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娜格玛娜夫人的怨念

【说明】此篇真人真事首发于本人百度空间“人文主义者·肋骨”

我所聘雇的这位巴基斯坦籍女佣娜格玛娜夫人,年逾六旬,瘦瘦小小的身材,可是在不久后便以行动证明了推荐信上所说的“她是个毫不含糊的家务好手”绝非溢美之词。

然而,一个家务好手往往也同时是一个完美主义者兼积极的批评家。在她(他)们的挑剔目光下,你和你的居所总是一无是处,需要她(他)们的劳动来整合。

非如此,则不足以彰显她(他)们的存在意义。

娜格玛娜夫人也不例外。

在她身上,诚然不能否认那些诸如任劳任怨、勤奋工作、廉洁勤俭等美德,是值得称道的,也是可钦可佩的。

然则,她那过分专注于批评的唠叨,往往会挑动起我的火气,进而难免冲突。

我丢掉的旧报纸,她会认真收集起来当废纸卖掉。

每次对垃圾袋子也不放过,总是凭借“慧眼”挑出可以换取货币的东西。

可是,这样的结果就是往往将我的客厅变成废旧物品仓库。

至于我,对此当然持反对态度。所以开始绕过她来清理掉废物。

这样一来,她发现之后,难免在言词间会发泄不满。

于是,第一个怨念于焉始然。

另一个怨念源自空调。

她虽不完全否定空调的价值,但也只准自己享受一小时。

即使她不得不在这吞噬大量电力的冷气窗口下工作,也会不时露出怨念的眼神。

我猜,她肯定多次试图找到关闭空调的办法,于是庆幸中央空调的开关被我巧妙的隐藏起来。

同时,我更加难以理解一个人为何会如此固执?

难道我请她分享我的一切,不待以刻薄,反而是种错误吗?

我发现她的睡眠很少。

——自从失火事件后,我只得忽略她对废旧物品的收集爱好而请她来同住。

晚上,我参加各种酒会、宴会或在夜店里纸醉金迷到深夜回来的时候,仍然可以看到昏黄的窗上印着她的影子。

她使用一种自带的小油灯——我估计至少是上个世纪初的产品——借助微光编织外销的毛衣。

我从未见过比我更能熬夜的人,因此询问她是否对我支付的工资不满才故意如此。

“睡眠是银,”她做如是说,“但是钱才是黄金。”

神啊~~~在拜金层面再度甘拜下风~~~

诚实的说,虽有以上诸多怨念的存在,她的家政水准都足以抵消。

如果没有她,我的居所环境肯定是一团糟。更不必说腾出大量时间去写作、去享受。

例如去希腊旅行期间,如果没有她的关照,我不敢保证居所里会是个什么状况。

但问题是,最近渐渐领悟到,她期望我也能效法她那套身体力行的规则,而且最好是青出于蓝。

显然,这种强加于人的规则是我所不能接受的。

终于,就在此前不久,她的怨念终于和我的生活方式发生了一场激烈的碰撞……

事件的起因是某天清早,我难得一夜好睡后扭开水龙头的时候,发现供水被切断了。

自问从未拖欠过任何帐单的我当然大惑不解。

及至下楼调查(盖因节门在楼下的缘故),娜格玛娜夫人已经起床好几个小时,不但清理的院子,并且去过清真寺做为祈祷回来。

我们走了个面对面,遂问她:我们的自来水被停掉了。是不是因为我忘记给您付水电帐单的费用?如果是这样,请下次帮忙提醒一下。

她不慌不忙的关好院门,用从容不迫的语调对我说:

是没有水,小姐,而且我要告诉您这是为什么。

看来她知道其中因果,我只好洗耳恭听。

因为您家里的客人来往频繁,小姐,而且她们老是上洗手间。

我知道她是在指妞甲一行。可是这与停水有什么必然联系呢?

我数过,她们平均一个晚上要冲七次马桶,甚至更多。如果是吃坏了肚子,那么可以原谅。然而根本就不是那样。所以,我用切断供水的方式表达对浪费行为的抗议。

说完,她闭口不言,让我有余裕来理解罪行的重大程度。

可惜,恕我愚钝,不仅无法理解,反而怒火中烧。

——即使不谈雇佣关系,您又凭什么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

我很想这样吼叫出来,但最终看着她一张无辜的面孔,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merde!

大约在我愤然回房的一个小时后,娜格玛娜夫人又走过来告诉我:她要告辞了。

因为我的行为,小姐,您一定很生气。抱歉,我干扰了您的生活。

您在示威吗?我反问,心里已经决定请她走路。

不,请不要误会。小姐,我的思想在您这个时代中已经不合时宜了。当然,这或许是好事。人们更富裕、更平安,很难再发生流离失所的悲剧。然而,那因为没有一碗水而导致一条生命就此消失的悲惨情景,我这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是什么?我因之而动容,于是请求她哪怕决意离开也先要对我讲完这个故事。

她犹豫了一阵,脸色阴晴不定,仿佛在极力逃避什么。终于,她在意识到无法逃避的结果后,叹息着开口……

下面,就是她的故事。

娜格玛娜夫人是出生在如今属于印度控制的旁遮普地区的穆斯林。

稍稍熟悉世界现代史的人都知道,在1947年8月14日到15日之间,在南亚次大陆上发生过怎样的事件。

对,那就是名为“印巴分治”的大裂变。旁遮普地区因此被分为印控和巴控区域。原本因历史原因而混杂居住在一起的印度教徒、锡克教徒乃至穆斯林由于信仰关系而被迫迁移。

前两者归印度,后者则归巴基斯坦。

那时才6岁的娜格玛娜夫人睁大恐惧的眼睛,看着这场人为导演的疯狂。

旧日和睦的印度教芳邻,在宗教狂热的驱动下变成了最可怕的迫害者。象驱逐什么不洁之物般将她和家人逐出故园。

事后,她才知道,在动乱中背井离乡,丧失了一切又何止她们一家。又何止印控区的穆斯林。

对面,那条可恶的分界线的对面,印度教徒和锡克教徒所遭到的待遇一点也不比她家更好。

“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她叹息着问。

之后,一辆牛车载着她和家人蹒跚上路,穿越两国之间的沙漠地带。

由于缺水,她的母亲终于体力不支而倒下。

“只要一碗水,哦不,一口水,她就能坚持到白沙瓦……”

说到这里,时隔60年的惨痛再度沸腾起来,催发了泪腺的过度分泌……

请留下吧。我恳求您。我说。

但是……娜格玛娜夫人沉吟着。

我想通过这次谈话,我们会互相包容的。

是的,小姐,您说的对。人应该学会包容。谢谢您。

不,我更该谢谢您。

我用力地向她点头,同时忍不住去摸她那枯瘦的手。她的手,很凉爽……

自此,我的一些恶习固然未能尽除,但会在看到娜格玛娜夫人后记得收敛。

她的怨念,似乎也开始渐渐减少。

我想,我们终究是可以做的相安无事的。

有时候,甚至觉得如果哪天要分离的话,可能会产生依恋的。

然而,自从巴比伦塔的时代,人类就在无时无刻地上演着程度不同的聚散离合。

显然,这同样是一种怨念。

但是,怨念并非无可化解。只要可以学会包容。

因为,包容多一分,怨念就会减一点……

本文内容于 2007-8-18 22:28:28 被月之暗面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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