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府原创]凋零的玫瑰



在柔软的夏日里,慢慢坐下去,坐下去,坐下去的时候,人就在黄昏了。


那时是在阳台上,夜正轻轻悄悄起身,一杯凉过的茶,一张薄薄浅浅的影子,一把淡淡的空气。


架上的蔷薇开的正好,桌上的玫瑰开始一层一层枯萎。


那时,法国一个小镇上,有人在街上散步,有人在广场上喂鸽子,有人牵着狗逛街,街头那个装扮音乐小丑的流浪艺人,正意兴阑珊地准备结束工作。一切和往常一样。没有人发现天空正红成寂寞的唇色,夕阳残留的色泽象灰蓝的底子上横着的一抹疲倦的嫣红。

那红色也渐渐退却了。然后,夜,水一样围绕过来。


乍想起,生命水一样流过我们的华年。

那些笑,那些泪,那些梦想和追随,那些现实的灰,那些含苞的等待,那些来了去了不断错过的人......

那,水一样流去了的青春。


一片花瓣从枝头落下来,花瓣落下来,和尘土一样低。


啜一口冷却的茶,细细品,那唇齿间是依依的香。

茶,即使是凉了,也是香的。犹如一个静静守侯的女子的心,婉转而薄凉。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粉碎。碎成一粒粒坚固的痛,石榴籽一样晶莹。


那时。

三月初,春寒料峭。

初绽枝芽的柳树下,她不停地呵气在手上取暖,一边搓手,一边歪头看着他说:我要走了,去法国。

他正在看树上那新抽出的嫩芽,点点头说:好,这样对你比较好。


她也微笑着点头,沉默之后,他掏出一个兰皮日记本递给她。她手微微颤抖地翻开,空白的扉页,夹着一朵干掉的玫瑰。她看着他,露出一朵笑,这样也好,干净的连签名也不留。


他们微笑着道别,没有说再见。


她走的时候,拎着一个小小箱子,小小的,再没有多余。

最重要的已经留下,带什么都已是多余。


她回来的时候,是一只小小的木盒,他重新把她捧在怀里。

很多年后萧瑟的秋日里,她又回到他的怀抱。

他的怀抱依然温暖,他脸上已爬满风霜的痕,她在匣子中央的小照片上含蓄地笑。


他双臂紧紧捧着她,把脸贴住她。从背后,只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象秋风里隐忍着的枯叶。

终于,他哭出声来,象受尽委屈的孩子,泪水和着鼻涕流下,他抱紧怀中的她,撕心裂肺:为什么?为什么那时不留下!为什么不为我留下!......


相似的话,在异国的夜晚,她站在长满蝴蝶兰的阳台上,面朝向家乡的方向,无数次呼喊:为什么?为什么不留我!为什么让我只影而去!

然而,触目所及,除了那圆顶尖尖的教堂外,就是很低的蓝天和白云了。家乡只有在梦里才能看见。还有他一碰就消失的背影,那么远的距离,在梦里,她也抱不住他了。

她的声音和眼泪很快飘散在风里,消逝,干涸。慢慢的,她觉察到身体里有一处角落,开始风化,褪落,终于碎成一粒粒的柔软的灰尘。在乡愁起来的时候,漫天的疼,不可碰触。


春天又来了,粉绿青蓝,两岸如烟。她开始慢慢接受第一次吃禁不住吐出来的奶酪,她泡图书馆,也和同学们滑雪,逛古堡……

乡愁似乎渐渐少了。


她在遥远的国度毕业,工作,恋爱。青春象走马灯一样,热闹地流转到开始,她依然独自生活。

她几乎踏遍了欧洲所有的土地,她习惯了吃味道很重的奶酪,她喜欢策马在风里急奔,她坦然在南部沙滩上接受阳光直接亲吻皮肤,她独自驾车在不同城市游走。


后来她回到第一次落脚的法国小镇,那里有举世闻名的温泉,适合疗养和养老。她开了一家小店,经营巧克力和各色糖果。遇到孩子的时候,她会多给一些,看到那满足而开心的小脸蛋,她似乎也回到单纯无忧虑的孩提时光。


有一天,一个老的小主顾送来一盒茶叶,骄傲地告诉她,是爸爸带来的中国产。她送他一大盒新式巧克力做为谢礼。孩子欢天喜地离开了。


她提前关了店门。

情绪复杂地在房间泡开第一杯茶,在清澈的茶香扑面而来之前,她以为她已经忘记了茶叶的味道。那些爱,那些往事,那缱绻的誓言和身影,和茶叶一道,在洁白的茶杯里一瓣一瓣舒展开,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她的泪水悄悄滴落,渐汇成河。

乡愁决堤。


她飞奔去阁楼间找那个陈旧的樟木箱子。

拂去灰尘,打开箱子,小心地捧出那兰皮的笔记本,在胸前翻开,一朵花怯怯生生地躺在扉页上,如作了错事被关起来的小孩。她心疼而小心翼翼取出那朵玫瑰花。花拿起来,便看到下面压住的两行娟秀的小字: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她用手指触摸这两行字,这是来法后写的吧,都快记不起来了。

她叹息着,把花朵放在鼻子下轻嗅,清甜的香味清晰地传来,似乎又回到哪个明丽而遥远的季节,她依然是不谙世事的少女,她身边总是站着英武挺拔的他。哪个季节似乎都很多好笑的事情。他们在一起总是笑,她笑起来象铃铛,他笑起来象阳光。

她走到阁楼的窗边,把窗户开到最大,站在狭小陈旧的阳台上,天空是玻璃的蓝色,云朵松软的白,下面花园里蔷薇开的正好。她轻轻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柔柔的,象他的手。玫瑰的香味在鼻翼轻浅缭绕,似乎他又在耳边轻喊她的名字,玫瑰,我可爱的玫瑰。我挚爱的玫瑰。

脸颊又缓缓湿了,她不得不睁开眼睛,一只手在两面脸颊拂拭,一只手纂着玫瑰干枯的花柄。

阳光暖洋洋地照耀在玫瑰花上。

她突然愣住了,透过阳光似乎看到花瓣上的隐隐的字。她宝贝一样双手托住玫瑰花。花瓣在阳光下变的透明,她清楚看到用花瓣相近颜色写的两个字:挚爱。

是他的笔迹。

她哭的蹲在地上。

她站起来的时候,决定去订回国的机票。


她独自站在窗台上,迟疑起来。

起风了,她轻轻抚摸着玫瑰上隐隐约约的字,很轻很轻的叹息,随风飘逝。

风渐渐凉了,日头正在缓缓落下去。她依然斜倚在栏杆上。

风隔墙送来蔷薇的花香,她动了动,站直身体,不管怎样,还是回去吧。这么决定后,心情又轻松起来。马上就可以回家了阿,想起家乡,她的心象注入了四月的阳光一样明媚起来。


趁着日头没有落尽,她再次把手中的玫瑰高高举起来看。那曾经熟悉的字迹,在阳光下温情脉脉显现。她唇边挂着梦幻般的笑,她的眼睛里流溢着少女般的光辉。


她如此专注而幸福,以至于没有发现那突然起来的风。

风似乎也钟爱上这朵玫瑰,它突然调皮地从她手里,掠走了它。

她不假思考的扑向那风……


她,是在一个黄昏里飘落下来的,从老旧的阳台上,象一枚花瓣,在呼呼滑落的风里得到全然的解脱。她手里紧紧纂着一朵干枯的玫瑰,她表情很安静。

他曾在她耳边低语,他说:你安静的象一朵等待绽放的玫瑰。她曾经,安静而疼痛地绽放过。


残阳。如血。

阳台上,一杯冷掉的茶,一地蔷薇花班驳的影子,一把淡淡的空气。

夜色,水一样浸漫过来,温柔地把我们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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