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号特工 第八章 劫谋与湖蓝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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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的街头,一辆黄包车玩儿命似的飞奔。

像在逃避,像在被追杀。

一辆汽车从前边拐口狂驶出来,车上的军统在寻找着什么,但还没有找到自己的目标。

“慢一点!”黄包车上的阿手他低了头。车夫立刻放慢了脚步,甚至看上去有点悠闲,企图用这种方式蒙混过去。

而劫谋的青年队是嗅觉最灵敏的一群猎犬,汽车缀在黄包车后面。

“阿手,保护先生。”说完,车夫开始狂奔,这等于同明挑。

汽车加速。

阿手在一处弄堂口跳下。

车夫被一枪击毙。

阿手在雨夜中狂奔,雨水让迷魂阵般的弄堂更加混乱,也让阿手的逃亡一片混乱。阿手狂奔,尽可能多转几个弯,将一切喧嚣扔在身后。但是无论如何他扔不掉他的心事。


几个小时前,阿手被摘去蒙在头上的头套。耳根里流出的血早已干涸,但他仍被捆绑着。

一名军统青年队员把阿手夹坐在中间,手上玩着两张小纸片:“我们现在放了你。放了你,最好就跟修远分道扬镳,否则……我想中统现在也没什么兴趣给你收尸。”

阿手沉默得几近安详。

青年队手上依然玩着那两张纸片,有意让阿手看到又不让他看清:“更不会给他们收尸。给他看吗?”

青年队长点点头:“看吧。他想看。”

于是阿手看着那两张纸片,两张照片,一个家常不过的妇女,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男孩,笑着。

“想要吗?我知道你连他们的照片都不敢留,你心里记着的是他们四年前的样子,这照片可是昨天才照的,新鲜,如果拍完照就杀了他们,尸体也还新鲜。”

阿手已经干涸的伤口忽然又开始流血了,血滴在照片上。

“还没杀。别着急。想要吗?”


阿手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摇了摇头,试图把那桩心事摇掉。已经摆脱了追踪的他蜷在里弄的死角里换上一套衣服。衣服是事先藏放在一堆杂物里的。藏在这的不光是衣服也还有枪。阿手从换下的衣服里掏出他必须带上的东西——他从青年队手上得来的那两张照片,昨天才照的,新鲜。

阿手离开。在里弄里拐了一个又一个弯,他的生活似乎注定了这种拐不完的弯。他终于到达目的地。一扇简陋的小门,周围堆了大堆的杂物。这是一家浴池的后门。他闪进去。

从浴室里透出来的蒸汽一直弥漫了这里的换衣间,赤裸的人体在蒸汽里走动。阿手在柜边脱去自己的衣服,脱至赤裸,并且拿出柜里的用具,现在他成了一个擦背的。

阿手又看了看那两张照片,耳孔里又开始流血,他抬手拭去那似乎永远无法止住的血迹。里屋的蒸汽已经浓得无法看清那些赤裸的皮肤,擦背的阿手从其间走过,看不出他心里的狂风暴雨。只是偶尔要擦一下他耳孔里堪堪止住的流血。他径直走向某个位置,坐下,一个老迈的背脊在那里等待他的拭擦。阿手开始很地道的忙碌。

“老师。”所有的声音在这里都显得飘忽了。

修远的声音在蒸汽中焦虑而暴躁,湿重得像能掉在地上:“你急着见我干什么!现在这时候钢丝都快绷断了!”

“我想知道你还好,老师。”

修远暴燥地说:“还好!”

阿手叹了口气,满腹心事重得能压死他,可他不知从何说起:“我们今天去刺杀劫谋了,老师。”

沉默。

“找死。”

“疱丁、逍遥、连叔他们都死了,无趾也死了,九个师兄都死了。”

修远倒冷静了:“就是说我们一直保存的实力去了一半了。”

“是的。我不想去,我知道是送死,可骈拇说是总部的命令,他不让我们见你。”

“好极了。总部又把我们扔了,我们是块打生打死的肉,狗来了把我们扔给狗,狼来了就把我们扔给狼。”声音冷漠,苍凉,若有若无的心酸。

“怎么办,老师?骈拇的意思明摆着,这次刺杀失败,中统就会退出,就扔我们几个对付劫谋,说实话,被几万军统活撕了。”

“杀了骈拇。”

阿手激灵了一下:“骈拇是总部派驻的专员。”

修远轻轻地冷笑了一声:“再杀了劫谋。这是乱世,这是上海,等这片土上头大过我们的人都没了,老子就是王,他重庆就得向我们递笑脸递鲜花。老子旧日就是为这片天下递笑脸捅刀子流热血的人,热血流光了,老子也知道了,这片天下就是这么来的。”

阿手没能振奋起来,反而是越来越沮丧,他是今天刚见识过劫谋的人。“劫谋……杀不死。”阿手打了个寒噤,提到那个名字就让他打寒噤,他连发难都没来得及就被摁在地上,从头到尾只看见劫谋的鞋子,连正脸都没有看到,代价却是十几条人命和生死未卜的家人。“在他跟前,人就像只臭虫。”

修远再次地冷笑:“让你觉得自己像臭虫的劫谋恐怕还是个假货。真正的劫谋这辈子还没杀过人,他爱干净,杀人的事都交给别人去办。”

阿手茫然:“怎么杀,老师?”

“我退,我败,我让出所有地盘,他胃口大得很,我拿所有东西来填他的胃口,甚至捎带我这把老骨头。我要撑到他发浑发晕。”修远充满了讥诮和仇恨的笑声,那种笑声让阿手发寒发冷。“上海是他不能放弃的地方,是他放置了最多力量的地方,可上海也是他的软肋,龙蛇杂混,各路势力犬牙交错,桀骜不驯,当年一个被他逼绝了的共党用刀居然也杀伤了他。他热爱效率和秩序,梳理混乱的上海是他的理想,他的心病,他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独占上海,占了总裁都没法进入的上海,他就是全球最有势力的华人。他就是这么想的,这想法是他的癌症。所以……”修远语焉不详但斩钉截铁说出他的结论:“放他进一个不属于他的上海,然后,杀了他。”

“可是,上海被日本人占着。”

“是的。明面。他只要地下,我们和他争的也只是地下。”修远冷淡到甚至有点无所谓。

阿手在发呆。

“我都知道了。你要是那么想保你的家小,不怪你,现在杀了我也行。”

阿手猛然抽搐了一下,如被电击,所有的坚强都被一句话瓦解了,他开始哭泣。耳孔里又开始流血,血滴在瓷石的白色地板上,红得触目惊心。阿手在哭泣:“我想过,不是没有想过。一直在想……刚才我想带枪进来……可是,杀了老师您……”

一块毛巾摔在阿手赤裸的身上,那来自修远。

“你宁可杀了自己。我和你们师兄弟十个一直是相依为命的,劫谋剁掉了我九个手指头……很痛。”

阿手麻木地擦着血,血止住了,但对一个从不哭泣的人来说,一旦开始流泪就是很难打住的事情。

“做我们这行最好就不要有家小。”修远的声音柔和了很多,并且真诚地为他的学生伤感,他叹了口气,“做着这些事还想要天伦之乐,就是天谴,就是报应。”

“老师,我们到底在做什么?”

“做什么都得做。老子仍是王。”五个狂傲不羁的字竟让他说得一股英雄落寞的凄凉。

“我赶到上海,我想来见您,其实我就想说一句话。”阿手犹豫了一下,说那句话很需要勇气,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血,地上的血幻化成集中营的血,幻化成每天被拖出去的尸体,幻化成被他和零杀死的手下阿忠,幻化成在雨地里抽搐了一个晚上的朝勒门,幻化成从悬崖上跳下去的零……这一切给他勇气,绝望的勇气,以便说出那句在这个小世界里大逆不道的话:“老师,别杀了,我们在被日本人杀呢。”

沉默。

修远暴燥,焦虑,受煎熬,但他从来没有对阿手恼怒,现在他很恼怒:“你在说什么?”

“我们在被日本人拿刀慢慢割死。我就想说这句话,可是一回上海,第一件事是让我们去杀劫谋,他是我们同党异系的同僚,然后再被同党同系的人出卖。我一直怕我的家人活在日本人的枪口下,他们现在活在枪口下了——军统的枪口下。”

沉默。

当修远的声音再出现时,那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不杀了?从西北到上海的地盘全放手了,就不杀了?从上海到重庆的地盘全被占了,就不杀了?你的九个师兄全扔进去了,就不杀了?你知道这是多大的一场赌?现在劫谋已经快上套了,不赌了?劫谋会说,你可以不要你的钱,可是把脑袋也留下来。”他轻言细语到有点缠绵,那种缠绵让阿手颤栗,“所以仍然要杀。两只见了血的狼要怎么才会罢休?一只咬死另外一只!那时候才能考虑你说的,大局。我保证劫谋也是这么想的。”

“我在西北见过狼。它们从来不同类相噬。”

沉默。

修远的声音冰冷:“你在西北呆久了。在西北呆太久的人都变天真了。像是卅四。他说我们仇恨,因为手段用得太多,他不用手段了,他被大卸八块了。我很想收手,可是……”

轰然的一声枪响在蒸汽中炸开,阿手直愣愣地瞪着在他眼前爆开的那个头颅。黑衣在蒸汽中出没,枪口训练有素地指着一切可能的方向,那是劫谋的青年队。

阿手瘫坐了下来,带着溅满了赤裸皮肤的血迹,他全无反抗之心,连坐着也嫌累,他躺倒在蒸汽中与地板上。

血在慢慢地渗开,白瓷地板不渗水,导致死者的血无穷无尽地扩张。

青年队掩近,用枪指着那具老人的尸体,也指着阿手,可阿手很快就被他们放弃了。

阿手被踢了一脚,像对一具尸体。


青年队基地。劫谋看了看地上那具刚刚被带回的尸体,立刻走开了一些,他杀人如切草,可并不喜欢死人。

“假的。”劫谋说。

“阿手在和他说话。”

“你听见他们说话?”

“阿手装作给他擦背,一边擦背一边说话。”

“阿手给他擦背,和修远说话。你们开枪的时候修远跑了。小花招,可是有效。”

那几个功败垂成的青年队只好僵硬地站在那。

“阿手呢?”

“照先生吩咐,放他去了。”

劫谋再没发表意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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