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岛』玉箫谁家听落梅

我一直相信,遇上他,是上天的恩赐。


初次相见时,在他眼中,我就像一只凶狠的小兽吧。

不停地踢着打着撕着咬着,不肯叫那些官差靠近母亲的尸体。

可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就是使出全身力气,又能撑多久。

我被他们甩过一旁,撞破了额角,血流满面,却依然不依不饶。

一个官差迎面一掌,骂道:“一个犯官的女儿,竟敢如此放肆!”

我跌倒在地,被那一掌打得眼冒金星,却依然清晰地感觉到,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有人轻轻抱起了我。

青衣的男子,面容冷峻,双目更是冷锐如剑。

我不知道他是谁,可是忽然安心,既而满心委屈,靠在他肩上,哭出声来。

他似乎微微一让,可是终究没动,我就更放心地把鼻涕眼泪都擦到了他肩上。

“你是什么人?”官差喝问,语音颤抖。

他微微昂首,看也不看那些人,我觉得自己好象飞了起来,待停住后,屋中已是尸横满地。


师父,我就这样认识了你。

师父,你是第一个为我杀人,带我飞的人。


我随师父去了桃花岛。他说他叫东邪,还为我取了个名字,叫超风。从此,我不再叫梅若华,而是改叫梅超风。

我喜欢我的新名字,因为是师父取的。

师父说他的弟子名中都会有个风字,例如长徒陈玄风。

我不喜欢这个陈玄风,甚至有点怕他。

他面色蜡黄,不苟言笑,眼中会有阴狠的光芒闪过。

师父让我和他拆招,可我还是更愿意跟着师父,看他写字,画画,习武,演算,以及,听他吹箫。

他从来不赶我,却也不理我。总是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我静静地看他,心里就会无缘无故地哀伤。

师父,是寂寞的。

他的寂寞,让我心疼,却又无能为力,落水一般的无力和悲伤。

我愿意这样一直地看着师父,可是陈玄风,那个可恶的大师兄,总是迫我练功。我的武艺,有一大半都是他逼会的。

我并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学武,有师父,难道还有谁能伤害我。

却不知,我终究不是师父守护的人啊。


师父偶尔去到中原,陆续带回四个师弟。在我十八岁那年,他娶了妻。

记得那天我正在师父书房中看书,突然大师兄从外面闯进来,兴高采烈:“师妹,师父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新娘,我们有师母了!”

我闻言想也没想便说:“你骗人!”

从来不曾见沉默的大师兄如此开心:“哈哈!我骗你作甚?师父当然要娶妻的,否则,你还以为他会娶你?”

我一掌打在师兄脸上,转身奔出。脑子还是转不过弯来。他……娶妻了?他怎么会娶妻?“师父当然要娶妻,否则,你还以为他会娶你?”“我没有!”我叫出声来。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师兄的话,有如一条鞭子,既准且狠地击碎了我心中某个地方。


我再不想动,只想抱紧双膝,躲起来,躲得越远越好。不想再见任何人,不想再听任何声音,不想再做任何事,就这么抱紧自己坐着,变成泥土才好。

又是那个不知死活的陈玄风,过来拉我。

“走,去见见师母。你不要躲,躲也没用。你想想,师父答应过你什么么?没有,一切都是你的痴心妄想罢了!你该醒醒了!”我咬紧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丢人的尖叫。一边使劲甩他的手,他的手却如铁箍,将我拖到海边。

刑场也似的海边。


师父与她已下船,正并肩走来。

我忽然不认识师父了。那样欢喜,那样幸福,曾经的寂寞,再也看不出痕迹。

陈玄风狠狠地捏我的手指,低声说:“看师母,我要你看师母!”

不!我不看!

可我身不由己,艰难地转过身去。

风华绝代,倾国倾城的女子,看向师父时,眉梢眼角,皆是情意。

狂乱之中,竟忽然想到那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突然庆幸陈玄风在我身边,可以扶住我,让我不至倒下。

连嫉妒的权利都没有,我不配。

不记得是怎么迎接叩礼了,只记得一片茫茫然,茫茫然。


我开始迅速消瘦,虽然很努力地吃,却还是不争气地瘦下去。

陈玄风说:“你这样不行,师母那么聪明的人,若是被她看出,岂不教师父尴尬。”

“那怎么办?”

“你这样失魂落魄,总有一天会让师母看出来的,你还是,离开桃花岛吧!”

“好。”

我很快地答应,并且没有流泪。当晚,便两手空空地驾船离开了。


船行半程,突然从舱底钻出一个人来。

是陈玄风。

他接过我手中浆,不出声地摇了起来。

“你来做什么?”

“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

“不行,我们俩这样不告而别,师父会担心的。”

他转脸看我,似笑非笑:“没关系,师父会知道我们为什么离开的。”

我不解地看着他。他摸摸胸口,道:“师母从周伯通那里拿来的《九阴真经》,在我这里。”

我不答话,挥掌向他劈去。他闪身让开,说:“你别闹,船要翻的,书毁了,你拿什么还给师父。”

“你把书送回去,你要怎样我都答应你。”

他笑了起来,无限凄凉:“你把心都放在他那了,我只不过拿他一本书,已经够便宜他了。”

我不答话,只把眼光投向了夜色中微微起伏的黑色波浪。

“不肯让师父把你看作贼,想以死洗刷是么?没用的,你我在同一条船上,师父不会相信你的。你要是够聪明,就应该留在我身边,伺机杀了我,再夺回真经,那时不管师父是否原谅你,你都可以问心无愧了。”

我终于叫了起来:“陈玄风,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向我伸出手:“来吧超风,我们赌一场,你赌你可以夺回真经,我赌我可以赢回你的心。”

我沉默。心,是真的在师父那了,我以无注可下,你又从何赢起。

这从一开始就是注定输赢的游戏,他为何还要开始。

“陈玄风,你真是个疯子。”

“而你,梅超风,你是个傻子。”


我们真的开始像一对赌徒,踏上了江湖。

与名门正派赌,与被逐的师弟赌,彼此之间也是赌。

输赢都是血,是命。

我们联手赢了很多次,我却始终赢不了他。这个男人,他了解我胜过自己手心的纹路,我无计可施。

为了胜他,我也开始练那阴毒的九阴白骨爪和摧心掌,为增强内力不惜服下砒霜再强行逼出。我把自己弄得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而他武艺,始终在我之上。


我以为我还要和他斗很久才能分出胜负,不料结果那么快就来了。

大漠,江南七怪伏击了我们,我失了双目,他送了命。

双眼一黑的刹那,我想的居然是:师父,我再也看不到你了。

然而永别的,却是他。

抱着他的尸体逃开时,心里忽然出现了似曾相识的茫茫然。

陈玄风,你竟这么去了么?

好吧,看来你我注定是要纠缠在一起了,师父是天人,我们却是地狱中的恶鬼。

待我为了复了仇,将真经还给师父,就来找你。

那时,我们再继续赌。记住,我还没有爱上你,只是习惯了你。


我独自在江湖上漂流了十年,十年之后,竟又见到了他。不,只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而已,我早已失去了双目,不是么。

那一刻,我心里充满欢愉。我以为终此一生都再难见你了师父,可我却是这样丑陋地出现在你面前。啊,由他了,即使我有师母那样的美丽,在他眼中,亦不过是丑陋的叛徒而已。


师父,我终于又遇到了你,真好。

我等着他给我最后一击,狂乱悲痛,可是甜蜜。


然而他没有。

“你的四个师弟受你所累被逐出岛去,你要找到他们的下落;你把《九阴真经》弄丢了,去把它找回来;经上的武功我没让你练你却练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竟饶恕了我,可我,却微微失望。

我已经变成这个样子了,已不再是桃花岛上那个少女,我并不想再苟活了,我宁愿死在师父手里。

难道,师父他已不屑杀我。


《九阴真经》想必还是朱聪那个妙手书生拿去了,那么应该去江南,去牛家村。

不想,没找到六怪,却撞上了全真七子,一群爱管闲事的老道。

免不了一场恶杀。

以一敌七,我怎能是他们的对手,心下暗惊,长鞭越舞越短。

鞭声中忽清清楚楚地有人道:“锋兄,你看全真教的人好没道理,竟合伙欺侮我一个瞎眼的徒儿。”

我呆立于地,如受雷击。

他说我是他徒儿,他原来还是没有丢开我,他又一次为我出手。

只是,我再也不能把眼泪擦到他的衣上。


迷乱中忽然听到有风声袭来,方向异常,只听一声惨呼,是谭处端那个老道。随即风声逆转,我心念电转,不及多思,纵身扑到师父身上,刚好替他挡下了雷霆万钧的掌力。

“超风!超风!”

他抱住了我,有眼泪滴落到我脸上,恍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八岁那年。

师父,我又做回你怀中的小小女儿了么?

啊不,我是一个叛徒。我凝聚全身力气,震断了双手。

师父,你令我做的三件事,我只能做到这最后一件了,真的很没用啊。

“超风!”他的声音愈加悲痛。

师父,不要悲伤,我不配。更何况,能死于你怀中,得你眼泪葬,我已很幸福。我,真的很安心,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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