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子英雄 第三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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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山路蜿蜒,枯枝和落叶被人扫去取暖或做饭,放眼左右,灌木林中顿显情景空阔。二混子一个人溜溜达达沿路而上,一条半人高的大黑狗紧跟其后;狗全身毛色油黑,四只爪子却是雪白,像踩着棉绒球。这沟生下来不久,二混子一见就喜欢上了,不管人家同不同意,便抱走放在福伯家里养着。现在,它已成了二混子的老伙计了。

豆腐婶的病大体痊愈,大傻重新回到茶铺里烧水。早上二混子刚到茶铺,李海山就吩咐他到山上打几只野物,给豆腐婶补补身子,他一口应下了。

他本也 想出来走走。天又不冷,他不想同别人天天闷坐在屋里。虽然风里带着点寒意,可他并没感觉如何,他甚至喜欢那种冷气吹到身上凉凉的感觉。入了冬他上身就只穿了见夹袄。而且前胸的扣子从来未扣过。迎面吹来的山风,顺着脖领流进胸口,舒爽无比。他有时喜欢跟大伙儿在一起说说闹闹。可有时又喜欢找个地方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呆着。或跟大黑在一起,就像现在。

打野屋对他来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山里野兔和野鸡挺多,现在也许少些,它们都窝起来,不好找寻。

补养身子最好的有比较容易打的,就数野兔和野鸡了。山上虽然见少,祖林却仍有的是,尤其是野兔。有一次平四跟他讲,平四是个猎户,说他进去小转一圈,出来时猎枪张就挂的满满的。但他不愿去,因为里面有他的父母。

父母是在五岁那年双双患病辞世的。有时偶尔想起他呢吧,脑子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影象。记不清楚。在大槐镇,他们陈家是单门独户没有亲戚。父母去世后,左右邻居可怜他,便你家我家轮流照顾他,给他口饭吃。长到八岁,他能能干点事情了,就替大户人家放羊、放牛,以此养活自己。

二混子停下脚步,回头向西南,目光投向不远处一处山凹,久久凝视着。西山上的树木虽然没有东山长得密,长得高大,草长得却是最旺,最茂盛,尤其是那处山凹。每次放羊,他总是把羊群赶进去,自己则守在山凹口,等到天黑,再进去把它们赶回家。记得有一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头狼,叼走了一只怀着羔子的母羊。他听到惨叫声,冲进山凹,在后面紧追不放。可是追了老半天,脸划破了,胳膊磕出血了,还是没有撵上。那年的雇主是赵富生,回去后,苟得时狠狠得抽了他两个耳刮子,赵富生还吩咐三天不给他饭吃。

回到自己住的小屋;小屋贴在门房的后边,原是找堆放柴草的地方。二混子雇到赵家以后,赵富生就说离家太远来来去去不方便,就把这间屋子收拾了一下让他了住进,而河滩上的二混子父母留下的三间住屋就全归了他。爬在床上,身上又疼,肚子又饿,满屋子找不到一点可充饥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哇哇哭了起来。越哭越伤心,他想到里自己的父母,想起了幼时父母的疼爱,父母的呵护,后来再也忍不住了,他哭着跑出了屋子,——他要去找他的父母。当时,天已经大黑了。想到这里,二混子的眼睛湿润了。

跑到半路,正碰见福伯,把他拦住,问出了什么事。他哭哭咽咽得说了。福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叹了口气,随后硬是把他抱回了家。

回到家,福伯给他脸上、胳膊上的伤口抹药,福娘给他端上了热腾腾的饭。那天晚上吃得很香,吃得很甜,在他记忆里,再也没有比这顿饭更香甜的了。饭后,福伯留他住下,和他们住在了一起。

想到这些,二混子的眼中已盈满泪水。他忙转过头;大黑蹲在他身后,他拍了拍它的脑袋,大黑抬起身子乖乖地跟在他身后,继续朝山上走去。

大槐镇三山环连,各具形态:东山低矮,北山险峻,西山相对要高大些,但山势平缓。这西山上的一切,对他来说是那样的熟悉,即使闭上眼睛,一草一木,一石一泉,他都能丝毫不差的一一指出来。

就在这里,伴着一年年冬天的萧索,春天的草木萌发,夏天的生机勃勃,秋天的枯败凋零,结束了他的少年时代。自从可以靠力气挣饭,他就很少来西山。偶尔上山,也是来去匆匆,只因为停留一久,那些不想回忆的往事就会不可遏制地浮现在眼前。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喜欢回想往事,回想过去;对于将来,曾在脑际占据好久,但他硬是逼自己学会了忘记;忘记过去,也忘记将来。因为,每一次想,无论是过去,还是将来,他只会觉得痛苦,觉得烦躁,觉得郁闷。索性一概不想,落个轻松自在。他觉得这样挺好;他喜欢这样。有大黑和那帮陪他说笑陪他喝酒的哥们,对他来说已经足够。

正恍惚间,突然从路旁一丛低矮的灌木中窜出两只兔子,一前一后追逐而过。二混子一怔,忙俯身从脚边抄起石头掷了过去,可惜晚了一步。他懊恼地一甩头,又弯腰拾起两快碎石,握在手里时刻准备着。

十四、五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可是少之又少的饭菜,让他每顿饭仅能吃个半饱,万般无奈之下,饥饿逼的他干起偷鸡摸狗的勾当。每次得手,他就把那些大大小小的鸡、鸭、鹅带到山凹,内外收拾干净,用树叶包好,放进掘好的坑里,在上面撒上层薄土,然后找些枯枝败叶放在上面生火焖烤,熟了之后便扒出来狼吞虎咽填饱肚子。

家里的鸡鸭接二连三丢失,其中原因人们也能猜出个八九,但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直到有一天李海山找上门来。

李海山找到他时,他正 在啃着鸡腿,李海山突然出现在面前,他一下子傻了。李海山在他身边坐下,他紧张得要命,害怕要揍他,要把他抓起来。可李海山没有这么做,只是对他讲,大娘大婶养牲禽不容易,是要靠它们换油盐的,问他山上有那么多的野物干吗不去逮着吃。他哭了。他说也想去逮,可自己不会,怎么逮也逮不着,他不想去偷,可他肚子饿……。就在那天下午,李海山教会了他“飞石击”的本事。李海山会武术,镇上的人都知道,他也知道,但从来没见他演示过。

他 很快就学会了“飞石击”只要手中的石头飞出去,百步之内,不管野鸡还是野兔,无不应声而倒。从那以后,他的肚子就再也没有饿过,他也再也没有干过一件那种事。李海山有一杆让他羡慕不已的猎枪,威力大,准头好,是铁匠广叔给打造的。他一直想玩玩,可每次都被拒绝。这次上山,他又提出,仍是没答应,所以只好还用“飞石击”这老办法。自从能挣钱养活自己,他已不再用打野物来充饥,只是有时没下酒菜,他才会上山。这一点他倒像李海山,只是李海山用的是猎枪。

走了半天,微觉汗意,二混子索性解开上衣,敞着怀。一路走来,除了刚进山时见到的那两只溜掉的兔子,再也没见个活物;到了山顶,他干脆扔掉了一路紧握的石头。

山顶有快仿若马背的石头-----马背石。小时侯,他经常骑在上面玩耍。二混子走过去坐下,立时整个镇子便都尽手眼底。以前,每当心里孤独苦闷而又无人倾诉时,他就会上山;每次上山,他都会骑上马背石,一个人静静地俯瞰山下 。

一条还算平直的黄土路穿过东山,径入小镇,连接东街,西街,出小镇往西,路有变得蜿蜒曲折,像条黄纹蛇钻过西山远远的向西去了。东西、南北两条街道交叉成个“十”字,把不大的小镇一分为四。北街向北延伸至北山凹,南街向南则直抵南河;南河缓缓地流淌着,阳光撒在河面上,闪着点点的光。从高高的山顶向下望去,缩成了一团的大槐镇,显得是那么的可怜,又是那么的无助。每座房,每条胡同,他都是无比的熟悉,可现在不知为什么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来的陌生,让他感到从未有过的遥远……他使劲甩甩头。

目光掠过东镇的八方酒楼,——那是镇上最高的建筑,二层小楼,最后落在了那株大槐树上。大槐树依然是本来模样,只是小了些,矮了些。旁边就是茶铺,街道已经不清楚了,空地也好象消失,大槐树似乎和茶铺连在了一起;茶铺现在一定非常热闹吧。

他转过脸,仿佛微风吹过的河面,只见西山外由近到远俱是微微起伏的未开垦的黄土地,一条细线在其中忽隐忽现。西去很远才有一座县城,听说叫方贵县,他从来没去过;他只去过青石县城,那时东南大一座县城,离大槐镇较近,只二百里路程,坐马车快些当天就能回来。每次望向那条蜿蜒消失于蓝黄之间的土路,他总是久久凝视,且常常会不着边际的想;细长的土路究竟通向哪里,它是不是有尽头,如果有,那又在哪里,会是什么样子……。很就以前——可能从第一天看到那条土路时起,就有一个念头从他心底泛起,再也挥之不去;他想象自己有一天背着行囊追着落日飞跑在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上,跟随落日而去,再不回头……。想到这儿,他深深叹了口气,一扭头收回了目光。

太阳渐渐偏西,寒意也渐渐浓了——已经坐了很久,该回去了,二混子心里说。他没有顺着来路,而是拐了个弯从北山南坡回镇。出来的时候,他的手里多了两只有肥又大的野兔。大黑远远的跟在后面,左蹦右跳地玩个没够。

径直来到大傻家,二混子推门进去,却见豆腐婶正在和一位年轻俊俏的姑娘说话,他于是一刻也没多呆,放下东西便慌慌地退了出来。

年轻俊俏的姑娘就是戈宝山的小女儿,赵富生的三姨太——戈艳。豆腐婶是她的奶妈;她是来探望奶妈的。

二混子自称是什么也不怕的主儿,可那是在男人面前;要是对着女人,尤其是年轻俊俏的小媳妇大姑娘,他不是手足无措,就是局促不安,那样子简直就是活受罪。所以他从来不和女人们嬉笑,见了她们就远远地躲开。更何况在二混子的心里,戈艳和她们是不一样的;忽视因为别的。知识因为在戈艳没有出嫁前,二混子曾经在心里暗暗的喜欢过她。这事除了自己,无人晓得——包括戈艳,因为他从未对人露过。

二混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她,其实每次见到她都是躲得远远的看着,连句话也没说过,但他就是喜欢她。

他觉得,自从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心中就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说不出来的滋味,甜甜的,酸酸的,苦苦的;甜蜜而又苦涩。他不知道心中为什么会有这种滋味,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但是却深深知道,这滋味是不能说出的,是无法说出的,是难以说出的,是只能深埋在心底的。说出来这滋味也许会像山峰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他不想这样。知识才段段五个年头,一乘迎亲的小轿就把他心里喜欢的人,连同他心中的那滋味一起抬走了。没想到这会儿突然在豆腐婶家遇上,惶惶出来,回想刚才,好象看见了一切,却好象什么也没看见,——那又有什么差别?他问自己。

为什么戈宝山乐意把女儿许配给胖得像肉包子的赵富生,他不知道;为什么赵富生可以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所希望的从来没有实现过,他不知道;为什么别人都拥有的而他却没有,他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其实他挺羡慕大傻,因为至少还有豆腐婶关心他照顾他,而自己孤身一人,什么也没有。当一个人躺在绿油油的茂盛的柔软的草地上,望着无边无际蔚蓝的天空,飘忽不定变幻莫测的云彩,他问自己是谁;他问父母去了哪里;自己怎么才能见到他们;想他们时、痛苦流泪时,他们都知道吗;他问,别的小孩都在一起玩耍、在一起念书,而自己却要与牛羊为伴……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没人倾听,没人回答。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咩咩的羊叫声,啾啾的虫鸣声。

哦,为什么,一次次在心底问起,带给自己的只有更加痛苦,更加忧郁,更加迷惘。那又何必去问,就象不去问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喜欢戈艳而去喜欢。——他不问。


脚一踏进茶铺,他已经把“戈艳”包了严实又仍回了豆腐婶家。二大爷回家去了,喝茶的人还不少,他坐到自己的座位,一、 碗茶还没喝完,门突然一晃,闪进来一个猴样的男人。二混子抬眼,是戈宝山 的二儿子、戈艳的二哥,戈顺。他沾了妹子的光,在赵家做些跑前跑后的事。二混子怪腔怪调叫了声“二狗子”。可他好象没听见,眼光在屋里遛了一圈,便直奔戈宝山。

二混子虽然打心底瞧不起戈宝山,可不管怎么说他也是长辈,再说老头也并不十分惹人讨厌,因此对他还是礼让三分的。戈顺就不一样了;在赵家当跑腿,整天点头哈腰像个奴才,这倒也罢了,可他一到西街,就挺胸腆肚装起老爷,煞是得意。这都是跟他老师苟得时学的。苟得时是赵家的大管家,他自封为二管家。在西镇,只有二混子不买他的帐,开口就叫他二狗子。只要见了面,二混子就总是嬉皮笑脸戏弄他,拿他开心。而戈顺总是躲他远 远的,躲不开就装聋作哑,溜之大吉。真是一物降一物。

“什么事?”戈宝山正为赵老六将着他的军着急,不耐烦儿子打扰他。

“见没见我妹子?”

“她回来了?没在家?”

“没有!我刚从家过来。妹子出来已经整天了,走时也没打声招呼,天这都快黑了,还没见人影。这不,急得老爷吩咐我出来找。”

戈宝山听罢也紧张起来,起身就要往外走,看儿子还呆站在那儿,急得骂道:“你还愣个啥?还不快找!”

“嘿,我知道。”二混子耳朵尖,父子俩的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便插话道。

“在哪儿?”二狗子回身忙问,脸上的表情却是半信半疑。

“在我屋里呢。怎么你没瞅见?”

戈顺脸色微变,无可奈何只好装作毫不在意又向别人打听。

赵老六想快些赢下最后一盘棋回家吃饭,便热心提醒:“上午我看见一个人影闪进了胡同,看背影像是三奶奶。哎,大傻娘不是三奶奶的奶妈吗,是不是去她家了?”

戈宝山听了连说对对对,便忙打发戈顺去找,然后坐下连连叹气,说养儿养女有什么用,在家让人操心,成人了还是不让人省心。下棋是不能唉声叹气的,这不没出五步老将便让赵老六弄死了。赵老六心满意足地哼着小调回家吃饭,临走时连戈宝山明天连杀五盘的约定也毫不犹豫一口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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