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子英雄 第五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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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天气变得暖和起来,几缕春风拂过,墙角、路旁,绿色便已随处可见;镇外,一片片鲜嫩的情操正在萌发,远 远望去,毛茸茸得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地毯,朦朦胧胧得又像是晨时漫起的一抹轻雾。大槐树也变了模样,粗粗细细的枝条上,嫩芽细叶,万头攒动,填满了枝条间大大小小的空隙,整个树冠就像一个似绿还黄的毛绒球。

清明节到了。

一大早,朱福来就吩咐二混子去杂货铺买香火纸钱。买回后,朱福来 分成两份,仔细放在装有祭品的竹盒里。吃过早饭,朱福来领着虎子,二混子提着竹盒一并出了茶铺。

一行三人出茶铺向东,转进北街,沿北街而上,过七排住房再向西,便来到大槐镇的祖林。

进入祖林,遍地大大小小的坟茔,高高矮矮的松柏矗立其中。显是被人打扫过,不见杂草碎叶。

二怀念子紧跟在朱福来身后,脚步放的很轻。祖林此时已经有了人;有已祭扫完毕要离开的,有和他们一样刚到的,还有正在摆设祭品的。虽然人来人往,却没有嘈杂和喧哗,依然是那么的肃穆、安静。二混子四处瞅着,朱福来碰了他一下,他马上明白过来,忙把右手中的竹盒递过去。朱福来走后,他独自提着另一个竹盒继续朝前走。福伯和虎子是去给福娘上祭的,而他是给自己的父母。

来到父母的坟前,二混子把竹盒往地上一放,盘腿而坐,相对默默无语。抽过一支烟,他才开始把祭品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好,挨个祭奠,最后拿出厚厚的一沓纸钱,打火点着,寻过一根枝条,轻轻拨弄,转眼间,之前在火光中化成了一堆灰烬。他起身后退三步,然后跪下深深磕了三个头。收拾好竹盒转身要离开,朱福领着虎子走了过来,他只好又站住了。

来到近前,朱福来站住,望着眼前的两座土堆,沉默不语。良久,他才语重心长地说:“二子,你已长大了,也该想想以后了,——眼看就满十九了,该成个家了!”

二混子嘴巴动了动,没出声,本来他想说,“费那个事干吗,一个人多好,吃饱了全家不饿,悠闲自在,没拖没累……。”

朱福来继续说;“成个家,娶妻生子,也好传继陈家的香火,要不你爹娘在地下也不会安心的。”

听到这里,二混子嘴角翘了翘,表情看不出是哭还是笑。他还是不说一句话,静静的听着,不过在他心里,一个声音默默地对自己说:“大槐镇有我这一个二混子不够,还要再添个小二混子?——算了吧,还是继续做我的‘孤家寡人’吧。也许没人成为我二混子的老婆,没人成为我二混子的儿子,是我这辈子做的一件大好事也说不定呢。”

见二混子不做声,一副少有的认真倾听的样子,朱福来 认为说得可以了,便住口不再言语。二混子提起地上的竹盒,跟在朱福来 身后,三人和来时一样静悄悄出了祖林。

在回茶铺的路上,朱福来 问二混子下午有事没有,二混子称没事,朱福来 说没事的话跟着他到宗祠去二怀念子不解其意;每年清明节下午,镇上的人要到宗祠去祭祖,他是知道的,小的时候去看过几次,一点儿意思没有;福伯每年都是要去的,却从来没有带他去过,不知这一次为何让他一快去。

“咱大槐镇的祖先来到这里,并在这里住下,到今年整整三百年了。宗祠要举行隆重盛大的祭祖仪式。镇上的人都是要去的。”朱福来希望二混子也能去。

二混子明白了福伯的苦心,可他实在不愿去那种地方,老老实实像根木头似的戳着,不能说,不能动,弄得浑身上下难受。他不忍一口回绝,只好说:“到时候再说吧。”说这话的时候他歪着脑袋看向别才处,没有去看福伯脸上的表情。

西街北面住户的后面是祖林,隔着一条沿北街延伸出来的土路和一片草地,和祖林东西相望的,便是坐落在东镇最后面的宗祠了。

这大槐镇 的宗祠坐北朝南,青砖青瓦,是座方方正正的四合院。院中房舍正面三间,左右厢房各两间。厢房和镇上人家的居屋别无二至;正屋略有不同——檐前一道长廊,廊下四根粗壮笔直的黑漆木柱,中间两根镌刻着一副先祖手迹金字对联:“金瓯之中,富贵几多为有尽;破巢之下,千金何处买一安。”

为了引导后人尊孔奉儒,崇文尚德,当年四合院建成后,镇上先人决定厢房用做宗祠,安放列祖列宗牌位;正屋则高挂圣人画像,摆香案,设香炉,置办桌椅,并在门楣高悬一快匾额,上写两个隶书大字“文庙”。——也许这是中国无数文庙中最小的一个吧。

吃过午饭,二混子没有去 茶铺,而是躺在床上睡了一觉。醒来后无事可干,出来找小六子他们,转悠了半天没见踪影,他想可能都去宗祠瞧热闹了;本来二混子不想去的,现在身边没人,上午福伯讲得听去不差,遂决定过去瞅瞅。

还隔得很远,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香火味。等走近了,二混子一看,院子里竟多得容不下,有的人只好站在大门外。二混子想也没想,一抬脚就上了墙,身子倚着门楼,高坐在墙头向院子里四下里扫视。

寻了半天,没见小六子,倒是看见小六子的老爹赵老六跟几个老头在墙根挤作一团。二混子察觉院子里的人多是东镇的,西镇的人不多;除了那几个老头外,还有就是 列在人群前面的二大爷、针箍福来、虎子、和刘吉旺父子。二混子没有立马下去,他心想,先瞧会儿,要是没意思再走不迟。

正屋廊前摆放着长长的供桌,供桌上堆满各种各样的供品,最显眼的是在三个大托盘里分盛着的“三牲”供品——猪头、牛头、羊头。供桌后面是高高的香案,今天天气不错,春风轻拂,铜鼎炉里的香烟袅袅向上升起,然后随风四散开去。香炉后面,恭恭正正摆列的是大槐镇开镇的朱、刘、赵三姓的先祖——就是三百年前因避难而来到此处的那三位明朝的大臣——的牌位。供桌前面,一位戴着小圆眼镜五十多岁的瘦老头——二混子认得,他就是大槐真的老镇长赵容升——正在低头的声念着什么,二混子懒得去听。他看到人群前面并排站着三个人,——福伯、赵富生、刘吉旺,——他们就是那三位明朝大臣的嫡传后人,此刻全都笔直站在那里恭恭敬敬地听着。紧挨着站在他们身后的,是福伯的儿子虎子,赵富生的小儿子赵继发和刘吉旺的独根苗大贵。

好不容易等老赵头一个字一个字念完他手中的那张纸,二大爷又上前念起来,念完后,赵先儒握着一卷字纸走了上去。这回是一句也听不懂了,真如听天书一般,二混子不耐烦,抬腿 跳下墙,转身走了。

李海山没有去宗祠,他仍在油坊干活。下了工,虽然日头还高,他仍是急急得往家赶;小玉的姥姥病重,小玉妈回娘家探望去了,所以他得回家作饭。

大门关锁。这时候小与放学了,不知道又去哪儿玩了,李海山心想。进屋刚坐定,就听“咣当”一声,大门猛被人推开,“伯 ……伯……伯……,”有个娇小的声音呼喊着跑进院子。那夹着哭腔的喊声里带着焦急和惶恐。李海山心里咯噔一下,立时便有不详的预感布满全身,他忽地从凳子上跳起来,飞步跑出屋。一个小巧的身影正迎面扑来,一看,果然是樱子。李海山抢步上前,蹲下身子,扶住樱子的肩膀,镇定地 问道:“樱子,出什么事了?”

此时樱子上气不接下气已说不出话来,李海山见状,二话没说,一把抱起樱子,飞身跑出家门。

李海山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不测,但他知道一定和小玉有关,现在最要紧的就是知道小玉的下落,可樱自又气喘的说不出话来,怎么办?情急之下,李海山就让躺在他怀里的樱子作手势指明去路,然后他就朝着樱子手指的方向直奔河滩小树林。

樱子如此急迫的来找李海山,那么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果然和小玉有关。原来,下午放学后,小玉招呼了樱子一块去河滩小树林玩耍。两人走在林间的小路上,忽见一条手指粗细的黄纹蛇一动不动伏在路中间,樱子吓得赶紧躲到小玉背后,小玉 安慰她别怕,说是条死蛇,说着就大大咧咧上前想把它踢到沟里。没想到,右脚刚抬起来,那条蛇竟冷不防地一口咬住左脚的脚脖子,疼得他差一点叫出声来。小玉忍住疼,把抬起的右脚狠命往蛇身上踩,一下,两下,三下……直到把蛇踩的不能动弹了才罢休。小玉抬手一擦额头的汗,转过脸冲着樱子一笑,刚想说没事,脚下一软就一头栽倒在地,不醒人事。樱子吓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进小玉一动不动,推拉喊叫全没反应,这才急忙来找李海山。

李海山快步如飞,一进小树林,就看到 躺在地上的小玉。他几步来到近前,一眼就看见横在小玉身旁的那条黄纹蛇,轻轻放下樱子,高抬右脚狠狠踩在蛇头上;那蛇尾巴竟突然用力向前抽去,但倏忽又像根面条一样瘫软下去;脚步挪开,那条蛇竟没了脑袋。李海山俯身身抱起小玉,毫不迟疑转身直奔达生堂。

幸好黄先生没出门;听过李海山的述说,又上前仔细查看了小玉的伤口,然后伸手从药架上取下一个瓷瓶,倒出三粒绿色小药丸——这是黄先生自制的蛇药,撬开小玉 的嘴巴,拿水灌下去,接着又取出一些白色药末,用水 和成糊涂状,敷在伤口四周。

一盏茶工夫,就见有暗红色的血不断从伤口四周渗出来,滴在地上。紧抱着小玉的李海山,心急如焚,眼睛一眨不眨盯住伤口,直到看见那血渐渐由暗红变成鲜红,他那颗紧悬着的心才漫漫放下。

二混子听说了此事,第二 便撺掇大傻和他一快去看望小玉;大傻走在前面,手里提溜着两只山鸡,——是二混子早饭后上山弄来的。

两人推门进屋,见福伯在座,便各自搬条凳子坐在一边。里屋,小玉躺在床上,樱子、虎子陪着他说说笑笑。坐了一会,见福伯起身要走,二混子拽起大傻跟 李海山打过招呼也连忙跟着走了出去。二混子担心福伯会问起昨天下午的事,还好一路上福伯没说什么,他和大傻跟在后面也是闷着头只顾走路。

一 进茶铺,二混子就感觉与平日有所不同;上眼一看,原来是多了两位陌生的客人。天气转暖后,火盆挪走了,方桌又搬了回来。现在,那两位陌生的客人就坐在这张方桌左右。三人推门进屋,坐在西边的那人一抬头正好看见走在前面的朱福来,便忙起身问候。另一位也跟着站起来,转过身点头示意。

这二人都二十多岁年纪,都一身学生穿着,透着与众不同的书卷气。西边那位,身材修长,面容俊秀,两道细长的剑眉使其显得英气勃勃。二混子觉得有些眼熟,细想才记起,他是找儒老先生 的孙子——赵益文。他的父母去世多年,他就和爷爷在一起生活。自从四年前他出山去省城上学,二混子再没见过,怪不得差一点认不出来。动边那位,中等身材,浓眉大眼,宽肩细腰,二混子没见过,不认识。大傻回柴房烧水,他没有上前凑趣,回到自己的专座,一个人自斟自饮。

朱福来来到二人桌前,赵益文忙作介绍,他归另一位说:“这是福伯。”“这是我同学,高昌。”“福伯。”那人叫道。朱福来微笑着和他握手,然后招呼二人就座。

待一坐定,赵益文就急不可耐的问朱福来:“福伯,我爷爷既不在家,也不在学校,听叔伯们说是去了县城,是真的?”

“奥,你爷爷是去了县城。”

“什么时间走的?”

“昨天下午,坐赵家的马车。”看赵益文发急的样子,朱福来笑了笑,就劝慰他:“不用着急,明天上午准会回来。今天就在福伯这里先住下。”

赵益文眉头紧锁,没有答话。

“怎么学校放假了?”朱福来觉得赵益问有些不对劲,就试着探问道。

“没有。”

“那你为什么回家不在学校读书?”

“读书?学校被日本鬼子的炮弹炸成了一队瓦砾,还如何读书?”说到这里,赵益文低沉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之情。

朱福来听后吃了一惊,没想到山外现在竟是这样,;他忙对赵益文说:“奥,是这样子。既然外面乱那你就住下别走了,等山外平静下来再出去读书。学校里的老师现在还没来报到,这段日子学生的课都是你爷爷代上。可这终不是长久之计,毕竟他年事已高,这不你爷爷就是为了找老师才进城的。这下好了,你回来替你爷爷教书,让他轻松轻松。”

“不行。”赵益文一口回绝。“我还要出山,不能留下。”

“外面那么乱 ,你还出去做什么?”

“抗日救国!”

“抗日救国?”

“对!日本鬼子步步今逼,杀我同胞,占我河山,眼看国家,危在旦夕,”赵益文情绪激昂,慷慨陈词。“我们每一个热血青年,怎么还能够安心坐在教室里读书?更何况现在已安不下半张书桌!为了不做亡国奴,也是为了能好好的读书,我们就要走出教室,冲上前线,去和日本鬼子拼个你死我活。要让他们知道,中国人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中国不是那么容易灭亡的!”

“你要去打仗?和日本兵打仗?”朱福来目不转睛看着赵益文,看着 他说话时不断用力挥舞的手臂,急切的问。

“对》”

“哎,现在这兵荒马乱的,不是说学校都被炸了吗,那你还要往外跑?看你身子这单薄,手无缚鸡之力,你又嫩么能……?”朱福来苦口婆心像是在劝一个固执而育任性的小孩。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福伯,你就不用再说了。”赵益文主意已定,口气坚决。

“你爷爷最疼你,他已呢么大把年纪,又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要是你去冲锋陷阵,你爷爷得有多担心你?”

赵益问沉默不语,脸上现出难以形容的复杂的表情,许久才吐出一句,:“自古忠孝难两全。”被朱福来这番话提醒,赵益文决定立即起身,不再等爷爷回来当面辞行,免得到时惹爷爷难过,并嘱咐煮来及其他人,不要把他回来 的消息告诉爷爷,省得爷爷天天牵肠挂肚。

朱福来初以为这也许是年轻人不计后果的一时冲动,后见赵益文似乎去意甚浓,便想方设法留住或尽量拖延时间以等赵老先生回来,事情就好办了。谁料赵益文去意坚决,且一刻钟也不愿意耽搁,连朱福来诚心诚意留下吃顿午饭的邀请也推辞了。

朱福来送二人出茶铺,临别时他问道:“能不能告诉我你们要去那里?”朱福来实在放心不下。

赵益文看了一眼他那位同学,然后用低沉但很有力的声音说:“去大西北……陕西……延安。”

“那么远?各吗要去那里?”

“因为只有那里才有中国的希望,菜油中国的未来。为了把日本鬼子赶出中国去,为了抗日胜利的那一天早日到来,无论路途多么遥远,多么艰险,我们都要去那里。”

“一路上那你们可要千万小心哪!”

“我知道,有高昌和我做伴,没事的。福伯,你也要注意身体,多多保重。”说完赵益文转过身迈开大步头也不回直向前去,可眼中已盈满泪水。

朱福来站在原地,目送远去的背影越来越小,表情凝重,好象突然苍老了许多。

回到茶铺,穿过过道,朱福来推门进了后院。经过二混子身边时,他应到福伯嘴里喃喃自语,声音太低,他一句也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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