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风起

四九严冬,天寒地冻,飞鸟绝迹,正是北国最为寒冷的时节.太阳也似乎经不起风霜的侵袭,有气无力的挂在天空中,懒洋洋的散发着丝丝暖意,再无盛夏时的嚣张气势.一阵阵北风扫荡着树枝上苦苦挣扎的残叶,更卷起漫天的尘土, 呼啸而过,颇有一番遮天蔽日的架势.

张重拉开门,一股寒气袭来,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真他妈的冷!”低声咒骂着比往年冷上许多的天气,紧了紧打了五六块补丁的破旧棉衣,向着小镇东边快步走去.


四海赌坊是望集镇里唯一的一家赌场,没事做的有钱的老爷,过往的南北商贾,下三烂的街头混混都爱去里面耍耍,碰点运气,生意很是兴旺.听镇子上的老人说,十几年前可不是这样.那时镇上也有家叫做长乐坊的赌场,生意就和现在的四海赌坊一样好.不过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长乐坊的老板许龙新婚之夜被人杀死在自家的卧室里,而他刚娶进门的六姨太和上万两的银票也不知所踪. 一时间流言四起,当时官府一番探查之下,毫无线索,遂发出悬赏言道:凡提供有力线索之人,奖励白银一百两!

在真金白银的刺激下,好事之人发挥了他们丰富的想象力:在那个月黑风高的深秋之夜,春风得意的许龙醉醺醺的来到了刚抢进门的六姨太房里,欲图作那禽兽之举.就是那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一条颇显臃肿的黑影闪过,高喝一声:许龙,我代表月亮惩罚你!于是悲剧发生了!然后,那个黑影带着新娘神不知鬼不觉的连夜逃离许府,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从此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而那个臃肿的背影当然就是碰巧路过望集镇的胖乞丐狗三了.当他们各自揣着这样版本的案发经过兴致勃勃的来到衙门领取赏银突然发现,居然有七个所见略同的英雄时.不由的心下感慨:这望集镇当真是藏龙卧虎啊!

于是,为命案焦头烂额的县太爷大喜,立即向上级汇报,据说措辞大概是这样子的:

在老师的英明指示下,我们景泰县的捕快队伍仅仅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破获了一起集凶杀、抢劫和私奔于一体的特大刑事案件,该案所涉及的金额之巨大,凶手作案手段之残忍前所为有,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为了响应朝廷创造一个和谐健康、文明向上之社会的伟大号召,打击不法分子的嚣张气焰,纯洁社会风气,我们的捕快们加班加点、不畏艰辛、排除万难,发挥主观能动性,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最终在十二个时辰内找出了那隐藏在乞丐队伍中的罪魁祸首------狗三!该犯曾策划参与过一系列恐怖活动,与臭名昭著的恐怖集团------”基地”组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是如此的凶残,曾经指使手下的亡命之徒烧毁了我们邻国------美丽国------的商业重镇六月城的标志性建筑;他是如此的狡猾,以至于我们的邻居出动了三十万大军围剿,也没有能够将其捉拿归案.但是,在老师的英明领导下,我们做到了!我们伟大的捕快兄弟做到了!当然了,尽管目前还没有能够将其抓获,但我们毕竟看到了黎明的曙光.我坚信,在老师的英明指挥下,在伟大的捕快兄弟们奋勇拼搏下,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

其言辞之恳切,信仰之坚定,令州府的老爷一看之下,老怀大慰, ,尤其对他时刻不忘记尊敬师长,提携下属,全然不为自己着想的高尚情操大为赞叹:果然不愧是老夫我栽培出来的得意门生啊!于是,欣然提笔批复道: 才堪大用,国之栋梁!

据说县太爷看了这八字批语,兴奋的是一宿没睡.第二天有人报官说在镇南不远的一个杨树林子里找到了那狗三的尸体,检验之下,居然是隐疾发作而死,自然又是一场欢喜.遂重重奖赏了那七个有功之人以及那个叫做黄四海的男人,就是他发现了狗三的尸体.

到了后来,黄四海接手经营长乐坊,改名四海赌坊,有聪明人如衙门的侯师爷想起这其中的蹊跷,可一来不敢触怒踌躇满志的县太爷,二来那姓黄的家伙”钱”坤一掷神功威力无比,令人难以招架的,机灵如他,当然也就选择闷声大发财了.


张重站在四海赌坊的门口,看着高悬门头的”四海赌坊”四个烫金大字,想到自己居然要靠着在赌场赚钱过活,心里狠狠的鄙视了自己一番.不过摸摸自己干瘪的肚子,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进了赌坊的大门,就听见屋子里赌客们发出的喧哗声,张重照例皱了皱眉,掀开面前一张深蓝色厚棉布作成的帘子,一股子热浪夹杂着刺鼻的烟草味迎面扑来,身上的寒气顿时被冲的烟消云散,就连那件补了又补的破旧棉衣也仿佛一下子变成了貂绒大衣般,焐的人心里暖洋洋的.张重抽了抽鼻子, 揉搓着被冻得有点青紫的双手,打量起场子里面的情形:

场子四周都是些檀木做的方桌子,桌上赌的是牌九.这玩意儿考究的是手法和眼力,没有练过的哥们坐下来铁定连裤子都得输光.所以敢玩牌九的都是些很有两把刷子的行家,因此场面相对显得冷清,没有什么大呼小叫的莽货,至于其中的暗潮汹涌,惊险刺激,那也只有当局者清了.而中间一张桌子则是全场最大的一张,大到十个大男人在上面睡觉也无须担心会掉下地来,此时正团团围在桌边的二三十人赌的则是色子, 因为玩法简单,比大小么,所以很多手底不够硬朗的赌客认为自己至不济也有五成的把握赢上一点,若是稍稍有点好运气,那可就连讨二房的钱也有了.抱这样的想法的人很是不少,所以这张桌子旁围着的人也总是最多的.至于事实是否真如他们所想的一样,看看他们那面红耳赤,如丧考妣的沮丧模样,就知道好运气似乎更加的愿意光顾那位总是笑眯眯的庄家.

张重顾盼之间,将场子里的情形尽收眼底,心里有了计较.嘴里高喊着”借过!”,奋力挤到了赌色子的桌旁,自然不免踩了赌客甲的脚或者撞到赌客乙的头,那些本来输光了钱没处撒火的家伙见有人居然如此大胆冒犯, 得此由头,本待乘机发作,与其手谈一番,稍减血本无归之郁闷,可到看清那个大胆的冒犯者魁伟壮硕的体型,不由一阵心虚,于是改了策略:你个大胆的土包子,看你穿得那穷酸模样,居然也敢冒犯本大爷我?且待本大爷作壁上观,瞧你是如何将老婆本送与那张球球的.

张球球就是那个赌色子的荷官,原名叫做张三宝,因为体型奇特,整个人胖的就好象一个长了手脚的巨型葫芦一般,胖乎乎、圆溜溜的。但他胖是胖了,可那一手玩色子的功夫可是半点也不含糊,两只肥厚到仿佛庆丰楼的酱熊掌般的大手,也不知道掏空了多少豪客的钱袋子。于是乎那些不甘心在他手底吃尽苦头的赌客们都戏称其为张球球,看着他很不情愿却又无法否认的吃瘪样,便颇有些力挫强敌的快感。

此时张球球大声喝道:“好!买定离手!”,在一片“大!大!大!”的吆喝声中唱道“一------二------四,七点,小!”顿时,刚才还吼的面红脖子粗的家伙们“哧”的一声犹如泻了气的皮球般蔫了下去。嘴里却是骂骂咧咧:

“他娘皮的!居然连着开了十一把小,够邪门!”

“连开十一把小,是不是有人出千啊?”

“张球球,你昨晚上准是又去找小凤仙了,不然今天怎么手法如此淫荡?”

张球球也不去理会这些家伙的胡言乱语,从赢来的银子里随手抓了一锭扔给赢家,无比熟练的将剩下的近百两银子划拉到自己面前。然后在一干赌客的瞪视下,两手变出花样的摇动着色盅,左一招双龙戏珠,右一记青龙摆尾,,虽不似郦春院的红牌姑娘舞蹈时那般令人心神俱醉,可也算是赏心悦目了。一阵让人眼花缭乱的花式动作后,“啪”的一声,将色盅拍在桌上,招呼众人下注。

张重丝毫无视别人幸灾乐祸的眼神,径自将仅有的一两碎银子压在了桌上写着的“小”字上,心里冷笑:哼!就这点把戏也想在爷爷面前摆弄!不过你连开十一把小,惹得大家都去押大,倒是白白让我拣个便宜!果然,张球球揭开色盅又唱到:“一------一-------二,四点,小!”于是在众人又一阵咒骂声里,在数十道贪婪、懊恼的眼光下,张重施施然搂过荷官推过来的二百两多银子,准备下一铺的押宝……

从赌坊出来,张重身上多了一千两大通银号的银票,掂了掂手中沉甸甸的装满碎银子的钱袋,长长的吁了口气:这过年的钱总算是有着落了。回想起以前的叱咤风云时的壮志豪情,再对比如今的贫困潦倒,不禁一番自嘲:若是让那帮子家伙知道我如今这番模样,只怕会一个个笑掉大牙吧?

想到昔日伙伴,回味着彼此间如水淡、似海深的战斗情谊, 张重嘴角抿出一丝隐约的笑意:亦师亦友的江先生、脾气暴躁的铁头、一脸坏笑的的兔子、咋咋忽忽的小郭,还有……眼前浮现出一个个或儒雅风流,或豪气干云,或精灵古怪的熟悉身影,一幕幕往事在脑海中闪现、模糊、消失,最终定格为一张洋溢着自信与骄傲的俏丽面孔,那犹如春花般绚烂的美丽容颜却使得张重心里一黯,还未完全绽放的笑容在嘴角凝固,只觉着天气似乎又冷了三分。


五更时分,张重被一声铁器互击的声音从睡梦中惊醒,摸黑披上棉衣,从纸窗的破洞中望去,窗外的世界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伸手难见五指。张重却借着铁器猛烈撞击时飞溅的火花看的分明,屋外两个身着夜行衣的人物刀来剑往,斗得正紧。其中一个身材高大魁梧,比之身高七尺,体型壮硕的张重还要雄伟上两分,正将手里一把巨大的鬼头刀,舞的密不透风,泼水难进,格挡着一支散发着隐隐青光的长剑,剑主人身形修长,高挑的身材刚健中透着曼妙,似乎是个女子。虽然对手势大力沉,刀法精妙,可她却夷然不惧,仗着身法灵活,倏忽来去,一支长剑尽向男人的破绽攻去,让使刀的汉子险象环生,疲于应付,全无还手之力。

大概一柱香的工夫,男子被打的火起,忽然间刀法一变,全然不顾自身,只是奋力挥刀斩击,完全是一副你死我活的拼命架势,不留半点余地。那女子占尽上风,想来不愿和对手两败俱伤,见对方情急拼命,当下不再进逼,只是围着男人打转,抽冷子反击一招半式,往往就攻的对手一阵手忙脚乱。又过了将近一盏热茶的时间,男子渐渐体力不支,使剑女子瞅准了对手因为力竭而露出的破绽的空挡,长剑一引,带着一道耀眼的光芒直刺敌腹。

“诛仙剑?!”

张重看到女子所用的这招剑法,大吃一惊,知道那男人此战必败无疑。

果然,只听见男子一声闷哼,左手捂着小腹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显然是被长剑刺伤了腹部。使剑女子见自己一剑奏功,心中大喜,长剑一振,便待上前结果了敌人,却听得”咳”的一声干咳从街旁的房屋里传来,想起主人不得暴露本门武功的训诫,一阵心慌,当下顾不得杀敌,一个纵跃,跳上街旁的屋顶,急奔而去。自问必死的男子死里逃生,庆幸之余,却也不敢久留,生怕敌人去而复返,挣扎着爬起身来,以刀代拐,踉跄着逃离险地。

张重看着打斗的二人先后离开,上床钻进了被窝。享受着那从体表蔓延到心里的暖和气,却辗转难眠,闭上眼睛,脑子里尽是那女子光华夺目的一剑。那可分明是昔日天魔教籍以纵横江湖的绝学”诛仙剑”啊!虽然那个女子功力不足,未能掌握其精髓所在,甚至可以说只是学得了一点皮毛,可那却是如假包换的一招”落神”!

“落神”!

顾名思义,便是连神也要为之陨落霸道招数,在屠龙之战中李引龙便以此招杀伤正道高手无数。当年南大陆六大高手联袂出击,合八大门派之合力,于天柱山大破魔教,以三死三伤的惨重代价将天魔教主李引龙击杀于接天涯下。自此,这套霸道无比的剑法随着李引龙的败亡而绝迹江湖。今天,在望集这个边陲小镇,这一曾经让整个江湖为之颤抖的凌厉剑招,在天魔教销声匿迹四年后的冬夜,在这近乎儿戏般打斗中居然再次出现于自己眼前,张重实在是感到不可思议.

江湖又要多事了吧!


虽然已经退隐江湖快要四年了,可张重知道,自己内心一直以来都没有真正的做到退隐.当年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无非为了远离那让自己伤心绝望的圈子罢了。但自己真的就离开了么?四年来之所以每日混迹草莽之中,留连于酒馆茶肆之间,,难道不就是为了打听江湖上的消息么?四年来,虽然对她的一片痴心未改,可以前那种棰心刺骨,痛不欲生的感觉毕竟已经淡去.如今,“诛仙剑”再现,江湖自此多事,自己受恩师遗命,制衡魔教,理当挺身而出,为来日浩劫早做绸缪。

心中计较已定,当下不再烦恼,沉沉睡去。窗外,东方天际隐隐泛白,呼啸的北风较之昨日仿佛愈加的猛烈了。


第二章 复出

天柱山位于南大陆新罗国境内,山势雄奇,险峰林立,被誉为天下三大名山之列。可相较与之齐名的栖凤、云罗二山, 其不足千米的海拔,实不足以令其跻身天下名山之列。只因新罗国地域狭小,境内地势平坦,加之新罗小国寡民,见识浅陋,遂以方圆不足百里,高不过千米的天柱山为奇观,向往来客商大肆夸耀。外人一见之下,对当地人自夸的”天下第一山”之说虽不以为然,但见其山色秀美,景致宜人,尤其整个山脉奇峰突起,耸立于一马平川的原野之中,气势逼人,直指苍穹,倒也大为赞叹。久而久之,天柱山的名声也随过往客商的南来北往而传遍天下,终于得享大名。


张重坐在天柱山脚下的一家茶寮,一边喝着微苦的热茶,一边听茶博士讲些有关天柱山的典故。那茶博士大概四十上下的年纪,矮矮的个头,穿着当地男人特有的服饰,一张写满风霜的脸孔透着实在和真诚,连说带比的向他的客人们讲述着已经不知说过了几千几万次的故事。每次讲到精彩之处,或者因为激动的缘故,一张脸涨的红彤彤的,仿佛熟透后被风干的桃子一样,颇为滑稽。

看着窗外的绵绵春雨,张重赖着性子继续听茶博士的唠叨。因为下雨的关系,他已经在这茶寮坐了整个下午,光是那苦茶也已经喝了足足两壶之多,不过这并不是他苦恼的所在。看着茶博士那不曾稍歇的嘴巴,张重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样一个丝毫不懂武功,就连走的快点也会气喘嘘嘘的瘦弱男子,是如何能够在吐沫横飞、指手画脚的说上半天废话后还能中气十足的继续第十三遍讲什么“英俊的阿里郎”的故事的。

张重来这里可不是为了游山玩水,寻幽探胜,自然对他的故事没有半点兴趣。自从一个月前,”落神”再现望集镇,为了恩师制衡魔教的遗命,为了心中一丝始终不曾散去的怨恨,他一番思量后,终于决定重出江湖。在接着的两天时间里,他夜探了望集镇方圆百里之内的三家黑道堂口,没有发现任何有关魔教的蛛丝马迹。于是便打算到魔教曾经的总坛——天柱山碰碰运气。尽管当时自己亲眼目睹了李引龙被青云门柳成风一记”小天星”掌力击中檀中大穴,坠落于接天涯的万丈深渊之下,可说是必死无疑。然而世事难料,没有亲眼见着他的尸体,张重却不能够确定李引龙就真的已经死了。

“在别人眼里,自己岂不也是一个死人吗?”


无聊的打量着与自己一起被大雨困在茶寮中的客人,凭借老江湖的敏锐目光,张重很快就弄清楚了他们的身份:

那个坐在门口的青衣大汉,虽然相貌粗豪,衣衫破旧,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形似草莽,可却神情淡然,不见喜怒,举止间的儒雅之气隐隐可见,当可以断定是个“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饱学之士,但看他双手细腻,丝毫不见握刀持剑的茧痕,就知道那柄长剑只是银样蜡枪头罢了,又或者是用作吓阻无胆匪类的物事也未可知,那用意自然是:嘿,有想法的朋友们可看清楚喽,哥们我也是练过地!

坐在书生右首的高瘦女子,一袭红衣裹住曲线玲珑的身躯,生就一张娇娇柔柔的清秀面孔做出一副怯生生的女儿家娇羞模样,但那那双凤目中闪现的青煞之气却令得胆气不足的男人为之望而却步。而不经意间,眼角眉梢漏出的一丝妖媚之意,却仿佛飘落在了男人胸膛中的一支柔软羽毛似的,撩拨的人心里痒兮兮的。

而坐在红衣女子对面的猥琐男人显然就耐不住那心痒难挠的憋气感觉,一只手端着杯子往嘴里送,而另一只手却正在桌子下面大肆活动着,看他身边的绿裳妇人皱着眉头满脸羞红的情形,桌下的旖旎风光不问可知。此时,茶博士的故事正讲到精彩之处,滑稽的神情逗得红衣女子展颜一笑,

那灿若春花的娇美容颜使得猥琐男人忘形的将热茶倾倒在了鼻子上犹未知觉,桌子下面活动的怪手却如斯响应的加快了动作的频率,让绿裳妇人一阵银牙暗咬,强忍着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不过看她满脸掩饰不住的春情,就知道她已经抵挡不了怪手的侵犯了。就在妇人以为将要在众人面前丢尽颜面时,委琐男人忽然“啊——”的一声惨呼,丢下手中的杯子,“嗖”的跳将起来,两只衣袖慌乱得擦拭着脸上的茶水,至于其中一只手上那些亮晶晶、湿辘辘的液体究竟是茶水还是什么其他的物事,可就有待考证了。

一时间,众人被委琐男令人捧腹的糗态逗的发噱。猥琐男人老脸一红,掩饰到:“这……实在是这故事太精彩了!”本来正在帮忙清理的绿裳妇人闻言,顿时面上又是红晕隐现,想到他的大胆放肆,笼在衣袖中的一只玉手忍在不住其腰肋软肉上很是用力的掐了一把,那男人吃痛,却不好叫出声来,只得龇牙咧嘴的苦忍,表情忽而痛苦,忽而愤怒,其变换之快,花样之多,足以令华夏国云南省那些精擅变脸绝技的艺人为之汗颜。

众人这时再也忍不住了,“哄”的一声,笑的男人前俯后仰,女人花枝乱颤。青衣书生究竟是涵养功夫了得,只是嘴角抿成弧线,笑的含而不露;那红衣女子则是毫无矜持的笑趴在桌上,一双玉手还不住地拍打桌面;就连心里感激猥琐男捧场的茶博士也手撑着桌面,身体一阵乱抖,苦苦忍住那在喉咙里喷薄欲出的笑声,发出“呼哧——呼哧——”的怪异声响,一张脸涨的通红,倒象是风干了的桃子又浸了水似的,居然奇迹般的丰满起来;甚至那个进来以后就一直阴沉着脸闭目养神的黑衣男人都忍不住为之莞尔,不再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冷模样。


张重笑吟吟的看着眼前的闹剧。他坐的位置和绿裳妇人只一尺之遥,因为斜依在墙壁上的缘故,猥琐男人的一举一动可说就在眼皮底下,以他的眼力,自然是看的明明白白。虽然不耻其下流行径,但对他的色胆包天,竟敢当众狎玩妇人的胆量却也有三分敬佩。

男子汉大丈夫,立身处世若理当为所欲为,处处为世俗礼法所制,又何乐之有?当年自己若非拘泥于所谓的江湖道义,又岂会遭宵小暗算,几乎葬身于栖凤山的万载寒潭之中?尽管后来侥幸逃得性命,可一身盖世神功却不免化做乌有。想到愤恨之处,那压抑了四年的怨念就好像挣开枷锁的猛兽一样,再也无法控制,滔天的怒气愈涨愈高,好象要将整个身躯都给熔化似的。


“笑什么笑?”猥琐男人大概被笑的恼羞成怒,大喝一声,拍案而起,声音洪亮,震得人一阵心浮气躁,居然很有几分摄人的气势,令人不敢逼视。可在身旁绿裳妇人双目瞪视下,却立刻有如泄了气的皮球般蔫了下去,小声嘀咕道,“怕老婆又不丢人”。众人都为他发怒时的威势所惊,心知此人定然大有来头,倒也不敢再加以取笑。看看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纷纷起立,留下些碎银子扔在桌上,出门四散而去。

张重也被那犹如洪钟大闾般的一声怒喝从魔障中惊醒,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暗叹“惭愧”之余,却见茶寮中早已是人去楼空,只剩下茶博士还在收拾茶具。看见张重站起身来,过来问道:“客官可是歇息够了?他们可是去的远了。看现在天色还早,您老这是不是去接天涯看看?不是小人吹牛,那儿……”张重不等他说完,从怀中摸出一锭碎银子塞在他手中,匆匆夺门而出,身后兀自传来茶博士那响亮的声音,“我还没说完呢……您倒是慢点走啊……啊呀呀,不好了,你给我站住!你怎么只给了一壶茶钱啊?”

张重不去理会他的胡言乱语,出门一阵疾奔,约莫一柱香的时间,便追上了那青衣书生。却见他在前面的崎岖山道上蹒跚而行,为了方便行动,长剑此刻已系在了背上。但雨后山路格外泥泞难行,他又不会武功,行进颇为缓慢,前面已经看不到其余人影。张重赶了上去,和书生打个招呼,询问刚才那对惹笑夫妇的去向。

“你问那个声音大的吓人的怪人吗?真是抱歉,我出门后见他们在门口说了几句话,然后一闪就不见人影了。倒是那个穿黑衣服男人追着红衣女子往山上去了。”书生颇有些纳闷,显然不明白两个大活人怎么就突然不见了,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有些兴奋的问道,“他们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剑仙啊?《神州志异》里说那些剑仙也是这样子倏忽来去,常人难见踪迹的!”

“剑仙?”张重不免有些好笑,哪里又真的有什么剑仙、修真了?那《神州志异》自己在近来闲暇时也曾翻阅过,好象是个叫做莆松龄的家伙杜撰的,里面讲的尽是些法力高强,可以陆地飞腾,有排山倒海之能的神仙般人物。自己看着有趣,心里却是半点也不信的。依书生所说,那对有趣的夫妇应该是身手极高明的隐士高人了。那些一闪就不见踪影的把戏,自己在功力全盛之时,也是玩得炉火纯青的,曾经不也有好些无知乡民叫自己神仙么?

见张重笑而不答,书生心中有些忐忑:想我唐经幼承庭训,十载寒窗苦读,虽说无功名在身,却也是饱读圣贤之书。闲时偷偷看那《神州志异》消遣倒也罢了,居然还将其中那些荒诞不经、怪力乱神之说信以为真,可真真的不应该。若是让父亲大人知道了……想起父亲不怒而威的严厉面孔,这个叫做唐经的书生顿时有些不自在:孔夫子在上,那可是要命的惩罚啊!

张重不明白眼前的书生为何突然显得有些害怕的样子,不过却也无心理会。既然找不到那对夫妇,倒是不妨瞧瞧那红衣女子是什么来路。虽然她看起来一副娇滴滴的柔弱模样,可张重却可以肯定她身怀武艺,而且还颇为不弱。更为重要的是,虽然当时没有看清那使出“落神”的黑衣女子长相如何,可那高挑的身材与这红衣女子却是极为相似。左右自己也不过是来碰碰运气罢了,与其漫无目的去满山沟的转悠,倒不如跟上去看看,说不定能有些意外的收获呢。

当下与唐经道声再会,纵身向山上追去。那本来还在懊悔自己私自离家,寻找剑仙的愚蠢行径的唐经,眼睁睁的看着张重在自己眼前一跃十余丈,转过前面的林子,消失在视野之中,惊的下巴都快掉了,愣了愣神,来不及抹去嘴角流下的涎水,嘴里不清不楚的喊着什么 “……剑仙……等我……拜师……”之类的,大呼小叫的追着屁股去了。

张重展开身法,一边风驰电掣的飞奔上山,一边还在心中自怨自艾:“那时若是能当机立断,找那黑衣女子问个明白,又何必千里迢迢的这般辛苦?”一个分神,踩着了一块长满青苔的山石,脚下打滑,踉踉跄跄的滑行了两丈有余,最后“扑哧——”,结结实实一屁股坐在地上,无巧不巧被一拳头大小的碎石硌的仿佛连心脏也快要蹦出来了。骂骂咧咧的爬起身来,顾不得满身泥泞,两只手死命揉搓着痛的要快裂开的臀瓣,在湿滑的山路上蹦跳着前行,有如受伤的兔子般,一颠儿一颠儿向前去了。若是唐经腿脚够利索,看见张重这样的怪异身法,只怕就此彻底断了那找什么剑仙之流拜师学艺的念头了。

又行了一刻,张重终于远远的听见了前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心中大喜,好象屁股也不是那么的疼痛难忍了,不由加快了脚步。到得近前,张重见那红衣女子和黑衣人正在前面争吵,左右顾盼一番,纵身跃上道旁一株枝叶异常繁盛的古松。刚才站稳身形,就忙不迭的心中骂娘,原来那松叶生的就如同钢针一般,尖尖的扎得他一阵肉痛。可现在离他们太近了些,为了不惊动目标,只得咬牙苦忍。

张重忍痛观察着两人。只见黑衣人一脸的阴沉,此时正用嘶哑声调说道:“柳如云,我劝你还是老实的将东西交给我,免得呆会吃苦头。”胁迫之意一目了然。

那叫做柳如云的红衣女子却丝毫不理会他的威胁,笑吟吟的讥道:“是吗?姑娘我还就不信这个邪。若是真有能耐的话,这一路上你又何必三番五次的与我纠缠?直接制住了我,岂不是干脆!那时姑娘我反抗不得,还不是任你为所欲为?”言罢还装出一副好生害怕的表情,惹的张重在一旁暗笑不已。

听了对方的嘲讽,黑衣人本就阴沉的脸色显更加的黑了几分,冷哼一声:“你这可是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咯咯,好象昨天你也是这样说的吧?”柳如云毫不在意,继续打击敌人。

“这……”想想昨天自己的确这样说过,黑衣人反驳不得,脸色却再次黑了两分,倒与身上的黑色衣衫很是相配。想到自己难得善心发作不忍伤她,反倒被其耻笑,不由一阵恼怒,低喝一声“既然你执意不肯合作,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挥动着一只右手片向对方攻去。随着他逐渐逼近敌人,一只原本白皙的大手瞬间转变成焦黑之色,挥舞间隐隐透出一股呛人的腥气。

“说不过就动手么?”柳如云很是不屑。可看对手今天所使得武功大异往日,更有腥臭气息扑面而来,却也不敢托大,一声娇叱,玉掌翻飞犹如蝴蝶穿花般迎了上去,斗在一处。黑衣人掌力浑厚,那怪异的模样更是让人不敢轻易招架;而柳如云则胜在步法灵活,往往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黑衣人以为必中的掌力,伺机还击。一时间两人打的是旗鼓相当,虽然黑衣人稍占上风,可也奈何对手不得。

张重在树上看的分明,那叫做柳如云的女子所使身法与当日那黑衣女子如出一辙,所不同的仅仅是手中长剑换成了一双吹弹可破的芊芊玉掌罢了。

“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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