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米酒飘香

总觉得,小桥流水的江南,空气中不能少了甜甜糯糯的酒酿香味。这香味是带了勾的,不光能勾出肚里的馋虫,也能勾出你一些久远的记忆,关于小巷、曲廊、深深庭院的,还有白发的祖母的。


应是秋季,大片大片的田地都裸露了肌肤,在秋阳下展臂舒腰打哈欠。稻子们已经圈在人家的米仓里等待褪皮进缸。晚餐的新米炊香在空气中袅袅浮动,忙碌了多日的女人们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稻壳皮屑,一边交流着下一步打算。“天热了些,做酒怕酸了。”“不要紧,明儿秋风一起,寒气就深了。做酒正好。”叽叽喳喳议论几句,各自转身回家,先差满地撒丫乱跑的小毛头们去铺里买了酒药回来存着,甜的或淡的,但凭各家人的口味了。只要觉着天气适宜,新米加酒药,自能酿出一屋子的馨香和欢愉。


酒药以苏州制造的为最好,酒味纯正,且甜淡适中。做酒前,母亲先做好一锅暄软的糯米饭,半锅留作家人的午饭,半锅做酒。午后的光景静谧而庸懒,母亲将做酒的米饭打得很松软,再将碾碎的酒药细细密密地撒上。屋顶明瓦上的阳光漏下来,母亲的手在光线里麻利地伸伸缩缩,空气中氤氲着隐隐的喜悦。搅拌均匀了,须将酒酿米饭密封在罐子里,存于阴凉处。仲秋时节,一般两三天之后即可开罐品尝。冬季寒冷,酒药的性子就慢,母亲常把罐子捂在被窝里促它发酵。小孩子睡觉太迷糊,有时一脚踢去,酒罐就倒了。于是江南的院子里,晾晒的被子上总带着浓洌的酒香。


祖母是小脚老太,每到酿酒时节,就颠动着小脚,在父亲和伯父两家院子的曲廊上来回穿梭。关照大媳妇米酒不能做多了,放置不当容易酸。嘱咐小媳妇要少放糖,别腻倒了孩子的牙。或者建议她们,可以将八月收藏的桂花干和上。待酒罐揭开,那个香啊,能醉倒半壁江南。却不肯让我尝鲜,母亲总要我去唤了祖母来品尝。“唔,熟了,可以了。”祖母说。母亲便赶紧拿来几只瓷杯,将米酒从酒罐舀出,盛上,分给家人。如果祖母说不行,生着呢,那就得重新封上,让它继续发酵。


盛在杯子里的米酒色泽可人,沉淀之后,上层是清澈甘洌的酒水,下层是雪白绵软的米粒。喝一口,甜而不腻,酒香清醇。通常在母亲的那杯米酒刚刚沾唇的时候,我的一杯就底朝天了。眼巴巴地盯着她的杯子,肚子里的馋虫大军还在浩浩荡荡向嘴巴进发。母亲笑着,允许我就着她的杯子再喝一口,但是不肯再给我添。米酒也能醉人的,它清甜淡和的口味常让人忘了它是酒。年逾古稀的祖母曾醉得酡红了脸颊,在院子里扭秧歌,慌得两院子的人围着她忙前护后。能于不知不觉间醉入人的骨髓,想来米酒是深得江南女子的神韵的。


米酒不光可用来喝,母亲还能用它做出松软的烧饼。把米酒和入面粉,搅拌后倒入锅里,在灶膛里燃上两把草梗,让面糊在微温中发酵涨大。一个时辰后,再燃起旺火,淋上香油烘一回,一块溜圆凸肚两面金黄的米酒烧饼就做成了。母亲把它切分成小块,晚餐的桌上,就多了一大碟点心。日子因而富足安稳。


阔别故乡久矣。那日在超市看到有现装的米酒,迫不及待地买来喝了,终究是失望。方才明白,米酒的香味是活物,它钻进了人的五脏六肺。走得再远,也走不出对它的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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