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5月6日,亦即国民革命军整编第七十四师中将师长张灵甫将军殉难六十周年前夕,笔者与六七小友,同游孟良崮,凭吊张灵甫。

蒙山绵绵,沂水浩浩;山风飒飒,松柏脉脉。余与诸友,拾级而上,不觉已至张将军殉难处:右首一片开阔地,依山势刻有红漆七大字:“击毙张灵甫之地”;下有注释曰:“张灵甫系国民党整编第七十四师中将师长,于一九四七年五月十六日在孟良崮战役中被中国人民解放军击毙。”山石下,乃一狭长地洞。当地人云,此即张将军指挥所,其后人曾在此多次焚香纸祭奠。但也有人说,将军的指挥部早已坍塌。且存此说以待后考。

洒水祭奠后,默默仰视,苍松翠柏掩映下,硕大的“击毙”两字,分外刺眼,不由得心潮起伏,悲从中来。间或有三两游人,驻足观望;忽听有一中年男子,教导孩子说:“张灵甫是叛徒,不是好人,要不怎么会用‘击毙’两个字?”孩子似懂非懂,却也不假思考。睹此情景,更加令人悲愤:历史的硝烟早已风吹云散六十年,经过选择加工的说教却在荼毒下一代!多灾多难的中华民族啊,你何时才有直面历史的勇气与自信?!

在中国大陆,关于张灵甫将军,由于意识形态等原因,其内战历史的A面被部分过度阐释,已属不争之事实。少有人知,真实的张灵甫是何等样子,抗战历史的B面是怎么回事。

拜中学历史教科书所赐,在大多数大陆民众眼里,张灵甫是个“坏人”,是“反共反人民”的急先锋,之外再无其它,殒命孟良崮罪有应得。笔者当年亦不能幸免。如今想来,可笑之极,可悲之极,可耻之极!

孟良崮因张灵甫而闻名。若无张灵甫,谁知孟良崮?沂蒙山区自古本闭塞之地,不为世人所知久矣!若无60年前“兄弟阋墙”的那场战役,若无身为“国民革命军整编第七十四师中将师长”、抗战功勋张灵甫将军,天下谁知孟良崮?

让我们来梳理一下,关于张灵甫将军的人生脉络:

张灵甫,原名钟麟,字灵甫,光绪二十九年农历六月二十八日(公历1903年8月20日)生于西安城郊东大村。中学时代即展示书法天才,著名书法大家、国民党元老于右任看其现场挥毫后,连称:“奇才,奇才,后生可畏!”

1924年,张灵甫入北京大学历史系;此时北京学生运动风起云涌,张积极参与之余,深感学生运动之软弱无力,愤而投笔从戎,到河南开封入胡景翼国民二军军官训练团。1925年考入黄埔军校,为第四期步兵科学员,同期有胡琏、林彪、刘志丹、袁国平、李弥、文强、唐生明等日后中国大地上风云一时的人物。

1926年,张灵甫参加北伐,历任排长、连长、营长、团长。1936年,因误信谣言,枪杀妻子吴海兰,酿成轰动一时的“团长古城杀妻案”,后被投入南京模范监狱。

抗战爆发后,张灵甫回原部队戴罪立功,受到前上司、五十一师师长王耀武将军的知遇之恩,对日寇南征北战,经历硬仗、恶仗无数,书下自己最为风光的一页:

1937年,五十一师开赴上海,参加“八一三”凇沪保卫战。张灵甫来到一五三旅三O五团走马上任,并在上海保卫战中,以勇猛果断,指挥有方赢得全团官兵的爱戴。嘉定战时,面对武器装备远远优于国军的日寇,杀红眼的张灵甫甩掉上身军服,抱着机枪跳出战壕,身先士卒带领100多名敢死队员迎头痛击,杀得日寇丢盔卸甲,抱头鼠窜。后率该团连续打退敌人七次冲锋,打死打伤日寇800多人。

1939年武汉保卫战,在万家岭战役中,张灵甫对驻守江西德安张古山的日寇进行反击,亲率一支突击队轻装出发,攀木挂树,穿过艰险的深山峡谷,老林恶水,配合正面部队进攻,飞夺张古山。而后日寇不甘失败,出动飞机与重炮狂轰滥炸,几乎将张古山移为平地。而张灵甫率部浴血死战,与日寇鏖战五天五夜,阵地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反复拉锯。亲临死线指挥的他身中7块弹片,鲜血直流也没有退下火线,终获大捷。著名剧作家田汉受时任国民党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厅长郭沫若的委派,编写话剧《德安大捷》,张灵甫以真名真姓在剧中出现,从此名震天下。著名作家任光曾以此战编写74军军歌,歌词如下:

起来,弟兄们,是时候了。我们向日本强盗反攻。他,强占我们国土,残杀妇女儿童。我们保卫过京沪,大战过开封,南浔线,显精忠,张古山,血染红。我们是人民的武力,抗日的先锋。人民的武力,抗日的先锋!

1939年3月,张灵甫参加南昌会战,右腿中炮弹负重伤。匆匆包扎伤口后他再度投入战斗;不久的上高会战中,张灵甫腿部再度被炸断。闻此讯后蒋介石派飞机将张灵甫送往香港,请英国著名外科专家克雷斯特尔为之诊治。手术后不久,张灵甫在报上看到有战时军人不宜出国养病的新规定,不顾英国医生再治疗一月可以痊愈的劝阻,说军命不可违,军人死不足惜,何惜一足,伤未愈提前归队。灵甫从此留下残疾,走起路一跛一拐,人送外号“跛腿将军”。

此后,张灵甫带伤参加长沙会战,提升为旅长、副师长、师长、74军副军长。

1943年常德之战,张灵甫亲率突击队救援常德,迫使日军退出,蒋介石誉之为“模范军人”。1945年2月授陆军中将军衔。

1945年4月,湖南芷江保卫战(雪峰山战役)中张灵甫率部再次大获全胜,被称为“常胜将军”,获三等宝鼎勋章,升任74军中将军长。

然而,抗战的胜利并没有换来国内的持久和平,不久,国共二次内战爆发。身为国民党高级将领的张灵甫也不得不卷入这场“兄弟阋墙”的战争。1947年,张灵甫的整编74师(由74军改编)在孟良崮被华野9个纵队共二十七万人(华野主力9个纵队,共27万人,其中打援的4个纵队,直接围攻的5个纵队,地方武装不计其数,估计10万左右,外加支前民工20万参与后勤保障,而国军完全没有民工参与的后勤保障)困于孟良崮。孟良崮地形不利导致张灵甫部重型武器难以发挥威力;再加上国军内部的种种矛盾,张部得不到有效支持,最终导致5月16日张灵甫与全师32000人全部阵亡。

张灵甫阵亡后,蒋介石亲撰祭文:“以我绝对优势之革命武力,竟为劣势乌合之匪所陷害。真是空前大的损失,能不令人哀痛!”并为其颁发第3号旌忠状,在南京玄武湖畔为其修建纪念碑(国民政府退台后被毁),将蒙阴县改名为灵甫县,并将英国援助的1艘驱逐舰命名为“灵甫号”。在台湾的忠烈祠,张灵甫是烈士第一人。

回顾这段历史,只为勾勒张将军大致轮廓,让长期被屏蔽的“历史的B面”重新彰显:少负才名,北大精英;投笔从戎,不辱使命;外战御辱,民族功勋;内战壮烈,军人本色。然即便如此,有心人亦不难发现,国共二次内战前的所谓历史中,张的正面角色被无意忽视或者有意“屏蔽”;国共二次内战中的“历史”上,张的所谓“反面”角色却又被“过度阐释”,即使在张灵甫曾经求学的北京大学历史系,张灵甫也不是一个被记得的人物了。5月7日,余赴北大历史系,参加某先生百年诞辰学术研讨会,其间冠盖云集;但间隙与组织者谈张灵甫北大求学事,竟鲜有人知晓;更遑论召开“张灵甫将军殉难六十周年纪念会”了。

同样经历内战,而美国人对历史的态度,令世人瞩目。在美国南部亚特兰大著名的StoneMountain上,有一座刻在山体上的巨大浮雕,浮雕上有三个人物,三人都挎着上一个世纪的老式手枪,骑着高头大马,骑在最前面的那一位,是美国南北战争时期南部叛军的总司令-李将军( General Robert E. Lee)。而像这样的雕塑,无论在南方还是北方,并不罕见。

国内史学大家朱学勤先生曾云:“如果说鬼话是对事实的歪曲,那么神话则出于对简明事实的过度阐释。过度阐释的当下后果,与鬼话同样损害人的记忆能力”,“它不仅无助于加深认识你已经经历的那些历史事件,反而会模糊你对那些事件的本来记忆。”当下之于张将军的主流话语,无疑是鬼话连篇;而这连篇鬼话的另一面,就是对胜利者的神话泛滥。同一历史角色,无论被忽视,还是被过度阐释,都有悖历史真实;其背后的逻辑,仍然是“成王败寇”的原始思维,这对于一个正在走向现代文明的大国来说,无疑是不明智的。

历史不能假设,但人们可以想象:假设没有投笔从戎,张灵甫是否可以成为一代史学家,抑或书法大家?抗战之后,假设没有阋墙之战,国共各党组成联合政府,六十年后的今天,张将军是否可以正大光明地被奉为抗战功勋,受后人景仰?假设没有孟良崮之战,退守台湾,今天张将军是否也可以成为两岸一统的推动者,大陆政府的座上客?这不是没有可能,因为,2005年9月1日,应中共中央统战部的邀请,遗孀王玉龄女士以抗战有功将领张灵甫遗属的身份,参加了抗战胜利60周年纪念活动……

六十年,一个花甲子的轮回。对张灵甫将军等曾为中华民族独立而抵御外辱浴血奋战,后又深陷国共二次内战的阵亡将士来说,大陆这六十年,是无祭的六十年,无思的六十年;而六十年的无祭、无思,交织成恒久的羞愧。在这恒久的羞愧中,我们失去的,或许比得到的还多,还重……

劫波渡尽,兄弟仍在;相逢一笑,恩仇可泯。国家一统实乃人心所向,而检讨我们的内战史,将更为迫切。若能把本文开头提到的七个字及其注释改为“张灵甫将军殉难地”,进而重写国共内战史乃至中国近现代史,不仅有助于两岸一统的千秋伟业,展现新时代政治家的博大胸襟,更能凝聚两岸人民乃至海内外炎黄子孙的认同感,昭示我泱泱中华的大国气度,为世界之和平与发展助力,为人类之自由与福祉推波。如此,则两岸幸甚,中华幸甚!

重写近代史,不要让我们等太久!


本文内容于 2007-8-4 15:25:07 被lzssy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