海誓——北洋舰队 第二部 横空出世 第三部——菊花文章

平山大侠 收藏 5 156
导读:本文全文阅读地址:[URL=http://book.tiexue.net/Book/13579/][size=14]http://book.tiexue.net/Book/13579/[/size][/URL] 第三部——菊花纹章 1891年俄国在修筑西伯利亚铁路之后,把触角进一步伸向远东,图谋把势力范围扩大到朝鲜,以获得防御英国北上的前沿阵地。此举使俄、日矛盾进一步加深。因为日本同样是确立了首先侵略朝鲜,作为日后扩张的跳板。故而对俄国的做法极为不满。清

本文全文阅读地址:http://book.tiexue.net/book_13579.html


第三部——菊花纹章




1891年俄国在修筑西伯利亚铁路之后,把触角进一步伸向远东,图谋把势力范围扩大到朝鲜,以获得防御英国北上的前沿阵地。此举使俄、日矛盾进一步加深。因为日本同样是确立了首先侵略朝鲜,作为日后扩张的跳板。故而对俄国的做法极为不满。清政府的一些有识之士,对俄、日的这种企图与矛盾,尽收眼底。为使清政府的传统保护国……朝鲜,不落入日本人的手里,遏止日本人的扩张,他们提出“联络外交、整顿海防,”的应对策略。建议实行外交与军事互为表里的国策:即在外交上继续坚持对朝鲜的保护权;在军事上通过展现清政府强大的海军力量,来显示大清帝国在朝鲜半岛及周边海域的影响,以树立帝国的威信,威慑日本以打消其染指朝鲜的野心,制止其可能的侵略企图。这就是所谓的“建威销萌”之策。而此时的日本帝国,为了达到独霸朝鲜,进而侵略中国的战略目的,正须要在国内积极制造扩充海军战备的舆论,并对北洋舰队作战能力,战略战术、战备情况、武器装备、兵员编制、后勤保障等等诸多情报,进行详尽的调查摸底,于是便在这一年年初,向大清政府发出正式邀请函,请北洋舰队,在六月份到日本进行友好访问。李鸿章接到邀请函后,得意洋洋,亲自安排诸项事宜。

1891年4月21日,北洋舰队在完成了为俄国皇太子护航的任务后,稍作休整,便应日本政府的邀请,按计划于6月26日由丁汝昌统率北洋舰队主力,从威海卫出发,起程正式访问日本。舰队出发前,李鸿章鉴于上次“长崎事件”,曾电饬丁汝昌要严加管束部伍。

明治二十四年(公元1891年)6月28日傍晚,日本国都……东京。

天刚刚暗下来,日本国皇军参谋本部次长,川上操六陆军中将在郊外的寓所,屋里已是灯火辉煌。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走来。

领头的一个,矮墩墩的身材,很是壮实。他就是皇军参谋本部长、前首相……赫赫有名的山县有朋陆军大将。

紧随其后的是:

海军军令部长……桦山资纪中将。

海军佐世保镇守府司令……伊东佑亨中将。

最后一位是一个细高个,长着一对鹰隼般的绿眼。此人便是,参谋本部第三局局长,小川又次大佐。

早在1884年2月,明治天皇与他的谋臣们,为了全面加强海军建设,就成立了帝国海军部。具体负责海军的编制、装备、训练、战略战术制定、组织指挥、情报搜集、后勤补给等工作。该部下属的第五课,为谍报课。第一任课长,就是这个小川又次。不过那时,他还只是一名中佐。第五课是日本海军最初设立的专门情报机构,仅仅比美国海军部的情报科,晚成立两年。

1886年,明治天皇下令撤销海军部,成立参谋本部海军部。下属的第三局,负责情报工作。第三局下设两个课,第一课为欧美情报课。主要任务是搜集欧美各军事大国的海军情报;审查驻欧美海军武官的报告;调查外国出版的图书、杂志等资料;侦破外国密码电报。第二课为邻国情报课,主要是针对中国。除搜集海军情报、审查驻邻国海军武官的报告外,还负责调查中国、朝鲜的海上航线及沿岸兵要、地志等。

由此可见,这个小川,实际上是一个老资格的特务头子。此刻,他虽然低着脑袋,老老实实地跟在几位将军身后。但一双训练有素的,猫头鹰一般发光的眼珠,早己把周围的地形、地貌、景物,看得一清二楚了。天色已经昏暗,可是他仍旧大约看得出,待卫和暗哨隐敝的位置。这自然又与他的经验分不开,内行人一眼,当然能看出什么地方适合潜伏。他点点头,感到还满意,这才放心地随着将军们,来到客厅门前。

主人川上操六,穿一身黑色的和服,巳经站在前廊,迎侯贵宾。

前廊下有一级石阶,阶上放着数双麻鞋。山县大将率先在石阶上换好麻鞋,众人依次更换。再按顺序先后来到院中水池边,净手漱口,表示心意虔诚与净心脱俗。洗漱完毕,客人们在主人的引导下,一个接一个,沿外墙转到后室北窗外小门洞前,脱下麻鞋,整齐地放在石阶上,然后逐个低头,钻了进去。

里面是一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小房间,正面墙上,悬挂着一幅立轴日本画。画面上是一束茶枝,一只茶碗,配上了了几句题款。画下面还摆着一瓶插花。

室内西北两侧窗下,铺设着两张猩红色的薄毡。北窗下有一个50厘米宽,60厘米高的小门洞。刚才山县等人,就是从这一小门进入室内的。低门入室,表示凡入室者,不分尊卑贵贱,一律平等。

众人入室后,依次跪坐在薄毡上。

主人川上最后一个进入室内。他进入室内关门时,稍稍用了点力,使门发出了声响。

众人静默不语,似在恭侯。

果然,门又被打开,进来一位女子。不,是一位楚楚动人的少女。

她进入室内后,先向客人们行叩礼,然后转向室内东北角。榻榻米上陈设着茶道专用的器具。

噢,原来这间斗室虽然小,但却不是一般的屋子,而是专为欣赏、品尝茶道,而设置的茶艺之室。

茶道器具中有:造型类似香炉的储水罐、盛洗碗水用的青瓷盆、精巧别致的漆器茶盒、一个小竹舀、一只小竹勺、还有供客人品茶的专用瓷碗等等。

少女穿着一件雪白的和服,上面用金丝银线,镶嵌着一朵朵灿烂的樱花。衬托着女孩儿的娇靥。少女的腰间,还系着好几条不同颜色的丝织彩带,结法用的是“垂缨太鼓。”随着少女扭动着充满了青春活力的腰肢,上下摆动,活脱脱如一朵盛开的樱花。显得那么天真烂熳,那么娇柔优雅。

女孩子跪坐在小罐前,轻轻打开盖子,放在一旁。从怀中取出一块方巾,盈盈握在手中,再取过一只碗,用小竹舀子,从小罐中舀水,倒在碗里。轻轻摇动、擦拭之后,将水倒进青瓷盆中,同时将碗擦干。

少女伸出右手,微露羊脂般的皓腕,打开雕漆茶盒,用小竹勺舀出三勺草绿色茶粉,倒入碗中。再用竹舀倒入少许水,并用竹刷,在碗内轻轻搅动。

少女神情专注。室内众人神色也十分庄重,默默无语。

川上操六巳经在每人面前,摆好一只小碟,里面盛着糖果。

少女见到碗中的茶水巳经搅出泡沫,这才左掌托着碗底,右手将碗向怀中方向,旋转三次后,放在右侧榻榻米上。然后,又从腰间抻出一条锦帕,打开来,放于左掌。右手将茶碗端起,放在锦帕上。这才走到山县跟前,双膝跪下。未曾开口,先盈盈一笑。一对逗人的小酒窝,立时显现在娇嫩无邪的娃娃脸上。

“虽说是此处不分尊卑贵贱,但是伯伯您年纪最大,就请先用茶吧。”

说着一双粉嫩的小手,已将茶供奉在山县面前。

山县赶紧用右手接过茶碗,接着放在左手上,并将碗向内旋转两次后,才慢慢地小口品尝,尽量做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来。到最后一口时,山县实在忍不住,嘴里发出响亮的“啧、啧”声响,并用右手将碗边轻轻擦拭一下,表示对茶的味道加以赞许和对奉茶少女的礼敬。

“啊!太好了。想不到过去,缠着伯伯,要买棒棒糖吃的川子姑娘,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了。又想不到,还这样精通茶道哪。好呀,真是太好了!”山县有朋连声称赞。

这位叫川子的姑娘,仍是笑盈盈的,虽然并没有说什么,可是显然看得出来,因为得到这位日本政界、军界老前辈的称赞,而心里十分高兴。她动作十分伶俐,依次为贵宾们献茶。

看到大家都很满意地样子,川上操六也十分高兴。

“山县君,不瞒您说,川子这丫头,不仅茶道技艺精湛,而且还擅长插花、绘画、围棋呢!”

“噢,这幅立轴,想来也是川子的佳作喽。”山县指看墙上的画笑道。

川子轻启樱唇,轻快的话语,犹如茑歌婉啭:“伯伯,莫要取笑川子了。”

“那里,那里。你这幅画,实在已是有些意境了。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已有这样大的出息。”转过头来,拍拍川上的肩头说:“川上君,你的苦心没有白费。教养出这么一个好女儿,真叫人羡慕呀,你们说,是不是啊!?”一边说,一边哈哈地笑。

众人附合着山县,点头笑着。只有小川又次,虽然也张着嘴,却没有笑。惟有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川子发愣。

虽然川子背对着他,但距离他却很近,正在为客人们张罗茶点。日本女子和服的后领,开得比较低,并略离开颈背,本来就使颈背有些外露,此时川子,又前倾着身子,为客人奉茶,使得颈背更加暴露无遗了。

虽然按照礼仪,穿和服时,在颈背,也是要擦粉的。但这薄薄的一层粉,更使川子的颈背,娇美无比。小川陷入无涯的暇想。美,真是美啊!虽然颈背擦粉,本来就是让人欣赏颈项的美。可是小川已经想到更深、更远的一层。他恍乎看到川子婀娜多姿、凝乳般纯洁无暇、神圣美丽的胴体。呀,要是这美丽的胴体,能充分的享用,这该是多么美妙啊!

“叔叔,请用茶。”一声银铃轻唤,将小川从梦中惊醒过来。

“好,好。”小川从川子手里接过茶碗,虽然只是轻轻一瞬间的接触,也已经感觉到,川子青春少女,娇嫩无比的小手,是那样的轻柔、温暖。

“啊,好茶。请问川子姑娘,芳龄几何啊?”

川子面色微微一红,眼角流波,含笑低头,轻轻答道:“十六啦。”

“呀,二八姑娘,妙不可言哪!”

川子面色更红了。转过身去,给客人们端来几碟做功精致的点心。这些点心十分小巧,每块长不过三厘米,色泽艳丽,香甜可口。不一会儿,众人面前的小碟里,已经是空空如也。用完了点心,茶道也就宣告结束了。

“唉!”山县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好象意犹未足。

川上操六见状笑笑说:“山县君,下次,一定叫川子为大家作醉鱼。啊!那滋味……”

“醉鱼?!”山县眼睛都睁大了。“好,好。川子,谢谢你的招待。你去吧。别忘了,下次要品尝你做的醉鱼哟。”

“好的。诸位伯伯、叔叔,我就先告退了。”川子给大家行了礼,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川上君,您召我们来……”桦山资纪中将是个急性子。

川上连连摆手道:“不是我,不是我。”

大家你望我,我望你,有些莫名其妙。

“是我,叫诸位到这儿来的。”山县有朋沉声说。

“有什么要紧事吗?”伊东佑享小心翼翼地问。

沉吟了一会儿,山县望望众人,突然开口:“今天上午,天皇陛下,召见了我。”

“什么?山县君,你,你晋谒了陛下?!”

“啊,天皇陛下,身体是否康泰?”

“山县君,您快把情形,给我们说一说。”

顿时众人都激动起来。待众人的情绪稳定了一些以后,山县才缓慢地说:“陛下是为大清国北洋舰队来访的事情,特意地召见了我。”

山县端起茶杯,刚送到嘴边,又放了下来。看着川上,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川上看着山县的举动,摸不着头脑,也没出声。

只有小川马上反映过来:“长官,我刚才已经仔细地观察过,川上将军的寓所,保卫森严,没有问题的。”

“好,不愧是搞情报的,就是比别人多一个心眼儿。”

山县喝了一口茶,开口说:“是炊仁亲王,坐车来接我进宫的。他告诉我说,陛下要在正殿召见我……皇宫内的这一座正殿,真可以称得上是:雄伟庄严哪!诸君见过吗?!”

山县环视着众人,见个个摇头晃脑,心里不由产生出一种超越众人的,优越感的满足。接着说:“它从1884年起,就开始建造了。可是由于财政困难,啊!我当过几年首相,深深知道。我们日本是一个岛国,面积不大,又缺乏资源。办教育要钱、筑铁路要钱、陆军要钱、海军要钱。造一艘铁甲巡洋舰,就要四百多万日元哪!钱,钱,钱!真是把我愁死了。所以一直拖到1890年,共花了五年多时间,才告竣工。不过,这座正殿可是整个皇宫里,最值得骄傲的地方。它占地一万八千一百五十平方米,无所不用其极呀!就说天花板吧,选用的是最好的柏木,精心制作。方格式天花板上,还描绘着一幅幅彩画。陛下最喜欢的那盏水晶吊灯,是派人专程到法国巴黎,前后费了一年多时间,花了几万日元,才买回来的哪!正殿四周的隔扇屏风上,都画有国内一流大师,精心绘画的花鸟、虫鱼画。整个正殿的所有花费,加在一起来计算,足足有六百多万日元哪!可以造一艘,嗯,象北洋舰队定远号、镇远号,那样的钢甲巨舰哪!”

众人听得张口结舌。

山县说得唾沫四溢,得意洋洋。

这一天上午,山县有朋来到皇宫正殿里,走到面对门口的屏风右侧,就见诺大的殿里,空荡荡的,只有明治一人,坐在那闭目养神。山县对明治敬了个礼,然后面对明治,斜行至屏风正中与明治之间的位置站定,对明治再行一个90度的鞠躬礼。

明治睁大眼,望着山县说:“你来啦,坐吧。”接着问:“北洋舰队何时到达?”

“陛下,据报北洋舰队已于6月27日到达对马岛与壹岐岛之间,正往下关、门司海峡进发。”

“有几艘舰只啊?”

“共有八艘。”

“是那几艘军舰?”

“现在还不清楚。”

明治沉吟了一下说:“大清国北洋舰队这次来访,是本国政府发出的邀请。他们应邀而来,在礼节上,我们不能有丝毫的疏忽,为人嘲笑。要好好招待,尽量提供方便,满足对方的需求。你们可以按照计划方案去做,但是绝对不能再发生过去长崎那样的事。这也是帝国海军向海军强国学习、展示自己的好时机。”

“哈意,请天皇陛下放心。我们一切均已安排妥当。”

“有什么事,和炊仁亲王、陆奥宗光、川上操六等人好好商议,就不用再进宫了。”

“哈意。”

又是一阵沉默。山县深知明治天皇寡言少语、果敢刚毅的性格。于是跪下,双手伏地,头低得触到地板,俯首低沉地说:“陛下,如没有什么吩咐,老臣要告退了。”

山县起身,正要退出。

“慢。”

明治叫住了这位陆军元勋,明治功臣。从身旁的几案上,捧起一只黑漆盒子说:

“山县,川村纯义伯爵老了。为朕排忧解难的重任,就落在你等肩上了。万望你保持武士风度,为大日本帝国繁荣强盛效力。”

山县有朋惶恐地再次跪伏于地,喃喃低语:

“请天皇陛下放心,老臣就是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要施皇恩于海外,耀军威于八极。”

“好,山县,有你在,朕寝食俱安。天照大神留下个规矩,端溪砚赐给最信赖的人。这一方端溪砚,是古之宝物,我朝传世国宝。据说,还是大唐高僧鉴真大法师的遗物,就赠予你吧。”

山县激动得热泪盈眶,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双手接过黑漆木盒,紧紧捧在胸前。立起身,面向明治,缓缓后退。退到屏风前站定,向明治行90度鞠躬礼。再退至屏风左侧,又一次敬礼,退出。

“诸君请看,这就是那方端溪砚。”

只见一方砚台,黑油油的。黑中透紫,紫中又微微泛红。那方砚石的天然纹理,隐隐然好似游龙戏凤,端的是巧夺天工,无价瑰宝。

“啊!踏天磨刀割紫云,圆毫促点声静新。”

川上操六不禁吟诵起,唐代诗人李贺赞美端砚的诗句。

“诸位可曾知道,这端砚早在唐代初期,就己经被视为珍宝。历代官吏,都把它视为贡品。《端溪研考》中记载:端石皆可为制砚,惟水岩最贵。因为它具有‘呵气研墨’的特点。”

“山县君,你真好福气啊!不仅晋谒了天皇陛下,还深蒙皇恩,获赠稀世珍宝……端溪砚。”

“诸君。”山县摆摆手,示意大家停止热烈的讨论。

“伊东君”,山县转身对着佐世保镇守府司令、海军中将伊东佑亨问道:“阁下,有什么新消息?”

“今天下午,北洋舰队主力八艘军舰,已进入关门海峡。”

举止文雅,谈吐彬彬有礼,一派儒将风度的伊东,简捷地回答。

“都有那些军舰?”

“北洋舰队旗舰……定远号。它的姐妹舰,镇远号。其余六舰是:铁甲巡洋舰经远、来远、平远,和半铁甲巡洋舰致远、靖远、济远。”

“好家伙,北洋的精华全部到齐了啊!”川上惊叹道。

“北洋舰队倾巢而出,定有其不可告人的目的。”小川又次沉思道。

“嗯,北洋舰队之所以敢这样耀武扬威,无非是借应邀访问的幌子,向帝国示威。诸君且不可掉以轻心,各位有什么高见,不妨说说。”山县鼓励道。

“不是已经有一个,报陛下御批准许了的接待方案了嘛?”桦山不解地问。

“哦,那个东西,是给炊仁亲王他们,那些搞外交的在明里应付用的。那是软的一手,是做给世人看的。我们还得有暗的、硬的一手。所以才把你们这些军界大佬,召的这里来密议。”

山县扫视着众人,阴阴地笑道。

天色已经黑得如墨一般,伸手难见五指。

小小茶室内,山县等人正在密谋策划,对付北洋舰队来访的策略。

外面墙边紧贴着一个人。只见他黑衣黑裤,头上蒙着一块黑巾,一副夜行人的装束。在黑漆漆的深夜里,根本无法看出他的面目。

屋里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小,为了能听清楚些,黑衣人整个身体几乎要嵌进墙里。

许久,山县有朋大将满意地结束了密议说:“好,诸君,就这么办吧。我明早去拜见炊仁亲王和陆奥宗光外相,把军界的决定通报给他们,取得他们的理解和支持。嗯,社会舆论方面嘛……”山县眼光停在了小川又次身上“小川君,就劳驾你来负责应付吧。噢,还有政党方面的动向,也要请你费心喽。”

“遵命。”小川低头领命。

“好啦,川上君,谢谢你的招待啦。时侯不早了,我们也要回去躺一下啦。”

众人随着山县立起身,川上急忙拉开茶室小门,大家鱼贯而出。

“啊,好一个寂静的夜空啊!川上君,就此告别了。”

在各自随从、侍卫的邦助下,众人坐马车的坐马车,骑马的骑马,纷纷离开了川上的郊外寓所。

送走了众人,川上并没有马上回屋,他抬头仰望着星空,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夜晚潮湿的空气,喃喃自语:“啊,好一个黑沉沉的夜晚哪!”

“大人,好兴致啊!”

“哦,小川君。你还没走?”

“是,我还有一件小事,要向将军禀报。”

“噢,请到屋里说。”

两人来到川上操六的卧室里。

“说吧,什么事?”

“这个……”

“唉,怎么吞吞吐吐的,一点都不爽快。这可不象是帝国军人哪!”

“是,将军阁下。恕我直言,我是搞情报的,三句话不离本行。我想借重令媛川子姑娘的力量,在北洋舰队来访期间,协肋我……”

“嗯,你不必说了。”川上操六不耐烦地打断了小川。

“将军阁下,我……”

“小川君,你身为大日本参谋本部第三局局长,陆军大佐,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搞得情报,怎么,还要红粉裙衩上场吗?”

“将军阁下,北洋舰队此次倾巢来访,实乃千载难逢之良机。小川又次何德何能,妄为情报主官,自当为天皇陛下效命。就是刀山火海、悬崖深渊,皆万死不辞。为详尽获得北洋舰队的全面情况,为日后征服满蒙、占领中华,制订出一套万无一失的方略。我希望能得到将军阁下,您的全力支持。”

“我当然会全力支持你,可是有什么必要让我女儿……”

“将军阁下,情报工作无孔不入。北洋舰队是应邀来访,作为帝国军人,我们实在有诸多不便。而妇女则有许多说不清、道不出的好处和方便。因此,我斗胆请将军阁下您……”

“好了,好了。这些我也清楚。只是川子还是一个孩子,她能行嘛?”

“将军阁下,不是我奉承您。若论年纪,川子姑娘是小了点。但是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令媛实在一块璞玉,天赋很高……”

“哪,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好,将军阁下,那我就先告辞了。我相信阁下您,一定不会辜负天皇陛下的期望。”

小川又次独自一人,骑马走在山路上。树林里万赖俱寂,偶尔传来一两声猫头鹰的啼叫。小川低头想着心事,猛然间,脑后传来利器的破空声。小川心里暗叫:不好!将身子一偏,脑袋是躲过去了,但是左肩还是被暗器击中。小川顺势跌落马下,几个翻滚,溜进草丛深处,隐藏好身体,屏住呼吸,右手抽出手枪,准备等刺客近身时防卫。可谁知,树林里一点声响也没有。看看天色微明,再仔细观察周围,依然是没有一点动静。便挣扎着爬起身,攀上还在不远处的马,落荒而去。

川上操六一夜未曾合眼,天色微明,仍在榻榻米上巅来倒去,怎么也睡不着。让川子去搞情报吗?那可是个危险至极的行当啊?再说三局的那邦人,不仅个个是酒色之徒,更是一伙不要命的家伙。让川子跟着他们,能学好嘛?万一有个闪失,对得起夫人嘛?可三局的人,又是在为谁卖命?不是为天皇陛下吗?不是为大日本帝国吗?不是为大和民族吗?不是为子孙万代,八纭一宇的事业吗?但是川子实在还太小啊!一朵还没有完全盛开的鲜花,就这么让她过早地凋谢吗?

川上只觉得头昏脑胀,太阳穴隐隐作痛。唉!找川上一郎商量一下吧,可这孩子昨天一天未见,也不知跑到那儿野去了。川上一郎是长子。川上操六的夫人已经去世几年了,遇到什么事,川上总喜欢找一郎商议。川上一郎也是一个陆军军官,在参谋本部当参谋。

拉开一郎的卧室纱门一看,只见一郎睡得正香。川上不忍心叫醒熟睡中的一郎,叹口气,摇摇头离开。慢慢沿着山间小路走去,呼吸清晨新鲜空气去了。

川上一郎正沉浸在睡梦中,但是这梦,却不是一个好梦。

昨天,他整整忙乎了一天。又紧张、又刺激。而且自个儿认为,还挺神圣、伟大。要是以后有人写这个时期的日本历史,一定会把他川上一郎陆军少佐的光辉业绩,大书特书的。不,一郎肩章上的小牌牌,也一定不会只是那一道杠杠,一颗小星星了。一定象父亲那样,肩上扛着的是金光灿灿的将星。而且不只是一颗、二颗,而是好几颗。

川上一郎是一个勤于职守的正统派军官。昨天也不例外,一大早,他就在参谋本部自己的办公室里,忙于文牍。一直到中午,参谋本部大楼里已空无一人,肚子饿得咕咕叫,他这才意识到,该下班吃顿可口的中飧了。

他骑着他那匹产于关东的高头大马,任马儿信步前行。不一会儿,就来到广场一侧的集市贸易场。满耳充闻着商贾们叫卖货物的各式各样、各有特色的吆喝声。他双目在集市场上四处搜寻,只想找一处小食摊,实在是饿坏了。

人越来越稠密,骑在马上已经无法前行。一郎只好翻身下马。正在想,是把马儿就拴在这儿呢?还是牵着往前走。

就在这时,对面人群丛中,走过来一个沿街叫卖甜酱烙饼的小贩。本来肚子就已经很饥饿的一郎,鼻腔里又嗅到甜酱烙饼的阵阵香味,更是胃口大开。举手招呼小贩过来,那小贩,好象也知道一郎必定会喜欢他的甜酱烙饼似的,也正在央求众人借光,一路努力挤过来。

一郎一手拉着马缰,一手接过小贩递过来的一摞甜酱烙饼,马上津津有味地大嚼起来。正要牵转马头回去,却被小贩拉住。

“怎么,给的钱不够吗?”一郎诧异地问。

那小贩摇摇头,拉着他走到一个僻静处。看看周围,没有人注意这边,于是左手微微将胸前的衣襟掀起,赫然露出内衣上,一幅小小的十六瓣菊花图案来。

一郎一见,脸色大变。因为在全日本岛国,政府能有效地施行政令管理的范围内,若是发现了谁家里,有这种十六瓣的菊花图案,那么,这一家是要被满门抄斩的。一郎知道自由党的头头正在招唤他。在自由党内,不是人人都知道、都拥有这种十六瓣菊花图案的。不是党内核心圈里的人物,是不能予闻这一图案,所寓含的高级机密的。也就是说,这一图案标志着党内最高权威和机密。见到这一图案,便要立即应命,执行重要的使命。一郎神色,马上凛然起来。

但是明治天皇统治下的政府,为什么对执有这一图案的人,那么恨之入骨、怕之要命?必要斩尽杀绝而后快;而这十六瓣菊花图案,又何以会有如此大的号召力量?一郎就不清楚、明白了。

自由党是合法的政党,在社会上有一定影响和感召力,甚至天皇,有时也要借助自由党的力量。尽管一郎的党员身份,是不能公开的。

面前这个小贩,敢于冒杀身之祸,在自己面前暴露身份。可以想见,必定是同党,而且一定是负有十万火急的使命。否则,不会在这闹市区,众目睽睽之下,召唤自己。况且帝国陆军参谋本部大楼,就近在咫尺。

一郎迅疾地四下探视,还好,没有什么人注意他们。一郎默不吱声,只用犀利地眼光探问小贩:“什么事?”

卖甜酱烙饼的小贩,也十分乖巧,同样没有开口,也用眼神示意“随我来。”

七转八绕,也不知转了多少条街道,好不容易来到一座寺庙门前。

“啊!这里不是持明院嘛?”一郎心里说道。

这里正是京都郊外皇家寺院……持明院。

一郎正在纳闷,院门内闪出一个矮胖子,招呼他道:“川上君,快来,快进来。”

一郎一看,更加奇怪:“呀,坂垣干事长,您怎么会在这儿?”

一郎叫的这位又矮又胖的人,正是自由党的总干事长……坂垣退之助。而一郎自己,也是这个党的干将之一。不过他的真实身份,不论是党内,还是党外,都从来没有公开过,只有党内少数几个党魁知道。就连一郎的父亲川上操六,也不知真情。一郎更是直接与坂垣单线联系,听命于他。

“来、来、来。”矮胖子坂垣,没有理会一郎的发问,急急忙忙地说:“我要带你,晋谒天皇陛下。”

“什么,晋谒天皇陛下?”一郎怀疑自己耳朵是否听错了。“天皇陛下怎么会在这儿?要召见我嘛?什么事?不会吧?也许是那一位亲王吧。可是,坂垣明明白白,说得很清楚,是晋谒天皇陛下呀?!”

一连串的怪事、疑问,使川上一郎今天如同坠入云雾山中。稀里湖涂、晕头晕脑、莫名其妙的遭遇,有些使他找不到北。况且,这些乱七八糟的,到眼下,竟还没有一件事,是有着落的。

矮胖子对卖烙饼的小贩,努了努嘴。小贩立即转身走出庙门,显见得是去望风、把门了。坂垣把大门掩好,亲热地拉着一郎的手,引导他转过影壁,来到寺院后边,一间清静、偏僻的所在。

“禀告陛下,他来了。”

看到坂垣毕恭毕敬地神情,一郎也受到强烈地感染,他想……

可是不容他去想,从屋里已传出了略显沉闷的声音:“进来吧。”

坂垣迈出一步,见一郎还在发怔,扯了他一把,两人走进屋里。房间里光线昏暗,视线不佳。一郎一瞥之下,只感觉里面陈设简单,是一间极普通、极常见的僧人住房。临时稍事拾掇整理,清扫一下,暂且给这位看来很不寻常的人栖身。

一郎走到房间中央,锐利的双眼,冷冷扫视着坐在上首,正在打坐的一个人身上。

“他不是明治天皇!”

一郎立即作出了判断。一郎并未晋谒过天皇。但是他父亲,川上操六是见到过明治天皇的,虽然只是在御前会议上。一郎与川子听父亲说过多次,而且家里有明治天皇的御影。当时元老、重臣、将军们家里,都挂有天皇、皇后的肖像画,这就叫御影。所以在一郎脑海里,明治天皇留下了深深的铬印。而面前的这个人,虽然在面貌轮廓上,与明治天皇有些相象,但是绝无明治天皇的那种内在的,不怒而威的,摄人的气概,反倒显得有点神情萎顿的模样。

一郎两眼,已经能完全适应,房间里较暗的光线了。

“一郎,快来拜见陛下。”

一郎盯着这位四十出头,一身僧衣的人,踌躇起来。“他,肯定不是明治天皇。可是干事长称他为陛下,我该怎么办呢?”

“你就是川上一郎嘛?”

那人的声调虽然低沉、抑闷,可是也有他的严厉。一郎好象是见到了长官一般,不由立定应道:“哈意。”

“嗯,想来你还不清楚我是谁?我也就不怪罪你无君臣之礼。坐下,你们都坐下吧。听我慢慢说吧。”

“怎么,这和尚自称君,他到底是什么人物啊?”一郎心里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看着坂垣坐下来,一郎也就在他下手坐下。

僧人开口问:“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嘛?”是在问一郎。

“这里不是持明院吗?”一郎疑惑地回答。

“说的很对。这里正是被后深草血统的北朝,视为发详之地的持明院。”

“后深草血统?北朝?”一郎感觉到好象在那儿听说过,可是一时又想不起来,是在什么时侯?什么地方?什么情况下?听到过。不,不是想不起来,而是在这么一个,十分怪异、神密、特殊的环境里,不能集中精力思索,而影响了大脑清晰的思维。

“你听说过吗?”僧人问。

一郎点点头,又摇摇头。刚刚年满二十岁的他,还没有完全适应,这样的环境。

“是啊,是啊。你们这一代年轻人,能有几个知道,这辛酸的往事啊!”

僧人沉默了一阵,接着说下去“我们大日本帝国,自从神武天皇开创大和王朝以来,千百年来,历尽千辛万苦,东征西讨、镇暴平叛、武运盛隆,才有了今天的这副规模。不容易,不容易啊!唉,然而,自八十八代后嵯峨太上皇开始,也种下了不幸的种子。至今这颗种子,还在生生不息,一代一代繁衍出多少刀光剑影、心血痛泪啊!”

那僧人痛心疾首,以袍袖掩面,好似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

坂垣跪下地,低语道:“陛下千万保重。”

“啊,没什么,请起、请起。”僧人连连道。

一郎又惊异又好奇地问:“嵯峨太上皇,到底种下什么种子?”

“啊,年青人,让我说给你听。嵯峨太上皇鉴于长子后深草天皇体弱多病,而又十分庞爱聪明健康的第三子龟山,于是便下旨,令后深草天皇将皇位让给弟弟,也就是龟山天皇。接着,又册封龟山天皇的儿子后醍醐为皇太子。后深草天皇虽然体弱多病,可是在位期间并没有什么很大的过失,被父皇强令让位后,自觉无颜见人,遂出家持明院。在那里深居简出,一心向佛。世人于是就称后深草血统,为持明院系统。又因为持明院在京城北边,也称之为北朝。”

“对,对,想起来了。”一郎禁不住叫道:“龟山天皇小时候,曾经送到大觉寺里寄养。世人便称龟山天皇血统,为大觉寺系统。大觉寺在京都南面,所以也被称为南朝。”

“一点不错。正是如此,才引发了百余年来,南北两朝,互相争夺皇位的斗争。”

“我听说,当时执政的大臣是北条时宗。经他斡旋,不是解决了南北两朝皇位继承权吗?”

“啊,年青人,你只知其一。不错,经北条的调停,持明院与大觉寺两大糸统,协商订立了盟誓,决定两大系统,每隔十五年,互换皇位给对方系统。

后深草天皇一心向佛,不愿再做天皇。龟山天皇也将皇位让位给太子,自已云游四方去了。大臣们只好拥戴后醍醐当了天皇。

可是好景不长,南朝大觉寺系统的第一代天皇,后醍醐天皇接受皇位后,不到十年,就改朝换代了。”

“哦,是什么原因呢?”一郎急不可耐地想知道。

“后醍醐天皇与他父皇龟山天皇一样聪明能干,甚至比父皇更有魄力,只是他太操之过急。当时的朝政,虽然在表面上看,是奉行天皇制,而实际上,却是幕府将军们说了算。

后醍醐天皇很不满意幕府将军们的飞扬跋扈,干预朝政,急欲清除他们的残暴势力,尽早恢复天皇亲政制。可惜条件并不成熟,事机又不密,政变被幕府将军们挫败了。后醍醐天皇也被流放到大海中的孤岛……隐岐岛上去了。”

“对,对,是有这么回事。”一郎激动地说:“楠木正成,不就是后醍醐天皇亲自聘的武将吗?他领头推翻了镰仓(北条氏)幕府……”

“你说的很对。正是由于楠木将军的努力,后醍醐天皇才得以返回京都,改年号为建武。世称‘建武中兴。’可是仅仅两年半时间,足利高凭借手中的兵权,再次谋反。历史又进入了另一个幕府时代……室町(足利氏)幕府时代。

足利高赶走了光严,又要追杀后醍醐天皇,拥立光严的弟弟光明为天皇。后醍醐天皇得到消息后,被逼得带着象征皇权的‘八咫镜、草雉剑、八坂琼钩玉,’这三件神器,逃往吉野,拒不奉交给新天皇。于是,便形成了南北朝对立的局面。”

僧人一边说,一边唏嘘不已:“但是,‘南风无争。’吉野王朝四代天皇,在五十年间流尽了悲壮忠烈的血泪。后来南朝第五代天皇,龟山二世,接受了足利幕府义满将军的恳请,带着三件神器返回京都,让位给北朝第六代天皇,后小松。南北两朝再次重盟旧誓,两大系统继续互换皇位,和睦相处。”

“这就好,这就好。”一郎连连说道。

“唉,世事险恶,人心叵测啊!”僧人悲愤地说:“执政时间到了,北朝持明院系统,却不肯让出皇位。足利幕府也不愿丧失既得利益。两大集团为了各自的私利,互相勾结、互为利用,狼狈为奸。不遵守盟誓原则,迫使南朝大觉寺系统君臣如丧家之犬,再次逃往吉野,继续进行悲剧式地抗争。几十年间,南朝君臣,有的被政敌暗杀,有的死于非命,更有的被迫自杀。唉,真是惨绝人寰,惨绝人寰哪!”

僧人哽咽难语,涕泪交织。坂垣再次下跪,请求节哀。

一郎瞧着这位不平凡的僧人,心里想:他到底是谁?为什么叫我到这里来?来干什么?坂垣干事长与他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屡屡称他为陛下?解不开的谜,越想越多!

僧人好不容易才缓过气来,看着一郎,一句一顿地说:“最后,南朝第八代信雅王,沦落到陆奥(今日本福岛县)、信浓一带地方流浪,走到尾张时之岛(今日本一宫市),才定居下来。传到我,熊泽仁道,巳经整整115代了啊!”

说完,终于忍不住气闷、压抑,哇的一声,号陶大哭起来。

“你,现在明白了吧,朕,就是南朝大觉寺系统的熊泽天皇啊!”

僧人双手一把撕开僧衣,一郎一眼就看见那幅十六瓣的菊花图案,印象十分深刻。一郎双目紧紧盯着那幅图案,不能使目光遂离。因为那幅图案,不是画的,也不是刺的,而是深深地铬在那僧人的胸口上。

“看见了,看清楚了?”熊泽一字一泪,字字泣血,断断续续,沉重地说道:“你觉得奇怪吗?这与北朝天皇的皇家菊花纹徽,不一样是吗?虽然都是菊花,可是,朕身上的是十六瓣。这就是我们南朝大觉寺系统的标志啊!”

熊泽撕心裂肺地喊道:“天照大神哪!睁开你睿智的双眼,看看这邪恶的世道吧!评评这公理吧!”熊泽有些歇斯底里了。

一郎心里想:难怪这十六瓣菊花图案,这么神秘、神圣;这样有号召力。原来,它竟然是南朝系统天皇的皇家纹徽。怪不得明治天皇,要下如此严令,原来是要对南朝血统,斩草除根,赶尽杀绝呀!

不由得,顿时一股正气之义,凛然升起。他起身下拜:“天皇陛下,请不要难过。忠义之士大有人在,只要陛下卧薪尝胆,待机而动,到时登高一呼,四方勤王兵马大聚,一定能重振朝纲,清除奸佞。大日本帝国会如旭日东升,更加朝气蓬勃。”

听到川上一郎这一席话,熊泽不禁心头为之一振,立即离座扶起一郎:“说得好,说得好。我南朝虽然几百年来,丧家失国,凄风楚雨,板荡流离。但是,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忠臣赤子,不离左右,忠心扶佐,才使天皇遗孤,代代因袭,未泯复国之志。来,来,坐下,快坐下。”

待一郎坐定,熊泽继续说道:“一郎啊,你们川上一家,在先朝也是南朝大觉寺系统的忠臣啊。只是到了你爷爷,才受到北朝持明院系统的蛊惑、胁迫,改换了门庭。真是叫人惋惜啊!”

一郎并不清楚,祖上到底是忠于持明院系统,还是大觉寺系统。不过,这时侯,在这种场合下,听到南朝的这位天皇熊泽,这么说,仍然为自已的祖先,这种不光彩的行为,感到万分羞愧,而无地自容。要知道面前这位熊泽,虽然不是当政的天皇,可是他,毕竟也还是嵯峨天皇的血脉啊!

熊泽看出了一郎的窘态,安慰道:“一郎,你不要难过。朕有了你和坂垣这样的股肱之臣,胜如十万强兵。何愁光复大业不成!”

正在这时,卖烙饼的小贩,走进来跪下禀报:“据宫里眼线传出的消息,明治,刚刚召见了陆军大臣,山县有朋。”

“什么事?”坂垣马上问道。

“明治是在寝宫内,单独召见山县的,十分机密。眼线也无法探得更深的消息。”

“噢,你先回去,继续打探消息。”

待小贩走后,坂垣说:“陛下,虽然现在还不能断定,明治召见山县到底是为了什么事?但是据臣推测:这一定是与大清国北洋舰队来访有关。”

“嗯,分析得有道理。”熊泽点头沉思说:“这件事,要委一郎辛苦一趟了。山县虽然是皇军参谋本部长,但是他一人成不了什么事。一郎啊,你父亲是参谋本部次长,山县有什么事,一定会去找你父亲商议。哦,事不宜迟,你现在马上返回家去,从你父亲那里打听消息。”

一郎如同听到军令,立即起身拜别熊泽。

“千万注意,不要暴露身份,不要让人知道,你进觐过天皇陛下。”坂垣追上去叮嘱道。

一郎凝视着坂垣,一言不发。转过身,大步走出庙门,飞身上马而去。

一郎回到家时,天已渐渐黑了。他将马拴在小树林里,换上一套夜行服,跳上墙头,鼠潜蛇伏,摸到茶室旁。虽然没有完全听到,山县他们一伙的阴谋,但是,他们要干些什么,大致上也清楚了。后来他发现小川大佐又与父亲在卧室内密谈,多次提到妹妹川子。知道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几次想冲进去,驱逐小川。又恐坏了大事,忍了又忍。见小川告辞离去,于是便埋伏在树林中,袭击了小川。也不管他是死是活,这才觉得出了一口恶气,返回自己的卧室,呼呼大睡。这一天的劳累,使一郎久睡不醒,以至父亲川上,想与他商量川子的事,终因他不知不觉,而做罢。就这样,由此而决定了川子,不幸而短暂的一生。


在浩瀚的北太平洋西缘,散布着成弧形的日本列岛,它好象是一张长弓,紧紧地封锁住日本海。就在这长弓的两翼,分别有朝鲜海峡和对马海峡、津轻海峡与宗谷海峡。它们是日本海通往外洋的战略要道,被称之为日本海的三座大门。

北洋舰队刚刚通过对马海峡。对马海峡中最为显着的特点,是有对马暖流通过。这股暖流给对马海峡乃至于整个日本海沿岸,在气侯和渔业资源上,所带来的好处之大,是如何估量也不会过份的。狭义的对马海峡,位于日本的对马岛和壹岐岛之间。长二百二十二公里,最窄处宽度为四十一点六公里。平均深度比对马岛以西的朝鲜海峡,要浅一些,但是最深处也有一百三十一米。对马海峡与朝鲜海峡,共同构成日本海的南大门。向西南直抵东海,往西过济卅海峡则与黄海相通,向东穿过位于本卅岛和九卅岛之间的关门海峡,及濑户内海,入太平洋,往北就是日本海、鞑靼海峡和鄂霍次克海。

方伯谦站在舰桥上,一边眺望风景,一边指指点点地对沈寿昌、林建章两人大发议论:“你们仔细瞧瞧,这对马海峡,它可是小日本通往东海和太平洋的‘咽喉。’若是有那么一天,中日开战,我北洋舰队只需派几艘战舰,把守在这战略要道。定叫小日本这龟孙子,出不了日本海。哦,你们再看看……”

方伯谦指着日本国本土的一线轮廓说:“它象什么?”

林建章想想说:“象一条大蛇,巴山巨蛇。”

沈寿昌说:“更象一条大鱼,一条大鲸鱼。”

“不,不,你们说的都不对。我看哪,它是象一条大鱼,不过不是鲸鱼,而是一条鲨鱼。一条会吃人的鲨鱼。你看它,正张着大嘴,想要去咬朝鲜这只兔子的屁股呢!”

说罢,哈哈大笑。沈寿昌、林建章两人,也被他逗笑了。

北洋舰队浩浩荡荡,排成整齐的队形,开进关门海峡。

所谓“关门海峡”,指的是日本的下关……门司海峡。它是赖户内海的西边门户。沿岸有山口、下关、门司、福冈、佐伯等,十多个县、镇。属吴镇守备府管辖,战略地位十分重要。

在驶进关门海峡之前,北洋舰队各舰管带,再次集中于旗舰“定远”号上。

刘步蟾向大家介绍了一些日本国和这次访问的有关情况后,提督丁汝昌发话了:

“各位大人,务必切记:我们是天朝大国,文明礼仪之邦。虽然都是军人,但是这次来,不是与敌国交兵开仗;而是应日本国政府的友好邀请,进行友好访问的。我们应尊重邻邦政府和各界的安排,尊重当地民众的民风民俗。再不能出现以前访问长崎时,发生引起外交纠纷的不愉快事件了。”


“长崎事件”发生在1886年8月。

19世纪80年代,在大清帝国的藩属国……朝鲜半岛,发生了非常复杂的国际纠纷。日本、英国、俄国,都抱有占领或控制朝鲜的企图。1884年12月,日本策动所谓的“甲申事变”,试图推翻当时亲清的朝鲜政府,替代清政府,而成为朝鲜的保护国。

英国为了防止俄国南下,威胁自己在华的利益,于1885年4月占领了朝鲜南端的巨文岛。结果遭到俄日的共同反对,只好撤出。

1886年7月,李鸿章接到袁世凯的报告:说朝鲜有人谋划联俄防英。而俄国正在觊觎元山口外的永兴湾。

面对如此复杂的国际形势,清政府深知:一旦朝鲜落入它国,必将危及自身安全。于是命令丁汝昌和吴安康,分别率领北、南洋舰队,前往朝鲜的永兴湾一带巡防,借以展示清政府强大的海军实力,制止列强可能的侵略企图。

北洋舰队提督丁汝昌,接到命令后,立即率领编入北洋舰队战斗序列,不足一年的“定、镇”两姐妹舰,偕同“济远、威远、超勇、扬威”四舰,共六艘战舰,前往朝鲜东海岸海面操演。尔后,又奉命前往海叁崴,迎接、护送当时参加中俄,关于吉林东界勘定谈判的清政府官员吴大澄。北洋舰队将吴大徽送至摩阔崴,留下“超勇”、“扬威”两舰在海叁崴待命。由于铁甲舰在海上长途航行,需要加油、添煤、注水、维修,而当时的朝鲜又没有现代化的造船厂。“定、镇”两姐妹舰在“济远、威远”的陪伴下,涉过朝鲜海峡,驶往与中国正常邦友的日本长崎港,进行大修。却不料,竟酿成一场大祸,史称“长崎事件”。

1886年8月1日,北洋舰队抵达长崎港。当地民众对欧美军舰早已司空见惯,却是不曾见过中国舰队。有此机缘,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首次目睹的好时机。于是乎,全城百姓几乎是倾巢而出,整个码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看到大清王朝的北洋舰队,军舰桅杆上高高飞扬的龙旗;硕大无朋的巨舰舰身;威风凛凛指向天空的巨炮……长崎市民中,各色人等有的惊叹、有的羡慕、有的愤懑、有的不服。种种复杂情绪交织、碰撞,闪现出火花。这些心理扭曲、变态、恶化的情绪,伴随着日本朝野长期宣传的军国主义思想,加上一些人恶意教唆、挑动,最终酿成、激变为恶性的流血事件。

13日,北洋舰队进入船坞修理和补充给养。当天,中国水兵上岸购物,个别水兵则跑到妓院嫖娼。当地日本警察,借故与北洋水兵发生争吵,接着发生冲突,造成一名日本警察受重伤,一名中国水兵受轻伤。

当时的《长崎快报》是这样报道的:“有一群带有醉意的水兵,前往长崎一家妓馆寻乐。因为发生纠纷,馆主前往警察局报告。一警员至,已顺利将纠纷平静。但由于中国水兵不服,不久,乃有六人前往派出所论理。非常激动,大吵大闹,引起冲突。日警一人旋被刺伤,而肇事的水兵也被拘捕,其他水兵则皆逃逸。”

英国驻长崎领事,在一份报告中则称:“有一中国水兵与妓馆的仆人,在街上争吵。警察前来干预,水兵遂将之刺伤,但那水兵也受了轻伤。”

丁汝昌马上将事情经过详报李鸿章,但是中堂老大人开始并未太看重此事。他说:“争杀肇自妓搂,约束之疏,万无可辞。”但是又说:“弁兵登岸为狭邪游生事,亦系恒情。即为统将约束不严,尚非不可当之重咎,自不必过为急饰也。”“武人好色,乃其天性,但能贪慕功名,自然就我绳尺。”

如此之语,对水兵的违纪行为,表现出一种宽容。在中堂老大人看来,嫖妓引起的冲突,只不过是小事一桩。但是,谁也没有料到,事态很快就扩大了。

15日,北洋舰队官兵放假。丁汝昌鉴于前日的冲突,严饬水兵不许带槭滋事。但是当数百名北洋官兵,高高兴兴,愉愉快快,登岸观光,上街游玩,来到广马场外租界和华侨居住区一带时,蓄谋已久的日本警察,结伙前来寻衅,拔刀施暴。数百名日本警察,将各街道的路口两头堵住,围住手无寸铁的中国水兵,逢人便砍。当地居民,也在别有用心的人,恶意挑拨、教唆下,从楼上往下浇滚水、掷砖石。甚至不少人也操起刀棍,追杀北洋官兵。由于中国水兵猝不及防,突然遭受袭击,既众寡悬殊,又不熟悉地理环境;既分散在各个街区,又是赤手空拳,结果吃了大亏。北洋官兵死亡五人,重伤六人,轻伤三十八人,不知下落的有五人。日本警察死亡一人,伤三十人。此外,当地平民百姓也受伤多名。

得知惨案发生,北洋官兵群情激荡、怒不可遏。

挂总兵衔的英国总教习琅威里,立即来见丁汝昌,鼓动说:“司令官阁下,日本人如此嚣张,无视国际公法,毫无外交礼节可言,真是一群不开化的野蛮人。对他们,只有用武力。让我们用军舰上的大炮,狠狠教训一下他们吧。”

“那,不就等于宣战了吗?”丁汝昌平静地问。

“宣战就宣战,是日本人先动武的。”琅威里愤愤不平地大声说。

“不,不。扩大争端,只能演变成国际事件。”

“那更好,就让全世界,都来看看日本人的丑恶嘴脸吧。”

但是,丁汝昌没有采纳琅威里的意见,而是力劝大家忍让,极力阻止事态的进一步发展,决定通过外交途径来解决这一事件。

事后,中日双方通过外交和司法的途径,进行了长达几个月的谈判。开始日方态度强硬,中方也不甘示弱。在中方谈判者中,甚至有人提出“撤使绝交,以兵相胁”的主张。谈判最后延至1887年2月,双方在英、德公使的调停下,彼此让步,才算达成协议。长崎事件一案审结判决结果是:称这次冲突是由于语言不通,彼此误会。没有追究责任和事非。对死伤者各给抚恤:北洋舰队军官和日本警官每死一名,给抚恤金六千元。北洋舰队水兵和日本警员每死一名,给抚恤金四千五百元。因伤致残的,每人给抚恤金二千五百元。由此核算:日方赔付中方,总计为五万二千五百元。中方赔付日方,总计为一万五千五百元。另外,长崎医院的医疗救护费,二千七百元,由日方支付。

长崎事件就这样草草了结。

在整个事件以及交涉的过程中,李鸿章始终认为:这一事件错在日本!“长崎之哄,发端甚微。初因小争,而倭遂潜谋报复。我兵不备,致陷机牙。观其未晚闭市,海岸藏艇,巡捕带刀,皆非向日所有,谓为挟嫌寻衅,彼复何辞?”是非曲直显然,中国“断无不坚持到底之理”,而“日人自知理短,断不敢再生事端,贻人口实”,通过据理力争,总算为国人挽回了一点面子。

“长崎事件”虽然得以和平了结,但是在日本当局的挑动下,其民间反华、排华、仇华的情绪,却因此被煽动起来,日本朝野的军国主义思想越来越浓厚。李鸿章下令北洋舰队去日本维修舰船,本来就含有威慑的意图,却没有想到竟如此深深地刺激了日本人的民族心理。日本朝野拼命发展海军的狂热情绪,也由此煽动起来。日方鉴于北洋舰队“定、镇”两姐妹舰,外观新颖、威力强大,深感力不从心。从此之后,不断增加对海军的投入,加强舰队建设,务期超过中国。

1887年3月,明治天皇下令:从内库拨款三十万元,作为海防补助费。全国的贵族和富豪,无不为天皇资助海军建设的行为而感动,也都积极踊跃,竞相为海防捐款。至当年9月底,捐款数就达到103.8万元。这些资金全被用来作为扩充海军军备。1888年和1890年日本又提出第七次和第八次海军扩张案,这两次扩张案共购买或建造了“千代田”号(2439吨)、“吉野号”(4160吨)、“秋津洲”号(3172吨)三艘巡洋舰,“八重山”号(1584吨)通报舰一艘。其中“吉野”号购自英国。由于日本军舰,舰龄较短,在设计、制造时,大量吸收了当时世界科技的最新成果。因此在许多性能和设施上,都超过了北洋舰队。对这些情况,清政府的一些有识之士,也曾呼吁朝廷和北洋舰队引起注意。但是李鸿章却认为:“倭人治海军,筑台垒,或以欧西将有变局,预为巡防”而已。对日本倾尽全力发展海军的这一新的动向,并未予以足够的重视。以致在北洋舰队建成之后的相当一段时间里,坐井观天,墨守陈规,没有多少发展。



一艘日本军舰向北洋舰队驶来。这是日本吴镇守府参谋长,东乡平八郎海军大佐,派来联络的,这一地区归他管辖。联络官上了旗舰“定远”号,向丁汝昌转达了明治天皇和帝国海军部的欢迎和问侯。一番客套后,联络官向丁汝昌表示:濑户内海水道狭窄,恐不堪北洋庞大舰队行驶。建议北洋舰队改道行驶九卅半岛外海,进入太平洋后,再折向西,驶入目的港……横滨。

刘步蟾一听,就知道东乡平八郎不怀好心,未等丁汝昌开口,便诘问:“我大清国北洋舰队,千里迢迢,不避风大浪险、日晒雨淋。是应贵国天皇和政府的邀请,来进行友好访向的。贵镇守府要我北洋舰队改行九卅半岛外海,可是天皇旨意?如果是,请出示旨喻。客尊主意,敢不从命。但是无奈得很,如今我北洋舰队,连续航行几个昼夜,士卒困顿,舰队燃煤、食品、淡水,巳快告馨。如何能再远远绕行九卅半岛?一来,不知贵镇守府能否在短期内筹备好,舰队所需各项物资。二来,本舰队是按规定日程期限,访问贵国京都和各地的,如若饶行远徒九卅外海,不仅海路增程不少,而且纵使我北洋舰队,开足马力,恐怕也难以如期到达。况且天有不测之风云,万一遇上风浪,我北洋舰队受些损失事小,延宕时限,辜负贵国天皇和政府友好之美意事大。阁下以为如何呢?

至于水道狭窄吗?我想,贵国军舰即然能平安自如进出,我北洋舰队也一定能畅通无阻。何况,还有贵镇守府的引水员,那就更是万无一失喽!阁下,您说对吗?”

一席话,说得那联络官目瞪口呆、张口结舌、哑口无言,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万万没有想到,北洋舰队里,竟然还有这样一个厉害的角色。既言词犀利,又彬彬有礼,频有外交家的风度。表面上,处处是在为自已着想,可是实际上,却使自巳白跑一趟,所担负的使命,全盘落空。而且还叫你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他只好表示欠意,悻悻而退,垂头丧气地回去复命去了。

其实,东乡也不是故意找茬。东乡不愿意让北洋舰队行驶濑户内海,是有他的考虑的。这条航线,从关门海峡进入濑户内海,经纪伊水道入太平洋。不仅是一条去横滨的安全捷径,更因为它战略地位十分重要。两岸不仅有许多军事设施,更有正在兴建的钢铁厂、机器厂,和海军的军工厂,陆军的兵工厂。

东乡不想让未来的海上敌手,过早地摸到日本海陆军的底,借外交耍手腕,就当然是很自然的事了。经过一番唇枪舌战,反复交涉后,北洋舰队在7月1日抵达神户吴港码头泊锚,补充完军需,仍旧行驶濑户内海,并由日本军舰引导,7月5日下午3时开进横滨。

借着装载煤炭、油料、食品、淡水的等待时机,邓世昌将全舰不当班的官兵,召集在一起训话:“弟兄们,我们已进入邻国海域。今后一切言行,务必十分小心谨慎,听从命令。”

邓世昌缓缓地说:“日本国自从中古以来,就一直崇奉我天朝大国。看他们的著作和学习、教授的经典,言必汉唐、宋明,引用的常常是四书五经。并以此为荣耀,仰慕之心昭然明白。真可以说是,虽不同种,而实同文。

自明治维新以后,日本人称大和民族为天之骄子。渐生独尊自大之心,对弱小邻邦,倨傲蛮横,常存吞并之念,咄咄逼人。原先仿效我中华者,竟然讳言犯忌,不惜篡改史实、窜乱文献、数典忘祖,自示浅薄,莫此为甚。

同治十一年(1871年),日本吞并我藩属……琉球国。至我朝光绪五年(1879年),更废琉球国,改为冲绳县,迄今已经整整十二年了。现在,他们更进一步探掠朝鲜。我朝光绪十年(1884年),日本强行与朝鲜签定日韩条约,竟然要我宗主国,向日本谢罪,并赔款十多万两白银。同时,日兵蛮横地驻扎在韩京汉城,反而要韩国负责建筑兵营。

对我宝岛台湾,日本人也无时不忘染指,伺机生事。

凡此种种说明,今日之日本,绝非昔日之日本。与我朝邦交,也绝非旧日般友好。今次,日本政府,明为邀请我北洋舰队,友好访问,实为窥测我实力,好制定其侵略政策。妄图早日亡我。一日不亡我,彼一日不会安心。所忌惮者,正所谓大清国中坚,我忠勇强大的北洋舰队。因之,望各位弟兄,心不忘家仇国耻,言必壮我北洋军威,行不忘武技操练纯熟。倭人胆敢动作,定叫他尝尝我北洋铁拳。”

看到众官兵肃立静听,群情振奋。邓世昌接着说:“日本国,民风民俗与我中华,颇多相似之处。百姓皆友好和平。交接应待之时,我方务必要和善友好。如有人不尊命令,滋生事端,我邓世昌不问亲疏贵贱,唯有军法从事!”

舰队起航了。“致远”号仍是整个舰队的首舰。在它前面约一千码,日本海军“云扬”号战舰,在前引导。

啊!“云扬”号。望着它,邓世昌感慨万千。不就是这艘“云扬”号吗?1815年9月20日,非法驶入朝鲜汉江江口的江华岛附近。攻毁了炮台,夺占了永宗岛。第二年2月,日本明治政府,强迫朝鲜政府,签订了韩日历史上第一个不平等条约……《江华条约》。可惜的是,作为宗主国,我大清政府,却未向日本政府,提出抗议。从此日本侵略势力,开始进入朝鲜。

两岸异国的旖旎风光,吸引了伫立在舰桥上的邓世昌,打断了他的沉思,使他饶有兴致地观望、欣赏。

他发现,从吴港开始,经福山、高松,一直到神户。沿途都正在兴建铁路和铺设电讯设施。心里暗暗叹道:日本建设得好快啊!

舰队逶迤东行,经过大阪,猛然间,晴空中隆隆几声闷响。怎么回事?邓世昌十分奇怪。抬头看看天,万里无云。正在纳闷,身旁日本参谋本部派来的海军联络官,(北洋舰队各舰都派有一名这样的联络官)慌忙说道:“没什么,阁下。这是大阪炮兵工厂,正在试炮。”

“噢,这里还有一所炮兵工厂?”

“嗯,除了炮兵工厂,还有不少制铁所和其它兵工厂呢!”

邓世昌的日语、英浯、德浯,口语水平都还过得去。与这位能说汉语的联络官(派往北洋各舰的联络官都能说汉语)进行交流,不成问题。况且这位年青人又十分热情、健谈。

邓世昌举起望远镜,仔细察看这所炮兵工厂。果然看见在工厂后边,靶场一大块空地上,并排摆着几门新造的火炮。一群身着日本陆军军服的人,和一些身穿工装的人,围着火炮忙碌着。大炮炮口正对着前面的山壁,又开始发射了。又一阵隆隆轰响过后,对面山壁上的岩石,竟然崩塌下来一大片。

“好厉害啊!”邓世昌暗暗吃惊,而从炮口处冒出的硝烟,更是吸引住他的注意力。

“奇怪?这烟怎么不那么黑,也不那么浓呢?而且爆炸的威力还挺大!这用的是什么火药?不是黑色火药,不是硝化棉火药,难道是苦味酸火药吗?”

想到这,邓世昌的心被深深地振撼了。因为直到1885年以前,先进的西欧列强们,还在使用硝化棉火药。1885年以后,西欧才有了固态的,可以熔铸的苦味酸火药。八十年代末,西欧一些有识之士,开始用它取代黑色火药和硝化棉火药,来装填炮弹。可是当时的海上强国……俄国舰队,仍旧是使用硝化棉火药。直到1905年5月27日,对马海峡大海战中,俄国远东舰队全军覆没,惨败在东乡平八郎手下后,俄国海军才意识到:落后的军事技术装备,是要被动挨打的,这是后话了。

邓世昌注视着枭枭轻烟,很快地从炮口消散,久久默然无语。有顷,邓世昌想起身边的日本海军联络官,于是试探地问:“这炮,威力不小哇。嗯,射速也不慢哪!”

联络官听到北洋舰队著名将领的称赞,不由有几分得意地说:“这是我国陆军有名的工程师,有坂成章设计制造的速射炮。我们都叫它‘有坂炮’呢。嗯,大阪火炮制造厂,在亚卅可是数一数二的。明治15年,工厂聘请了意大利工程技术人员,来传授技术。现在我们不仅掌握了这些技术,而且能自行设计制造本国军队需要的火炮。我们的目的,是要做到全部火炮全都实现国产化、制式化。这样我们以后,就不用老是依赖从国外进口了。有了自已统一规格的炮弹、大炮,不仅方便将士熟练操纵火炮,提高射技。而且一旦开战,也不怕列强禁运、封锁,便于军队实行及时、大量、迅速地补给。”

说到这,联络官望望“致远”舰上的大炮,又瞥了邓世昌一眼,小心地说:“阁下,恕我直言。贵国虽然最早发明火药,可是贵国海军,军舰上用的,全都是从德国进口的克虏伯火炮。听说贵国陆军,使用的火炮全世界各国的都有。甚至还有几百年前,明代葡萄牙制造的前膛红衣大炮。哼,哼。这种青铜铸造的火炮,在我们日本,早就进博物馆了。只有学生们,对它有兴趣。”

邓世昌的心,再次遭受强烈地振撼。是啊!面前这位日本海军青年军官,初出毛庐,不谙世事。上级给他的任务是:陪同、服务北洋舰队,尽力满足贵宾们的需求。他口无遮拦,骄傲自豪的言词,虽然使人感到压抑,然而,邓世昌却从中获益非浅。

他深深地佩服,日本人奋发有为、自强不息的民族精神和脚踏实地的实干作风。同时也深深地忧虑,如此下去,将会有什么后果呢?日本如此这般,竭尽全力发展军工生产,加强武备,已经远远超出防卫岛国正常需要的限度。军工产品,老百姓既不能吃,又不能用。那么,他们要干什么?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向邻国……

邓世昌不能,也不愿,再想下去了。

他回过头,又与联络官聊起来:“阁下这样年青,就担负了这么荣耀的使命,真叫人羡慕啊!”

“啊,啊。阁下过奖了。”年青人有点受宠若惊。

“阁下是毕业于……?”

“啊,我在东京帝国海军大学毕业,是这所大学的第一批大学生。1881年成立帝国海军大学时,我就被录取了。学的是海军工程,整整学了五年呢。”

“恭喜,恭喜。阁下前程远大呀!”邓世昌随口说道。

“不敢当,不敢当。嗯,这一带的吴港、广岛、横须贺,有不少海军学校。比如,海军士官学校,海军驾驶学校,海军造船工业学校,海军炮术练习所,海军水雷术练习所。不过,最重要的,最大、最全的,还是东京帝国海军大学校。阁下,贵国海军,也有这些学校吗?”

“有,有。哦,欢迎阁下,有机会来参观、指教。”

舰队通过大阪后,航线改为正南。

“啊,阁下请看,那就是和歌山。多美哟!”

邓世昌可没有什么心情,再观赏日本美丽的风景。他满脑子都在思索,刚才那火炮发射的炮弹,究竟用的是什么火药呢?他很想问,但是又怕引起对方的怀疑,几次话到嘴边,想想,还是忍住了。

经过和歌山,进入了纪伊水道。绕过纪伊半岛,然后东行,舰队就进入了浩翰的太平洋水域。

天气很好,极目天舒,碧波万顷,鸥鸟遨翔。前面的“云扬”号,加快了航速。桅杆上的太阳旗,迎风猎猎飘舞,很是刺眼。

“正前方军舰三艘,正向我高速驶来。”了望哨大声报告。

邓世昌拿起望远镜一看,果然正前方,三艘军舰成品字型,飞速逼近。

联络官放下手中的望远镜,轻松地对邓世昌说:“阁下,这是帝国海军编队前来欢迎贵国北洋舰队。”

日舰驶近,邓世昌仔细观看,来的三艘日本军舰是“扶桑、金刚、比睿”号。这三艘军舰是明治政府侵略台湾惨遭失败后,“痛感舰船之不足”,于1874年向英国定购的铁甲巡洋舰。除比睿号排水量稍小一些外,扶桑、金刚两舰的排水量,都在三千吨以上。

日本军舰改变了队形,成一字形,都将太阳旗降到旗杆三分之一处,然后再升起来。这是向北洋舰队表示“敬意”。北洋舰队也马上以同样方式还礼。日本海军官兵,齐齐聚在前甲板左舷,与站在前甲板右舷的北洋舰队官兵,互致军礼,接着礼炮齐鸣。

尔后,扶桑号接替云扬号,担任前导。金刚、比睿号,护卫左右两翼。云扬号则充任后卫。庞大的舰阵驶进了相模湾。再往前行驶,就是日本著名的海港城市……横须贺了。

经过横须贺时,邓世昌发现:海边有三个巨大的船渠。从下水轨道的宽度,就可以看出,从这轨道上下水的船只,吨位不小。

联络官见邓世昌对这些感兴趣,便说道:“阁下,这是横须贺造船厂。规模宏大,号称‘东洋第一’呢?嗯,贵国最大的造船厂,江南制造所与它相比,也只好是小巫见大巫了。”

“是吗?”邓世昌不置是否的漫应了一声。从船厂方向传来的,阵阵金属敲打声,早巳吸引了邓世昌的注意力。他举起望远镜仔细观看,只见船台上,一艘军舰巨大的舰体中段,正在拼接、合拢。铆钉工们站在船台下,纷纷从烈火熊熊的火炉中,钳出一颗颗,烧得通红的、硕大的铆钉,往船台上一扬钳,铆钉划出一道道亮丽地红弧,又被脚手架跳板上的工人们,准确的接住,安放进铆孔。接着手持大锤的工人,挥舞起来,拼命地敲打。一颗又一颗,密密麻麻,就象宣武门上的门钉一样。舰体就这样,一段又一段地,被连接起来。

在望远镜中,邓世昌还看到,胎架上的艏部,也已接近完工。那巨大的龙骨,使他大吃一惊,遂转身,指着船厂问联络官:“那里,在干什么?”

“啊,啊,没什么,没什么。几只商船而已。”这回联络官,可不愿意多说话了。

他反常的吱吱唔唔,越发引起邓世昌的警觉和坚定自已的分析、判断。他再次举起望远镜,这那里会是商船?尖刀一般锐利、倾斜的舰艏,是战舰披波斩浪,高速行驶的需要。那密密粗大的龙骨和许多的水密隔陛,是军舰防水、抗沉的特殊结构。钢板的厚度,硕大的铆钉,再有那十分特别的上层建筑,这一切都欺骗不了邓世昌这位曾在英国、德国,考察学习造船工艺、工程的海军行家的眼睛。

他从正在紧张施工的艏、舯、艉,几个部分,和其它许多设施、设备中,已经分析出:这些钢铁的庞然大物,必定至少是两艘战舰的舰身,而且排水量绝不会小于四千吨。

邓世昌确实独具慧眼。正在船台上建造的,正是日本海军不惜血本,自主自行,竭尽全力,精心打造的三艘巨舰。明治政府和帝国海军部,为对抗北洋舰队,定镇两艘巨舰,计划建造“松岛、岩岛、桥立”号三舰,称为“三景舰”。排水量均在四千二百七十八吨。航速十六节。除桥立以外,火炮都在三十门以上。

难怪联络官不肯开口说话了,叫他怎么说?说什么好呢?

邓世昌心里一阵阵发紧,要知道北洋舰队定镇两姐妹舰,排水量虽然在七千吨以上,可是其余诸舰,排水量都只有二千余吨,没有一艘军舰能达到三千吨。况且,定镇两舰于1880年下水,舰龄已经有整整十个年头了。

对横须贺这个地方,邓世昌并不陌生。它是日本本卅中南部的一座港口城市,属神奈川县。位于东京以南,距离东京只有六十五公里。它扼东京湾口,北邻横滨,面积九十六平方公里。1866年就建成了修、造船厂。1884年成为军港,因为在它北部的横须贺湾和长浦湾,都是天然良港。


7月5日下午,北洋舰队各舰都升起了日本国旗,目的港……横滨港,已经在望了。

“定远”舰巨大的炮口,指向苍穹,从炮口连续发出21次雷鸣般的声响,这是北洋舰队向日本海军致敬的礼炮。日本海军“高千穗”号,也代表帝国海军鸣礼炮21响回礼。正在港内驻泊的英、美等各国军舰,也鸣响13声礼炮,向北洋舰队和丁汝昌致敬。一时间礼炮纷纷轰鸣,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从港口内驶出几艘大马力的拖轮,准备拖曳北洋舰队各舰进港。北洋舰队也改变了队形,旗舰“定远”号,要第一个进入港口。

未等拖轮靠近,刘步蟾巳在舰桥上,发出了一连串的舵令。

横滨港是一座向国际开放的港口。港内正停泊着日本海军的“浪速、高千穗、秋津洲、千代田”等军舰,还有美英法德俄等国的十多艘军舰和商轮。见到这艘排水量高达7335吨的巨型战舰,以四节的航速,不用拖轮引导,径自向港内驶来,人们不由心惊胆颤。因为凡是国际化港口,都尊照国际航运法。大型船只一般应该在进港时,都自动停车。不得开动、使用自身动力。等待港口引水员到达驾驶台,指挥领港拖轮,拖拽、引导进港,驻泊。当然如果要自行进港,港务局也不会反对。只是因为是在外国港口,舰船长们往往因不熟悉港口地里环境和驻泊舰船过多,水道狭窄复杂等诸多因素,因而宁愿交给对方港务局引水员来操作,完成进港程序。否则,万一出点纰漏,舰船受损失不说,还会贻笑方家,造成国际大笑话。“定远”号的举动,立即引起一片慌乱。未抛锚的小船,赶紧开足马力,四散躲避。巳经抛锚的舰船,也乱哄哄地拉响汽笛,以示警报。

在“致远”号上的日本海军联络官,见状不由惊呼:“啊!这是怎么了?失控了吗?”

邓世昌淡淡一笑:“没什么?阁下请放心。这不过是北洋舰队,向贵国表示敬意的一种,友好方式。”


“八格牙鲁,这是下马威!”

港口了望塔上,站在伊东佑亨身边的海军大佐河原要一,张口怒骂道。

伊东佑亨海军中将,默默无言,只是举着望远镜,细心观看“定远”号的举动。

看到这艘巨舰,好象是长了眼睛,灵活自如地似游鱼一般,穿梭于星罗棋布的舰船之间,疱丁解牛,游刃有余样的轻松、灵敏。最后一个漂亮的转身、停车。依靠惯性,平平稳稳、分毫不差地停在了泊位上。

伊东放下望远镜,头也不回地问道:“操舰的是谁?”

“北洋舰队,右翼总兵,定远号舰长刘步蟾。”

伊东铁青着脸,肌肉颤抖着,半晌才说:“好一个劲敌呀!”良久转过身,咬着牙,对河原要一等慕僚大声吼道:“你们,应该好好向人家学习!”说罢,大步离开。去码头,迎接北洋舰队。


天渐渐黑了下来。邓世昌连晚餐也没有情绪吃。独自一人,坐在舰长室内沉思。白天,沿途所见所闻,给他的印象实在太深了。尤其是大阪炮兵工厂,正在试射的那几门火炮。射速快、威力大。日本海军联络官说是“有坂炮”。可是火炮的性能,仍然不得而知。还有那炮口冒出的硝烟,全然不象北洋舰队大炮发射后,冒出的滚滚浓烟。虽然那烟也是一团一团的,可是它很快就扩大,消散成轻纱薄雾,无影无踪了。这样,就不会影响炮手的视线,不仅加快了放炮的速度,同时,自然也就提高了射击的精确度、命中率。做到这一切的关键,是火药!那么,日本人使用的,是什么新型火药呢?邓世昌在脑海里,翻过来倒过去地搅尽脑汁,也找不出答案来。

正在这时,接替琅威里担任北洋舰队总教习的德国军官汉纳根,和舰队炮术专家,德国军官瑞乃尔两人,来“致远”舰拜访邓世昌。邓世昌热情地接待这两位德藉教官。

定远和致远锚泊在一起,可是邓世昌是广东人,定远舰长刘步蟾是福建人,平时不大往来。加之福建藉的军官,在北洋舰队中,以乡亲地谊观念、关系,自成体系,排挤非福建藉的军官。所以,他们之间,几乎没有私人交往。

汉纳根虽然是北洋舰队总教习,但是他与刘步蟾是武人相轻,谁也不买谁的账。加上过去前任琅威里的教训,所以除了军务,汉纳根也不与刘步蟾互相往来。长夜难眠,光阴无限。实在无聊,也无从打发。又不能上岸游乐、喝啤酒。他敬佩邓世昌的为人,于是拉上瑞乃尔,两人就近,便上邓世昌这儿来消磨时光了。

邓世昌摆开广东特有的功夫茶,三人一边品茶,一边海阔天空的闲聊起来。

“阁下,今日沿途所见所闻,有何感想?”邓世昌问汉纳根。

“啊哈,日本确实是一个美丽的国度,可惜我们还不能上岸走走。”汉纳根随便说着。

“阁下,没有注意到什么吗?”看到汉纳根不解的目光,邓世昌又说:“在大阪,我看到日本炮兵工厂,正在试炮。那炮不是旧式的后膛炮,使用无壳弹头,用火药包引火发射。而是使用带弹壳的新式炮弹,射速快、威力大;而且硝烟不很浓烈,很快就消散了。”

瑞乃尔听了应道:“我知道,邓大人。这炮是一位名叫有坂成章的日本人,设计制造的。他在我们德国炮兵工厂,学习过制炮。阁下见到的正在试射的大炮,日本人叫它‘有坂炮,’我们则叫它是‘31式速射炮。’不过,它是陆军使用的火炮,军舰嘛……”瑞乃尔耸耸肩,没有再说下去。

“31式速射炮?”邓世昌瞪大了双眼“口径31公分?好家伙!定镇两舰,最大的巨炮,口径也才30公分半哪!而且发射速度很慢。请问阁下,它使用的是什么火药?”

“嗯”,瑞乃尔瞄了一眼汉纳根,见他没有阻止的意思,便开口说道:“是一种无烟火药。日本有一位名叫下濑稚允的海军技师,在1887年发明的。日本人称这种火药为‘下濑火药。’顺便说一下,这个日本人,毕业于我们德国大学。”

“啊!下獭,无烟火药。”

邓世昌张大了嘴,这一切太叫他吃惊了。对火药,他并不陌生。火药就是中国人发明的嘛!在英德两国考察、学习、接船期间,他很注意研究西欧各国的先进科学技术,也很熟悉西方科技发展的历史。他十分清楚地记得:美国南北战争的海战经验,清楚地表明……装在军舰上的大口径火炮,对军舰的防护装甲,无可奈何。为了打破装甲,当时世界各国的军事科学家和弹药设计工程师们,走过了一段漫长而艰辛的摸索道路。

“19世纪中叶,英国工程师贝塞麦,设计了一种火炮的来复线结构,由于铸铁炮管强度不够,贝塞麦又转而研究练钢方法。”邓世昌自言自语地说:“终于发明了贝氏转炉,为线膛炮管,提供了合格的钢材。”

讲到自巳的专业,瑞乃尔来劲了。他接过话题“1883年,英国人舍德弗尔德制成了合金钢。合金钢机械强度大,能承受很高的火药气体压力。于是世界各国火炮,很快就走上小来复线炮管和有铜导带的长锥形炮弹,这种形式上来。后膛装填弹药的线膛火炮,也就最终淘汰了老式前膛装填弹药的前膛炮。”

“哦,阁下,请教一下。”邓世昌虚心地问:“长锥形炮弹,比球形炮弹好在哪呢?”

“嗯,第一嘛,长锥形炮弹比球形炮弹,装药量多。第二、受空气阻力小得多。第三呢,在内外弹道上运行时,弹丸轴线,基本上保持着固定的方向。遇到目标时,弹头先被接触、撞击。这就为设计制造着发式的信管,创造了有利条件。知道着发式信管吗?”

瑞乃尔问邓世昌,未等对方有所表示,又急急自说自话起来:“着发式信管,由火帽、击针和机械保险机构等零件组成。它与只起延期作用的老式信管相比,能使炮弹在较理想的时刻爆炸,更好地发挥弹丸的爆炸威力。”

邓世昌象一名小学生似的,一面仔细听,一面频频点头。

瑞乃尔心里很是得意,也很受感动。面前这位赫赫有名的人物,真是北洋舰队中少有的虚心好学的军官哪!瑞乃尔于是倾心侃侃而谈,他希望自己所知道的东西,对邓世昌能有所邦助和益处。

“1823年,瑞士人布拉康纳特,发明了硝化棉火药。这种火药燃烧后,释放出来的能量,不仅比黑色火药多,而且既很少烟,又没有残渣。用硝化棉作发射药,可以使弹丸初速增大,射程增加。”

“可是,当时用作发射药的硝化棉,是松散状的,在膛内燃烧,既迅速又不稳定。使得局部火药气体压力增大,因此炮管炸裂的现象时有发生,射击的精度也很差呀。”邓世昌忽然插了一句。

“对呀。”瑞乃尔十分赞许邓世昌好学上进的精神。点点头说:“所以,1884年,法国人维受益,用醇迷混合溶剂,处理硝化棉火药,使它胶化,再制成粒状火药和带状火药。这种火药在膛内做平行层均匀燃烧,因而可以通过改变火药颗粒形状和尺寸,来控制火药气体的生成。”

“从此,硝化棉火药便取代了古老的黑色火药,成为火炮的主要发射药。”汉纳根也加入了讨论。

瑞乃尔仍是主角。“1862年,英国人诺布尔用他发明的计时镜,测量了膛内弹丸的运动速度。荷兰人范德瓦尔在1881年,也提出了实在气体的状态方程。于是内弹学的基础被建立起来。火炮、炮弹和信管,从此有了确定的设计边界条件,可以进行较优化的设计了。”

汉纳根接着说:“用新技术改造后的火炮,和前膛炮相比,射程增加了二倍。精度提高了五倍。”

看着邓世昌张着大嘴出神听的样子,瑞乃尔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不忍。于是开口说:“邓大人,您知道索勃莱洛吗?”

“索勃莱洛?”邓世昌想了想“噢,想起来了,,他是意大利人,1843年发明了硝化甘油。”

“对,对。”瑞乃尔对邓世昌的博闻强记,十分佩服。接着说:“常温下,硝化甘油是液态的,它是一种比黑色火药猛烈得多的炸药。”

“可是硝化甘油,却很难象黑色火药那样,用点燃的方法使它爆炸。”邓世昌说。

“不错,不过1865年,瑞典人诺贝尔,用火帽点燃雷汞,并设法使它爆炸。然后用雷汞的爆炸能量,去冲击硝化甘油,结果引爆了硝化甘油。后来,诺贝尔将火帽的击发药和雷汞都压装在一个金属管内,称这种新型火工组件为雷管。”

“这东西的发明,可为化学家打开炸药宝库,献出了一把金钥匙啊!”邓世昌赞叹道。

“可不,许多原来以为很安定的化合物和混合物,经过用雷管一引爆,竟然发生了猛烈地爆炸。”瑞乃尔见邓世昌这么着迷,越说越兴奋,滔滔不绝,竟收不住口:“1885年,用这种方法,发现了固态的,但是能熔铸的苦味酸炸药。到现在,西欧一些国家,比如英法,还有我们德国,巳经用它取代了黑色火药和硝化棉,来装填炮弹了。”

“那下濑火药,是不是也采用苦味酸呢?”邓世昌问。

瑞乃尔耸耸肩,表示不清楚地说:“不管是不是采用苦味酸,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下濑火药是一种无烟火药。”

“日本人真能干!”邓世昌若有所思地说。

“不是他们能干,而是你们太……”

汉纳根见瑞乃尔失言,狠狠踹了他一脚,瑞乃尔酲悟过来,闭嘴不说了。

“阁下,说得好。我们确实……唉,经过横须贺时,两位有没有看见,那船台上巨大的军舰船体结构?”

“啊,看见了。”汉纳根接过话茬:“我看哪,这样大的船体结构,这艘军舰的排水量,绝不下四千吨。这可是北洋舰队定镇二舰的劲敌呀!”

“是啊,日本人已经能够自己建造这样大的军舰,对贵国来说,可不是一件好事啊!”瑞乃尔望着邓世昌说。

邓世昌坐不住了。在船仓里来回走动,忧虑地说:“尚不止此。现在,我们并不知道,象这样大的军舰,日本海军已经建造了几艘,又打算建造几艘?”

汉纳根、瑞乃尔对视一眼,不禁点点头,佩服邓世昌的心思慎密、智能过人。

邓世昌与北洋舰队中的外籍军官,一般来说,关系处的还不错,但也不是过分的亲密。他知道这些列强,无一不是想在中国大捞一把油水的。他与这些洋军官交往,是为了从他们身上,尽可能多的学习有用的东西,了解掌握有价值的知识和信息。因此他不想在他们面前,过多的表露出自己内心的想法和不安。

“唉,你们说,未来海战,到底是装甲占优势呢?还是炮火占优势?”邓世昌转换了话题。

“当然是装甲喽!”汉纳根肯定地说:“我们德国造的军舰,装甲厚,结构合理科学,生存力极强。象定镇这样的巨舰,挨上一二百发炮弹,也不一定会被击沉。”

“那可不一定。”瑞乃尔认真地反驳“现在弹药技术突飞猛进,各国都很重视火炮的设计制造,我听说俄国海军里,有一位将军叫马卡洛夫的,正在研究穿甲弹风帽。这样一来,军舰的装甲厚,也无济于事。”

“两位不必争执。”邓世昌说:“依我管见,军舰装甲,是要有一定厚度的。特别是两舷侧和一些要害部位。否则,就没有安全可言。但是军舰,重要的是舰速要快,机动性能好。而不是装甲有多么厚。装甲过厚,重量太大,舰速必缓,机动性不好,还不是被动挨打。”

“就是,就是嘛!”瑞乃尔附合着。

“对火炮,也不能一味追求口径大。”邓世昌转身对瑞乃尔说“一定数量的巨炮,是能起到威慑作用。但是海战,不仅是炮火,更是速度的较量。谁拥有威力大、发射速度快的火炮多,谁就占有明显的优势。你们说是不是?”

汉纳根、瑞乃尔听邓世昌这一番透彻地分析,信服地点头称善。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噢,两位来时,丁提督、刘大人在做什么呢?”

“丁提督在看书,刘大人嘛,关着门与林大人,不知在商议什么?似乎……”汉纳根说得有点含糊、诡秘。

邓世昌毫不介意地笑笑说:“来,来,喝茶,喝茶,你们在德国,可喝不上这正斗的龙井啊!”

邓世昌知道刘步蟾、林泰曾,这一左一右两翼总兵,关系非同一般。他们二人,既是北洋舰队的中坚,又是福建籍集团的首领。经常在一起密谈,已经是人所共知的事,不是什么秘密了。可是邓世昌极不愿意让这些洋教官知道这些,尽管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那也只好自己洁身自好,置之事外,不闻不问。从不参与,在人前背后,议论物是物非,藏否人物。

他赶紧把话题扯开,谈天、说地,聊鬼神。


刘步蟾与林泰曾,确实在“定远”舰舰长室内,紧闭着舱门商议。而且还十分机密,门口布置了亲兵守卫,不准等闲杂人来打挠。

“凯仕,你看,这是我画的草图。”刘步蟾说:“可是不一定准确。我只是大致看了一下它的外形,里面的结构嘛……唉,要是能把这家伙,拆开来看看就好了。”

“子香兄,你可千万别乱来啊!这可是在军舰上,又是在日本港口。万一有个什么闪失,你我可担待不起呀!”

林泰曾素知刘步蟾胆大包天。只要是他想做的事,就没有不敢去做的。记得那一年,刘公岛海军学堂开学典礼那天,他不知从那儿,弄来一只热汽球。不仅自己爬了进去,还硬是把丁汝昌也连拉带扯地,弄了上去。两人坐在筐内,升空漂行了好一阵子。从此,在军中得了一个“刘大胆”的美号。

“凯仕老弟,瞧你说的,我还不知道厉害?我只是心急,恨不能早点剖开这鬼玩艺,看看它肚子里面,五脏六肺是怎么长的?”

“唉,对了,子香兄,你是怎么搞到这锚雷的,还没有讲给我听呢?”

“噢,是这么回事。舰队经过对马海峡时,了望哨发现了这颗顺潮漂来的锚雷。我叫他们不要声张,悄悄地把它打捞上来。我一看,就知道这是俄国佬的。也不知怎么会漂到日本海来,从海叁崴到对马海峡,可也真够远的呀。”

“好事都叫你老兄给碰上了。我就在你后面,可也没有发现你在前面搞什么鬼。嗨,那两个德国人知道吗?”

“他们不知道。我们捞雷时,那两个家伙,正在呼呼大睡呢。”

“那,丁大人呢?”

“也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干嘛?孙子才去告密。我要把它带回去,拆开来,好好研究研究。唉,保密啊。”

刘步蟾怕丁汝昌知道后,把锚雷转交给日本人。

“那你放好了吗?”

“嗯。”

“你还是小心点好,出了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放心吧,瞧你个小胆样。放心,尽管放宽心。我已经把锚雷上的触发引信拆除了。它炸不了。”

“嗯,从外形上看,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林泰曾拿着图纸仔细看着。

“嘿,老弟,你可别小瞧了俄国佬。记得在1853年的克里米亚战争中,俄国首次使用水雷,在博斯普鲁斯海峡,就炸沉了土耳其一艘巡洋舰呢!”

“嗯,”林泰曾点点头说:“俄国人历来重视水雷这一兵器的研制。1807年海军学校的火炮与要要塞学教师,费茨图姆就设计了俄国第一枚水雷,并成功地在江底,进行了引爆试验。”

“那玩艺儿不值一提,还得用人在岸上用绳子拉。你可真有点孤陋寡闻。我们中国人早在明代就发明了。凯仕,你看过唐顺之编篡的《武编》一书没有?那上面有详细记载,1549年,比俄国佬早了几百年哪!”

“子香兄,你总不会不承认,弗拉索夫教授发明的触发引信吧?现在各国的水雷,那一种不是采用弗拉索夫引信原理呢?!”

“这倒是。1826年发明的触发引信,为水雷研制做出了贡献。以后的雅可比、恰帕谢夫等人,都是在这个基础上,设计制造水雷的。嘿,说不定,这颗锚雷,就是他们设计的新型锚雷呢?!”

“我看你是想入非非。”

两人对视,哈哈大笑。

“水雷这东西,倒是一种对付军舰的好兵器。花钱不多,可很管用。你看……”刘步蟾摊开海图,指着朝鲜西海岸说:“鸭绿江口、西朝鲜湾,布下一些水雷,管叫小日本,不敢轻举妄动。”

“嗯,”林泰曾盯着海图,思索了一会儿说:“这,我们可以把水雷布在济卅海峡。”林泰曾指着朝鲜南端的济卅岛,“叫日本海军,根本进不了黄海。万里海疆岂不更加固若金汤,安如盘石。在缺少军舰巡航的时候,布雷确实是个好办法。”

“干脆,要干,就干他个狠的。你看这……”

刘步蟾指着对马海峡说:“对马海峡的特点是:一、对岸即为南韩。二、由东西水道和壹岐水道组成。三条水道舰船都可以通航。西水道(朝鲜海峡)位于对马岛与朝鲜半岛之间。归日本与朝鲜共有。水道宽约23海里。水深70…170米。潮向由西向东,最大流速是二节。东水道(对马海峡)在对马岛与壹岐岛之间。长约160海里,宽约25海里。水深70…120米,最深处约200米。半日潮,潮向、流速与西水道相同。底质是泥沙。壹岐水道位于九卅与壹岐岛之间。宽约8海里。水深65…75米。流速甚缓。对马海峡是日本海通往黄海、东海和印度洋的必由之路。在日本三大海峡(另外两个海峡分别是:宗谷海峡,也称拉彼鲁兹海峡。位于北海道。津轻海峡,位于北海道和本卅之间。)中,战略地位最为重要。”

“对!在这三条水道中,密布水雷,把小日本海军,封死在巢穴里。”

“妙哇!妙。凯仕,真有你的啊。可是,那来这么多水雷呢?”

说着话,刘步蟾、林泰曾,你望望我,我看看你,不由得又是一阵畅快地大笑。

“报告!”门外亲兵喊道。

刘步蟾赶紧将草图收好。几步跨到门边,一把拧开舱门问:“什么事?”

“丁大人,请两位大人,即刻到会议室议事。”

“噢,”刘步蟾、林泰曾二人对看一眼,都感到纳闷,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要议?

二人一前一后,走上甲板。只见召集各位舰长,来议事的信号灯高高挂在桅杆顶上。一伙兵丁正忙着,在左右舷侧铺设跳板,让来参加会议的各位大人,安全过渡到旗舰上来。

走进会议室,丁汝昌早已正襟危坐。见刘林二位到来,欠欠身,招呼他们坐下。

不一会儿,各舰管带都到齐了。

丁汝昌喝了一口茶,清清嗓子,开口说道:“各位大人,适才日本联络官来告之,日本政府,明天邀请我北洋舰队军官,前往日本国首都……东京,去观光。”

“丁大人,是邀请我舰队全体军官吗?”刘步蟾问。

“是的。”日本政府十分热情,一再恳请我们,务必全体军官参加。

“丁大人,明天,我们如何去东京?”经远舰管带林永升问。

“日本政府为此特地调派高级专用火车,来接我们进京。日本联络官说,坐火车去东京,用不了两个时辰。”

“坐火车!”众人十分兴奋。别看这些舰长们,整天驾舰,在大海上驰来驰去,见多识广。可是,坐过火车的人,并不多。

“日本政府盛情邀请,我们当然应该应邀前往。只是我北洋舰体,尽数驻泊在横滨港,需要有人留守,以防不测。”林泰曾说。

“凯仕说得不错。我看这样吧,各舰留一名副职,各舰管带全部参加,限带一名护兵,不准携带武器。谁去谁留,需听将令,不得随意。各位回去后,将舰上诸事安排妥当,明晨早餐后,齐聚在这,等候出发。”

停了一会儿,丁汝昌用征询的目光,遍视在座的各位,又说:“如无别议,就这样吧。”

正要说散会,刘步蟾突然道声:“慢。”大家诧异地望着他,他毫不理会,不慌不忙地对丁汝昌说:“丁大人,此次去东京观光,机会实在难得。北洋官兵谁不想一睹邻邦国都风彩。我建议:各舰留下二副就行了。其余大副、枪炮长、水轮机长、水手长、管旗等头目、官佐,也应尽量安排前去。这是了解日本,学习他人长处的好机会,万万不可轻易放过。”

丁汝昌含笑听着,待刘步蟾说完后,问:“北洋如此众多官佐离舰,那舰队……”

刘步蟾急忙说:“丁大人,我愿意留下,担负守职。各位大人,尽管放心前往。”

大家感到突然,一时议论纷纷。丁汝昌也赶紧劝道:“子香,出去观光,诸多礼节,我怕应酣不过来,正有赖于你,你怎么能不去。”

刘步蟾诚恳地说:“丁大人,各位大人。如此一个好机会,我怎么舍得轻易放弃。我们既然来了,就应全力以赴,与期有所收益。只是日本人奸诈无信,名为盛情邀请,实则意有别图,我们不能不预为防范。我自愿留下担负守职,正是为免除各位大人后顾之忧,放心前去,尽心学习,增长见识。日本人胆敢妄为,我必施以颜色。所以,步蟾不才,必须留下,以防不测。”

大家深为刘步蟾此举而感动。舰队确实也需要一位得力人物留下看守,他留下来是最好的人选。大家也都很放心。于是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众人正准备各自散去,刘步蟾再次说道:“各位大人,请留步。”

众人这回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知刘步蟾还有些什么事情?

刘步蟾望着大家不解地神情,笑笑说:“各位大人,我想,日本人太狡猾,各位大人去观光,如果互相之间直呼对方名姓,怕是会着了日本人的道。为防备万一,不如各自临时用一个称号,来代替真实姓名,让日本人摸不清我们的虚实。”

大家一听连声称好。丁汝昌笑咪咪地说:“众人里头,数我年纪最大,我就称老头吧。”

林泰曾说:“叫我老僧吧。”

邓世昌说:“那,我就叫老豆吧。”

“我叫老唐。”

“我叫阿建”

“我叫阿寿。”……

第二天一大清早,日本政府派来的好几辆小轿车,已经停在了码头上。从头一辆豪华轿车上,走下一位帝国海军大佐。一名海军联络官和一名翻译模样的人,紧随他的左右。海军大佐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到巳经列好队形等待的北洋舰队全体官兵面前,向丁汝昌一个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说道:“司令官阁下,我是大日本帝国海军大佐,东乡平八郎。奉命前来迎接并陪同北洋舰队军官观光团,前往敝国首都……东京。”

一旁的翻译,马上翻译给丁汝昌。

丁汝昌听后,连连点头,表示谢意。

“请阁下,将军官观光团所有成员名单、身份,开列出来,敝国政府,好做一些礼节上的安排。”

丁汝昌的副官,将早巳准备好的名单,交给了东乡。东乡随手又交给了联络官,并对他使了一个眼色。

东乡接着邀请道:“请司令官阁下上车。敝国皇室……久迩宫亲王,亲自在火车站,恭侯北洋舰队军官观光团。”

在东乡平八郎的陪同下,丁汝昌上了第一辆轿车。车队平稳地开往火车站。

火车缓缓开动了,北洋舰队的军官们都十分兴奋。翻译官不停嘴地向众人介绍、解说:“诸位现在乘坐的这列火车,是我国明治天皇陛下的专列。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恩遇哪!嗯,到今天,除了贵国北洋舰队,还没有那一位外国贵宾,有幸乘坐天皇陛下的专用火车哪。从横滨车站到东京只不过五十分钟哪。啊,啊,真是快呀!”

方伯谦拍了拍翻译官的肩膀“阁下,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我叫横路进二。”

“哦,横路阁下,这么说,您能乘坐贵国皇帝的专列,还是借了我北洋舰队的光喽!”

方伯谦今天的兴致极高,打趣着翻译官,引得大家哈哈大笑,那位横路也十分尴尬地陪着笑脸。

东乡与丁汝昌面对面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东乡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随时注意观察车厢里,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

玩笑归玩笑,大家仍然对专列里的豪华,羡叹不已。望着车窗外的景物一闪而过,大家议论纷纷:“火车这玩艺儿,就是好。看,跑得多快。”

“是啊,这家伙力气大,能拖拉装运不少东西呢!”

“要是我们国家也铺设铁路,南来北往的跑来跑去,做生意可就方便多了。”

“哈,你这小子,就知道赚钱。唉,老板,你这次来日本,准备装点什么日本土特产,回去贩卖,发洋财呀?”

“装不少日本娘们吧。”

哈,哈……车厢里一阵哄堂大笑。

“你们都说修铁路好,我看也不尽然。光这铺路轨,那得占多少好地良田哪?不好,不好。”一位军官提出异议。

“嗬,这铺铁路的好处,那是明摆着的吗!别的不说,万一什么地方有乱党闹事,这调兵遣将,也不过是一旬之间的事嘛。(一旬等于十天)”

“你姥姥的,就巴不得洪杨再起,天下大乱,你好升官发财。”

“你这是什么话?你不喜欢铁路,那你就骑毛驴,去看你媳妇吧。等你到了他方,你媳妇也变成老太婆了。”

又是一阵阵欢笑,大家好不快乐。

邓世昌没有参与闲聊。昨夜没有睡妤,现在有点精神不佳。只是呆呆地望着远处的田野、山峦和在田间耕作的人,出神。

火车进入东京车站,军乐队吹吹打打,欢迎北洋舰队军官观光团的到来。可是却没有见到,应该在车站迎接的……久迩宫亲王。

翻译官横路进二,慌慌张张地来到东乡平八郎面前,问道:“长官,怎么办?”

东乡皱了皱眉头,沉声说:“按原订计划,送他们去皇宫。”

东乡心里也暗自奇怪:怎么天皇陛下决定的,负责全程陪同、接待……北洋舰队军官观光团的,久迩宫亲王没有来呢?

轿车将北洋舰队军官们,送到皇宫大门前。

正在这时,从皇宫里急驶出一辆轿车,停在东乡与丁汝昌乘坐的轿车前。

东乡一眼瞧见从车里走下来的人,不由喜出望外。

那人来到丁汝昌面前,热情地握手。东乡在一旁,操着流利的汉语介绍说:“司令官阁下,这是敝国皇室……炊仁亲王。”

在炊仁亲王的陪同、引导下,北洋舰队军官观光团,游览了日本皇宫。


与此同时,那名联络官,也巳经站在日本帝国参谋本部,山县有朋大将的面前。那份北洋舰队军官观光团成员名单,就放在山县的办公桌上。

山县巳经看过一遍了。他再次拿起这份名单,仔细审视着:

丁汝昌……北洋舰队提督,即海军总司令。

林泰曾……北洋舰队右翼总兵,镇远号舰长。

林永升……北洋舰队副将,经远号舰长。

邓世昌……北洋舰队副将,致远号舰长。

方伯谦……北洋舰队副将,济远号舰长。

邱宝仁……北洋舰认副将,来远号舰长。

叶祖诖……北洋舰队副将,靖远号舰长。

林履中……北洋舰队参将,扬威号舰长。

杨用霖……北洋舰队镇远号副舰长。

何品璋……北洋舰队镇远号大副。

陈 荣……经远号大副。

陈金揆……致远号大副。

沈寿昌……济远号大副。

刘冠雄……靖远号大副。

共十四名。

山县看罢名单,猛然抬头问:“怎么没有北洋舰队左翼总兵,定远号舰长刘步蟾的名字?”

“将军阁下,我们已经核对过了,北洋舰队军官观光团中,确实没有此人。”

“哦?怎么,难道这次,他没有来吗?”

“不,将军阁下,他来了,伊东长官还见到他。”

“嗯”山县沉思片刻说:“立即查明:刘步蟾为什么没有参加军官观光团。他现在什么地方?在干什么?查清后,立即向我报告。”

“哈意。”

“另外,要密切注意北洋舰队军官观光团内,林泰曾、方伯谦、邓世昌这三人的一举一动。对他们的言行,绝对不允许干扰、阻止。但是要密切监视。他们的一切活动,都要随时向我报告。”

“哈意。”

“去吧。”


当天下午,日本政府安排北洋舰队军官观光团,到东京湾附近的温泉山去游玩。大家分乘小舟,向温泉山划去。方伯谦、邓世昌、林永升、日本翻译官等人同乘一舟。东乡与联络官和几名日本军官乘一舟。其余人也分别上了小船。划着,划着,方伯谦突然提议:咱们中日双方,来个飞舟竞渡,看谁先划到对岸。东乡等日本军官十分赞成,一声号令,四五条小船,象离弦之箭,向对岸飞驰。大家都拼命划着,都想争取第一个到达彼岸。

结果东乡与方伯谦这两条小船,一前一后,相差无几,到达岸边。

东乡见自已战胜了北洋舰队所有对手,难以按捺喜悦心情,兴奋之佘,竟然一个倒立,在小舟船头上,做了一个漂亮的竖巴蕉。动作干脆利落,造型煞是好看。博得日本军官和北洋舰队军官们的热烈掌声和喝彩。

方伯谦忽然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只见不远处的海湾里,一群日本少女,嘻笑追逐。她们人人身穿薄纱,使美丽的胴体,曲线更加分明。她们一个个相跟着,潜入海底,再冒出水面时,一个个手中,都拿着海叁或是蛤蛎。

“啊,她们是什么人?在干什么?”

横路向那边张望了一下,告诉方伯谦“啊,那是志摩海女,在采海叁呢。”

“志摩海女?噢,听说过,就是专门从事海上作业的妇女。是吗?”方伯谦又问。

“是的,是的。阁下对我们日本真是很熟悉呢。她们是世代相传,不用什么器具,也能潜入十多米深的海底,在水底下能工作七八分钟呢。”

“真不简单哪!就象仙女在云空中遨翔,体态轻盈优美,我好象置身于神话世界里了。”

“阁下,上山吧。您看,我们要落后了。”横路催促着方伯谦。

方伯谦看看东乡等人在前面带路,已开始登山。心里暗暗说,东洋佬,刚才划船输给你,这登山,且看我的吧。只见他迈开双脚,健步如飞。不一会儿,就超过众人,和东乡并驾齐驱。

“喂,东乡君,您可要落后啦。”方伯谦得意地打了个招呼,扬长而去。

东乡一看,足下加把劲,又把方伯谦甩在了身后。二人如此这般,一会儿你在前,一会儿他在前的,往山顶上攀登。

丁汝昌有些气喘,对随侍左右的林泰曾、邓世昌说:“你们先上,我慢慢来。伯谦争胜好强,别吃了日本人的亏。你们快去,也好照应一下。”

林邓二人领命,飞步上前。经过一番角逐,反而林泰曾、邓世昌二人,后来居上,最先到达峰顶。接着方伯谦、东乡二人,仅以一步之差,也登上山顶。众人相视开怀大笑。

山峰凉亭里,众人极目远眺,远山聚黛,内海扬波。北洋舰队的军官们,顿觉心旷神怡。方伯谦环顾四周,赞叹道:“这里可真美呀!”

“阁下来的不是时候,樱花开遍山谷时,漫山红透,那才真是美呢。”横路在一旁说。

忽然一阵歌声传来,方伯谦循声看去,原来是一个采药人,从山间小径经过,嘴里唱着歌谣。

方伯谦性喜好奇,忙问横路:“那人唱的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一支山野民谣,不登大雅之堂的,没啥意思。”

横路越是这样说,越发激起方伯谦的好奇心,他连连催促:“就请阁下,翻译给我们听听,好嘛?”

“嗯,嗯……”横路无奈,只好说:“这是一首古时侯的歌谣,唱的是:嗯,嗯,登上最上川,顺流而下稻草船。嗯,嗯,船中郎求欢,嗯,并非奴家不依允……”

见横路忽然停了下来,方伯谦急了:“翻那,往下翻。快翻,后来怎么样?”

横路看看周围的人,都在欣赏风景,没人理会他们俩。便把方伯谦拉到一边,附在他耳边,悄悄低语几句。

方伯谦听后哈哈大笑:“妙,妙啊!想不到你们日本人,也有这种玩艺儿……”


接着众人驱车回到市区,又来到一处所在。大老远就见人山人海,彩旗翻飞,来到近外一看,只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姑娘;联伴结友的小伙子;牵儿抱女的女人;以及鬓发皆白的耄耋翁妇,在那里拥拥挤挤,推推搡搡,包围着几个站在高凳子上,手中晃动着满把花花绿绿纸张的人,抢购着什么么。滚动人海的喧嚣,小贩的叫卖声,交炽在一起组成了一首生动而粗犷的交乐。

方伯谦好奇的问:“这是什么地方?这些人在这里干什么?"

横路笑着回答:“这是东京大相扑场,这些人来这里自然是想要观看相扑比赛了。嗬!人真是太多了,怕是要暴棚呢?!”不待方伯谦开口,又接着滔滔不绝地介绍:“在我们日本每年四月一过,日本列岛便又卷入相扑地迷醉之中。相扑大会每年只有六次。一月在东京,叫做首场;三月在大阪,称为春场;以下是五月东京的夏场;七月名古屋的本场;九月东京的秋场和十一月福冈的冬场。每当相扑大会举行之际,老百姓无不争相往观,热闹的程度阁下也亲眼目睹了。”

“嗯,嗯。"方伯谦点头应道,旋即问:"不对呀,现在是七月,按你刚才说的,东京应该没有相扑比赛啊?"

"对,对.阁下说得对,眼下东京是没有相扑比赛.因为贵国北洋舰队军官参观团,大老远的来一趟不容易,我国天皇特意下旨,举办了这个专场相扑比赛.哇赛!又可以大饱眼福啦."

"哈,哈.又沾了我们北洋军官参观团的光喽!"

横路顿时面色一红,笑了笑没吱声.

"伯谦,总还斗罗唆咩也?快走吧,晚了没有好座位了."邓世昌在入口处大声招呼.

方伯谦举目一望,只见众人已经进入会场.赶忙答应一声,拽着横路一路小跑,赶上队伍.

大家走进比赛场,众人四处观看.啊!好漂亮的比赛场,众人赞叹道:堪称是一件和谐完美的艺术品.土裱场设在场地中央,就地垒土筑起一个直径差不多有五米,呈圆形的土台,在它的上空吊着一个大小适宜的屋顶,古色古香,优雅协调.就连赛场里的座位,安排得也别具匠心.前面的是"榻榻米",分成格,每格定员是四位,刚好满足一般家庭所需.

方伯谦二话不说,一手拉着邓世昌;一手拉着横路,就要坐下去.横路急得连连摆手:"不行的,不行的."

"怎么不行?这地方难道是给狗坐得不成?!"

"方君,那里是给市民准备的.北洋军官参观团是我国的贵宾,请坐贵宾席."

东乡伸手相请,顺着他的手势,方伯谦才看见"榻榻米"的后面有一排沙发坐,是专门为外国贵宾和政府官员,有钱的欧化了的日本人准备的.方伯谦赶紧拉着邓世昌和横路,让他们俩分别坐在自已的左右.

一阵锣声响起,相扑比赛的战幕拉开了.参加比赛的大力士们,分别从东西两个方向列队登台亮相.大力士们退下去后,两边又各自走出一名身材高大雄伟的巨人,身后还有两名力士陪伴.

"这是横纲级力士登场献艺."横路解说道:"所谓献艺,其实就是给自已壮声威,长气势的一种形式.请阁下注意他们走路的姿式."

方伯谦仔细观看,果然只见东边出场的那位,脚不抬起,只是靠扭动身驱,慢慢向前移动;而西边的这位,却挺胸叠肚,举足踏地,发出"咚咚"地响声,各显威风,共逞英豪.两边虽然前进的方式不一样,但是前进的速度却保持着大体上的一致.场内坐满了相扑迷,他们争争吵吵,高谈阔论;评头品足,开价打赌;预测战局,显得很是自信.横纲也退场了.

"好,激战前的前奏曲结束了."横路继续解说:"相扑比赛是先由低段开始的,这与围棋比赛是一样的.相扑的等级十分森严,只有战绩卓著才能升级.最高段是横纲,其下是大关,关胁,小结,前头,和十两等等.想要分辨相扑手的等级,有一个很简便的办法,就是看他的发型.十两以上的力士,头发可以梳成银杏叶子形,而幕下一级的只能梳成丁字形."

方伯谦注意看了看正在场上比赛的力士,头发果然是梳成丁字形.再四处观望:只见场内男人们纷纷摆出清酒或啤酒;妇女们拿出各种小吃,悠然自得地,旁若无人地大吃大喝起来.好象根本不是来看相扑比赛,而是一家人郊游一般.

方伯谦将疑问的眼光投向了横路,横路乖巧地说:"低段选手比赛没什么可看的,纯粹是走过场.大家可以各行其事,方便大大的."

待到众人酒足食饱,比赛也进入了高段.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土台上,吆喝声也越来越杂,越来越高.如果块头大的被大家看好的力士反而输给了弱者全场就会大哗甚至座垫也会满场乱飞,人们以这种方式发泄自已的不满情绪.横纲终于出场了全场反而安静下来鸦无声,视线都集中在他们身上.横纲也同一般力士们一样,首先接过前一位优胜力士送上来的"加劲水",嗽一下口,然后抓起一把洁白的盐面撒在比赛场上.

"这是什么意思?"邓世昌不解问.

"盐是洁白的,象征纯洁.比赛交手前撒盐,表示自已光明磊落,不会暗中搞危险伤人的小作."横路解释说.

比赛场上裁判员手中的扇子平放着一摆,一场激战就开始了.这时比赛者反而镇静下来,而观众们倒是沉不住气.人们的心简直要提到喉咙口.那些叫卖各种吃食的小贩们,也停止了脚步,禁了声;小伙子们攥紧了拳头;姑娘们用手按着胸口....突然一声呼叫,台上立见胜负,人们才算是从窒息中恢复过来,相扑迷们喋喋不休地评论,争吵之声又喧嚣起来.


老唐迷迷蒙蒙地睁开眼,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只觉得头昏脑胀,口渴得很。他想起身找点水喝,可又四肢无力。他只好这么躺着、呆着。好象记得是昨天晚上吧,哎,记不那么清楚了。反正是晚上,看完了相扑表演赛,日本政府又安排了夜宴。吃的是“相扑火锅”呢。嗬!可丰盛了。它是由蔬菜、牛肉、猪肉、鸡肉、鱼肉等,烹制成的烩菜,色香味俱佳。好客的主人介绍说:这“相扑火锅”的老祖宗是在中国,也不知是在大唐,还是在大宋,传入日本,深受日本民众的青睐。劝客人们放开肚量,多多品尝。

“难怪这些相扑手,一个个都是脑满肠肥,体态丰盈呢!”

老唐心里想着,可是面对满席的美酒佳肴,却一点食欲也没有。看着别人在艺伎的殷勤服侍下开怀畅饮,他更是大倒胃口。

老唐闷闷不乐地坐在那里,因为那位不知名姓的青春美丽,身着粉红色和服的少女,偏偏不在他身边侍俸,刚好是在老头、阿僧两人之间周旋。看着他们两人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应酬是好的狼狈样子,老唐更感到憋气,毫不理睬身旁的艺伎,只顾自已低头喝闷酒,连老豆关切地问侯,也充耳不闻。平时很有酒量的他,不知不觉就感到晕头昏脑,连宴席是如何收场的,也不知道。只依稀记得,是老豆和身边的艺伎,把他连扶带拖,弄上马车,回国宾馆的。

在席间做陪的小川又次,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嘴角隐隐浮现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意,朝那年青漂亮,身穿粉红色和服的艺伎走过去……

一进了房间,老唐连衣服也未脱,倒头便睡。这会儿……哎呀,口渴!口干舌燥,好难受。他起不来身,只好努力用眼光,在房间内寻找,看有什么可以解渴的东西。但是头晕得很,什么东西也看不清楚。

哎,他绝望了。想硬撑起身子,去洗舆室,用凉水冲冲头,使自已清醒一下。

“啊,您醒了吗?”

一个甜甜的,悦耳、温柔地女性话语,忽然,轻轻地传进他的耳朵里。他不由全身一震,转过身,寻声看去,想看看到底是谁?

“呀,别动,您想喝点什么嘛?”

他想回答,可是还不曾开口,只觉得一双柔软、娇嫩的双手,轻轻轻地按住了他的双肩。

“躺好。”

“啊!是她,这一定是她的声音。”

老唐满怀希望,拼命地把视线全集中起来,投射到面前这位女子脸上。他双眼顿觉一亮,果真是她,那位美丽的红衣少女,此时此刻,就坐在自已身旁,微笑地注视着他。

没看错吧?不是在做梦吧?不!是她。这美妙地、扣人心弦地声音,是她的声音。这美丽地引人入胜地身影,是她的身影。这美好地摄人心魄地笑容,也绝对是她的笑容。还有这少女特有的,充满了青春活力的体香,这一切世间,最美不胜收的物事,都是属于她的!

老唐不禁有些激动起来“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老唐舌头打结,说话都不连贯了。

那少女望着他嫣然一笑“来,喝点酸梅汤,很就快好的。先生酒喝多了。”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手捧着一碗汤水,用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喂他。

老唐半依靠着少女,就着她的手,乖乖地喝着酸梅汤。一会儿功夫,一小碗酸梅汤,就喝了个精光。果然觉得神清气爽,舒服极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握着少女的手,好象怕她跑了似的问:“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在这里?”

那少女笑着说:“先生叫我川子好了。我是一名艺伎。因为贵宾来,这里人手不够,特地把我们姐妹招来,临时侍奉贵宾。上面交待下来,让我们好好服侍,一定要贵宾们过得快乐。不知道贵宾怎么称呼?怎么服侍?才能让你们高兴、快乐呢?”

少女的话语,犹如婉啭茑啼。老唐听了,觉得特别受用。“你们日本人,不是很崇拜大唐文化吗?就叫我老唐吧。嗯,川子小姐,今年多大了?怎么会做艺伎这营生呢?”

“我快满16岁了。哎,谁叫我命苦呢,母亲去世得早……”说到这,川子眼圈一红,滴出了泪水。

老唐见状,赶忙将自已的丝帕抽出,为川子拭去泪水,劝慰道:“哎呀,都是我不好,不该问你这些的。”

“没什么,这那能怪你,先生也是关心我,为我好。”

川子勉强一笑,又说道:“唐君,你们观光团,今天好象还要去什么地方游玩?”

“啊,我不舒服,不去了,不去了。”老唐连连摇手,又怕川子离去,接着请求道:“川子,你不要走,留下来,陪伴我好吗?”

“那不好吧?你们观光团,不是要集体行动吗?”

“没关系,没关系的。你也看到了,我确实是不舒服。那儿也不想去,就在这儿休息。你别走,川子,愿意陪我一会儿吗?”

看到川子点点头,老唐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

“唐君,你怪我了吧?昨天宴席上,你好象没吃什么东西?”

“噢,你都看到了?”

川子一阵轻笑,显得更活泼、天真。“当然了,你好象有什么心事,一个人闷头喝酒。”

“是啊……”在川子无邪的目光注视下,老唐难为情地低下头,躲避开川子的目光。

“唐君,你到底有什么心事呀?想家了吗?”川子关切地问。

“不,不,是……啊,不说这些好吗?”

“嗯,好的。哎,你饿了吧。”说话间,川子端来几碟,里面盛了些各式精制糕点、糖饼什么的小盘子。“尝点吧,时辰还早,没啥吃的,先将就着,垫垫底吧。”

“好,好,这就挺好。”老唐随手捡了几样,三口两口吃下去。又挑选了一块糕点,送到川子面前“你也吃点。”

“我不饿。”可是见老唐执意要自巳吃的样子,于是笑笑,张嘴接了过来。

“川子姑娘,你的汉语说得很不错呀!”

“是嘛,唐君。诚蒙你夸奖,可真是不好意思。我父亲过去与别人合伙作生意,在贵国东北住过一些日子。那时我还小,没人照顾,父亲就把我也带在身边,所以也就学会了贵国语言。以后做艺伎,我们服务的地方,离港口很近,有不少贵国的水手常来,慢慢就说得流利了。要不然,怎么能来服侍贵宾呢?”

“啊,太好了。真是想不到,在异国他乡,还能遇上川子这样,精通乡音的姑娘,真是太好了。”

“唐君,天快亮了,您先歇着,我把这些衣服,拿去洗洗。”

老唐这才注意到,自巳满身秽物的外衣外裤,不知何时,巳经被川子脱了下来。

老唐打了一个大哈欠,也觉得有点困倦。实际上,昨天晚上,他就没有能睡多少时候。

“川子,让你给我洗这些脏衣服,真是不好意思。”

“没什么,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川子,你一会儿就过来,不要让我久等。”看着川子轻盈地身影,老唐叮咛道。

川子点点头,走了。

老唐又打了一个更大的哈欠,闭上了眼睛。他觉得这一切,似乎都是在梦中。


川子把脏衣服交给了洗衣妇,快步来到一间屋前,敲了一下门。

“请进。”

川子走进屋,小川又次大佐正在等她。

“事情进行得怎么样了,川子姑娘?”

“还算顺利,小川君。”

“好,时间不多,一定要抓紧进行。这个老唐,是帝国参谋本部,反复比较、考虑,才在北洋舰队军官观光团,十多个人中筛选,决定下的人选。说实在的,是一个很不错的男子汉呢。你觉得怎么样?”

川子顿时涨红了脸,低着头,没有吭声。

小川看到川子极不自然的神情,笑笑说:“为难你了,第一次嘛,你还太年青。可是有什么办法,你也不要太难为情,一切服从帝国利益的需要。”停了停小川又说“有些事,你可能不大明白。你不用怕,我请了一位老板,她可以指导你。说起来,这位老板,与你父亲也很熟呢。”

说着话,小川拍了两下巴掌,身后一扇门悄然拉开,一位妇人走进来,跪坐在小川面前“先生,有什么吩咐?”

“啊,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川上将军的独生女,川子姑娘。这位是‘醉樱花’的女老板,千代子。”

川子抬起头,正碰上千代子投过来的探询目光。两人不由都暗吃一惊,原来大家彼此相识。

“醉樱花”是一家妓院。不用说,千代子原来也是一名艺伎。只是她好象不大接客。川子知道,这位千代子,与父亲的关系非同一般,实际上是父亲的情妇。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相识相知;相亲相爱的,川子并不知道。只是母亲去世以后,感觉到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密切了,而那时川子只有十来岁。千代子对川子还是很关心、很痛爰的。每次来家里,总是忘不了送川子点什么小礼品,或是好吃的。还经常和她聊天,一坐可以说上大半天。陪她的时间,比陪父亲的时间还长呢。渐渐的,彼此之间,相互处得就象一家人了。一次哥哥曾和她开玩笑地说:川子,你应该叫她妈妈了。可是川子却不这么看,她觉得千代子,更象是一位大姐姐。有什么烦恼和心事,都可以向千代子毫无保留地述说,得到她的指教和安慰。虽然千代子快有三十岁了,可是川子,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时候,还是喜欢叫千代子姐姐。

这一阵子,有好长时间,不见千代子到家里来了。也许是因为父亲太忙了,不是也有好些日子,很少见父亲回家吗?可是川子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在这种时侯,见到千代子。看情景,千代子也同样感到惊异、突然。两人相向而坐,彼此默默无言。

“好了,你们好好聊聊吧。”小川转向千代子说:“那就拜托了,我走了。”

小川离去后,好一阵子,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还是千代子打破沉寂:“川子,你好吗?你父亲好吗?”

川子点点头,仍旧没有开口。

千代子轻轻叹口气“咳,想不到你父亲,竟然会同意你……”

下面的话,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川子也明白她要说什么。

但是川子还是不知道,千代子不仅是父亲的情妇,而且“醉樱花”还是一个密秘情报站。千代子本人,也是受雇用的情报人员。

天大亮了,国宾馆渐渐人声热闹起来。

一阵轻轻地敲门声,使老唐醒过来。可他仍然沉浸在遐想之中,没有理会。门被打开了,进来的是阿僧和老豆。他们轻手轻脚地来到老唐身旁,关切地注视着他。

“老唐,你感觉怎样?好些吗?”老豆关心地问。

“是你们。”老唐赶紧应道,坐了起来。

“别动,别动。”阿僧急忙劝阻“听说你不太舒服,要不要请个医生来看看。”

“不用,不用,躺会儿就好的。昨天晚上,酒喝多了。头昏昏沉沉的。”

“你不舒服,那今天的活动,你……”阿僧探询道。

“啊,我那儿也不想去了,就在宾馆里休息吧。”

阿僧和老豆交换了一下眼色,“那好吧,今天你就不要出去了,我们留下一个人照顾你。”阿僧说。

“不必,不必了。我怎么好因为自巳偶有不适,连累别人呢。来一趟日本,多不容易啊!弟兄们谁不想四处走走,看看。我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反正也就是一天嘛,休息休息就会好的。”

见他说得恳切,阿僧和老豆二人,也只好同意。再次关照交待他,一个人,切切不可以到处乱走。

阿僧和老豆二人走了,不久,整个观光团都离开了国宾馆,四周又变得静悄悄的。

老唐百无聊赖地,一个人躺着,焦急地等着川子的到来。

门终于打开了,川子带着一阵清香,来到老唐面前。“唐君,您好些了吗?”

“好多了,好多了。川子,你快坐。让你去洗脏衣服,真是不好意思。累着了吧?”老唐抚摸着川子温暖的小手,不停嘴地说。

“没什么,我们的服务能让贵宾们满意,我们也高兴。”

“嗯,好香啊!”

“啊,我看您不舒服,特意为您做了一碗皮旦粥。来,趁热吃了吧。”

老唐接过碗,尝了一口,啧啧叹道:“好香,好吃,真好吃!”不一会儿就将一碗皮旦粥吃了个底朝天。

“啊,真太香了,太好吃了,还有嘛?”

川子怔怔地看着他,心里思潮翻涌:啊,就是这个人,就坐在自已面前,素不相识,对他的一切所知,还全都是空白。就因为,他是北洋舰队的一名军官,一名重要的军官。好象是一名舰长什么的吧,可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就要我来服侍他,还要……

川子不愿意再想下去,可是不行。上面规定的期限很紧,要求无论如何,也要在今天完成任务。嗳,今天,这该死的今天哪!但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不过,看得出来,面前这位唐君,是很喜欢自已的。哎,好吧,试试看吧。想到这里,川子脸上绽放出一丝微笑。

老唐看到川子脸上露出微笑,误以为是叽笑自已,表情显得有些尴尬。

川子看到他觉得难堪的样子,感到很可笑,不由轻轻地笑了,随既觉得这样太失礼,赶紧用手掩住嘴,不让笑出声。

看着川子,天真无邪的笑脸和举动,老唐禁不住一阵阵心旌摇动。“啊,这女孩儿,可真是招人爱怜啊!”

川子十分麻利地将碗碟收拾妥当,说:“唐君,您要是觉得身体没什么妨碍,我陪您出去走走啊。”

“出去走走?这……”老唐犹豫道。

“啊,不过是随便说说。您要是觉得不便,就不去好了。不过,老是闷在屋子里,对身体恢复可没有什么好处。”

老唐拾眼望去,发觉川子眸中有一种企盼、哀求的神情。虽然觉得自已一人出去,会有诸多不便,万一有什么事,也难以应付。可是又不忍心,拂逆了川子的心意。左思右想,不过是出去走走,能有什么事?况且还有川子陪同,沉吟了片刻,还是答应了。“好哇,去那呢?”

见老唐首肯了,川子高兴地跳起来。“东京有好多好玩的地方呢,咱们先去浅草吧。”

“浅草?”

“啊,贵国京城,不是有一个叫天桥的地方吗?”

“对呀,可是它与你说的浅草,有什么关系?”

“哎呀呀,浅草就是东京的天桥嘛!”

浅草是日本国都东京一处有名的街区。就象北京的天桥,日本人称之为“庶民之街”。浅草位于东京的东部台东区。完好地保留着许多日本古老的文化历史遗迹。

老唐一听,马上有了兴致。“好,就去浅草看看。”

听说东京还有这么一个好去处,好动的老唐,爬下了床就想出门。“哎呀,可是我这一身打扮,不益出行。”

老唐的礼服因为醉酒弄脏,川子拿起洗涤,还未干,老唐只是穿着便服。

“别急,我为您准备了一套和服,您穿上它还方便些。来,试试看。”

老唐穿上和服,四处摆弄着。

“嗯,不错,挺合身。”老唐很满意。

“哇,多帅气啊!现在还有谁会怀疑您,不是一个日本人呢?”川子也很满意。

“是吗?我真的象一个日本人吗?”

两人四目相对,川子不由红了脸。

“不好!”老唐突然怪叫一声,指着自已的脑壳,“这个,怎么办?”

川子看看老唐光头后面,那条长长的发辨说:“这个,好办。”

说罢,将长辨仔细盘好,用发夹固定住。随手拿过一顶帽子,扣在老唐头上。

“行了,看不出来了。”

两人高高兴兴地走出了国宾馆。在门口,川子向一名侍者使了一个眼色,那侍者立即急忽忽地离去。川子叫了辆马车,两人上了车,往浅草去了。

马车辚辚驶过皇宫,往南行驶。

川子一路走,一路介绍说:“唐君,你们己经参观了一些地方,可是毕竟有限,我再说给您听听。我们日本人,称皇宫为皇居……”

“哦,皇居?是啊,皇居,皇居。天皇居住的地方,自然是皇居喽!你们日本人的名称,也怪贴切的。”老唐打趣说。

“唐君,你们巳经看过皇居了?”

老唐点点头“那里面,有好多古建筑。是江户时代的吗?”

川子摇摇头“实际上,江户时代的遗物不多了。你们看到的,有不少是明治天皇迁都东京以后,才陆续新建的。”

“哦,是这样。”

“皇居前,有一座二重桥……”

“对呀,我们走过的。”

“那桥,只有政府大臣和外国大使,才有资格走的。”

“我们不也走了吗?”老唐有些奇怪。

“那是天皇格外开恩,你们是难得来的贵宾。”

“啊,真是荣幸之致啊!哎,你知道不少啊,一定去过皇宫吧?”

“那的话,我们草头百姓,那有那个福份。不过是听人说的罢了。”川子赶紧掩饰过去。

马车驶进宽阔的大街。

“瞧,这条马路,就是霞关官厅街,它在皇居的南面。这里是政府办公所在地。国会、首相官邸、外务、法务、大藏、通产省等行政机构,都在这里。真可以说,国家大事,都集中在这里,进行决策和施行呢!”

“噢。”老唐很注意地看了看,这些鳞次栉比的建筑物。

“知道东京大学嘛?它就在本乡町。这可是我们日本,历史最悠久的国立综合大学呢。在东京几百所高等学府中,它是最著名的一流的学府。贵国也有这样的大学吗?”

不待老唐答话,川子叹了一口气,又说:“咳!我是多么想到这所大学里读书哇!可它就是不收女学生。哎,真是没有办法。”

老唐想让川子高兴起来,遂问道:“有人叫它‘赤门’,这是怎么回事?”

“噢,你们参观时,可曾见到校园里,有一道门,是赤红色的?”

“见到的。”

“那是幕府时代的遗物。所以老百姓,一般也称东京大学为赤门。这所大学里有几百名教授,学识渊博,治学严谨。因此,人才辈出。现在的首相和不少政府大臣,就毕业于东京大学呢!”

“还有其它什么大学?

“那可就多了。东京的骏河台,有明治大学、中央大学、文化学院。哎呀,我都数不过来。有好几万学生呢!这一带,书店、文化用品店、小食店,可多了。啊,河边上还有一座阳岛圣殿,是供奉孔圣人的地方。在我们日本,孔圣人是很受尊敬的,好多人顶礼膜拜呢!”

看到老唐不肖的神态,川子不服气地搡了他一把。气恼地说:“神气什么?别以为你们中华是泱泱大国、文物礼仪之邦,别人都是蛮夷之国。有什么了不起?我们日本一点也不比你们差。骏河台大学生区,还有一个神保町书肆。与巴黎、伦敦的书市,还有你们北京的琉璃厂,旧书肆一样,驰名世界。古今日外的书籍,在这里都能买到。还有同业会馆,定期集会。书商们各自携带善本、珍本,好象,就好象临时斗宝,投标竞卖,热闹非凡呢!”

老唐听了川子一席话,止不住哈哈大笑。

“笑什么?”川子奇怪地问。

“那不叫临时斗宝,而是叫临潼斗宝。你用错了成语,我如何不笑!”说完,又大笑起来。

川子听了,知道确实是自已弄错了,不好意思地脸红了,可是又犟嘴,不饶地说:“一点没错,就是临时斗宝。平时不比不斗,约好了时日,来比个高低,分个输赢。不是临时斗宝,是什么?你说,你说呀。”

看着川子,娇蛮娇憨的可掬样子,老唐心里,掀起阵阵爱怜的波谰。他耐心地解释说:“中国的成语,是经历了千百年的约定俗成,大家认同了的。有来历、有讲究的。可不能随自已方便,就乱用一气。”

“那您说,这临潼斗宝有什么来历?有什么讲究?说得出来,算我服输。说不出来,哼,哼!就是我对,就是临时斗宝。”

“好,好。容我想一想。嗯,这临潼斗宝吗?对了,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马车已经进入闹市区,人渐渐多了起来。老唐和川子下了马车,信步漫行。一路观光,一路游玩。看罢了二天门、地藏堂、淡岛堂,来到浅草神社。只见这里人如潮涌,摩肩接踵。

老唐叹道:“这里可真是热闹啊!”

“那可不。”川子应道:“这里的三社祭,是很大的庙会呢。今天正是社祭的日子。您看卖陶制玩具的、土产工艺品的、小吃什么的,应有尽有呢。”

“是啊,北京的天桥,也不过如此啊!哎,什么东西那么香啊?”

原来在神社门口,有一家卖烤肉丸子的小铺。一个中年妇人,正用莆扇,扇着炭火。烤肉丸子的香味,四处漂溢。

“这家的三色丸子,很有名气。唐君,尝尝吧。”

“三色丸子?”

“哎呀,就是用红豆、大豆、芝麻,还有肉,做成的丸子嘛。不就是三色丸子喽!味道可好呢,尝一尝,保准就不想走了。”

“是嘛?可是我……”老唐一脸窘态。

“哎呀,请您出来,难道还要您破费。快进去,坐好。”

香喷喷的肉丸子,端到了老唐面前。一只只有汤圆般大小,尤自冒着热气。老唐食欲大开,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是往嘴里塞,往肚里吞。一下子,就吃了七八个。急得川子在一旁直叫“哎哟,您慢点,慢点吃嘛。又没有人跟您抢,急得是啥?别噎着。”

说着话,老唐站了起来。川子咤异地问:“怎么啦?不吃了?”

“那儿,站着,能吃多一点。”

川子听了这话,笑得前仰后合,犹如春风扬柳,出水芙蓉。

老唐不再言语,闷头大吃。一口气,吃了三十来个。这才拍拍肚皮,笑着说:“啊哈,味道正景不错。这一趟,可谓是不虚此行了。”

“好了,好了。那儿哪么多俏皮话,走吧。川子付了钱,两人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四处游玩。

川子指着不远处的一群建筑物说:“瞧,那就是浅草寺。”

“走,看看去。”

浅草寺门口,一个小商贩高声叫卖着炒豌豆。老唐又请川子给买了一包。一路走,一路将炒豌豆抛向空中,然后张口去接。一颗一颗地吃着,一接一个准,竟然没有一颗遗落。看得一旁的川子,瞪大眼睛,咯咯地笑个不停。

进了浅草寺,只见正殿,用汉字书写着三个大字“观音堂。”

老唐看了,大惑不解地转回头,问川子:“这殿中供奉的,是那一位神祗?”

“观音堂嘛,供奉的自然是观音啦。”

“可是这里明明是寺庙哇,为什么正殿供奉的偏偏是观音?要知道观音可是女性呀?”

“这回呀,该我给您讲个故事啦。”

“好啊。”

“传说当年,河边有一个小渔村。有两兄弟常在河边打渔。不曾想有一天,在河里面却打捞上来一尊小小的、金色的观音佛像。村长知道以后,说是观音菩萨显灵了。于是自已出家,供奉这尊观音佛像,这便是最早的观音堂了。后来到了江户时代,又在这里兴建了寺庙,和五重塔,这才有了现在的浅草寺。”

“噢,是这么回事。先有观音堂,后有浅草寺。难怪这寺庙里,正殿的佛祖们,要让位给观音了。有意思,真有意思。”

两人走进大殿,川子从一位小和尚手里,买了一些香烛之类的东西。老唐并不大相信这一类玩艺儿,可是川子硬要拉着他,跪在蒲团上。川子上了香后,跪拜在蒲团上,悄悄地打开小和尚递给她的一张字条,上面写道:“速成好事。”川子看罢,默默无言。心里祈祷着:“大慈大悲的救世观音哪!保佑我平安无事吧。”

出了殿门,转过一道影壁,有一个测字摊,正在招揽生意。川子仔细看了看,拉着老唐走过去。

“唐君,这位测字先生很灵验的。来,请他测测看。”

老唐无奈,为讨川子高兴,也只好在测字先生对面,坐了下来,任凭测字先生摆布了。

“这位先生,是想知道婚姻家庭、身体健康、人际关系、仕途之路、生意发达、还是人生命运?”

测字先生的一席话,听得老唐直怔神。因为这位测字先生说的,不是日语,而是一口流利的,京腔汉语,连老唐也自叹不如。

“这人为什么用汉语与我对话?我这身打扮,并没有什么破绽,与日本人一模一样,并无差异。他如何就能看出明堂?况且,我还没有开口说话呀?”

思虑至此,便开口:“敢问先生,是日本人还是……?”老唐迟疑地问。

“我是中国人,祖籍天津。”测字先生笑道。

“啊,这可真是他国遇乡亲哪!可是先生,怎么晓得我是中国人呢?”

“这很简单,我就是干这行的,能掐会算。”

“哦,请问先生贵姓?何以到日本来?”

“免贵,小姓郝,单名一个禄字,字益善。何以到日本?说来话长,左不过是因为生计所迫。哎,不谈这些。今日我与先生相遇,也是有缘。待我免费为先生测算一番,请问先生高姓大名?”

老唐因为遇上了本国人,瞧瞧四周没有人注意他们,遂放心地将自巳的真实姓名,告诉了测字先生。

“嗯,听口音,先生是南方人。可又不是湖广、江浙。哎,我出来谋生久了,竞连本国方言,都有些模糊了。”

“我是福建候官人。”

“怪不得,我说呢。你们福建闽南方言,最是难懂,怪腔怪调的。要不怎么人们说,闽南话就象鸟语。您说,这鸟叫,谁能听懂啊?”测字先生调侃着“好,这位先生,您想知道什么?请尽管问,我一定做到有问必答。”

老唐略微想想道:“就请郝先生,为我测算一下仕途前景吧。”

“好的,待我慢慢细细算来。”

郝先生在桌上,铺开一张白纸,提起毛笔,沾了墨水,一路写,一路算道:“先生姓名,我巳经知道。我这测字算命之法,与江湖术士欺世盗名的障眼法,可是大相径庭,名为‘五格剖象法。’乃是我高祖,在茅山学道时,得遇一位神仙,亲自传授。到我巳经传了整整五代,真正是灵验无比,百试百爽啊!”

“何谓‘五格剖象法’?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呢。”老唐好奇地问。

“嗬,这本不好为外人道。不过先生不是外人,我们有缘份,我就说与您听。这五格剖象法,是按《易经》的‘象、数’理论依据,姓名的笔画数,和一定的规则,建立起天、地、人、外、总,这五格数理关系,并运用阴阳五行相克的道理,来推算人各方面运势的一种方法。”

“哟,这么麻烦。”

“不,那儿的话。实际上运用熟了,简便得很,人人做得来的。详细说来,就是:从人格与外格的数理关糸,推断人生的性格和一生大致的情况。从地格数理,可以推断,人在年轻时期的人生历程,及其子女、部下、朋友和同事的关系。从总格数理,可以推断人在中年以后的人生历程。从天、地、人,三格数理的关系,可以推断人的健康和生活顺利与否。天格与人格之数理关系,为成功运,由此可以推断人的事业成功与否。以人格与地格之数理关系为基础,由此可以推断人运的基础稳妥与否。从外格与人格之数理关系,可以推断人的家庭亲缘厚薄,及本人社交状况的优劣。”

老唐听了这一番宏论,似懂非懂,只好点点头。

“这么说,您可能还是不好明白,且看我演算一番。先生您的姓,笔画是四,单姓须加一,则天格数是五。数理五行中,五、六,为土。五是奇数,当为阳土。名的第一个字,笔画是七,加上姓的四画,便是十一画,当为阳木(人格)。名的第二个字,是十七画,加上前一个字的七画,共有二十四画,地格是二十四,属阴火。”

老唐看着这位郝先生认真地在演算,觉得十分有趣。

“先生总格是二十八,属阴金,外格是十八,还是属阴金。”

郝禄又打开一张图表,仔细地进行对照。

“先生天、地、人,三格排列是五一四,土木火。嗯,有成功的运气。不过,也偶有苦闷烦恼之事,劳心费力。不大善交朋友,缺少奥援。要达到目的,嫌迟缓一些。另外,先生可是常有小恙?”

“这个……”老唐一时语塞,不知作何回答。心里说,这郝先生,还真是有些能奈,说的一点不错。

“嗯,我近来肠胃不大好。”老唐说。

“这就是了。”郝禄接着说:“先生要待机而动。要想仕途光明、辉煌。一是要有上司提携;二是要有内助、奥援。上司这一方面,先生自会去应酬、打理。奥援嘛?吉人天相,到时上苍自然庇护、保佑。唯有这内助,一时却是难觅。”

郝禄摇头晃脑,摸着下巴,沉吟着。忽然望了望川子,不由眼睛一亮,道:“啊!请这位小姐近前,让我观看一下手相。”

郝先生细细看过,又要老唐伸手,细看一番,猛然拍案叫道:“啊呀!世间竟有如此巧妙之事。”

老唐和川子,不知算命的要干什么?都被他吓了一跳。只见他喜上眉梢地说:“请先生直言,干的可是海上营生?”

老唐点点头。

“这就对了。二位请看,这位小姐的右手掌纹,呈现出一个‘川’字。而先生您呢,左手掌纹却是一个‘网’字。恕我直言,论才干、论资历,先生您,都是数得着的。可是,人生命相是天定的。先生您,吃亏就在这上头。不是说你命水不好,而是脱不开这张网的桎梏。一旦时来运转,您自然是大鹏展翅,扶摇直上,九万里晴空,任君遨翔。您是做海上营生的,这位小姐,正可谓老天庇佑。川即水,水能载舟,皆能覆舟。就看这位小姐,对先生如何了?”

郝禄又看看他们俩人,连连点头。站起身,拉着老唐的手说:“先生,借一步说话。

两人略行几步,郝禄急切地说:“先生,你我不是外人。我看了这么多年的命相,实在没见过您这样好命相的。只是您受困于一时,只须将这张网打破,您不愁不发达。那位小姐天生丽质,又是个旺夫命相,实在是您命中的好姻缘。为他人所得,您这舟,难免有倾覆之险。为您所得,顺风行舟,不仅平安无事,而且是乘东风,破万里浪哪!您与那位小姐眼下如何?我不得而知。但请先生,万万不可错过,这个好时机啊!”

老唐将信将疑地问:“郝先生如此照顾鄙人,让我感激不尽。只是你我萍水相逢,素未谋面,您如此邦衬,却又是为何?”

郝禄叹口气道:“哎,象我这种人,栖身于三教九流之中,日日凭口舌,换来一口饭吃。为人算命看相,别人高官厚禄,衣锦还乡。我呢,仍旧只能占一席之地。我实在是不愿见先生您,受困惑。再说,我与先生前生今世均有缘,先生发达之时,也便是我郝禄飞升之日。天机不可泄露,我们后会有期,万望先生,抓住机遇,努力为之,切切不可自误,误人。”

老唐与川子离开了算命摊,走进了浅草公园。只见绿草如茵,鸟语花香,十分幽静。两人来到一棵大树下,川子撒娇道:“我累了,在这儿歇息一下吧。”

“好吧,坐坐吧。”老唐一屁股坐下来,想着心事。

“唐君,您怎么了,那儿不舒服嘛?”川子关切地询问,并探过手,去摸老唐的额头。

“没啥,没啥,走得累了一些。”

老唐握着川子的小手,感到温暖、柔软。低头仔细审视着川子右手的掌纹,果然,清清楚楚地呈现出一个“川”字。

“啊,果真是我命中注定如此吗?”老唐反问自巳。

“八格牙鲁!”猛然间,一声暴喝,打破了公园的宁静。

一个身穿黑衣的壮实男子,站在老唐与川子的面前。他脸上罩着一块黑巾,看不出他的模样。但是从他的双眼,可以强烈地感受到,这个人极端的愤怒。

他用日语,急促地对着不知所措的川子,说着什么。因为说得太快,使本来对日语,就不很谙熟的老唐,更加不知所云。

只见川子显得十分慌张、害怕,一个劲地往老唐背后躲。出于一种保护弱小的本能,老唐挡在了那个日本人面前。狂怒之下,那人猛地一掌,击在老唐左肩上。因为猝不及防,老唐竟然被击倒在地。

老唐只觉得一阵疼痛,仰面摔倒在地上,一时爬不起身。

那人上前,扯住川子,不顾川子的挣扎、喊叫,欲要强行带走她。

川子连连呼救,使老唐清醒过来。这个人很可能会危害川子!他不再想这儿是异国他乡,不再想自已势单力薄,不再顾虑可能会发生什么?他不管那人是什么人?有什么来头?为了川子,也为了自已。此时,他巳经完全坚信算命的郝先生的话了。这人要夺走川子,就是要夺去自已的福庇。那是万万不能允许的!

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个鲤鱼打挺,跳起身,飞步上前。一招大鹏展翅,扑将过去。两腿奋力打击,把那个日本男子,扫倒在地。那人虽然突遭袭击,但却反应异常敏捷,一个翻滚,又站起身来。怒不可遏,嘴里叽哩哇啦地连连怒骂。双手一挥,立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刃,向老唐劈头盖脸地砍将过来。

川子一声惊呼,扑上前,一面用自已的身体掩护住老唐,一面流泪述说,似在哀求那人,放过老唐,不要伤害他。

那人毫不理会川子的哀求,飞起一脚,把川子踢倒在地,又凶神恶煞般地挥刀上前。老唐在强敌面前,仍然不愿将事情闹大,只是连连闪避,并不还手。实在也是无从还手。对方刀法纯熟,斩、劈、刺、挑、撩、扫、拨,动作果断、连续,攻势凌厉,一气呵成。犹如风暴,催枯拉朽。老唐手无寸铁,眼看着要吃大亏。

川子的呼救声,早巳惊动了一个人,他便是算命的郝先生。实际上,他一直很关心老唐与川子的行止。在那日本蒙面人出现时,他早巳经躲在附近的一棵大树后面,观察动静。眼见老唐在对手迅猛、准确的攻击下,手忙脚乱,无力自护时,他不由暗暗叫道:“不好,要坏大事!”于是赶紧从大树背后跳将出来,高声叫喊:“好汉,刀下留人!”

郝禄喊的是日语。蒙面人听了,一时停止了对老唐的攻击,老唐这才喘了口气。川子在地上撑起上半身,叫道:“唐君,您快走!”

可是老唐,反而跑过来搀扶起川子,说:“这里太危险了!你赶紧走吧。”

这时蒙面人,已经看清,叫自已手下留情的人,是那个算命先生。遂不做理会,又举刀向老唐追杀过来。此时,老唐正竭力劝川子离去,不曾提防背后蒙面人巳经逼近。那蒙面人趁此机会,用尽全力,高举倭刀,向老唐脑后猛劈过去。川子眼睁睁地看着,惨祸就要在自已眼前发生,惊叫一声,顿时昏厥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机,郝先生急中生智,拾起一块石子,向蒙面人掷去,准准地打中他持刀的手腕上,那人只觉一阵剧痛,劈下去的利刃,顿时失去了劲道和准头。此时,老唐也己经感受到脑后利刃劈空的凉气,情急之中,只好纵身向前扑去,越过川子,跌倒在草地上。虽然捡得了一条性命,但是右肩膀上,还是被锋利的刀刃,扫出了一条血痕。

郝先生几个纵跳,已经来到蒙面人跟前,劈手夺过他的倭刀,扔在地上。又一把扯下他蒙面的黑巾,嘴里一阵急促的日语。

老唐因为离得他们远些,又负痛挣扎,没有听清他们说些什么。那人恶狠狠地扫了郝先生、老唐、川子几眼,捡起地上的倭刀,气愤难平地走了。

郝先生扶起老唐,查看了一下伤势,说道:“先生受惊了,万幸的是,未伤及筋骨。”

已经醒了过来的川子,赶紧从怀中抽出一块手帕,给老唐临时包扎了一下。

郝先生掏出一只小瓷瓶,交给川子说:“这是伤药,找个地方,让先生好好休息一下,给他服下,几天就会好的。”又转回头,对老唐说:“这里不能久留,警察来了,就不好办了,赶紧走吧。”

老唐正要感谢他的救命之恩,郝先生摇摇头说:“先生,不必客气。记住,这位女子,切切不可为他人所得。”

川子扶着老唐,离开了浅草公园。刚走到街口,两名女学生,端着箱子,迎面而来。鞠了一躬,说了些什么。老唐略略听懂了一些,好象是要他们,掏钱进行捐助。

旁边的川子,巳经将钱放进了箱子里。两个女学生,欢欢喜喜地又鞠了一躬。转身离去,又向别的行人,募捐去了。

“这是干什么?”老唐问。

“啊,这是公债。”

“公债?”

“是啊,海军公债。”

“什么?海军公债?”老唐大吃一惊。

“是啊,国家穷,造军舰缺少钱。所以政府向国人增加税收,向全民募捐。人人都要缴纳,有义务捐助的。”川子说得很认真,好象这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事。

“公债、募捐、造军舰。”老唐听了川子的回答,似乎意识到什么?可是由于刚才意外的刺激,他头脑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任由川子带领着,来到一处所在。

好象是一处茶馆,可是又没有中国茶馆那种固有的喧嚣和热闹气氛。大门口摆着一只火盆,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坐在门口,照看着火盆。

见到川子,那妇人显得很高兴,叽哩哇啦地说了一大堆欢迎的话,又招呼里面来人,将川子和老唐迎了进去。

屋内一间布置华美的房间,一名女人恭敬地迎候。见老唐进来,鞠了一躬,用日语说了几句。川子对老唐说:“这位是我们的老板,叫千代子。她说十分欢迎您到这里作客,能招待您这样的贵宾,是我们的荣幸。”

老唐点点头,没说什么。进了屋内,老唐就歪在一边不想动了。川子再次审视了一下他的伤口,看看确实不太要紧,遂说道:“先洗个热水澡吧。”见老唐没有异议,拍拍手,招呼两名使女,张罗去了。

滚烫的热水端了进来。“好,那我先洗洗。”老唐一头说着,一头动手脱上衣。可是他感到两臂酸痛,行动不便。

“还是我来伺侯您吧。”川子说着,就轻轻邦助老唐,脱去上衣。又接着,要为他解去长裤。

“还是我来吧,你去弄点吃的东西好吗?”老唐阻止道。

“放心吧,洗好了,自然有好东西招待您。还是先让我伺侯您沐浴。”

见到老唐难为情的样子,川子笑笑又说:“在我们这里,为客人沐浴,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您不要觉得为难,再说,您为了我,以性命相搏,我就不能为您洗个澡嘛?”

老唐见川子是诚心诚意的,而且自已又举动不便。叹口气,只好任由川子摆布了。

一个木制的池子,里面注满了热水。老唐舒舒服服地泡在里面。川子细心地为他搓澡。

洗好以后,川子扶老唐出了水池,换上干净衣服。这时,使女已经将美酒佳肴都摆上了席。两人低头吃着,各想各的心事。

吃完了饭,川子才想起来,还没有给老唐吃药。“唉呀,您看我,忘了给您吃药呢?”

说着话,就把药递给了老唐。

老唐接过来看了看,只见小纸袋里包着白色的药粉。“这是……?”老唐有些犹豫。

“啊,这是伤药,郝先生给的,快吃吧。”

老唐接过川子端来的白开水,将药粉一吞下去。

“唐君,您先歇息一下,我去去就来。”

川子出了房间,千代子正在外面等着她。

“川子,还顺利吧。”

“还好。”

“你赶紧准备吧,刚才小川君又来催了,他还没走呢。”

川子嗯了一声,心里很烦。过了好一阵子,川子才回到房间里。

老唐正闭目假寝。听见声响,开眼一看,只见川子已沐浴、梳妆一新,不由惊叹道:“你真漂亮啊!”

川子抿嘴笑笑,坐在老唐身边,她身上穿着件绯红色的和服,映衬着她樱花般的圆脸,显得那样娇美无比,惹人爱怜。

老唐情不自禁地将川子一把搂在怀里,从川子身上散发出成熟少女刚刚沐浴后的那种芳香的气息,使老唐感到心醉。

他的双手,轻轻抚摸着川子的颈项和肩背。川子象一只温顺的小猫,紧紧依偎在老唐的怀里。嘴中呢呢喃喃、喁喁叽叽。

老唐只觉得从丹田底下,一股热流在慢慢地沸腾、燃烧。他双手交替,上下摸抚着川子秀美的身体。

川子微微闭合着双目,丰满湿润的、樱桃般的小嘴,在寻找、在渴望,终于和老唐的嘴,紧紧粘接在一起。

川子的娇躯在老唐怀中蠕动,好象是要缠绕得更紧更紧一些。本来就未系紧的衣服,不知何时已经自行解脱了。

老唐的手,触摸到一对坚挺、突出、滑润、细腻的宝贝。只觉得川子好象碰上电流一样,浑身振颤不停。老唐的手也不敢乱动,其实也不愿意再动。啊!这是少女青春的标志和骄傲啊!真是那秀美的山峰,幽静的深谷吗?

老唐低下头来,只见那一对白雪般晶莹、凝乳般洁净、玉石般美丽的双乳,呈现在自已眼前。他不由得低声呻吟了一声,俯下身去,整个脸面,一下子扎在那深谷之中。

川子微微呻吟,仰卧在床。老唐只觉得浑身如在火中炙烤,痛苦难当。他要解脱,他要挣扎,他要渲泄,跳出这要命的煎熬。可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使他无法脱离桎梏。他没有丝毫办法,唯有让自已的力量,与那主宰他的力量,融合在一处,跟随听命于它。于是他丧失了理智、良知,不顾一切地一口咬住了川子的乳头,拼命吸吮着。

川子觉得自已好象是在大海的波涛中挣扎,双手拼命想要捉住点什么?可是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捞着。身上好象压着块巨大的石头,她双手只好紧紧抱住它。虽然明知道这块石头压着她,非但不会拯救她脱出苦海,只会加速沉入海底,可是此时此刻,她还能怎么样呢?她轻轻地叫起来,呀!太难受了,而且从未有过这样难过的体验。因为大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胸脯被利齿咬得锥心地疼痛。可是她苦声呻吟,非但没有使那正强加痛苦于自身的人,稍为减缓、收敛一些,反而刺激了他,更加粗鲁;更加狂暴起来。

老唐感到自巳,如同在油锅中遭受煎熬,丝毫没有欢娱的快乐。只是觉得自巳变成了一只恶狼、残豹,而被自已压在身子下面的川子,正是一只羔羊。他感到有一双巨手,不断向他施加压力。而他无法抵抗,只好将这压力又转移到川子身上。他的身体内部,有一种东西在猛烈地膨涨,不由他手脚不乱舞。他急急慌慌地,除去自巳和川子身上的任何篱障,川子软弱温香的身体,更加促使他这样猛干下去。

川子想起千代子告诉她的话:到了时侯,只要将两腿努力地分开就行了。其它什么也不用去想、不用去做。她不懂得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是她认为一定要这样做,以为这样,可能会好一些。可是她不敢,因为那人的双手,正在四处乱抓,抠得她下体生疼。她很害怕,反而本能地将两腿更加紧密的并拢在一起,使那个隐秘的地方,更加见不到天日了。

老唐感觉自已快要不行了,快要炸裂了。体内的热流,如同火山的岩浆,喷薄欲出。他没有力量遏止它,也只好任其自流了。

川子感到有一个硬物,顶着下体,很不舒服。那东西拼命地想挤进她的体内,不停地,一点一点地,往前钻。川子想喊、想叫,可是嘴张不开。她挥手想去阻挡它、抓住它,可是有一座大山压着她,使她做不到。


夜渐渐地深了,街上没有什么行人了。门口的火盆,火苗闪闪烁烁,这是妓院招揽嫖客的标记。

“醉樱花”的门前,站着一个青年男子,他徘徊、踌蹰,考虑着是否进去。

坐在火盆边的老妪,看了看他,沙哑、低沉地说:“小伙子,到别处去碰碰运气吧,你没瞧见挂牌子了吗?”

年青人抬头一看,果然门口上面挂着一块“客满”的牌子。但是他毫不理会,还是大步跨进了门。

“哎,你怎么可以这样闯进去!你懂不懂规矩,哎,……”

老妪在后面赶紧拉扯住他,那人一挥手,便甩脱了老妪。来到内厅,正不知往何处去,猛然间一位中年妇人闪了过来,向他鞠躬行礼道:“一郎,你怎么可以到这里来,要是你父亲知道了……”

“你不用假猩猩地提我父亲!”那人声色俱厉“我父亲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一郎轻蔑地扫视着那妇人,不顾她眼睛里巳经噙满了泪花。又高声说:“你们把川子藏在那儿了?不把她交出来,别怪我不讲情面,把你这个肮脏的地方,砸个稀巴烂,叫你老板也做不成。”

千代子谦恭地道:“你可千万别乱来呀。一郎,你是帝国军官,要为国家利益多想一想,为你父亲多想一想啊!”

“哈……哈……”一郎一阵狂笑。“那谁为川子,为我,多想一想呢?”

“一郎,我求你了!”千代子双手扶地,跪了下来。“不要胡闹,快走吧。”

“胡闹?我不是三岁的小孩子了。不,我不走。我要找到川子,带她一起走。”

千代子无可奈何,只好用尽全力,死命抱住一郎一条腿。

两人正在纠缠不清时,从房屋上一条黑影飘然而下,站立在一郎面前。

“又是你!”一郎怒骂道。

“川上君,你为何如此执迷不悟哇!?”

“呗!我妹妹,就是坏在你们这些,装神弄鬼的人手上!”

啪!一记重重的、响亮的耳光,川上一郎的脸上顿时五条血印子,凸突在脸上。

“你要是再在这里胡闹,我就把你送到宪兵队!”

川上一郎,跪倒在地,痛苦地呼喊“啊,川子,哥哥没有用。川子,川子啊!”


终于,老唐发作了。体内的流火,奔腾而出,一泻千里。

川子感到一股热流,喷射到自巳身上,沾沾乎乎的。

天渐渐亮了,老唐与川子互相拥抱着,睡得正香。

门被人悄悄地打开了,有人窥探着。这是千代子。她看见川子还在睡,正要掩上门离去。不想川子已经醒了,向千代子作个手势,轻轻挣脱出老唐的怀抱,两人来到千代子的居室。

“恭喜你了。”千代子笑咪咪地说。

川子羞红了脸,低头不语。

“让我看看。”千代子向川子伸出手。

川子默默无语,从腰间摸出一条白绫,递了过去。

千代子接过来仔细一看,上面什么也没有,不由十分惊奇。再细细审视一番,还是没有看见想要看到的东西。不禁急道:“怎么?你们……”

千代子详细地询问了川子昨夜的情景后,心里叫苦不迭。实际上,川子还是个处女。这可怎么向上司交代。

千代子思虑了片刻,拿定了主意。对川子说:“北洋观光团,要今天晚上,才能回到宾馆,还有一天的时间。你不用回宾馆了,抓紧这点时间,尽量多搞到些有用的情报。不过,这里白天要接生意,不大合适。我手下人会送你们去乡下一处好地方,我巳经派人去收拾了。”

千代子又交代了一些应该注意的事之后,让川子赶紧回去。川子回到房间,老唐已经穿好衣服,见川子回来说道:“我得回宾馆了,出来的时间太长了。”

川子没有接腔,只是急忙伺侯他洗漱,又叫使女安排早点。

食罢早点,川子才笑着说:“唐君,您放心,你们观光团,现在还在往奈良的途中呢!要今天晚上才回得来呢,怎么,您不想陪陪我吗?”

“说那里话,只是这种地方,不大好….”

“是啊,我也觉得这儿人多,说话也不太方便。不如我们到郊外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那太好了!”

两人马上收拾了一下,离开了“醉樱花”,上了千代子已经预备好了的马车,往郊外去了。


走在乡间的小路上,两人心情都很好。一路上指指点点,互相言语嬉戏。

美好秀丽的绿色山下,在一片平原上,一条清清的河水在流淌。岸边一片一片良田,长满了绿油油的植物,黄色的花朵,妆扮得大地,象一大块橙黄色的地毯,迎着朝霞金光闪闪。田畦里姑娘们带着头巾,打着红色的膊带,绑着裹腿和护手,把藏青底色碎花的和服掖短,手提着蓝子,正在摘花。天空中,许多飞鸟在翱翔。

老唐陶醉于此景此情中,不由谩声吟道:“马穿山径菊初黄,信马悠悠野兴长。万壑有声含晚籁,数峰无语立斜阳。棠梨叶落胭脂色,荞麦花开白雪香。何事吟余忽惆怅,村村原树似吾乡……”

川子静静地听他吟罢,低声问道:“想家了嘛?”

“啊,这里太象我的家乡了。我的家乡郊外,也是这样的山,这样的水,这样的良田。人们也是这样的辛勤劳作。”

“哦,那您说说,他们采集的是什么?”

“红花呀,这里、那里,一大片一大片的,都是红花田。”

“可是,为什么这田里的花,不是红色的,却是金黄色的呢?”川子一问接一问,目的是想要减轻、转移,老唐的思乡之情。

“这个嘛……”老唐沉吟了一下,忽然发现什么,于是指着一处地方“川子,你看见那间屋子吗?”

“看见的,怎么了?”

只见红花田的中央,有一条畦道,通往一处大宅院。院子的一角,有一只石臼。一个只裹着一块兜裆布的男人,手抓缰绳,正在全神贯注地用脚踩着什么。

“喏,看见那个男人了吧。他正在踩的,就是红花。红花盛开的时侯,是金黄色的,摘下来用脚踩,就变成红色的啦。”

“是啊,是啊。她们正在做红花饼呢。”

院子里有一群姑娘。那个男人将红花踩成红泥后,姑娘们用瓦盆将红花泥盛出来,用手一个一个地拍成红花饼。

在阳光照射下的场地上,放着一排排帘席。在帘席上面,放晒着成千个红黑色的红花饼。在席子的间隔处,坐着四五个妇女。

“她们在晒太阳吗?”川子指着这几个妇女,调皮地笑着问。

“什么晒太阳,都象你这样悠闲,就没饭吃啦。”

帘席上摆放着的红花饼,都是扁圆形的,象是馒头被压扁了一样。

“红花饼做好以后,因为太湿,要放在通风的地方让太阳晒……”老唐解释说:“她们是给红花饼翻个的……就象……你在东北居住过,应该见过东北人烙大饼吧。翻过来,倒过去的。把红花饼晒干,可费时间呢!小时候我也翻晒过,为母亲挣点钱。都喜欢阳光大些,可是阳光太强烈了,晒得人受不了。有一次,我还中了暑。唉!坐在太阳底下,翻动这些红花饼,可真是个辛苦、累人的活呀!”

川子一面静静地听着,一面向远处眺望。

河岸边的堤岸上,一排排扬柳随风摇曳。河里停着几只小船,跳板上来回奔忙着挑夫。渡口边,一名男子手持帐本核对货物,一面嘴里吆喝着什么。红花饼装在麻包里,摞得高高的。船吃水越来越深了,终于达到了极限。那个手拿账本的人,才不情愿地挥挥手。于是艄公用力撑着竹竿,小船慢慢离开渡口,向远处驶去了。

“多么美,多么恬静的田园风光、景象啊!”川子赞叹道。

“是啊,红花可是好东西啊!我从小就知道它,因为它是药。到山里去的人,都随身带着晒干了的红花,它是治肚子痛的良药。肚子痛时,吃点红花,就不痛了。手脚或身上那儿碰伤了,涂些红花,就会好的。红花真是治疗跌打损伤的好药哇!年轻姑娘把红花放进腰带,围在腰上,可以预防腰痛病。红花染料染成的布,用来做内衣,可以护肚子。听我奶奶说,粉红色和白色的围腰,常常会被虫子蛀坏。只有用红花染过的红布做围腰,不招虫子。红花还可以驱除小孩肚子里的虫子呢。”

“对呀,对呀。在我们日本,三月三女孩儿节的时候,让孩子们吃上点用红花做成的面饼或点心,肚子里就不会长虫子了。

川子顽皮地看看老唐,忽然笑着问:“你知道这些红花饼,运去做什么嘛?”

“自然是入药哇!”老唐说得十分干脆。

“别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这回呀,说错了吧。这些红花不是入药,而是做口红。”

“做口红?”

“是啊,口红是女人的生命。所谓生命,就是要吸引男人注目。”

说到这儿,川子怯生生地望着老唐说:“唐君,您该不会笑我太痴情、太轻率吧;不会嫌弃我吧,我好怕哟……”

说着,川子俯在老唐膝上,抽咽起来。

“唉呀呀,快别这样,让人看见多不好。”老唐捧起川子的脸,亲了亲,柔声说:“怎么会呢,可爱的人儿,我是真心喜欢你呀!”

川子笑了,正象盛开的红花一样。

“你们日本人,可也真是奇怪,用这么好的田来种红花,收获的红花,又不用来入药,反倒去做什么口红,这多划不来呀!”

“是啊,听说政府已经在考虑,采取措施,要减少红花的产量,好好养一养土地的肥力。不足的红花,要从贵国进口呢。红花入药并不值多少钱,也不需要那么多。可是做成口红卖出去,就赚大钱了。卖到贵国去,就更值钱了。现在专门有人做这宗生意呢。刚才渡口那个人,不过是一个负责收购原料的小老板。”

“噢,原来是这样。”老唐听了若有所思。

“到了,到了。”川子欢快地叫着。

老唐举目望去,不远处有一座大宅院,守院的老头看见马车驶近,赶紧将院门打开,恭恭敬敬地垂手低头,站立一旁迎候。

马车驶进院内,但见院内路径荒芜,蔓草过膝,古木森森,幽暗僻静得不可名状。雾气虽然早已散去,可是地上仍然很潮湿。马车停在西厢前,车夫解下马来,放任它随处吃草。接着,把车辕搁在栏干上。

一个婆子走上来对川子道:“小姐,屋里巳经打扫干净了,请进屋歇息吧。”

天不知什么时候,渐渐暗下来了。隐隐从天际深处,传来一两声闷雷,远处的景物便巳慢慢模糊了。

走进室内,虽说是临时打扫出来的,可是环顾四周,倒也布置得清清爽爽。

一个伺女进来,端着茶盘和几样点心。

“放着吧,我不招呼,就别让人来打挠。”

“是,小姐。”

“这是花子。他们几个在这里守院。”川子告诉老唐。。

“川子,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带我到这儿来是……”老唐迟疑地问。

“怎么,您不喜欢这儿嘛?”

“不,不。可是这儿周围的景象,有些凄凉。我还从未到过这么荒凉的旅寓呢。”

“唐君,您别见怪。我是特地选定,这没人来的地方。这里不是什么旅寓。以前是一位将军的府邸,后来给了我们老板娘。还从来没有人住过呢!我只是想单独与您度过美好的一天。”川子凄婉地说。

老唐没有理会。四处打量一番,走到窗前,打开格子窗一看,庭院中荒芜之极,不见人影。树木杂草丛生,深深无际,寂寥之趣,难以言喻。附近还种植了不少花卉草木,有些还叫不上名儿。只是感觉,似一片哀秋唱晚的原野。池塘里的水,呈现出墨绿色。上面复盖着厚厚一大片浮萍和水草,更使幽僻的环境,增加了几分恐怖。由于遭到突然、意外地惊扰,几只水鸟,扑楞楞地疾飞而去,倒反把老唐吓了一跳。

雷声越来越大,下起雨来。

“刚才还烈日当头,这会儿,就下起雨来,真讨厌。”川子一边说,一边走了过来。

雨越下越大,阵阵寒气侵来。猛然间一阵狂风,从池塘旋起,挟带着雨水,从敞开的窗口,瓢泼而入,将刚好靠近窗口的川子,兜头浇了一身。

“唉呀,好冷!唐君,快把窗子关上。哈欠!”川子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老唐赶紧关上窗子。转回身看见川子因着衣太过单薄,又被雨水打湿,浑身瑟瑟发抖。连忙上去,一把将她抱在怀中。

“怎么,冷吗?”

川子玉齿,上下咯……咯……地,一个劲儿敲击不停,说不出话来,只能勉强地点点头。

老唐目光四下里搜寻,见榻榻米上,放着一床薄薄的锦被。立即扯将过来,用它将川子整个人包裹起来。

天更加黑暗了,几乎对面,辨不出人影来。

“唐君,我怕,好害怕。”川子嘟囔着。

“有我在,你不用害怕。”老唐哄着怀中的川子。

“可是这里,人迹全无,阴风惨惨的……哇呀,会不会闹鬼啊!”川子叫了起来。

老唐哭笑不得。心想:是你主张到这鬼地方来的,又说是没人打挠的好地方。现在,大不了是下了一场雨,可倒好,就全变了个样。

“别怕,这里人可不能说少。喏,我们俩个、还有车夫、看院子的老夫妻俩,还有一个侍女……”

“您还少算了一个呢。还有一个,老板娘先派来通知的专差呢!”

“好嘛,这不,总共有七个人呢,你还怕什么?再说世上那有鬼,即便是有吧,对我也是无可奈何吧……”

“为什么?您那么有能奈,还能打鬼吗?”

“我那里有那本事。不过,我们中国有句古话,说是‘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说得好听,嗯,您抱紧我。”川子撒娇道。

“我去找个腊烛什么的,照个亮。”

“嗯。不,不!别离开我,我要你抱着我,陪着我。”

“好,好。”老唐象抱小孩儿一般,把川子更紧地搂抱在怀里。

“唐君,刚才那阵雨,把我衣服打湿了,贴在身上好难受,您邦我脱了,好嘛?”

“这……”

“这什么?人家不都……嗯……嗯……”川子的娇态,让人难以拒绝。

“好,好。”老唐轻轻将川子放倒在榻榻米上。就在被子里,为川子把湿衣服解脱。黑暗中,老唐摸索着,双手上上下下,摸遍了川子全身。

“我要您躺下来,陪我。”

老唐只好躺下,两人脸对着脸。

“唐君,您真的爱我吗?”

“是的,川子。我真的爱你。”

“可是,我是个日本人哪!”

“那有什么关系?”

“但是,过几天,您就要回国了呀!”

老唐无言无语。

“您能带我走吗?”

“带你走……?”

“我就知道,您不会带我走。”川子哽咽了。

老唐无话可说,只是温存地抚摸着川子的身体。

川子的小手,抓住老唐的手,拉到自巳的胸口,放在那温暖的地方。“唐君,这是我的心,她属于您。”

又拉着老唐的手,往下滑动,到了那少女神圣、隐密的地方。“这儿,也永远属于您。”

老唐激动起来,按捺不住,抱住川子,亲吻起来。

“唐君,我想您、要您、我要给您,要您永远永远,陪伴着我。”

老唐更不答话,只是紧抱着川子,将她全身吻遍。

“哎哟,唐君,您抱得太紧了,我喘不过气……啊,啊!好吧,您就抱紧些吧,我们永远不分开。唐君,您不要太鲁莽,我……我还是……”

川子不再说话了。她只觉得在这个世界里,只有她和老唐两个人。自由自在,象比翼双飞的鸟儿一样,在蓝天中飞翔;象连抉同泳的鱼儿一样,在碧海里遨游。她感到自已,象一个婴儿,在老唐怀抱里,十分安祥、幸福。

她又感到那个硬挺的东西,在寻找,在动作。自已那处峡谷,悄然淌出清泉。

这回,她一点也不觉得紧张、怯怕了。她爱它、需要它、迎合着它。很自然地就摆好了姿势,焦急地等待着它。

猛然间,她感到一阵火炙般的疼痛。一种以生俱来,从未体验、尝试过的剧痛,顿时遍及全身。那个曾令她惧怕过,而现在又喜欢的家伙,巳经深深地插进了她的身体,而且还在努力往里面钻。她禁不住,痛苦而又欢欣地呻吟起来……

那个家伙,初初还是有点儿胆怯地四处窥探,尔后便渐渐地大胆的行动起来。一下、两下地抽动起来。越来越强劲,越来越猛烈起来。

川子气喘嘘嘘。但是她很高兴、很欢愉。她想要欢呼,啊!原来人世间,还有这么美妙、快乐的物事呀!这是多么美好啊!和自巳所亲所爱的人,在一起。尽心尽意地服侍他,让他高兴、开心。如果没有那些尔虞我诈的事,阴险狡猾的勾当,那该有多么完美啊!

雨慢慢停了。可是天色,依旧是那么黑。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但两人相抱相拥着,谁也不愿分离。

许久,川子开口问:“唐君,好象过了中午了,你饿了吧?”

“呃,是啊!”老唐这才觉得,腹中有些饥饿。

“你拍几下手,就会有人来的。”

老唐依言拍了几下巴掌,果然不一会儿,有人应道“小姐,东西送来了。”

是使女花子,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拿着烛台。在几只烛光的照耀下,屋里顿时亮了起来。花子将东西放好,正要离去。川子又叫住她,吩咐道:“去给我拿一套干净衣服来,再拿一张弓来。”

花子走后,老唐穿好衣服。扶川子坐起,用锦被包好。一口一口地喂她吃鱼片粥。

“小姐,衣服拿来了,还有弓。”

“好,放在这,你去吧。”

花子轻轻把门掩上,离去。

“唐君,劳你大驾,邦我穿上衣服好嘛?”

“那当然。”老唐拿过衣服,邦川子穿好。

“呀,唐君,要你服侍我,真不好意思。”

“这有什么?你们日本人,就是太多礼了。”

“噫,你们中国,不是有句话说‘礼多人不怪’嘛?你可不要见怪哟。”

“是喽,是喽。见怪不怪,就你明堂多。”

“本来嘛。”

“哎,这是什么?”老唐从川子下身,摸出一条什么来。

“快给我……脏!”川子急切地说。

“让我看看。”老唐一手挡住川子伸出要抢的手,一手拿着那东西,凑到烛光下去细看。

原来是一条白凌。上面星星点点地,散布着血迹。犹如樱花,落英缤纷。

“啊,川子!你还是……”老唐欢呼道。

川子羞红了脸,埋在锦被中,娇滴滴地说:“唐君,你知道妾身的一片心意了。以后,可不要抛弃我。”

“啊!川子,我亲爱的川子。”老唐抱住川子,热烈地亲吻。

“好了,好了。你也吃点东西,刚才累坏了吧。”

老唐随便吃着东西。眼睛瞧见放在席子上的那张弓,觉得奇怪,便问道:“要这东西,做什么?”

“哦,在我们日本,弓弦鸣响的声音,可以驱除妖魔鬼怪。”

“噢,是嘛?让我试试看。”

老唐拿过弓来,手指扣住弓弦,轻轻一扯,顿时弓弦,发出“铮、铮”的声响。

“这弓弦声,似乎可以入乐呢?”

老唐说着,随既调整好坐姿,将弓抱在怀中,上下扯动着弓弦,弦音真个是悦耳动听。

川子巳经点燃香炉。香烟燎绕,平添了不少幽雅之趣。

老唐看着美妙的川子,呷了一口香茗,扣动弓弦,张口唱道:

“关关睢鸠,在河之洲。(关睢鸟关关和唱,在河心小小洲上。)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美姑娘苗苗条条,我呀想和她成双。)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水荇菜长短不齐,采荇菜左右东西。)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妙姑娘身姿绰约,追求她直到梦里。)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追求她成了空想,睁眼想闭眼也想。)

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夜漫漫相思不断,翻身直翻到天亮。)

参差荇菜,左右采之。(长与短水边荇菜,采摘人左采右采。)

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好姑娘阿娜多姿,弹琴瑟迎她过来。)

参差荇菜,左右笔之。(水荇菜长长短短,采荇人左拣右拣。)

窈窕淑女,钟鼓乐之。(花姑娘豆寇年华,娶她来钟鼓喧天。)”

川子听罢,笑红着脸嗔道:“好一位君子呀!捡了便宜,还要卖乖。说什么追求成了空想,辗转反侧不能成眠。我现在不就是你的人吗?在你身边守着你吗?”

老唐放下弓,也笑着说:“哎,《诗经》里面是这么说的嘛。来,你也唱一曲。”说着,把弓递过去。

“我没有你那样的好本事,一张弓也能合弦,我用这个。”

川子从墙壁上,摘下一把乐器,样子很象筝,但是只有六根琴弦。

“这是什么乐器?我从未见过。”

“这是我们日本特有的琴,叫和琴。你怎么会见过。”

说着话,川子己调谐好琴弦,轻启樱唇,谩声歌道:

“投宿野郊外,万事皆称心。树影既可爱,池水也清澄。春光良辰好,我君亦知情。”

歌声清丽、婉啭,余音绕梁,很是动听。

“啊,真好听!是支什么曲子?”

“这是一支《催马乐》中的曲子,叫做‘飞鸟井’,是日本民间歌谣。喜欢听嘛,我再唱一支给你听。”

川子又唱道:“我家翠幕张,布置好洞房。郎君早光临,请来做东床。肴馔何所有?此事费商量。秀色皆可餐,佳音解君馋。”

老唐鼓掌乐道:“好哇,好哇!我正馋着呢。”

说着,扑过来要拥抱川子。

川子闪避着说:“别乱来,好好坐着。你说,这曲《催马乐》,‘我家’,怎么样?”

“好听固是好听。遗憾地是:抒情太直、太露,没有比兴。趣味、格调,不大高。”

川子有些着恼了,说:“怎么?你嫌我们日本民谣,下里巴人的,不够典雅是吧!好,且听一曲登大雅之堂上的阳春白雪,让你见识见识。听好喽。”

于是,略略调整了一下琴弦,琴声叮咚,又是一曲:

“昨夜裙带解,今朝蟮子飞。铅华不可弃,莫是藁砧归?”

曲罢,问道:“此曲,俗也不俗?”

老唐犹自陶醉,连声道:“不俗,不俗。啊,啊!昨夜裙带解,今朝蟮子飞。铅华不可弃,莫是藁砧归。实在是妙,妙不可言哪!川子,我来考考你,你可知道,这是一支什么曲子?”

“什么曲子?”川子哼了一声“你们泱泱大国,不也尽是靡靡之音吗?这支曲子,是大唐诗人权德舆所作《玉团体》,是也不是?”

老唐拍手笑道:“正是,正是。好个聪明、伶俐地川子。我再来问你。你可知曲中说的蟮子,是何物事?”

“蜘蛛呗,这谁不知道。”

“好,好。那藁砧,又指的是什么?”

“藁砧?”川子愣了一下,随即答道:“藁砧就是丈夫。指的是丈夫嘛!”

“哈……哈……对,对。是丈夫,是丈夫……”老唐看着川子,笑得前仰后合,一时不能自禁。

川子这才发觉上了当,急得直跳脚“啊,你坏,坏死了!”握着粉拳,直捶老唐。

老唐连连告饶,央求道:“我给你讲一个故事,消消气,好不好。”

“好吧,倘若不中听,还是要打的。”

老唐侃侃开言:“我们中国有一部书,叫做《阅微草堂笔记》。里面记载了许多离奇美妙的故事。你不是怕闹鬼嘛,现在,我就给你讲一个鬼的故事吧。”

“不要,不要!我不要听鬼故事。”川子强烈抗议。

“好乖乖,你不要闹,听我慢慢说。你怕的是害人的鬼。那种鬼,我也怕。是人都怕。可是我要讲的鬼,可不害人。不但不害人,对心爱的人,还邦助他、保护他呢!”

“还有这种事情?”

“是啊,你好好听着。”

川子温顺地依偎在老唐怀抱里,静静地听故事,不再闹了。

“话说有一位书生,生在世代官宦人家。他老子退仕在家赋闲。因是晚年得子,更是望子成龙。一天督促他埋头在书堆中。

这位公子风华正茂,绝顶聪明。可偏偏却是不喜欢仕途之路,整天与邻里顽童,搅做一堆,纵情山水,无心温习功课。

这一年,适逢大比之年。老人家见儿子还在玩耍,不认真备考。情急之下,将儿子锁闭在后花院里,言明不到进京赶考之日,不放他出来。

这书生也乐得自在。高兴时翻翻书,烦闷了,就在花园里四处游荡。好在老爷的后花园相当大,里面亭台楼阁、假山水榭,是应有竞有。书生整天在花园里面捉蝉、捕蝶;斗蟋蟀、调画眉,不干正经事。这一天,偶然发现,院子的一角,有一个门洞,通往另一处天地。还想跑过去玩,只是洞门被‘铁将军’紧紧锁住,不能通行,只得作罢。晌午,小厮过来送饭。书生便向他打听隔壁府院的事。小厮回道,隔壁是曾任礼部尚书的陈大人府邸。陈大人退仕在家休养,闭门不出,从不与外人交往。不过听人说,也是世代书香之家呢。还有一位小姐,生得花容月貌,很有文彩。既使是苏小妹,在她面前,也不敢妄谈诗书呢!

书生听了,十分羡慕这位聪明美丽的小姐。心想,什么时候,能见上一面就好了。于是乎,将好玩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把所有的功课,也都流览了数遍,全记在心上,以备万一与小姐相遇,也能用上一二。书生天天眺望那边,但只见花草繁茂,却不见一个人影。

这日正是微雨新霁,明月初生,空气清新。书生看书烦闷了,见到这一景象,不由信步踱出,沿着曲廊走去。边走边吟起诗来,吟罢,又自言自语地道:韦苏卅……”

“是唐代大诗人韦应物嘛?”川子细声细语地问。

“正是。”老唐轻轻抚摸着川子的秀发,继续说:“韦苏州‘流云吐华丹’一句,景象十分天然。而张子野的‘云破月来花弄影’,就让人觉得,多少着力了些。

谁知道话音刚落,忽然听到身后松林里,有一年轻女子的声音笑道:岂只是着力不着力啊!两者的意境,迥然不同呢!前一句,是诗的话语;而后一句,则是词的话语。另外,格调也很不一样呢。公子试析一下《花间集》中,‘细雨湿流光’一句,在词家,真可以说是绝妙好词。而在诗家来说,恐怕就有靡靡之音的嫌疑了。

听了这番议论,书生大吃一惊。四面寻看,却又空寂无人。”

“怎么,是鬼嘛?”川子有些紧张了,往老唐怀里直拱。

“起初,书生也以为是遇上鬼了。可是又一想,世上那有鬼呀!即使是鬼,有这样的文才优雅,也可以解解闷。于是大着胆子,向黑黑莽莽的松林鞠了一躬,说:不知小姐驾临,小生这里有礼了。适才,小姐对诗词的一番评论,可谓是的论。确实颇为中肯、公正。真可以做一则极妙、极好的诗话或是词话。小生心里十分敬佩。

见没有人回应,又说道:小生读书竟日,夜不能寝。吟诗自乐,不想打挠了小姐的清静,还请多多包涵。小姐博学多才,倘若不嫌小生唐突、冒昧,敢请劳驾莲步,不吝赠教一二。也好使小生茅塞顿开,扩大眼界。”

“那小姐应承了嘛?”

“开始,总不答应。后来,经不起书生的一再央求,这才羞羞搭搭地,款款移动玉趾,从松林里走了出来。”

“她是一位什么样的女孩子呀?”

“书生举目一望,只见月光之下,一位白衣少女,移步轻盈,婀娜多姿,缓缓走过来。啊!竟是一位绝世美女子呢!

那小姐来到书生面前,道了一个万福。轻启樱唇,还未开言,便觉一阵香气四溢,书生几欲熏倒。

那小姐说:贱妾应公子之邀,不避姿质低下,抛头露面,实在是因公子风流倜傥、才华出众。与君谈论,足慰平生。幸公子万勿将贱妾,视作轻薄女子想。

于是两人在月光下,隔石对坐。互将生平学问,倾数谈论。真是知已相逢,说不完也道不完。不觉不知,渐渐天边泛白,天要亮了。

那小姐立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恐父母寻我,我走了。

书生连忙拦住,急急地问:请问小姐芳名?家居何处?我们什么时候,能再相见?

小姐微微笑道:我们是近邻哪!你不是一直想见我嘛,你就叫我小玉好了。

书生听了十分欢喜。原来这位小姐,就是隔壁,人们称赞的那家人的女儿。怪不得知书达礼,满腹经纶呢!真不愧是书香大家的闺秀。

书生赶紧又鞠了一躬,说:小生有眼不识金镶玉,恳请小姐,今晚得便,再来叙谈。

小姐点头说:只要公子肯认真读书,小女子我,是很愿意陪伴的。说罢,小玉身影隐入松林,不见了。”

“后来呢?”川子有些急了。

“后来嘛,小玉就时常晚间过来,陪书生读书、作功课。也常与书生下棋、作画、填词、抚琴。总之,两人行影不离,不可须臾分开。日久天长,书生渐生爱慕之心,于是屡屡以言语挑逗小玉。”

“唉呀!你们这些臭男人,真做孽!多少好人家的女孩儿,坏在你们手上。那小玉怎么样呢?”

“小玉并不答应。这一夜,书生饮了点酒,便要强行非礼。小玉起身便要隐退。书生情急之下,一把拉住小玉衣裙,跪下来苦苦哀求。小玉无可奈何,心里又是恨他,又是爱他。况且,那个少女不怀春呢。便道:公子,我是好人家的女儿,本不该与你偷情。即然公子如此爱怜,我也不敢惜此身心。只望公子怜花惜玉,不要太轻狂了。

那书生见小玉应允了,高兴得了不得。便在这月白风清、万籁俱寂之夜,焚香祷告、海誓山盟。鸳鸯欢戏,云雨初度了。

事毕,书生叹了口气。

小玉奇怪地问:公子是累了嘛?

不,我不累。

那为何叹气?

我觉得,这世间太不公平。

这话怎么讲?

你看,你文章学问这样好,如果是个男子,一定比我强得多。出将入相,封个万户候什么的,也不过是唾手可得的事。可偏偏,却是个女儿身。

小玉听了,也说道:我也常为此事,恨恨不已,耿耿于怀。不过,我要是个须眉,谁来侍候你,伴随你。现在,不也挺好的嘛!

书生听了,直点头说:是啊,要不,去那儿寻找你这样,可人的娇娃呀!

自此以后,小玉一旦来临,书生便要求欢。可是,往往是看得见,得不着。有时逼得急了,小玉着了恼,一连几夜不露面。慌得书生无法可施,只好服从小玉,老老实实地读书、作功课。

过了一段时间,书生在小玉的指点下,举凡一切经史子集、诸子百家、八股策论,书生莫不彻悟,了然于胸中。距上京赶考的日子,也不远了。

这一夜,小玉打扮得宛若天仙,早早来到。陪伴书生说了会儿话,小玉便主动求欢。极尽温柔体贴之能事,惹得书生喜不自胜。

待书生意满心足,小玉说道:郎君就要上路,赴京大比。以君才学,既使不得头魁,金銮殿上天子面命,也是少不了的。到时候,郎君千万要提出,回原籍做官,也不负妾身的一番心意、辛苦。

书生甚是恋恋难舍,说:我不愿与你分离,不进京赴考也罢。

小玉啐道:大丈夫成名立世,在此一举。如何似无见识的小儿女一般,这样没志气,枉为我与你相好一场。

书生道:只是今日一别,后会何期?我们还能再见面吗?言罢,凄恋万状,哽咽不能言语。”

“这书生倒也痴情。”川子呆呆地说。

“小玉也情泪难禁,滚滚流淌。忽然破涕为笑,道:郎君如此情痴,必然相思成疾,这可不是我与你相恋的初衷。待你金榜提名之时,衣锦还乡之日,就是我们重逢的时刻。言毕,飘然而去。

书生没奈何,只好上京赴考。经过一番苦思劳作,果然高高中了第一甲第二元。天子钦命,原籍为官。一路上鸣锣开道,衣锦还乡,好不风光啊!”

“哼!你们中国这些穷酸,把考状元,看得比性命还要金贵。”川子不屑地说。

“书生回到家乡,一连招待来贺宾客几日,好不热闹。可是一旦夜深人静,不免思念小玉。触景生情,口占一绝道:

空江照影芙蓉泪,废苑寻春蛱蝶魂。思亲苔痕侵病榻,孤梦雨气入昏灯。

正在那怨怨艾艾、凄凄楚楚、可可怜怜之时;捶胸顿足、百无聊赖、长恨短叹之际。忽然听到背后,扑哧一声轻笑,一个声音道:这才几个月哪!就疯想成病了。如今我倒是来了,看你可还有点精神没有?”

“是小玉吧?!”川子兴奋地拍手道。

“可不,书生转回身,果然是那朝思暮想的、亲爱的人儿。惊喜之下,书生不顾一切,扑上去,把小玉紧紧抱在怀里,再也不放松。

小玉挣扎嗔道:放松些。我既然来了,还会走么?干嘛这样瞪着我,要吃掉我呀!

可不是要吃嘛!把你吞下肚去,我才适意呢!

这一良宵,两人缠缠绵绵,述不尽的离情别叙,如胶似漆,不曾分离片刻。

天日将明,书生道:今日我要带你上堂,向双亲提出,大办婚事。

小玉听了,连连摆手说:不成,不成。

书生诧异地问:如何不成?

小玉道:我说不成,就是不成。

书生又问:你不愿意?

不是我不愿意,阴阳两界,如何能成?说罢,小玉悲伤万分,扭身飞步离去。

书生十分惊异。天大亮后,便微服密访。来到隔壁府院,询问那守院人:这里可是前礼部尚书陈大人的府第?

守院人回答:正是。

书生道:请快去通报。我要面见陈大人。

守院人拦道:陈大人与老夫人,几个月前,已经被在外地做官的儿子,接走了。

书生忙问:陈大人可有一位小姐?

守院人回答道:是有一位小姐。不过几个月前,发生意外,小姐不幸亡故了。”

“怎么?小玉真的是鬼!”川子惊叹道。

“书生犹如遭到当头棒喝,失魂落魄地回到家里,不思饮食,好似病了一样。老夫妻俩着急起来,请人看视。说是中邪了,只有迎亲冲喜,才能避免祸害。于是老俩口指挥家人,张罗起来。

这一夜,书生略感好些。见小玉几日不来,心里恨道:到底是鬼,如此无情。

谁知言未收声,小玉已立于面前。满脸悲泣模样,伤心地说:公子,你莫怨我。

书生见到小玉,一把紧紧抱住。问:小玉,你果然是鬼!

小玉悲不能禁,只轻轻地点点头。

你是如何身遭不幸?

小玉抽泣、悲诉道:我生于书香世家,从小熟读经史子集。只可惜是个女流之辈,不能象男子一样,作一番事业。心有不甘,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尔后,遇公子知遇之恩,这才不顾世俗礼教之嫌,伺奉公子,承欢雨露。如今,公子就要成亲,我特地来道贺、辞别。

书生道:我与你欢好正浓,如何便要弃我而去?

小玉道:我们阴阳分界,如何能长久?实话对你说吧,我本是死后,正在寻找人做替身的鬼。找到替身,我即可转世投胎,重新做人了。一般人与鬼欢爱狎昵,鬼并不是真心爱人。而是为了吸取人身的阳气。人也没有不因此而生病的,严重的,还会丧命。这是由于阴气剥夺阳气,而造成的缘故。我爱你风姿秀美、文章华丽。又笃于情、实于爱。不嫌我是个鬼。所以,才不忍心对你施以伤害,使你玉折兰催。见你欲火中烧,也置之不理。非要待你有所恢复,隔数日方才与你交欢。这样有剥有复,你才能安然无恙。现在,你明白我当初,坚拒你的良苦用心了吧。假如你遇上别的鬼,绝不会对你这样好!纵情淫欲,用不了半年功夫,就要索君于枯鱼之肆了!”

川子听了,害怕地说:“这么厉害啊!”

“小玉接着说:我们这类的鬼魄很多,但是象我这样,重情懂义的,却是少而又少。你今后千万慎重从事,好生保重自已。”

“小玉太可怜了,她不找替身,以后可怎么办呢?”川子仰着脸,天真地问。

“是啊,那书生也是这样问。小玉道:王母娘娘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特地向阎王求情,勾消了我在人世间的生死簿。从此,我得以超脱浊世。今夜,我便要飞升瑶池,去做仙女了。所以我特意来向你告别。

书生听罢,更加不愿放她走。抱住她,只是要求欢。

小玉生气道:人心不足,乃至如此!你只见我花容月貌,还不曾见过我长发垂舌的样子呢?!

言毕,将脸一抹,便现出散发吐舌的鬼形,长啸一声,飞奔而去。

书生惊呆了,掉了魂一样。从那以后,安分守妻,为官清正。遇到娇艳女人,远远躲避,也从不作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你们这些好色的男人,都该遇上吊死鬼才好呢!”川子说道。“象小玉这样,有情有意的鬼,也真是难得。时时事事,设身处地为那书生着想。男欢女爱,人之常情。况且,鬼还要借机转生。小玉却反而顾惜书生,担心与她交欢过多,会损伤身体。一定要隔几天,好使书生得到恢复、生息,最后又现出鬼形示警书生,正可以见出,小玉鬼情深笃。”

“是啊,这一点,就连世间的活人,都难以做到呢!”老唐感叹道。

“是吗?你是这样看的嘛?”川子有意无意地,看了老唐几眼。

老唐犹自没有领会,还沉缅于故事之中。

“笃、笃、笃”,有人敲门。

“小姐”,是花子在问:“是不是该动身回去了?”

“好,你去通知备好马车,我们就来。”川子忙豁起来。

天色转明,老唐吹熄了腊烛。

川子梳妆打扮好,转过身来,朝着老唐娴然一笑。

老唐见了,不由大吃一惊,“你……!”

“怎么?撞见鬼啊!”

“你的牙,怎么全变黑了?!”

“啊,少见多怪!”川子笑道,“这是涂了齿黑的缘故。”

“齿黑,这是什么明堂?”老唐不解的问。

“在我们日本,有一个古老的风俗,已婚的女子,都要把牙齿涂成黑色。用的颜料,就叫齿黑。喏,就是这个……”

川子说着话,将一个小缸子递过来,里面装着黑乎乎的颜料。

“原来是这么回事?吓我一大跳。”老唐这才明白过来,更加敬爱川子了。

“唐君,你不给我写点什么吗?”

“写点什么?”老唐又被弄糊涂了。

“唉,真没办法。还说什么见多识广呢!告诉你吧,按我们日本的习俗,男女交好、共寝后,次日早晨,男方就应该写信或作诗慰问;女方也必需回信或答诗。第二天晚上,男方必须再到女方那里去宿夜。这样才合乎礼节呢!现在的情景,虽然不能全都按礼节去做,可是你至少也应该送我一首诗词啊!”

“噢,是这么回事呀!应该,完全应该的。”老唐连连点头道,“让我想一想。”

沉吟片刻,老唐说:“有了。”

接过川子递过来的怀纸(把横二折竖四折的纸迭成一迭,藏在怀内用以起草诗歌或拭鼻,称为怀纸),提笔写道:

“我入山中欲采拮,漫眼芬芳娇娆多。红樱倩影萦魂梦,无限深情属此花。”

川子接过来看后,芳心大悦,高兴得拍手直笑。将它细心收藏好。招呼老唐道:“过来,我们就要分别了,按我们日本人的习惯,相约在再会之前,谁也不许恋爱别的异性。女的在内裙带,男的在兜裆布带上,打一个结。这就表示是立誓了,你可要严守誓言哪!”

又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首诗“含泪亲将裙带结,何时重解叙欢情?”

写好将纸小心折好,交给老唐说:“唐君,你可千万不要忘了我!”

说完,抱住老唐,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老唐看到川子眼睛里,噙满了泪花。

两人收拾妥当后,坐上马车,返回城里。

一路上开怀笑谈。老唐不时讲些北洋舰队的轶事,给川子听。

马车进了城,刚刚驶上大街路口,突然间,从旁边小巷子里,跑出一群戏耍的孩子来。只见跑在前面,两个长得稍高、稍壮一些的孩子,象过街老鼠一样,被追赶得无处藏身。慌不择路,见缝就钻。后面众多小个子的孩子,从四面包抄,围追堵截,嘴里不时模拟、发出,阵阵的枪炮声。有一个象是领头的,还大声喊着什么……

老唐凝神,仔细辩听,面色顿时凝重起来。这回他听明白了。因为他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听见了;听懂了。日本孩童们喊的是:“打沉镇远、打沉定远。消灭北洋舰队!”

“这是怎么回事?”老唐阴沉着脸问。

“啊,没什么。不过是孩子们在玩游戏。”

川子没注意老唐的情绪变化,还沉浸在欢乐之中。

3
回复主贴
聚焦 国际 历史 社会 军事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5条评论
点击加载更多

发表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经典聚焦

更多
发帖 向上 向下
广告 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