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 开篇:死亡角逐
今天是我当兵的四年八个月零八天,我想我可能要死了。
我并太懂他们所说的荣誉。我不是一个好军人。我只是个来自农村的孩子,我当了四年八个月零八天的兵,最后的几天,我来到了这个地方。这里绝对没有仁慈,因为这里允许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被流弹击中死亡是合理的,因自然条件恶劣死亡是合理的。因为它们代表敌人,指望敌人仁慈的军人不如后悔自己的出生……我很遗憾,我遇上的甚至不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争。但战斗却是真的战斗,只是战斗不是故事。故事是人的事,人的事比战斗要复杂,不光是你射击,我也射击,你逃跑我就进攻……
我的故事是什么呢?
每个人的故事,其实都是如何长大的故事……
这是凌晨前的那片黑暗。有人正从夜视仪里注释着绿色的海滩、绿色的海水,以及不远处那片绿色的丛林。几个人影正在滩头的重火器阵地后巡逻。夏末的海边,波涛拍岸。
电源突然断了。操纵夜视仪的士兵,眼里又回复了凌晨前的黑暗。他转身回到了礁石后的一艘冲锋舟上。有人在影影绰绰地调校着手上的枪械,显然,他们在等着什么。
这是几个日本来的军人。
其中一个在小声嘀咕着:今村,天快要亮了。
再等等吧。回答的是他的队长。
他的队长知道,今天早上有很多同行都在等,在等一个不够耐心的中国军人。
果然,一辆中国船终于在半小时之后失去了耐心,它开始抢滩了!
突然一声巨响,中国船触响了水雷。这象是滩头阵地上的开火号令,一阵低沉的重机枪声顿时炸开了,曳光弹呼啸着从海面上划过。随后,又是两声水雷的巨响。转眼间,那艘运气很坏的中国船,在溅起的水柱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艘日本船趁机冲上了滩头。几个人影从船上跃入沙地,一个炫光弹刚刚在重机枪阵地上炸响,有人便翻进了工事,打扫了射击位置上的敌军,他刚要站起,一排机枪弹在他胸口上炸开了。就在他身后的丛林里,露出一个伪装良好的地堡,射击孔黑洞洞的一个枪口正向他们转过来。
第一批冲上滩头的士兵,在一阵扫射中纷纷倒下。
枪口仍在缓缓转动着,从余波未尽的海面上扫过,水花四溅。忽然,一个水怪般的人影,腾身而出,将一发榴弹准确敌射进了地堡的射击孔,爆炸声过后,那个阴险的枪口终于歪了下来。
这水怪般的人影就是士兵许三多!他随后在突击步枪的挂式榴弹发射器装上了一发弹药。与此同时,他身边冒出了三个人来,一个是队长袁朗,一个是狙击手成才,还有一个是通信兵吴哲。看起来他们在水下已经构成了一条最适于射击的散兵线。
成才手里的狙击步枪一举,看不清他的瞄准动作,枪弹已经穿透了防水的密封膜,一个潜伏的狙击手从树上摔了下来。
跑!跑!跑!
队长袁朗大声地喊道。
四人水淋淋地冲上了滩头。谁也不敢有花哨的动作。子弹是躲不过的。他们一边奔跑一边射击,凭着一种惊人的默契,扫光了自己射界里的敌人。随后,许三多用炸药炸开了隐藏的地堡出入口。成才手上的枪也耍得如同杂技一般,瞄都没瞄就把两名追兵给射倒了。
四个人迅速跳进了地道,几个追兵摸出手雷刚刚逼了上来,袁朗的手雷已经先飞了出去,把那几个追兵炸得纷纷倒地。
袁朗笑了笑,将地道的出口关上。走没多远。地道里的防御者便逼了过来,几个人从拐角处跃入敌群中,只听得几下低沉的呼吸和压抑的惨叫,憧憧的人影在中国的功夫下,一个个倒了下去。
一个幸存者正要将重机枪调转枪口,只见成才一滚,一脚将他的枪口踢得拧转了方向,另一脚踢在那人的腹部上,不想却整个儿被人扔了出来摔在墙上。许三多几个冲进来一看,不由暗暗惊讶,那幸存者根本就是个巨人,他一个人就几乎占满了整个地堡,他微微冷笑着,掏出一把样子可怖的丛林砍刀,挥舞着。许三多迅速晃出一把短刀,跟对手相比那简直是把水果刀,于是对手笑得更加开心,谁知,许三多的短刀却发出砰的一声枪响,那人不由得瞠目结舌,倒在了地上。
这种能射击三发手枪子弹的短刀是中国士兵的特殊装备。
许三多将机枪扶起调整射界,成才给狙击步枪补充着弹药,袁朗和吴哲在防水地图上查找着方位。正在这喘口气的当儿,一枚手雷从射击孔外扔了进来,地堡外躲着的一个袭击者起身要跑,却被成才从射击孔重探出的枪托钩倒在地上,没等他爬起来,许三多接住的手雷已经扔了出去,轰的一声,爆炸的烟幕将他吞没了。
地堡里冲进的烟雾终于散去,许三多仍在重机枪后警戒,成才已经上好弹在瞄准镜里搜索着目标。
袁朗和吴哲却浑若无事地在地图上找所处的位子。
报个讯儿吧。袁朗对吴哲吩咐道。
吴哲随即用跳频电台发出了讯息:鹰巢、鹰巢,红鹰就位,方位B4,A任务抢滩登陆,NO.11……
一旁的许三多在无声地笑着,心里甜甜的。
然而,远远的抢炮声使地堡里的寂静有些让人不安。许三多从枪眼里往外监视着,成才蹲在他的身边。许三多看看成才刚才被撞在墙上的肩膀,问了一声,没事吧?成才摇摇头。许三多有点不相信他,用手轻轻拍了拍,疼得成才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我都快不习惯你了,有事吱声好不好?我们是战友,是老乡,是朋友。许三多说。
成才眼里不由掠过一丝复杂莫名的感情,他还是摇头。许三多微微叹了口气,转过头,将眼神掠往雾气苍茫的原始丛林。
这片异国情调的濒海丛林,占满了他的整个视野。
这是他们来到这里的第二天。这里的原始丛林,比袁朗一开始形容的远为险恶,敌军的设防也比纸上看到的那个数据远为可畏。到目前为止,他们还算顺利,不知道能顺利多久,所谓顺利是指队员还活着,生存并战斗。
一架直升机突然悬停在丛林的上空,旋翼掠过之处,落叶飞舞。旋翼下那几名被俘的军人被反绑着押了过来。直升机上的扩音器在半空中呜呜地聒噪着,说话的是阵地指挥官托杨,他说:欢迎你们参加这场军人王国的奥林匹克,欢迎你们采纳架这场比赛,或者我该说这场死亡角逐。绝对没有观众,没人能看你们四天三夜八十七个小时,你们在这八十七个小时内要通过世界上最险恶的丛林,同时完成侦察阵地、地图测绘、营救人质、狙击目标、火力突击等二十一个任务……
机翼下的一名俘虏终于无法忍受,大喝一声,踢翻了看守的士兵就跑,却被身后一枪托砸趴地上。
扩音器里的托杨在继续着他的讲话。
这里绝对没有转播,世界并不知道这里在发生什么,能跟着你们跑过这段路程的摄影师还没有出生。这里绝对没有仁慈,因为我们的竞赛允许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被流弹击中死亡是合理的,因自然条件恶劣死亡是合理的。因为我们代表敌人,指望敌人仁慈的军人不如后悔自己的出生……
那名俘虏被几名士兵刚刚拖起,草叶翻飞中许三多和成才飞跃而出,将那几个士兵撂倒,成才扛起其中一人就跑。
俘虏的嘴里呢喃着,在请求许三多的帮助。他对他晃动着手上的绳索。许三多刚一站住,却被成才拦住了,他告诉他,这不是我们的任务。
但那俘虏就是不放他,他用生硬的中文再一次求道:
帮帮我!……中国人民解放军。
许三多没有多想,用手上的刀挑断了那俘虏手腕上的绳索。那名俘虏抢了支枪便没入了丛林之中。
成才觉得奇怪,他说他去干什么?
许三多说让他去救他的战友吧。许三多觉得真正的战友,就是活在一起的男人。
成才的眼里忽然飞过一些愧色,许三多一看好象意识到了什么,说道:别老想着那件事。成才摇摇头,说我就想着怎么?许三多说不用想,你准定不会让人失望的。
两人拖着抓来的舌头没入了丛林深处。
直升机上的托杨还在不停地嚷嚷着告诉他们,参加比赛的是来自十三个国家的三十一个作战分队,他相信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军人,可已经有五支分队在滩头上被歼灭了。发射你们携带的绿色信号弹吧,托杨说,放弃比赛或者遇上生命危险都可以发射信号弹,当那颗绿色的星星升起,我们会成为你们的朋友,而不是置你于死地的敌人。
慢慢地,直升机往前飞远了。
袁朗不由笑着骂了一句:拙劣的心理战!一边骂着,一边忙着手里的两条蛇。
吴哲一看就知道袁朗在忙什么了。那就是他们的下一顿饭。吴哲看得一时垂涎欲滴。他相信队长做的口味一定很好。
这时,许三多和成才拖着俘虏,从丛林里钻了出来。袁朗一看,不由苦笑了起来,他说你们这会就把舌头抓回来了,咱们不是还得管他一顿饭吗?这自然是玩笑。吴哲扯下舌头眼上的布条,审问道:你的部队番号?舌头看了吴哲一眼,却反问道:你们是哪支部队?中国?日本?韩国?
喂,俘虏,应该是我们向你发问。袁朗说道。
舌头象是摸着一点谱了,他说,原来是中国人。你们一直都不错,可最后也会被抓住的。
袁朗无心跟他纠缠,他吩咐吴哲,问他驻防兵力和火力配置。那舌头竟回答说,我不会告诉你们的。
袁朗于是吓唬道:这种比赛可是允许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话声刚落,那舌头慌忙说道,那是指被流弹打中和因条件恶劣导致的死亡,你们不能对我进行真正意义上的刑讯。说着眼光忽然越过了袁朗,往后愣愣地看着。袁朗回头一看,不由笑了。把那舌头吓住的,就是那两条刚扒了一半皮的眼镜蛇,有一条还在微微地抽搐着。
成才将蛇一段一段切下,笑着凑过来,说:大老远的把人折腾过来,咱得请人吃饭。舌头说我不是参赛队!不用吃你们的东西!袁朗说很好吃的,比你们的酸面包好吃。
成才咬了一口手里的蛇段,对舌头说,你要仔细地嚼,就会觉得有一股鲜美的甜味。
你们这帮疯子!舌头嘴里骂道,看着成才嘴角的蛇血,他的心慌了,随即告诉他们:我们有两个加强战斗营,六百名自愿征募的地方武装人员,四十多辆装甲战车和一个直升机中队!说完从吴哲的手底下挣扎了出来。他说,你们根本过不去的!我们任何人都比你们熟悉这片丛林!
袁朗几个相互看了一眼,然后笑了。
吴哲终于看见树与树之间有一块偌大的空地,终于能看见林上的天穹了,不由得欢叫道:可算是看见星星啦!他挣开缠得心烦意乱的一处荆棘,就往那块空地跃去。袁朗刚要喊他一声小心,不料吴哲的身子已经陷到了胸际。
那是被落叶覆盖的一块沼泽!
袁朗砍了一根树枝扔过去,让吴哲横在沼泽上,以保持浮力。成才过来解下背负的长索扔到他面前,才将他慢慢地拉了起来。
远处的丛林传来了俄语的喊叫声,人影憧憧的。那是一批追赶许三多的士兵。许三多在断树语断树之上几乎是跳跃着前进,这种方式使他的速度快上了许多,但对于这个从未来过这类莽林的中国士兵来说,充满着隐患。
咯的一声轻响,许三多的整只左脚陷进一株腐烂了的死树中间,这份失衡顿时让他往前栽倒,陷在死树中的脚崴成了一个难以置信的角度。许三多痛得在地上打滚,他狠狠地捶打这自己的大腿,将头在树上狠撞了两下,但没有喊出声来。
看着自己那只扭歪了一百二十度以上的脚掌,许三多感到难以理解。
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前方有一种隐隐的低沉可怖之声,许三多看着前方一个黑漆漆的腐土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这处丛林中独有的地蜂窝。
吴哲已经完全地逃离了沼泽。袁朗放下手上的绳索,第一个动作就是看手上的表。时间的记录时43:50。时间过了近一半,路程却走了不到四分之一。
吴哲在沼泽里耽误了时间,而且这条路线时他判定的,他说队长,是我误事。袁朗沉着脸,说你见过沼泽吗?换了我也会踩上去。成才说队长,许三多还没有赶上来。那我们在这时泡壶茶等他好吗?说完袁朗就有些后悔对不起了。但成才摇摇头,默默地踏入了前边的荆棘丛中。袁朗和吴哲默默地跟了上去。
前边的路还很长,他们不再浪费力气去砍掉那些没完没了的树藤荆棘,而是从那根本无路的地方硬挣出一条通路。
一头已经腐烂得可见骨骼的犬科动物摊在地上,散发着恶臭,拦住了成才的去路。他略略一停,一声不吭地绕了过去。走在后边的吴哲却停了下来,他说那是一头狼。他总是不肯放弃那种好钻研的习性。他说,它是被困死在这里的,它没有手,不会使用工具。袁朗在身后推了他一把,才继续前进。他们身上的衣服早被扯出一道道的裂口,手上脸上,到处都是鲜血淋漓。
参天的老树下,四处阴森得如同鬼域。
追赶许三多的士兵忽然站住了,他听见一种低沉而不祥的嗡嗡声。
快一点!前进!
后边的乌里扬诺夫在不停地催促着。
士兵却在暗暗地后退,嘴里嚷着:毒蜂!毒蜂!这里有毒蜂!……
那地蜂窝早被许三多给砸了一块大石头,狂怒的蜂群在四处骚动,那股可怕的嗡嗡声越压越近。乌里扬诺夫身边的士兵一看大势不好,正想掉头狂奔,乌里扬诺夫却下意识地掏出了手枪。士兵对乌里扬诺夫说道:上尉,两只这样的蜂就蜇死了一头牛!中国人他过不去的!
他不想再往前追了。
乌里扬诺夫犹豫了半晌,最后挥挥手,士兵们大赦一般往后逃开。
许三多其实就躲在不远处的一个水洼里。
蜂群的骚动仍在周围响成一片,听起来有些如同飓风。
因为缺氧,许三多只好从水洼里挣了出来。他用衣服遮住了头脸,然后连浆带水地往一个与追兵相反的方向狂奔。蜂群听到了许三多奔跑的风声,嗡嗡地紧跟在后面。
一个只能用一条腿的人是跑不快的。许三多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倒,然后夺路冲出了这片要命的丛林。
一只地蜂蜇在了他背上。
但许三多没有去顾及它。他不敢停下。他就那么拖着一只脚,在丛林深处拖出了一条长长的一只脚的脚印。恍惚中,他感到周围的丛林似乎在旋转,眼前的那棵大树,忽远忽近。走到大树下的时候,他的意志力也似乎到达了极限,最后摔倒下来。
慢慢,他发现了身上的痛处。那只蜂居然蜇穿了他的战斗服,仍然叮在他背上。他拔下那个家伙看了看,最后带点尊敬地把那家伙放在地上,抓了把腐土盖上。
这时的许三多,已经有点神志模糊了,他那双瞳孔已经有点涣散。他看看手上的表,时间已经90:55。许三多苦笑着,显得无可奈何。
他不知道成才他们在哪里。
这时候,成才他们已经走出了那片可能几百年都没有人走出过的原始丛林!
成才为此舔了舔从额际直流到嘴角的血水与汗水。
一身帅气的军装,已经被撕扯得如同叫花子似的。
袁朗用绳子将血迹斑斑的裤腿扎了起来,他看了看表。91:00。他无声地挥挥手。成才向来处看了最后一眼,转身又进入了下一场亡命的狂奔。
只有许三多还在丛林里挣扎着,他嘴里咬着一根粗大的树棍,在他的视野里,他连自己那只伤得不成样子的脚都看不清楚了。许三多想让自己那只扭歪了脚回到原来的样子,可剧痛让他浑身脱力,一使劲,就痛得他连紧咬的树棍也从嘴里掉了下来。许三多将树棍再次噙回嘴里,最后用枪托对准了自己的伤脚,闭上了眼睛,然后狠狠地砸了下去。骨与骨之间一声清脆的响声,脚终于复位了,但疼痛几乎让许三多顿时昏了过去。
从许三多嘴里落下来的那根树棍,上边留下了两排深深的牙痕。
这时,许三多腕上的表,是96:59。
袁朗三人这时已狂奔在莽林与河流之间。这时远处传来了炮艇的引擎声。这简直是催命声。三人手上调好的表顿时一起鸣叫起来,时间似乎在97;00上边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了97:01、97:02……没有时间去管它了!他们都在奔跑中打开了机枪的保险,上弹,并完成了瞄准镜的调整。
他们必须狂奔!只有狂奔!
拐弯处已经能看见那艘正在加速行驶的炮艇。成才就地一跪,一枪就准确地洞穿了人像靶的额头。袁朗的机枪也跟着开始轰鸣,他在追赶着那艘炮艇进行射击,弹壳在他眼前迸飞,一直到炮艇逃出了他们的射程之外。
成才,成绩?袁朗问道。
全……全部命中。成才虚脱地扔下枪,整个人伏在地上。
吴哲跟着也把枪扔在地上,筋疲力尽地翻身躺下。
袁朗的脸上慢慢地露出了一些松弛的神情。
稍后,吴哲收到了来自战地指挥所的讯息:
B任务,从封锁线前往D7区,限时九十七分,费时九十七分四十二秒,倒扣四十二分;C任务,狙击河上目标,全部命中,但因为B任务未按时完成,作零分处理。
就是说,我们一下子丢掉了一百零八分?
袁朗为此感到有些漠然。吴哲点点头,收拾起电台,眼里不由掉下了泪水。
我们现在排名多少?
我想是倒数第一。
成才也忍不住了,他的泪水也在悄悄落下。
吴哲忽然又打开收拾好的电台,
他想发狠。袁朗问道:你想干什么?吴哲说,我要跟指挥部联系!我请他们沿我们的路线走一趟,九十七分四十二秒,根本就是个奇迹!袁朗说,你的语言特长是用来跟指挥部扯皮的吗?吴哲说我们千辛万苦就为了得到这个结果?许三多都丢了!袁朗说这不全是比赛,吴哲,我就当在练兵,分数算什么?我要看到我的士兵配得上我的军队!吴哲犹豫了一会,终于将电台关上。
袁朗起身回头走去。
吴哲和成才讶然地看着。
袁朗回头笑了笑,说,我得去把许三多这小混蛋找回来,他是我的兵。我现在想第一是跟咱们无缘了,可我们到达终点的时候得是四个人。成才点点头,跟了上去。
高兴的只有乌里扬诺夫了,他拿着各国军人的成绩电讯纸从营帐里走出来,朝托杨走去。
托杨正在炮镜里观测阵地。
他说中校同志,至今为止的比分排名是:美国第一,俄罗斯第二,以色列第三。
中国人呢?
倒数第二,他们之后还有印度人。
乌里扬诺夫为此而感动。
托杨笑着摇摇头说,现在咱们的敌人是美国人。
一整夜的恶战看来也让乌里扬诺夫的好战血液燃烧起来了。
丛林里的许三多,仍然昏迷在大树下,一张脸又烧又烫,看上去异常吓人。肩头的衣服已经撕开,伤口已经处理过了,但就那些未拔尽的余毒足以让一个成年人昏迷几个昼夜甚至丧命。晨鸟的啼声终于让许三多醒转,他神志恍惚地看着树丛缝中透进的阳光,他发现袁朗正向他俯身下来……他于是叫了一声:队长……叫完,发现只是自己在瞎乱嘀咕。残酷的现实是,树林外的扩音器在不停地呐喊着:……我们知道您躲在里面,我们甚至知道您的国籍。我们要警告您,这是一片险恶的丛林,我们不希望出现意外,请发射配发的绿色信号弹,我们将及时给您救护和休息。再说一遍,发射绿色信号弹,您的战斗精神已经让我们敬佩,您绝对会受到我们的礼遇……
许三多爬了起来,拄着枪一步一步离去。
终于,许三多看见了树上的箭头标志。他一急,头重脚轻地摔在了地上。这一摔,竟让他再也爬不起来了。他极力地抬头看着身边的一个水塘。水塘里是自己的倒影,他恍惚意识到这水可以缓解烧得自己几乎要呻吟的炽热,他没有多想,便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今天是我当兵的四年八个月零八天。许三多忽然想道。我想我快要死了。死了也许上天堂,不管天堂多好,我会老想着地上的这些人。死了也许是一片黑暗,那更不好,我从小就怕黑……我怕黑,更怕死,所以我从来就不是个好军人。
丛林外的扩音器又喧嚣起来了:……这只是比赛,不是战争,您并没有投降,弃权并不影响您心目中的荣誉……我们尊重生命,尊重军人的尊严,尤其是象您这样的军人……伴随着扩音器的喧嚣,许三多还听到了从丛林外围不停碾过的车声。
下意识的求生欲望,让许三多把那支绿色的信号发射筒握在了手里,他渐渐摁上了发射钮,但是,他的手忽然微微地发抖起来。最后,他将信号弹扔进了水塘里。然后咬着自己的袖子哭泣了起来,哭了很久很久,一直哭到外边的喧嚣声和人声渐渐地远去。
他想:今天是我当兵的四年八个月零八天,我想我真的要死了。
可他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扔掉那个信号弹?
我想我真的很傻。我并不太懂他们所说的荣誉,我不是个好军人。我只是个来自农村的孩子,当了四年八个月零八天的兵,最后的几天,我来到了这里。我很遗憾,我遇上的甚至不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战争。
这里只是一场比赛,一场比赛而已。
这难道就是我的故事吗?
他想,如果让他自己来选择的话,他肯定不会选择这样的故事,至少不要这样开始,因为他的人生不是这样的开始。也许,他更愿意开始于比这温和得多的一处山林,南方的丛林。他会选择他出生的那会,那时有一个男人在天天算计着他的出生,那就是他许三多的爸爸,南方山地里的一个农民许百顺。而那时,他许三多还在睡着,象这会一样朦胧地睡着,睡在母亲的肚子里。
那一天,许百顺得意得象是疯了一样。
以后的夏天傍晚,下榕树村中央的那块空地,就时常会有两个男人,一个是村长,一个是许百顺,各人手里抱着一个小男人,那表情是谁也不服谁。有时候许百顺还会拉上他的一乐和二和一起助阵,显出一份男丁兴旺的气势,村长就很泄气。后来国家出台了计划生育的政策,号召只生一个好,村长好象才找回了一股正气。
1979年,许三多两岁,开始了摇摇晃晃的人生路程。
那时的中国援朝援越之后,又援了阿尔巴尼亚和西哈努克。我们抗过美国,跟印度战斗,跟苏联战斗,此时的中国有很多地方等着男子汉们去流血流汗。男子,年轻力壮抡得动锹也拿得起枪的男子,在中国似乎永远是一个光宗耀祖的话题。
许百顺不再跟村长哼哼了,他集结了家里的男丁,去村长家表示友好,村头的大喇叭正广播中国人民解放军自卫反击战的社论。
村长在屋里坐着,正吧嗒着烟锅子,瞅见了走来的许百顺。
许百顺拖着十三岁的一乐和八岁的二和,背上背着两岁的三多,三个崽子都有青的和红的屁股。许百顺只要村长给句实话,这战到底打多久?一乐才十三岁,还有五年才够,但他想好了要让一乐参军。
村长哼道:打完咧,头十天就打完咧!你以为还十年抗战?头十天就收拾了狼崽子十个师!村长说,我跟你说啊,以后呢,该种地的种地,该搞生产的就搞生产,咱们就搞建设了。再过二十一年就2000年啦,2000年就啥都实现啦!
许百顺不信。后来的边境又零零星星的响了好几年的枪声。他的热望又跟着呼呼啦啦地炽热了好几年。在许百顺的主意里,家里的三个男丁都是有讲究的,工农兵。他老许家一样踏上一只脚,那是踏踏实实的硬道理。
1984年,许三多七岁,终于能站稳了,只是说话还夹生。
许百顺让哥仨站成了行,他从袋里掏出一些钱来,一张一块上又加了张一块,三人都激动得不行,许百顺也不仅是慷慨,而且激昂。他先把钱给了许一乐,说家里有钱啦,去了县城,先吃点好的,查身体别刷下来。这两崽子带着,让他们长长见识。
许一乐接过爸爸的两块钱,兴奋得差点要行一个军礼。
1989年,许三多十二岁,刚从学校回来,身上还背着几乎让成才打散了架的算盘。那天学校正学珠算。一进门,许百顺又让哥仨站成了行。许一乐已经和爸一样了,他浑身泥泞,神态也苍老了不少;那许二和却一脸不屑的神情。
这一次,许百顺拿出了一张五块的,瞪一眼许二和,他说咱家不是万元户,你小子又不学好,就该上部队练练。你哥押着你去,龟儿子傻人有狗运,也一起去镇镇你的邪气。
许二和接了钱,伸手还想要,许百顺不再给,只给他扣了一巴掌。
1995年,许三多十八岁了。学是不让念了,初中毕业后,爸就开始怀疑一个学富五车的儿子在下榕树乡这山沟子里会有什么妙用。这一次,哥仨也只能站成哥倆了,一乐和三多的中间,空了一个位子。
许百顺从一摞票子里拿出了一张五十块,说,家里穷啊,也不知道生了你们三个干吗?你龟儿子最笨,笨得连庄稼活都不会干,还得防着你跟老二学坏。你去当兵吧,当兵省钱,没准复员时还能闹个工作。拿去。
许三多却摇摇头。
许百顺说,说你笨就是你最笨,看到钱都不知道要。
许三多说,我不要钱。爸,当不上兵我还念高中行不?
许百顺将钱狠狠拍在许三多的手上,虽没大吆喝,但他的脸上已经写着不行二字,许三多的脸上不由现出一点茫然的愤怒。
许百顺是个有主意的人,他知道哦这山沟子里的农要走出一个工来,必须先得做成了兵。
从人武部出来的那天,许三多第一次晓得自己的裸体还可以这样被人检查的,而且尽检查一些绝不该检查的所在。就在那时,他看到了两个兵,一个兵从外边进来,一个官从里边出来,他看见那个兵很自然地向官敬了一个礼,那个礼挺得让许三多有些眼直,他自然不晓得那个兵也是官,那叫士官班长,而那个官则是上尉连长。
站在一旁的许一乐当机立断地踢了踢许三多的屁股,那是希望他能抓住这机会给留个印象。许三多却捂了屁股叫痛,似乎他爸还能拎了毛竹板子过来帮他。那几个官兵扫了许三多一眼就进去了,他们扫过许三多的脸上时,那眼神象是看穿了另一个世界。
许一乐觉得这个弟弟实在是龟儿子,实在是没什么希望,他学着爸的样子,打鼻子里哼了两声,在他的心里三呆子的兵路看来彻底失败了,老许家注定是一个大写的“农”字,农自有农该忙的事情,他扫见了路边地摊上的一些裸体画片,他站住了。
许三多没有替哥哥多想,他说哥,走吧。
许一乐却不走,他问三多:那五十你还没花,是吧?许三多嗯哪了一声。许一乐说去买点。许三多把钱给了哥哥,他说要去你去。但许一乐不好意思前往。他都快三十的人了,似乎是怕人笑话。他推了一把许三多,把许三多推到了地摊的边上。许三多无可奈何,只好看着那些画片替哥哥问道:多少钱?
十块!卖画片的说。
许三多伸出那张五十块的钱,替哥哥买下了几张裸女。
回到家里,却把父亲给气昏了,他操起多年不用的毛竹板子,在他们的屁股上就是一顿痛打。当然,他最恨的还是许一乐,他一边打一边不住地骂着:都快三十的人了,要么你给我带房儿媳回来!这玩意会生儿子吗?
体检当兵的事,又这么无果而终了。这天,许百顺让许三多陪着去集市上卖茄子。他看见那逃亡富农的一车西红柿生意红火,心里难受,便悄悄地对许三多说,回去让你妈也种西红柿。
逃亡富农知道许百顺的难处,他说百顺呀,你就是不赶趟,怎么着?老三这回也招不上兵吧?许百顺是有点难受,可嘴里却说谁说的?正等消息呢。逃亡富农鼻子一哼,哼得很讨厌,他说你就是面子大过里子,想要的人都有通知了。今儿村长家成才就在家等着,军队里来人家访了。许百顺的心一下软了,忙问真的假的?逃亡富农说全村人都知道啊,没告你呀?
村长家里果然满满当当地盛满了村民。
二级士官史今饺子馅似的正襟危坐着,一脑门子的汗珠,不知是捂出的还是被问出的。
这个问,你这士官到底算是兵还是官啊?
那个问,你会开坦克,拖拉机会开不?
还有人问,你一个月挣得挺多吧?
几乎问什么的都有。但没有人迫切要个答案,可这位“大兵”的军容笔挺藏不住和气劲儿,更招了人乐呵呵地拢来和他招呼。这就苦了这史今了。村长却很同情史今,他抬抬手,朝人们连连的喂了几声,然后说,大家伙儿,人解放军同志今儿是来家访的,可不是让咱们问的!同志,你说是不是?
史今不知说什么好,他笑笑地点着头。
村长说我知道你想问啥,你是不是想问我儿子,为啥要当兵?
史今说对对,可那还得他自己答。
一旁等待的成才忙站了起来。这是个伶俐的小伙子,从眼睛到身板都透着机灵和精神气儿,他说我从小就有一个伟大的理想,那就是参加光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遥想当年,长征、抗日、三大战役,南昌城头燎起的星星之火烧遍了整个中国!今天,穿上神圣的军装,接过前辈的钢枪,我热血沸腾,难以自已,保卫祖国,保卫人民,成为百万雄师中的一员,如融入大海中的一个小水滴……
声情并茂的成才象是在背书。
史今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又看看周围的人。周围竟都赞不绝口,有人说成才这小伙子就是行,跟他爹一样是做大事的。有人说就是,打小就透着灵气。
史今只好什么都不说。
村长也被儿子的表达打动了,他乐得不行,忍不住还给儿子鼓起了掌,弄得满屋掌声一片。
这时,有一人正仇恨的在门口的阳光下瞪着他。
那当然就是许百顺。
村长装着没事似的和许百顺打了一下招呼,说大兄弟来啦?
许百顺却回道:个驴日的!
骂完,许百顺掉屁股就走开了。
许三多一路蔫头蔫脑地跟在父亲的身后。
史今觉得有点奇怪,问道:他是谁?
村民!村长一脸意见地说。
史今却站了起来,他说我还得家访您这村的许百顺家,您能给我指条道吗?
村长一下就愣住了,脸上的意见明显更大了。
从村长家往回,许百顺一路地疾走,也顾不得再数落许三多了,一直回到自家的院子,才开始嚷嚷了起来,他说一乐,快去买点酒,要好点的!叫你妈去办菜,要见肉!接着又对二和说,二和,你个死剁了头的还知道回来?在家呆着,待会儿解放军来了大棍子打晕也得留住!
许二和梗起脖子:什么解放军?
反正你给我把人留住!
说话间,许百顺已经在院子打了几个转儿,把事儿安排妥当又扯起了许三多。
龟儿子快跟我走!
许三多却一直懵着,他问干啥?
许百顺说,我瞧成才那狗日的说话跟你老师挺象,一惊一乍的蛮有名堂,这套话是怎么也得找你老师学会了。许三多说我不会说。许百顺说,让你老师说了你背下来,你龟儿子记性不是挺好么?许三多说那我也说不出来。
许百顺看着许三多急了,一脚踢了过去:想吃老竹笋炒肉了不是?
许三多知道什么意思,转身就跑出了院子,许百顺提着竹板子,在后边紧紧追赶。
村长想留下那招兵的史今吃饭,史今却坚决不肯,说是我们部队上有明文规定的,绝对不能吃请,他让村长给指个道就成了。村长开始并不怎么殷勤,他凌空一指,说许三多的家就是村西头那家,这都能看见了。可很多村民嚷嚷着要给史今带路时,他却突然来了心思了,他随即拦住了村民们,叫他们都回吧,回吧!跟着干啥?然后回头对史今说:我带你去。
村长有点不太放心。他心想这招兵的要到许百顺家干什么呢?
他们俩走进许百顺家的时候,许百顺不在家,许三多也不在。史今看到的只是挂了一墙的奖状,鲜艳生动得让史今有点高兴。村长到处瞄了几眼,摇头说:多半是不在。我跟你说,这家人见天就在外边忙着做小买卖,可没我家成才对队伍那热情。
这时许二和趿拉着鞋走了出来,十足一乡村的痞子,他瞧了他们一眼,问道:干啥呀?
村长说这是队伍上的同志,来家访你家老三。
许二和却一脸的不屑,他说咋呼半天就是个当兵的呀?史今说对对。许二和随即上下打量了一番史今,问:当兵有啥出息?
说完,掉脸回了屋里,把个史今噎在那儿。
村长一看却乐出了声,他说你瞧,我跟你说了吧,就是这么个家人儿。你要急就先回去,这家访我替你来就成了,咱们都是代表国家的嘛。史今摇摇头说不急,还是等一等吧。话音未落,许一乐拎着酒瓶子冲了进来,一看有生人先哑了半截。他看看村长,又看看史今,说:你坐啊!说罢掉头便进了厨房。
史今想跟一乐说句什么,却怎么也看不到他出来,只好干干地站在那。
那一乐在厨房里已经把锅碗瓢盆弄得热闹起来了。下榕树人嗜辣,转眼间,外边的史今就被那股铺天盖地的辣味呛得眼泪汪汪的。村长一再让他走了算了,可他就是不走,他让村长再等等,一直等到许百顺回来。
许百顺和许三多是从教师那里回来的,他要他的许三多在教师那里把成才给史今背出的那一版,都给他背会了。回到门口时,许百顺并没有主意看屋里的史今和村长,他还在督促着他的许三多,他说老师刚才教你的都背会了?
许三多说背会了。
许百顺说待会儿能说出来?
许三多却又犹豫了,他说,可能还是说不出来。
许百顺一巴掌就扣在了许三多头上,扣得又脆又响,与此同时,他瞧见了史今和村长,他一愣,愣在了门槛上。
这……这……解放军同志来家访吧?
刹那间,他闻到了厨房里辣味,一时不知说啥好,忽然卯足了气力,对许一乐喊道:加红的,要大红,让解放军同志尝尝咱这就叫个地道!
这一声吆喝把史今吓了一跳,赶忙说别别别,我这不能吃请,这是规定。说着往外走去。
许百顺哪容史今这样,他拉住史今说,这不叫吃请,你瞧这正是饭点不是?
厨房里的爆炒声越来越热闹了,一阵阵浓烈的辣烟,弄得史今又呛了正着,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躲闪剁屋外,说外边好,还是外边好。转眼看见了许三多,问道:这是许三多同志吧?咱们好像有点熟?体检时见过的?
看见史今想跟他搭茬,许三多立刻紧张起来。这辈子,他也没跟穿军装的说过话,一紧张就狠狠地干吸鼻子,拿袖子狠狠蹭了两下,转过半拉身子,拿屁股正对了史今。
村长在一旁笑道:乡下人,没见过世面。
许百顺马上恨恨地给了儿子一脚,说把桌子搬出来。解放军同志来家访你,解放军同志想在外边吃,你龟儿子还不勤快着点?
许三多乘机溜进了屋子。
史今怕许百顺认真,又一再地对他说,我真的不能吃请。许百顺不依,他说你要是再说我就要生气了。我也是当过兵的,那“徒手突刺”也是正经学过的,你就这么见外?
史今一愣,但村长告诉他,他那叫民兵。
村长总是不让许百顺得意。
许百顺毫不示弱,他说我那叫全民皆兵!说着就动作了起来:预备!用枪!防左,刺!防右,刺!
好像真的有一场搏斗,许百顺显得十分卖力。史今也知道,那许百顺在期待他的一个赞扬,便顺口说道:老前辈的功底真是一点没扔。
这时,许三多拖着一张大桌从屋里出来,史今想走也走不了了。但一桌的红辣椒却把史今吓得不行,许百顺只要叫他吃菜,他马上举起自己的酒杯。
我……我还是喝。
那就喝。
许百顺的精神也跟着酒精一下上来了,他告诉史今:咱们搞“预备用枪”那会,我们常跟部队上会餐呢!史今一口地好,好,挺好。可是老前辈,有句话我还是得跟您说。史今说着说着,脸上突然就闪出一点提前的内疚。许百顺却没有留意,他让史今:说吧,我就乐意跟你说话。
史今说,如今的部队和您老那时候不大一样,这么说您不介意吧?
许百顺瞎乱地点着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