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子英雄 第三章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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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天一日一日暖和起来,大槐树的根根枝条万芽攒声,远远望去,像笼了一团淡雾。

这十多天,二混子一直在油坊帮工。胡三的老婆生病,请假回家照看,油坊活急,李海山便把二混子找去,说他反正也是闲着。

这十多天辛苦榨出来的花生油,听说是县城里一位大老爷预先向四海商行订购的。四海商行是赵富生在青石县城众多买卖中的一个,掌柜是他的小儿子赵继发。如今外面物价天天在飞涨,日用品都是都是定量供应,有时拿着钱也买不到。可赵继发用不着担心,区区二百斤还不成问题。前天夜里二百进花生油装上车,赵继发一刻也没多呆,连夜带着车队回了县城。

今天早上二混子是被独自里的饿虫咬醒的,要不他还能再睡它个两夜三天。肚子挨饿的滋味比干了十多天的活身上累得筋骨酸痛还要难受。他赶紧起床出去买了只大公鸡回家煮上。水开鸡熟,眨眼工夫,大半只鸡便被二混子填进肚子。打个饱嗝,伸个懒腰,他又恢复了精气神。他决定出去遛遛。

在镇上转悠了一圈,二混子不知不觉又来到茶铺。远远看见福伯在大槐树下弓背弯腰,他快步上前问道:“福伯,做啥哩?”

朱福来直起身子,有些气喘,“天气转暖了,该把草围子解下来让大槐树松松散散透透气了。”

二混子赏钱接过手,解开剩下的几道草围子。他一边干活,一边不解地问:“福伯,你干吗年年都给它绑这些东西?你看它有不是小树了,长着呢粗根本就冻不着。”

朱福来抬头望大槐树,脸色凝重,眼睛里满含深情。“你知道咱们大槐镇是怎么开的吗?”

“全镇的都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小时侯就知道了。”

“对呀。没有它就没有咱们大槐镇,他就是咱们的老祖宗,保佑着咱们镇世代平安。”朱福来仰着脸出神望着,嘴里喃喃道。

绳子一道道解开,围在树上的与迷秸便“刷”的四散开去。二混子把它们收拢一处,抽眼见专注的神情,便忍不住搭话,“大槐树这么粗,差不多有二百年了吧。”

“大着来。”语气里满含深情和感叹。

“这么老了,看样子再活十几年没问题。”深受感染的二混子顺嘴想夸赞几句。

“瞎说。”朱福来轻声叱道。他走上前轻轻抚摩树身,“看,多结实啊,一个疤痕也没有,这么粗,这么壮,你看,满树刚刚冒出的小嫩芽,哪里会老呢!只要好好爱惜它,照顾他,它多会儿也不会老。它从祖上一辈辈传下来,传到我们手里,我们还要一代代把它传下去。要是有一天它不在了,那咱们大槐镇 还算是什么大槐镇啊!”说到这里,语气里竟带有一丝伤感。

二混子挨了顺,不敢再多嘴,见状忙问怎么处理解下来的玉米秸。他照朱福来的吩咐那玉米秸一捆一捆搬到柴房,又在树基四周刨一浅坑,然后把一筐喝多后收集起来的茶叶埋进去。一切收拾干净,二混子才进茶铺歇息。

二大爷的“三国”正说到“董太师大闹凤仪亭”,这段故事二混子不知听过多少遍了,别人还听得津津有味他听了没几句就有些坐不住了。忽然,耳朵里隐约听到从大街上传来由远而近的马蹄踏在硬地的“哒哒”声和车轮碾过地面的“骨碌”声,他一下子跳起来,大声嚷嚷:“四哥回来了。”

大家先是 被二混子这声大喊吓了一跳,然后个个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戈宝山最先清醒过来,竖起耳朵用心听,果然有轻微的马车声,然后拔身往外跑。来到门外,二混子已经站在树下等着。远处一辆马车正朝这儿赶来。

马车终于在二人面前停住,赶车人一挽缰绳,从车上跳下来。车夫是个三十五六的中年汉子,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身上裹着厚厚的灰布棉衣,上面落满了灰尘,颜色已变成灰黄。那瘦高的枣红马好象一时难以安静下来,四只蹄子不停原地踏步,脑袋晃来晃去,还喷着响鼻。

待汉子站定,二混子上前亲热地拍他的肩膀,笑嘻嘻搭讪:“四哥,外面冷吧。”

“两只耳朵差一点就带不回来喽。”汉子半开玩笑道。

二混子嘻嬉笑,眼睛瞄向那马车;车上的物品被大快毡布紧紧的蒙住,鼓鼓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回转头,声音略带急切的问:“四哥,我托你带的东西你没忘记吧?”

那汉子正脱下手套朝自己身上扑打,沾在他身上的尘土怕了似的四下乱窜,听到问话,他停住手,回道:“拿能呢!”说着跳上车从毡布下掏出一样东西,喊了声“接着”就朝二混子抛了过来。

二混子稳稳接住,原来是小孩睡觉用的虎头枕;这是赵四出山前二混子特意嘱托他捎买的。小小的虎头枕,做工精细,逢制巧妙。胖胖的虎头,高高仰起,身子俯卧,像在休息。尤其是额头上用金线绣成的“王”字,憨态中透着一股威风。虎脊宽宽的,弯弯的,捧在手里软软的,小脑袋枕在上面,定会很舒适。

二混子满心欢喜转身要走,有想起了什么,便问:“四哥,给的钱够吗?”

“够了。——奥,还剩下两快,我拿给你。”说着赵四伸手往怀里掏。

“不用了。”二混子抱着虎头枕乐滋滋进了屋。

直到二混子离开,戈宝山才疾步过来;来到车边,脸上表情半是高兴半是不满,“怎么就才进了这么点货?”

“这坏少哇!你不晓得外面现在,——哎呀,冻死我了,——能进这些货就不错了,你不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劲——不行,我先喝碗热茶暖和暖和再说。”撇下戈宝山,赵四一头钻进茶铺。戈宝山摇摇晃晃爬上马车,掀开毡布,俯下身子仔细挨个清点。

二混子抱着虎头枕来到后院,口里连声叫着“虎子”。虎子一见就跑上来抢,伸直了胳膊连蹦带跳,嘴里嚷嚷着,“给我,给我,快给我”。见他急急的样子,二混子不再逗他,停下来问:“叫什么来着,叫什么?”虎子聪明,便甜甜的喊:“二子哥,二子哥。”“再叫。”“ 二子哥。”“哎,-----拿去吧。”二混子轻轻拍了一下虎子的脑瓜,“小鬼头”虎子抱住虎头枕,跑出两步,回头朝二混子做了个鬼脸,“大鬼头”。二混子假装生气作势要追,虎子“咯咯”笑着吱溜钻进他屋里玩去了。 二混子开心的笑了。

赵四坐在火盆旁,“咕嘟咕嘟”连喝了三大碗热茶,渐渐的冻得发紫的脸色返器起些许红润。屋里没人言语。二大爷也不做声,全都目不转睛注视着赵四。

赵四是赶马车的,马车是戈宝山的,赵四赶马车为戈家拉货。戈宝山的杂货铺,所卖的东西都是赵四从山外一趟一趟拉来的。这活计既需要体力,脑筋还要灵活;买贵了,货卖不出去,进少了,干等着着急。要是来回从中“吃黑”,那可就吃大亏了。斟酌再三,戈宝山最后把这份差事交给了赵四——赵四人不错,精明能干,又是他的远房亲戚,因而他才放宽些心。

出大槐镇往东,过青石县,接着便是平阳,和兴、昌和三县,它们三县相距不远,又各有道路相连,交通还算便利,因此便成了货物贸易较集中的地方。尤其它们还连通可以直达胶东半岛的平海路,各种水货也是源源不断。虽然此处物品还算丰富,价码却都不低,戈宝山的小生意是做不来的。

大槐镇西边的方贵县,也算是个交通要地;北通河北石家庄,南达中原腹地,西行便是山西。县城虽不大,物品也不多,可老百姓过日子少不了的油盐酱醋还是哟的。最主要是价格便宜;脚程远,路难走,都算不了什么。杂货铺年前进的货不多,春节过后货就告紧,所以元宵节一过戈宝山便催着赵四上路。只是这一次

时间特别长,足足有两个月。在西镇,出山次数最多的就是赵四了。虽然去的不过是相隔事故百里的小县城,可是有不少的消息都是由赵四从那儿打听到回来告诉大家的。此次赵四一去就是两个月,——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众人无不心生疑惑,均猜想是否山外又出了什么事情。还是小六子性急,忍不住抢先问道:“四哥,你咋出去这么长时间才回来,都两个月。”

“是啊。我也想早点回来,可要是没办着货空手回来,能行吗?”此时 戈宝山已进屋,说完赵四斜睨了他一眼。

“咋的,货不好办?”有人问。“现金仗越打越厉害,连方贵县城都让日本兵给占了,你想各人保命还来不及,谁还顾得上做生意?我去的时候,县城里乱得很,大大小小的店铺都关了门,手里攥着钱买不到货。后来还是我想办法托了这些年结下的老关系,求人家帮忙,才总算凑到这半车货,要不……。”赵四脸露得意之色。

“不是说仗就快打完了完?咋会越来越厉害?”李老四 不解的问。

“谁说仗快打完了?年前东边的青石,平阳,和兴,昌和几座县城不是刚被日本兵给占了?”赵四伯提醒他。

“是啊,我也听说了。可这转过年来还没几天,怎么连西边的方贵显现成也给占了?上回我听赵老爷跟赵老先生说起,称河南驻有国军五十多万,咱们西边可确保无事。”戈宝山心中暗暗叫苦,若赵四所言不假,那杂货铺今后从哪里进货,他可没有他女婿的本事,东边的县城让日本兵占了,大小货物照样马拉车驮送到家门口,戈宝山转过脸直视赵四,眼睛瞪得溜园,“你这消息来得准吗?”他不相信五十国军回连一个小小的方贵县城也保不住。

“怎么不准?”赵四辩道,“我亲眼见着日本兵在街上巡逻,这还有假!”语气不容置辩。

“那些日本兵敢情是天兵天将?昨儿还在东边,咋眨眼工夫又打到西边去了?”赵老六一脸迷惑。

“六叔,那些日本 兵不是从东边打过去的。我听说是从石家庄下来的。”

“石家庄?四侄子,你可晓得到底进来多少日本兵?”

“这个嘛不清楚。不过我听说,光是从石家庄下来的日本兵就有十几万。”

这么多呀!众人听后无不七上八下;东边县城给人家占去了,西边的县城也给占去了,那这夹在中间的大槐镇岂不是也要在劫难逃。担心和顾虑刹时挂上了每张脸上。

赵四见状忙作劝解,“大家不用担心。近来那么多日本兵都是去占大地方的,像咱这山高路远的山窝窝,人家是看不上眼的,八辈子也到不了咱这儿,大家尽管放宽心好了。”

“是啊!是啊!“赵四伯也忙替儿子打圆场。他心里暗暗责怪儿子,什么事不好讲,干吗单说日本兵那些远的没影的事,净招惹得大家心里不痛快。他干咳了几声,朝四下里瞅了瞅,接口说:”四儿说得有理。咱这儿要金子没金子,要银子没银子,日本兵来干吗?再说了,忘了咱住的这是啥地方了?——大槐镇!东有山,西有山,北有山,南有河,有它们把守,咱们还担心个啥1别说是日本兵,就是中国又有几人知晓?“

还别说,姜到底是老的辣。赵四伯这几句话一说,笼罩在众人脸上的乌云顿时消散。细想想,可不就是,有什么好担心的!屋里气愤逐渐和缓下来。接下来的话题自然转到祖祖辈辈生于斯长于斯而自己从未太过在意的这快土地。于是众人满怀深情你一言我一语夸说起来。

“我说,再也没有比咱们大槐镇更好的地方了。”

“那可不,要山有山,要水有水;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土地肥沃,撒上种子就长……。”

“最主要是能过个安稳日子。”赵老六抢过滑头深有感触的说道。“咱们老百姓求个啥?还不求个平安嘛。想想山外得乱成啥样子了,人肯定连顿安稳饭也吃不上,更别说睡个安稳觉了。和他们比起来,咱们能坐在这儿喝茶,可不是天上过的日子。”

李老四也动了情,‘咱们咋能过上安稳日子,还不是托祖上的洪福!要不是当 年先祖挑中这快风水宝地,那咱们不也得一样忍饥挨饿、四处逃命!“说到最后几句,声音竟变得有些哽咽。

满屋子的人都被李老四的情绪深深感染了,均坐着默不作声。屋子里少有的安静了下来。此刻,在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对列祖列宗从未有过的由衷的感激和怀念之情。同样的心情化作同样的表情浮现在不同的脸上,不同的眼神汇成同一道目光,投向矗立在门前的那株又高又大又粗又直孕育了无限生机正待蓬勃萌发的——大槐树。窗户上蒙着厚厚的牛皮纸,目光却好象轻而易举将它穿透,那 株枝繁叶茂的大槐树正清晰的显现在每个人的眼前。

三百多年前,大槐镇还是荒凉之地,山坳里杂草丛生,没有人居住。及至名末,李自成带兵攻陷北京,崇祯皇帝自缢而亡,朝中大臣四散而逃。当中有三位官员携带家眷仆从仓皇出京南下,中途由于躲避追捕慌不择路无意闯进了山坳。

进入山坳,发现此处山水环绕,地势开阔;最奇的是在硕大的山坳里,只有一株小槐树孤零零的立在乱草之中,但它长势却异常茂盛,显出一派旺相,便料定此处定是风水宝地;又加上四近荒无人烟,甚为偏僻,正合众人心意,因此一行人决定留住下来。随着后来不断的开荒垦田,生息,繁衍,山坳扩大逐渐形成了个镇子,也就是现在的大槐镇。


。后来,山外的形势日趋安定下来,山里的人便动手开凿修了条山路与山外渐渐有了来往。大槐镇每一个人懂事后听到的第一个故事,便是星月交辉的夏夜坐在大槐树下听老人们娓娓道来的这段大槐镇的由来史——“三百多年前……”

戈宝山心里惦记的还是车上的货,他吩咐赵四赶紧把货卸下来,赵四推脱身子还没歇息过来,没办法,他只好自己去拾掇。

二混子回屋没去他的专座,而是去了小六子那边。二混子一坐下,小六子就再也顾不得别的了,只是死缠着要和他下棋。小六子下棋争强好胜,虽从未赢过二混子,心中却一直不服气。二混子先是不肯,后来小六子答应连输三盘后请他喝酒,他才勉强同意;小六子要求四个人联手,他笑了笑也没反对。到现在,二混子已轻轻松松赢了两盘。小六子见势不妙,要求第三盘让三子,二混子一口同意,二人就又在桌上对战起来。

二大爷一直在仔细倾听,这会儿别的人脸上都已是多云转晴,他的脸上仍阴沉一片。

“十几万日本兵不会都停留在方贵县城吧?”二大爷终于开了口,他问找。

“当然不会。驻扎在县城的只有百多人……”

“那他们能守得住?”有人插问。

“你懂什么!不是还有先前的三千城防军吗!”赵四继续说道,“……大部分日本兵都去了大地方,象开封、洛阳、郑州什么的,我也记不清了,——反正就是河南差不多都让日本兵给占了。”

二大爷脸上愈加阴沉。“河南可是咱中国的心窝窝,要是它没了,那咱中国……。”说到这里,二大爷停住每在说下去。

“戈掌柜不是说河南有五十万国军嘛,怎么连十几万日本兵也打不过?”有人愤愤不平道。

“嗤,五十万管什么用?打自己人还可以,打日本兵就只有屁滚尿流的份。”

“那可如何是好?”

屋里众人七嘴八舌嚷嚷。

“你们操这份闲心干啥?”光着大脚丫蹲在凳子上的猎户平四漫不经心地说道,“那都是该当官的管的,你们想管就能管了?只要管好自己的肚子就不错了。”说着打了个饱嗝,“再说河南丢了,丢了就丢了呗,只要咱南河没丢就好。”

“哼!”黄先生鼻息一重,面露异色。

“哎,你们都别瞎猜了!”赵四忍不住站起来挥手叫道。“国军为啥让日本兵占了河南?这是有原因的。国军撤出了河南,不是败退,也不是逃跑,是什么来着?——奥,记起来了,——是作战略上转移。战略上的转移,懂吗?就是说,国军撤出是故意的。为什么故意撤退?是为了把河南变成个大口袋,好让日本兵钻进来,国军再从四周把他们团团围住,然后把他们一下子吃掉!看,咱 们国军多有计谋!别看现在日本兵一时占了河南,他们就等着完蛋吧。”众人听得心驰神往,“奥,是这么回事,”人人称道不已。

这篇大论赵四讲得头是道,却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当时朋友带他去一位老士绅家里托帮买货,那老士绅上来就年先给他们纵论了一番听下大事。赵四 心急买货的事。没上心听,虽然只听了个大概,这儿竟也派上了用场。

“啪。“突然一声响,吓了众人一跳。“他娘的,怎么又输了!”小六子输了棋拿桌子发火。

“臭小子,你咋呼个啥!”小六子刚输了棋又挨了老子的骂。

二混子赢了一桌酒菜,乐滋滋回到自己的座位。“刚才说什么呢,挺热闹的?”喝了口茶二混子问道,刚才他只顾下棋了。

“说日本兵的事。”铁柱应答。铁柱比二混子小几岁年纪,身材粗短。家里开着一间铁匠铺,离茶铺不几步子,就他和他爹两人。铁柱样子看起来愚笨,却是个好手艺,不光能打造各种农具,李海山、平四的猎枪也都是他一手打造的。

“日本兵?什么事?”

“本兵要来打咱大槐镇。”

“他敢!有我二混子在,谁敢来大槐镇捣乱!铁柱、小六子,你守西山口,我,守东山口。他们不来则罢,要是来了,就来一个揍一个,来一双揍一双。”二混子指指划划满不在乎。

“咱们镇上不是来了日本人,你怎么不去揍他?”窝在角落里的刘吉旺冒出来一句话。

“哪个日本人?咱镇上有日本人?”二混子反问。

“东街的赵大夫。”

“他是日本人?日本人姓赵?”

“那是人家起的中国名字。”

“起了中国名字就是中国人,怎么还能算是日本人?恩?”

“要是中国人怎么还叫东洋诊所?”

二混子无言以对,但随即转而反问道:“他是日本人,又不是日本兵,一没捣乱,二没闹事,干吗揍他?”刘吉旺哑口无言,只顾闷头喝茶。

二混子满脸得胜神色。

“赵四哥说不会到咱这儿的。”铁柱还说。

“为啥?”

“说咱这地方太小,日本人看不上。”

二混子一脸失望。“便宜那帮小子。那他们看上啥地方?”

“河南。”

“河南!那不得有几十个大槐镇呀!那还不快去拦住?”

“没事的。”铁柱一笑。“四哥说了,这是国军设下的计谋。国军躲到到外面,让日本兵进去,然后把他们为住一口 吃掉。”

“这算什么计谋,不怎么样。”二混子连连摇头不以为然。“比起诸葛亮可差远了。”

刘吉旺又冒出来,“诸葛亮又能怎么样?到死他不也没打败曹操、司马懿?”

二混子心中着实不痛快,心想:这小子怎么了,今天怎么老是跟我作对?嘿,我会服你!于是毫不想让,“那不是诸葛亮没能耐,是他的曹操、司马懿太诡计多端、太阴险狡诈”——二大爷说书时的口头语,二混子借用在这儿,——“日本兵能比得上他们?”

刘吉旺撇嘴一笑,“你怎么知道比不上,你见过了?”

眼看两人的火越烧越旺,众人都知道二混子的铺砌,坐在刘迹旺身边的人便赶紧拉他回过身去。刘迹旺回身时有意无意瞥了二混子一眼。

这一眼一丝不落全收进了二混子的眼里,怒火蹭地窜上了他的脑门,“他娘的你敢瞅我!”二混子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有种的你再翻翻眼我看看!”

好象为了证明他确实有种,(的确他有种),刘吉旺还真的听二混子的话,,转过身子对着二混子,两眼冷冷瞅着他。如果不是恰好这时福伯进来,

二混子早就冲过去了。

见福伯进来,二混子扭头去了后院。

二混子一走,刘吉旺的话反而多起来,且愤愤不平------“他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个整天混 东混西混吃混喝的混混儿。好象咱们全都得指靠着他似的,好象没有他大槐镇就塌了天似的,-----他算老几?“旁边的人忙相劝,“是这个脾气。还不知道吗。”“你还不知道吗。”“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自以为多了不起,满镇的人谁都不敢招惹他。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不屑搭理他就是,他倒以为是怕了他了……。”没想到越说他越来劲,满屋子的人便只有情形二混子不在这里的份儿。

这在茶铺是从没有过的事,大家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有缄默不语。刘迹旺唱了半天的独角戏,觉没甚意思起身悻悻地走了。

安静没多会儿,东南角的小六子不知为何又同他的几个哥们嚷嚷起来,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之际,他突然停住站起来大声问二大爷;“二大爷,你去过日本没有?”

二大爷正和黄先生低声交谈,乍听此问,先是一怔,继 而平静的望着小六子问道:“问这个做什么?”

还没等小六子回答,赵老六抢先骂道:“小兔崽子,有啥不好扯的,有啥不好问的,你干吗偏又来扯这个鬼——日本——。”说最后两个字时,赵老六的嘴里像是含了两个热馄饨,只听“咕噜”一声吐了出来。“你没见着刚才?你又想惹事?”

小六子这没把他老爹的话放进耳朵里,一幅不问明白绝不罢休的样子。二大爷倒是挺和气。冲赵老六一摆手,说:“年轻人好问求知是件好事嘛。小六子,你想问什么?”

小六子得到鼓励很是高兴,遂提高了声音道:“方才我说,日本人和咱们中国人一点都不相像;咱们是文明古国,礼仪之邦,他们是东洋人,都是东洋蛮子,倭寇的子孙,怎么能和咱们相像, 他们却说相像”——他一指了指头左右。

见小六子气呼呼的样子,不知是有意戏弄他,还是故意气他,几个哥们嬉笑着齐声嚷道:“就像,就像,就像……。”气得小六子举拳作势挥过去,听到二大爷说话,忙停住手坐下来竖起耳朵听着。

“日本嘛——,”二大爷依然不紧不慢娓娓道来,——“虽然我没去过,但我多少还是见了解点的。?二大爷打开尘封多年的记忆。“二十五岁那年,我初次到上海贩货,在一家小旅馆碰到一位年轻的留学日本的学生,恰好他和我同房,又睡在我的上铺,这么着我们就渐渐的熟识了。当时正赶上梅雨期,连着下了三天三夜的鱼,整天窝在房里无事可干,出于好奇我就想他请教了一些有关日本的事。那时我也年轻,问得也跟你差不多,他一时兴起坐在床上就和我聊了起来。

“怎么说的?“小六子急问。

“他说,说像也像,说不像也不像。我不懂。他有说,单说长相,除了个子矬些,说话嘟噜些,和中国人没有什么差别。——看东街那赵大夫。不过要是总起来,他又说,那日本人什么都像中国人,又什么都不像中国人;什么都不像中国人,却又什么都像中国人。我更不懂了。他解释说,就是日本有的东西都是从中国学去的,,可这些‘中国的东西’到了他们手里就全走了样,与原来大相径庭,所以说是既像又不像。”

屋里响起一片“奥——”声。

二大爷接着说到:“那位留学生说他是济南人,两年前怀着满腔留学报国的赤子之心自费去了东洋日本。到了那里他发觉跟在中国没有多大差别,特别是了解了那些当时中国所没有的‘好东西’都是日本人从西洋欧洲学来的以后,他便一刻也不想再呆下去,所以半个月前他搭船回到上海。他事故正在筹款,等钱一凑够他就马上起身去西洋欧洲。”

在二大爷说话间,大傻笨手笨脚溜进屋里。起初大家并没在意,后来见他不声不响挨桌子左瞧右看,不知他要干什么,满屋子好奇地看着他。

大傻把茶铺从头到尾查看了个遍,这才停住然后朝后院大身喊:“二混子,刘吉旺那狗东西滚了。”众人先是莫名其妙,恍然大悟后忍不住全都哈哈大笑,连黄先生也笑出声来。大傻不加理会,继续大声喊,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喊我干吗?”二混子假作不知推门疾步进来,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尴尬。

“刘吉旺那狗东西滚了。”大傻还向二混子报告。

“我知道了。”二混子咬牙切齿低声嚷道。

“奥。”大傻答应一声套出去,却被二混子一把按在自己身边,并排坐在一起。大傻不肯,说要去烧水。二混子拉住,告诉他锅里的水满满的,锅底的木柴又添了不少,中午足够用的了。大傻听了才怯生生坐下。

“什么又像又不像的?”二混子刚坐下就嚷嚷。“前边不像后边像,左边不像右边像的,那不是成了四不象恶了吗?真有意思。”

小六子故意打趣他,“二子哥,二大爷在屋里说的话,你怎么听到的,是不是长了顺风耳朵?”

赵四听得有趣,加进来问二大爷:“二大爷,它是怎么个既像又不像,能不能给讲个有意思点的?”

二大爷呷了口茶,抽了口烟,慢慢说道:“要说有意思,——他说有意思的在日本莫过于相扑了,而他却认为那是最没意思的。”

“相扑?”

“我问他,他说,所谓相扑,就跟咱中国的摔交想象。他说,唐朝时候,日本政府派了些人到中国来留学——那时叫‘遣唐使’。学习中国的政治 、经济、军事、文化……,像什么吃饭、穿衣、读书、画画,反正什么都学 ,就连咱们耍玩的摔交也学去了。中国人玩摔交都是两个身材魁梧虎背熊腰力大如牛的汉子相互摔打,谁要是另一个扳倒在地就算他赢了。可日本人把摔交学去后,由于找不到大个子男人,没办法,他们就只好换成大胖子。相扑就是两个二三百斤的大胖子在台子上你推我我推你,谁把另一个推到台下,谁就算赢了。“

“二三百斤!那不是大饭桶嘛!“二混子一拍大傻,”就和你似的。“

“两个胖子打架,——恩,听着倒是挺有意思的。“

“有啥意思?不就是推来推去嘛,还不如女人打架花样多呢。”

……。

屋里有是一片哗笑之声。

这时,多日未来赵先儒赵老先生迈着方步推门而入,径直来到二大爷、黄先生的桌前,拉开上座坐下。赵先儒刚过花甲,面容清癯,身材颀长,满身儒雅之气。朱福来有事未能过来相陪。赵先儒一落座,阿全就端过一碗新茶放到老先生面前。

“师甫兄又在谈论什么天下大事?”浅啜了口茶后赵先儒微笑着问道。

“哪里的话。不过是小的们问起日本人像不像中国人,随口闲扯几句。”

“奥,那是像呢,还是不像?”

“总的来说还是像的;因为日本人有的东西都是从中国学去的嘛。”

“此言不差。”赵先儒右手轻击茶桌脱口而出。接着又微晃着脑袋吟道:“日本者,其有莫不源于中国 也。无论是四书五经、地理天文、诸子百家、三教九流、,还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一概如是。”

“他们从咱们中国学去了那么多好东西,那咱们不就是他们的老师了吗?他们应该感谢咱们才是,为啥套来打咱们?”小六子听二大爷说了大半天,今又听赵先生这几句,愣头愣脑地又站起来问。

“儒家文化,仁义之道,博大精深,源远流长,又岂是一二个东渡僧人三四个谴唐使所能尽览?未能尽览又岂能尽会?未能尽会又岂能尽授?未能尽授真传又岂能尽得?盖因如此,以至牵强附会成今日之谬之千里。何以返朴归真,拨乱反正,以全盖偏,还赖孔孟之教化也。”

一直默不作声的黄先生,脸上的表情看 不出对赵先儒的一番咬文嚼字的话是否赞同;他也开了口,只是口气淡淡的,且深奥的比赵先儒的话更加教人难懂。

“鱼翅,吾之所欲;熊掌,亦吾之所欲。何哉?以其味美合口也。其善未识之初,鱼熊自得其山水之乐。一旦入知唇舌,则蛇心大开,旦暮思取之,文取不得,武夺之。兹鱼熊之无穷祸患始矣。”

二混子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又不敢乱插嘴,小六子也是越听越糊涂再去管那些听不懂的话里究竟是什么意思。,眼见已至日中,几个哥们于是干脆打招呼一快出茶铺下馆子吃喝去了,不再去管那些听不懂的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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