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和“说”是英国人的专长。英国人有沙龙,有晚会,就是一群朋友坐在一起喝喝酒,聊聊天,说说话,轻轻松松过一个开心的夜晚。在这种氛围的影响下,其文风自然就很自然很随意,或媚媚道来,或侃侃而谈,甚至有点东拉西扯的意思,内容多是天南地北的无所不包的小事、琐事,读起来就是闲,就是轻松。英国是散文大国,名家辈出,就是和这种风气大有关系。读梁实秋的作品,觉得梁实秋实在有点英国散文的谈说味道。


我国一直提倡文以载道。古人写文章不是为了明道,就是为了实用,偶尔来点抒发个人感情,文体或文笔还是不太散,内容也不随意,不是抒发个人牢骚,就是说东山之趣,离不开社会性,全有所指有所用心。性质多是“议”、“论”、“述”或“辩”,是有一个中心,或围绕一个意思。梁实秋是“谈”,是“说”。“谈”和“说”随意,俗语说闲谈盲说不就是有东拉西扯的意味?图得不就是自由自在,自得其乐?好像不是为了说明什么,不是要表达什么----其实还是有的,只是内容多不严肃,要的就是那种随便说说,随便谈谈的态度。相比之下,议、论、述,活像老学究论道,严肃得要命,就是不够活泼了。


别以为这只是字眼中的区别,其实是心态和态度的问题。谈说是人在事外,议、论、述是人在事中;人在当中,难免常会纠缠不清,人在事外,像个旁观者,才看得通透,才不会偏执,才更能近事物的本质。当局者迷,局观者清,便是此意。俗话说得好我们看不见自己,人确实很难脱离社会,我们都是网中人。只有极小一些人,通过学识不断提升自己,才能在精神上求得超脱,接近局外人的心态。梁实秋说了许多大家都有的缺点,并不以为自己就没有,却不因为自己在其中,就视而不见,反而看得更清,说得更透,这就是功夫,不象现在有些写这类文章的人,不是显得吹毛求疵,就是过分尖酸克薄,流露是高一人等的优透感,其味远矣。


这类谈说文体,在我国一向较为小见,这是儒家思想重视入世之故。到了明朝,出现了小品文,多个人性情,个人志趣,多少有点“品”的味道在,总还是不够……不够俗。对,不够“俗”,不“俗”就不够彻底,就放不开,还是有一种雅的姿态,还是离谈和说有距离。谈和说,当然也能谈大事,说正经话,但更适合说闲话,谈琐事,犹其适宜轻松地谈,随意去说,哪怕说的是大事,是正经事。高雅的,只好去论,去议,唯有“俗”宜谈,宜说。


我说的“俗”当然不是指庸俗,是说内容大众化,表现平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古代作文者,不是官人,就是乡绅,脱离平常生活,离远“庸俗”之事,追求文雅,崇尚格调,虽有闲情逸致,却是高雅的闲情逸致,琴棋书画诗花酒,样样精通,但几时提到过柴米油盐酱茶?笔下偶尔涉平民,涉及大众生活,多是欣赏其“牧歌”情调,或抱着优感渲染山林野趣,很少真正投入民间生活,领略民间人情百态。他们生活在别处,至小是生活在高雅中,他们病在雅,哪怕他们也会嫖饮赌荡吹,比谁都堕落、腐化。高雅往往离我们很远,“俗”却时刻在我们中间,我们都生活在其中。其实,生活都是俗事,高雅的只是精神。


梁实秋就是“俗”,谈得全是街谈巷议之琐事,说得多是人间百态之常情。如果说高雅是向上的,那么梁实秋的“俗”就是向下的。你看题目就很大众化,很有生活气息:《狗》,《脏》《排队》、《奖券》、《婚礼》、《洗澡》等等什么的,要多平常就多平常,说多俗就有多俗,为文雅者不取,那些文以载道明,那些高雅的有闲阶级,他们会注意这些鸡毛蒜皮,会说这些鸡零狗碎?但梁实秋的“俗”就“俗”在实在,有内容,有生活,是一幅人间百态的《清明上河图》,非常丰富,非常广泛。不少人以为不说俗事就是雅,其实真正的雅是说俗事而不觉其俗,而真实的俗就是只言雅事却不觉其雅。梁实秋不怕说俗事,乐于说俗事,说琐事,但反而大俗而能大雅,因为梁实秋的“俗”,是风俗、民俗、乡俗,有广泛的社会性。


有不少学者和作家都在研究中国人的特点,想把中国人的特点临摹下来,写了许多煌煌巨著或充满文化意味的随笔,高头讲册,怕没几个人看得进去,而文化随笔往往因缺欠鲜明的形象和具体事例,未必能给人较深的印象。其实,想认识中国人,了解中国人,我个人认为几册《雅舍小品》效果可能会更鲜明,更形象,更直接。通读后,肯定会有一个较清晰、形象的认识,我们自己看了,也常有照镜见影的作用,有更深的认识。我没看过林语堂的《吾国与吾民》,据说这是本专门介绍中国人的书,但我不知为什么,总觉得未必如《雅舍小品》的深入和形象,因为我深信,艺术的魅力在于细节,艺术的高低在乎形象的鲜明与否。林语堂的风格有别于梁实秋,估计是带点学者的研究态度,以说明介绍为主,偏重学术,而不象梁家秋这样,是从许多生活的小事,琐事,也是实事中勾画出来,更有血有肉,更加艺术。大题材,若从大处着手,会容易高空舞蹈,流于空疏,固然,《雅舍小品》原无意作这种专题的述论,甚至梁实秋写的时候,也不觉得自己是在表现或刻画民性,他只是将自己所见所闻所知,真真实实记录下来,不想起到积小成多,以小见大的效果和作实;琐碎,零乱,也是这样真实,直观和形象,说俗又超出了俗,说琐碎却超出了琐碎(整体看),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我很奇怪,为什么以前的人只看到梁实秋闲适一面,却看不到《雅舍》中对民俗,风俗,乡俗,其实也是国情,民情的勾画和表现。我们常说人情练达皆文章,不就是这个意思么,哪怕它不如小说那么集中、不如杂文那样深刻,但也不能抹杀或忽略。如果说鲁迅对国民性的刻画是激进的,是斗争性的,促人奋发,那么,我觉得梁实秋是调侃的,是温和的,让人自省;尽管鲁迅是自觉,梁实秋是不自觉,但在很大层度上他们的作品是殊途同归的。也许是个人喜爱,会对梁的作品过分赞美,却越来越坚定自己的信念:梁实秋的闲适只是表面或形式,缘自他的谈说方式,和他只说“俗”事给人的错觉,其实是用轻松的笔触,以风趣,灰谐对生活百态,人物种种作会心的调侃,有着温和的讽刺作用,肯定不仅仅是闲适而已。


说实在,这类文体才难写。就像煮菜,越平常的菜式,越要功夫。鲍参海翅,本身就是上等材料,厨师只须有中等功夫,甚至是下等厨艺,也可以做出丰富的大餐,但清水白菜做得好吃,就非要高手不可。不言俗事能雅能洁能有韵味不算大本事,能大俗而达大雅,那才是真功夫。梁实秋就是大俗而能大雅,文章看似平常,容易,其实不知需要多少功夫:功夫不在白菜上,在于清水里。你以为那真的清水?还是鸡汤,要多少学、识,情、理、趣,才能熬出一窝味浓而不寡,清而不腻的鸡汤来,使普通的白菜可以媲美鲍参海翅的鲜味来?说什么,怎样说,归根除到底不是最重要的,文艺反映本真,所以重要的是效果,所以同一句话,不同的人说,其味可以相去甚远,学识、境界、精神和胸怀其体现便在此,其水平也在此。有人满口之乎者之,子曰诗云,仍是俗不可耐;有人以平淡自许,事事随缘,却不忘钓誉名。表现在文字上,未至化境的人,只能有所选择,不能信手点染,才会在乎说什么,怎么说,才会在雅中求雅,才会脱俗不言俗,这样往往就有了态。凡人爱求态,却没真趣,因为态可装,趣装不了。近来,总觉得境界的高低,常常和心态有关。平淡难,华丽易;文雅易,大俗难。因为华丽和文雅,需要的只是学识,平淡和大俗所以难,是光有学识是不行的。学识固然重要,但人更重要,人才是一切,缺了这个,有可观,但难有大观。


“俗”只是指所说的对象是鸡毛蒜皮,论文笔,梁实秋堪称美文,周作人给别人信中,就称梁为美才。梁实秋的文字很好,得古文的洗练,更有古文的雅洁,很有文采,却不特别华丽、眩目,我想这是因为言之有物之故。梁的文体也有些特别,说他是散文吧(有叫小品文)但也有点杂文的味道,可以当散文看,也可以当杂文看,说是随笔,又更像散文。凡大家都是杂家,很难用一种文体去限定,大者,就是博,是杂,也是融,是汇。一切的形式,手法,都是为了表达服务,怎样表达好,就怎样,谁去理是散文,还是像杂文?能杂,能活,信手沾来,皆成妙趣,才是功夫。当然,梁实秋并不是没有缺点,他的文章虽然涉及人情百态,但嫌不够深刻和没有系统,表现国民性难以和鲁迅相提并论,只能说是沾点边。又爱用对仗,用得恰当是增色,多了就成了卖弄。


梁实秋实在得益英文随笔的闲谈气质,放得开,说得广,没架子,又得古文简练的精粹,文字流畅明白,白而有味。我查过资料,知道梁实秋在美国留学,研究的是英美文学,一定读了不少英国大家的散文,得英国随笔真味自是有缘。在我读过的作者中,还有一个人的文风也很有英国随笔韵味,巧得很,也姓梁,梁遇春,一个短命的天才,才二十八岁,凭二本散文集,数十篇文章,就稳占散文史上一席位,真不简单。他絮语式的文风,兰姆味就更浓了。梁实秋这类文章在当年国难当头的环境下,给人以闲适的不合时适的感觉,受人诟病,现在看来这恰恰说明他的价值所在。流传下来的文章,有多少是为了政治,为了实用的?相反是那些没什么“用处”,却令人一读再读。时间越久,突现的是艺术价值,淡化的是政治和实用。我佩服他能坚持写这些“闲适“小品,相信这是一种无声抗争,也是一种自信。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于是世上有了《雅舍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