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了4年的文章,每次翻出来看都会有一种莫名的感动。

江南孤舟 收藏 2 191

斯卡格拉克的黄金


(一)


作者:Chyvalries 5月最后一天是个晴朗的夏日,阳光驱散海上的薄雾,赫尔戈兰岛的灰色礁石仿佛观礼台一般,检阅着整支公海舰队。从国王号战列舰的观察哨向北方望去,先遣的战列巡洋舰队已经消失在模糊的海平面尽头。指挥这支诱饵的弗朗兹·冯·希佩尔中将放下望远镜,对埃里希·雷德尔参谋长说:“准备好锤子和钳子,下午要用。”


总旗舰腓特烈大帝号的舰桥上,莱茵哈特·舍尔海军中将满意的观察身后整齐的舰列。5点30分,一名参谋军官送上斯卡帕湾附近U43号潜艇冗长的报告:敌方舰队没有明确出击意图,分舰队各行其是,没有前往德国湾,也未察觉我方行动,截获敌方部分舰队的目的可望达成。


为了慎重起见,舍尔要求海军所属的5艘齐柏林飞艇出动侦察,早晨的雾气虽然散去,云层依然低矮,飞艇稍晚才能升空。乐观的气氛弥漫在德国水兵中,得意洋洋的军官正宣读任务。战列舰赫尔戈兰号的水兵Richard Stumpf回忆舰长von Kameke略带柏林腔的夸夸其谈:


“英格兰到挪威之间的海域有不少船在打转,我们就去那里小小看一眼,顺带挠挠他们的咯吱窝。如果英国佬敢出来的话,大伙儿就给他们一个大惊喜。在罗塞斯港、克罗马蒂港和斯卡帕湾外,有我们7条潜艇正候着,轻巡洋舰会用电报把其中一些傻瓜骗出来。就像逗小孩子玩一样,完全不用担心。”




在北方,昨晚就出港的皇家海军本土舰队漫不经意的向东南方开进,轻巡洋舰法尔茅斯号正在为贝蒂中将的第一战列巡洋舰分队担任先导,一名军官回忆道:


“我们许多人都以为这是又一次例行清场,估计午饭后就会发布命令返回基地。真是一个美丽的下午,北海最好的天气不外如是,水手们在甲板上晒太阳,或者清理各自的岗位。”


上午11点15分,比预定的稍微早一点,来自克罗马蒂港的第二战列舰队在马丁·杰拉姆中将率领下与约翰·杰利科海军上将的主力舰队会合。24条钢铁巨舰排成6列纵队,走着之字型路线,以15节航速向挪威的斯卡格拉克海峡开去,海鸥追逐着他们身后数百米长的尾流。在另一个方向上,戴维德·贝蒂海军中将依照惯例歪戴着他的软帽,抱着手臂站在狮号战列巡洋舰的舰桥上,伴随着他的6艘战列巡洋舰、12艘巡洋舰、29艘驱逐舰和一条水上飞机母舰的,是第五战列舰分队的4艘伊丽莎白女皇级超级无畏舰,拥有15英寸舰炮和25节航速,是那个时代最强大的战舰。“我的手头,”贝蒂开始给妻子写信,“有世界上最优秀的打击力量。”这种情绪时时左右着他的决定,杰利科事后评论:“战列巡洋舰的作用就是保持与敌方舰队的距离,并向战列舰队随时报告对方的位置和力量。”


太平无事,外围的驱逐舰分队开始盘查一队挪威拖网渔船。此刻德国舰队已经出海好几小时,伦敦海军指挥部的杰克逊上尉离开自己办公室,据说此人“蔑视一切民间学者和解码专家”,现在快速走进40号房间,简短发问:“德国舰队旗舰呼叫代号现在哪里?”得到回答“碧玉锚地”,于是他转身快速离去,绝不肯在“民间人士”那里多停留一分钟。回到办公室后,他根据自己的理解对情况做出分析,并将其报告给杰里科。而此刻40号房间的密码专家已经在琢磨德国人另一条密码电报,可能包含公海舰队出港信息。


不管怎样,12点40分,英国旗舰铁公爵号接到如下电报:“没有确定消息,11点10分威廉港‘碧玉’锚地的总旗舰呼叫编号还在,也许是天气妨碍了空中侦察,敌方还未行动。”


这条电报影响了杰利科的判断,依然德国人还在港内,本土舰队就必须在海上停留尽可能长的时间,于是他们不紧不慢的向东南方前进。下午2点,距离事先商定与贝蒂舰队的会合点还有16英里,开足马力赶上去需要1小时。如果继续以经济航速行使的话,要到傍晚才能与他们会合,杰里科在他的日记中写道:


“下午1点55分,我向战列舰队发出指令,准备给驱逐舰补充燃油,看来要多停留一段时间。”


此刻还有另外两件意外发生,使英国人没能及早掌握公海舰队的位置。首先是在30下午本土舰队出港时,航母坎帕尼亚号没接到离港信号,此刻正远远落在主力舰队后面,看来不能指望她的飞机侦察,于是杰利科干脆让她返回斯卡帕湾;然后是海军指挥部命令Tyrwhitt准将的Harwich分舰队返回泰晤士河口,应付可能的夜袭,此后该分舰队用1小时全速赶路才返回战场。德国人在电台上玩的小花招看来很奏效,英国人此刻以为德国舰队还在港中,杰利科决定将舰队保持在北方,防止对方突袭挪威或者奥克尼郡的企图。同样的,舍尔也对情况一无所知,不知道本土舰队已经在海上。希佩尔兴冲冲的往北赶路,一点也不清楚前方左舷就是贝蒂舰队。下午2点,海上重新弥漫雾气,双方侦察舰队相隔50英里。


斯卡格拉克海峡在望,希佩尔舰队准备行动,德弗林格尔号战列巡洋舰的枪炮官Georg von Hase回忆:


战斗即将发生,最多是些轻巡洋舰或者老式装甲舰。正午时,急促的鼓点响起,大家开始清理战位,检查炮膛。从艏到艉依次以字母次序排列,安娜、贝莎、凯撒和多拉,战列舰的四座炮塔开始缓慢转动。我想象着地平线那边出现的敌人,开始模拟演练。周围的人对此不屑一顾,只有我自己知道责任重大,必须保证每个部件都在最完美状态。




在德弗林格尔东部60英里处,皇家海军的玛丽皇后号战列巡洋舰上,也进行着类似的工作,炮手E Francis回忆:


我从X炮塔的顶部舱室往下走,一直来到最底层。所有东西看来都安放的井然有序,包括多余的电线、尿桶、饼干和罐装牛肉、饮用水还有绷带。我去向指挥官报告这一切,说:“长官,希望那些家伙已经出来了,给他们结结实实来几下的话,大伙儿都会很高兴。”


还有16英里远,贝蒂舰队就可以转向北方与主力舰队会合了,由于之前他们一直走之字型路线再加上潮流的影响,使估计的方位偏差了6英里,实际只有10英里而已。贝蒂的旗舰狮号打出灯光信号,要左舷5英里处的快速战列舰分队(巴勒姆、厌战、马来亚和勇敢)做好转向准备:“当我们掉头向北后,注意搜索主力舰队的先导巡洋舰。”于是皇家海军最强大的4艘战列舰在此后很长时间内,一直只注意这身后方向,而真正的威胁将来自另外一边。


2点15分,贝蒂的旗舰狮号亮出转向信号,距离希佩尔的旗舰吕佐只有50英里。双方也许就因为这么点距离而失之交臂,但毫无疑问的,在云层上观战的诸神暗暗推了一把:丹麦货轮N.J.Fjord号跌跌撞撞出现在两支舰队中间,由于轮机过热而喷出异常浓黑的烟柱,这引起了双方的注意。最早反应过来的是德国的埃尔平号轻巡洋舰,当时他处于希佩尔舰队的左翼最前端。几分钟后贝蒂右翼的加拉蒂号巡洋舰也向那边开去——她没有看到狮号发出的转向信号。不久他们各自发现对方,英国第一轻巡洋舰分队的指挥官亚历山大·辛克莱海军准将在望远镜中辨认着对方的主桅和烟囱,向贝蒂报告:“两个烟囱的舰船拦截了货轮,方向东南偏南8英里,接近中。”


于是加拉蒂号向那边开去,打出皇家海军的识别信号,实际上,那是埃尔平号派去调查货轮的B109和B110号鱼雷艇,此时赶紧转身撤离,埃尔平用灯光向编队指挥官报告敌情,由于法兰克福号巡洋舰解读有误,让编队指挥官波迭克少将大吃一惊:“164Y1V方位,可能为敌方舰船活动,24到26条战列舰。”10分钟后埃尔平用电报重复报告,纠正了错误。


英国巡洋舰继续前进,费顿号巡洋舰不久也加入,“发现敌舰”的战斗警报响彻所有船舱。日德兰海战中的第一发炮弹飞出加拉蒂号的6英寸前主炮的炮膛。它的8个锅炉升至最高压力,以28节速度向德国舰队冲去,舰艏激起巨大浪花,赶来支援鱼雷艇的埃尔平号因此将其误认为战列巡洋舰,双方轻巡洋舰开始激烈炮战,在15000码距离德国人最先得分,一发150毫米炮弹穿透加拉蒂的舰桥下部,一直击破两层甲板,幸好没有爆炸。


双方主力舰上的指挥官都在焦急等待,到底对方在哪里,数量和规模怎样。电报来来往往,双方都下令升火,全速开进。2点35分加拉蒂号向贝蒂电报:“紧急:发现大量烟柱,东北偏东方向可能有大舰队活动。”不久又报告:“刚才的烟柱判明,敌舰7条,包括巡洋舰和驱逐舰,方向转北。”于是贝蒂下令全舰队即刻向东南方插下,截断对方后路。希佩尔麾下的第二侦察分队的4艘巡洋舰(法兰克福、威斯巴登、皮劳和埃尔平)前出作进一步调查,五艘战列巡洋舰则平行展开,向西南偏西开去。当接到埃尔平第一份报告后,希佩尔下令转向西南偏南单列前进。不久后他就看到弹幕中的埃尔平,从溅起的水柱看,不过是中等口径的炮弹,此时波迭克将正确的消息传来,推测对方有四艘巡洋舰。3点10分,希佩尔舰队重新转向西北,以23节航速向英国人扑去。


这时英国的巡洋舰开始犯错误,他们的任务应该是侦察,并将对方舰只引向贝蒂舰队。但辛克莱准将指挥着两艘巡洋舰与埃尔平号缠斗起来,古德诺海军准将指挥的第2巡洋舰队不久也加入这场追逐战,你追我赶,一直向北开去。这是英国的侦察舰队所犯的一系列错误中的第一个,宝贵的时间就这么过去,贝蒂在狮号舰桥上不耐烦的将望远镜举起又放下。根据一个战术家的常识,他已经命令全舰队南下。但敌方的位置和规模不明,巡洋舰也没有更新的情报送来。于是他命令恩格丁号水上飞机母舰放出飞机实行空中侦察。与此同时,旗舰的信号员也犯下错误,虽然战列巡洋舰分队已经南下,并将命令用电报传达给后面的第5战列舰分队。但根据本土舰队的规范,全舰队规模的转向或者变速命令必须用探照灯再重复一次。狮号的信号员省略了这道手续,即使他这么做了,巴勒姆也无法看见,她的了望员正回头搜索本土舰队的先导舰。当贝蒂的战列巡洋舰转向时,第5战列舰分队距离狮号4.5英里。指挥官托马斯少将根据自己的判断去“理解”贝蒂的命令:“让我们继续往北,两头包抄防止敌人逃往那个方向。”8分钟他才醒悟过来,重新下令转向,此时两支舰队拉开10英里,虽然4艘伊丽莎白女皇级战列舰重新以25节航速拼命赶路,他们强大的15英寸主炮要推迟20分钟才能派上用场。


此时恩格丁号的肖特184水上飞机已经起飞,飞行员F.J.Rutland,观察员G.S.Trewin,开始报告:“云层高度100英尺到1200英尺,900英尺散布较多浮云,我们飞得很低,距离敌舰大约1.5英里,对方正转舵向北,防空火力纷纷射来,榴霰弹在空中爆炸。现在对方转过16个罗经点(180度),停止对我们射击。本机保持与敌舰相同的方向,距离3英里,天气开始好转,另一侧已经能望见我方战列巡洋舰队。”


这时飞机的汽化器破裂,Rutland中尉不得不在水面降落,用一块胶皮暂时补上破洞。恩格丁号匆匆赶来,这次空中侦察只持续了半小时。Rutland实际并没有看到德国的战列巡洋舰,只注意到对方巡洋舰掉头回航,这是希佩尔命令他们往回重编舰列,集中力量准备进一步交战。


3点20分,塞德利兹的了望员发现西方海平面上有大片烟柱,两分钟后他开始认出英国战舰的三角桅杆,那是第二分队的新西兰和不倦号战列巡洋舰,距离16000码。急促的哨音在德国舰队的甲板上响起,此时von Hase正躺在德弗林格尔宽敞的军官活动室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1分钟后,他站在桅杆顶端的火控室中,用望远镜盯着对手:“荣誉和生命将取决于即将开始的恶战,舰桥上忙乱的脚步大约持续了一分钟,现在一切静下来了。大家相互开着玩笑,调整观测仪和望远镜。放大15倍,能够看到我方的巡洋舰和鱼雷艇向两侧退去,海平面光滑如镜,敌人的巡洋舰开始露出模糊舰影,接着我注意到一些大家伙。六艘黑色、肩宽腰阔的战舰排成两列正向这边开来!”


与此对应的,当战斗警告在超无畏舰厌战号上响起时,少尉Bickmore只得过早结束午茶:“当时我正坐下来,桌子上有一杯茶,一小块涂黄油的面包和一些果酱,突然军号响起来了,‘战斗准备!’我继续喝茶,心想怎么啦?又要做演习吗?突然发觉这次的号声跟平时不一样,来真的了。我抓起手边零碎跑到炮位,Bertie Packer比我早一步。带着耳机告诉我,他们出来了,加拉蒂已经看见了。”


3点25分,英国人也开始辨认出德国舰队的轮廓,贝蒂决定从尾部横切对方舰列,此刻只等第5战列舰分队赶上来加强火力。实际上英国战巡此刻正以28节航速前进,而托玛斯少将的伊丽莎白女皇级战列舰最高航速才24节,此刻还有6英里远,于是两支舰队的距离再次拉大。当时英国战舰排成两列,一侧是狮号、皇家公主、玛丽皇后和虎号,另一侧是新西兰和不倦。贝蒂发现自己的位置还不够南面,无法切断对方后路,3点33分,第二战巡分队开始转向,跟在第一分队之后排成单列前进。第二巡洋舰分队则率领着第9第13驱逐舰分队冲在前头。战列巡洋舰的枪炮官们开始咒骂,在驱逐舰喷出的油烟中拼命试图估测德国战舰的距离。与此同时,德国舰队开始转向东南,战列巡洋舰将速度减到18节,等待第二侦察舰队的三艘巡洋舰开上来汇合(埃尔平、法兰克福和皮劳,此时他们正在向水上飞机开火)。希佩尔记得自己的角色是诱饵,命令舰队掉头南下,寻求舍尔的主力舰队接应。他很了解贝蒂的性格,在去年8月赫尔戈兰湾的战斗中,贝蒂曾经指挥他的战列巡洋舰冲进雷区去追赶德国巡洋舰。现在也一样,不管是不是陷阱,他一定会毫不犹豫跳进来的。


双方舰队开始拉近,距离13英里,炮手们摩拳擦掌,一枚枚粗大的穿甲弹填进炮膛,炮塔开始转动,炮筒升至最大仰角,恶意地指着对方。损管队已经就位,医疗官不时探头往外张望。等待已久的战斗终于开始,继1915年1月24日多格尔沙洲之后,双方战舰重新在这么近的距离上相互打量,希佩尔要挽回名誉,贝蒂则要补偿遗憾,十一艘巨舰雄壮的身躯仿佛传说中的史前巨兽,逐渐拉近距离,沉重而缓慢,就像命运的脚步一样不可抗拒。




“我以为自己会很紧张,实际上一点也不。”Pelican塘鹅号驱逐舰上一个19岁的少尉说,“很难形容当时的感受,就像一场板球比赛,轮到你挥拍了,想道的就是要尽量做好,不要去考虑什么后果。一切都取决于自己,没有人会害怕,没有人会想可能被击沉,在这当口有太多别的要紧事。” 舰上的每个人,从锅炉工到指挥官都很清楚,他们正要参与一次泰坦巨人之间的碰撞。这样的机会从开战伊始就停留在每个人的脑中,无数次的计划,无数次的祈祷。从维多利亚时代起大不列颠帝国就牢牢掌握着海权,这次会例外吗?,皇家海军的6万名官兵和公海舰队的4万5千名官兵期待着,医生开始检查氧气面具和急救箱,炮手把棉球塞进耳朵。历史的转折点就取决于每个人的表现。“幕布已经拉开,演员都已就位。”Scheike中尉是瓦格纳的爱好者,“我似乎看到古代勇者的英灵正在远处浪尖上出没,在炮筒前方闪耀,在云层上低语,评论我们这代人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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