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天，孩子脸”，中午还晴空万里的天气，一转眼就拉下脸来，四周阴沉沉的，空气里仿佛能拧出水来，心情也莫名地烦躁起来。屋里呆不住，就拉着5岁的侄儿出去遛弯儿。

“小姑，我要去看升旗。”孩子仰着小脸儿，眼里全是期待……

小家伙难得回来一次，父亲留他多住几天，说是体会大院生活，但在我看来，大约舍不得自己孙子更多一些。二哥和嫂子无奈，只好“丢”下孩子让老人照顾。恰好我正在“家里蹲”进修，便做了他的“baby-sitter”。这样一来，孩子倒是最高兴的，因为用不着上幼儿园，又可以天天见到解放军叔叔—这可是他最崇拜的偶像啊！

“好啊，不过现在只能看降旗喽，太阳公公起床的时候才是升旗呢。”我拉着他的小手，信步向旗杆的方向走过去……

国旗位于一片树林中，远远看去，郁郁葱葱的树冠上一缕飘红，几位哨兵正在不远处整装待发。旗杆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大人们带着孩子，叽叽喳喳一片嘈杂，但是大家的眼睛都集中在那几位战士身上。

“快呀，快呀！”，孩子的小手紧张起来，拽着我往前赶，生怕看不到，“小姑，解放军叔叔来了，快跑呀！”

“解放军叔叔来了，快跑呀！”—好像一声惊雷—多么熟悉的话！

……眼前的人群突然朦胧起来，周围的画面定格在了黑白的世界，仿佛回到了梦里童年一般，惟有那一缕飘红、一抹军绿，依旧鲜艳夺目……

我生长在军队大院，老北京俗称“大院儿的”，打小儿就和解放军叔叔们“混”成一片。“混”的意思是说，我属于被管理和纠察的角儿。比方说：翻墙头、爬房顶、掏鸟窝、跟着二哥半夜偷人家冬储的白菜帮子、给隔壁家的猫涂个花脸儿、偷偷跟着巡逻的哨兵冷不丁吓唬他们一下等等……这些“成就”要是一件件儿掰斥过来，那可老了去了。

我是女孩儿，每次多半都被派上放哨的活儿，不过经常头一个就被哨兵“擒获”，当场抓“现行”，—现在想起来，同样是“哨兵”，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就这样一来二去，大家伙儿都觉得让我干这个活儿挺合适，因为二哥经常说：“瞧你丫那哭声，站天安门广场都能听到！”。

现在觉得，那时哭，倒不是因为哨兵严厉，而是觉得没有完成任务，丢不起那人！

每每此时，哨兵总是手足无措起来，腼腆地陪着笑，耐心地蹲下来哄我，然后送我回家，从来没有红着脸儿吓唬过我。记忆中最深的就是那颗红星，缀订在六角绿军帽上，衬着那一抹军绿，一闪一闪的，像极了夜空中最亮的星星。

自然，这样一来，哥哥们总因为是“主谋”和“教唆”，被父亲从严从重地“镇压”；而我这个“从犯”，总是能享受“被害人”的待遇，心安理得地接受父母的安慰。

记得有次二哥不服气，抗议道：“都怪她动不动就哭，把解放军叔叔招来了？”

父亲虎着脸问他：“你跑去闯祸，把妹妹丢一边儿，解放军叔叔来，你干什么去了？”

“他喊：‘解放军叔叔来了，快跑呀！’”我顾不得擦眼泪，向父亲“告状”！

呵呵……那次的惩罚最严厉，好像二哥一个多月都没理我。

……

“开始了，开始了……”嘈杂声陡然低了下去，我从回忆中惊醒过来。降旗已经开始了！哨兵笔直的军姿、正步走、面向旗杆呈品字形立定、敬礼……程序化的动作多年不变，我早就烂熟于胸。

突然留意到身边不少小家伙也站的笔挺，有的还举起了右手，模仿着解放军叔叔敬礼，我们家的小毛头举的竟然是左手！天呐！

……

我们那个年代的孩子，多半没什么其他的娱乐活动，多数的时候都是男孩儿一起玩打仗的游戏，女孩儿一起玩皮筋儿和沙包儿。那时电视还没有普及，我们家多半是新闻联播过后就关了，连个广告都没怎么看过，就更别提什么“超女”、“快男”等等选秀节目了。

于是，每次解放军组织看电影的时候，我们就像过节一样，随便扒拉几口饭，搬个板凳儿去占位置。当然，蹭电影看的代价就是解放军叔叔们看正面，我们看背面。有几次我和哥哥溜到正面去看，回来得出结论：“原来电影上的解放军叔叔都是左撇子。”于是乎兄妹都用左手敬军礼。父亲瞧见后，对此十分费解。“我们家的丫头怎么回事？敬礼都用左手，这是哪个兵教的？胡闹！”，有一次我就听见他这样一本正经地问警卫班长。

现在看见小侄儿用左手敬礼，回头得问问二哥是不是他的恶作剧。

……

纠正了小家伙的动作，又看着解放军把降下的国旗整整齐齐叠好，捧在手上，然后正步回到原来的位置……身边的孩子们围了上去，你一手我一手要摸国旗，“慢慢来，每人只能摸一下！不要抢！”哨兵洪亮的声音盖住了喧闹声，孩子们安静下来，很有次序地上前触摸着国旗，哨兵始终笔直地站着，但眼睛里充满着笑意。

侄儿有点儿害羞，不敢上前，我拉着他走过去，“你自己问一下叔叔，能不能抱一抱国旗？”侄儿没有说话，挤在我身边，涨红的小脸看着哨兵。

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哨兵竟然蹲了下来，把国旗捧在侄儿身边，侄儿的脸涨得更红了，学着哨兵的样，两只小手捧着国旗，然后把小脸儿凑过去贴了一下……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

等到我回过味来，哨兵已经站好了队形，齐步远去。周围的孩子们羡慕地看着侄儿，“妈妈，妈妈，他抱国旗了，他拥抱国旗了！”

……

小时候我们都很淘气，经常和哨兵“斗智斗勇”，但大家伙儿都知道，“闯岗”和“侵犯哨兵”这两个雷区是万万不能闯的。而我，就曾经差一点趟了雷！

记得留学第二年我回国小住，一次同学聚会晚归，发现忘记带出入证了，进大院时跟哨兵说我的证件忘带了，哨兵很有礼貌，让我打电话回家。因为半夜12点多了，我怕吵醒父母，于是借着酒劲儿跟哨兵吵了几句，半小时后X叔叔匆匆赶来带我进去。

第二天酒醒，我始终感到不对劲儿，毕竟长这么大从来没敢这样做，心里像揣了个兔子一样，惴惴不安直到晚上。吃晚饭时父亲回来了，沉着脸闷头吃饭，始终不说话。

看看就快吃完了，父亲突然问我：“你昨晚怎么回事儿？”

“哦，同学聚会，回来晚了。”我下意识地望着母亲，母亲不说话，盛了碗汤摆到父亲面前。

“你和哨兵都说什么了？”父亲看着我，咄咄逼人的目光让我抬不起头来。

“没什么，喝了酒……忘了！”平日里父亲面前伶牙俐齿的我竟然结巴起来。

“喝了酒忘了？你不说我说，你昨天晚上说哨兵是土老冒儿！还说他傻不啦叽！有没有这回事？”父亲高八度的男中音回荡在耳边，家里只有两个哥哥享受过这个“待遇”，我可是平生第一次，眼泪不争气地奔涌而出。

“好了，好了，孩子刚回来，以后注意就得了！”母亲终于出来打圆场了。

“啪！”桌上的碗筷跳了起来，父亲盛怒了，“回来怎么样，回来就不认识家了？你凭什么骂人？你必须要向人道歉！”父亲拂手而去。

父亲一贯不讲理，且说到就要做到，这一次也不例外。但我没想到第二天晚上，他亲自带我去警卫营，找到了那位战士，让我道了歉，父亲还向营长、教导员道歉。回家的路上，我坐在父亲的车里哭，他叹了口气，让司机叔叔开慢一点儿，然后指着正在降旗的哨兵对我说，“你看，他们都是拥抱国旗的人！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你将来做什么，都不能忘记他们！”

那一年，我十七岁。

……

不知何时，雨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小雨带来一阵清凉，我牵着小家伙站在房檐下目送战士归去，远处，那一抹军绿映着鲜红的国旗，依旧在清晰地闪动……

侄儿兴奋地跑回家，“爷爷，爷爷，小姑带我去拥抱国旗了！”父亲抱起他，“怎么样？好吗？”

“好……”侄儿拉长了声音，像是在回答父亲，又像是在对我说。

后记：最近网上盛传“TX事件”，铁血又发表了征文通知，感触颇深，所以洋洋洒洒写了一大堆，都是发生在我身边的事，有些话做了修饰，有些因为时间久远想不起来了，收尾比较草率，主题也不够突出，大家见谅了。

为什么想写我的小侄儿，大致是因为我始终觉得“TX事件”后事态的发展更多地反映了我们的教育和舆论导向问题，两位当事人都有错误，就事论事正常处理原本不应掀起如此“轩然大波”。但倘若舆论的导向有问题，抑或是我们的教育忽视了青少年国防意识的培养，那可真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悲哀了。

在我看来，TX及其粉丝多是孩子，我们应该宽容地对待他们，倒是幕后一些人，我感觉很丑陋，以此文鄙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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