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峰,你已经写了四个小时,该休息了,回去吃点饭吧!”林素芳挤过人群,对正在奋笔疾书的曹奇峰说。
“好的,好的,”曹奇峰连连点头道,“请稍等片刻,马上就写好了……”
上访者们齐声道:“请先生休息,回去吃点饭吧!”
李岩高声对大家说:“父老乡亲们,我们现在请先生回去休息,吃了饭以后,再来给各位写,好不好?”
“好!请先生回去吃饭!”人们异口同声地说。
“可是,他们当中还有许多人没饭吃哩!”曹奇峰看到那只纸盒里还有一些钱。
“你们当中如果有人没钱买饭吃,请赶快过来取,每人两元。”李岩整理着大大小小的钞票,准备发给大家。可是,等了好久,就是没人来取。
“咋办?”李岩问奇峰。
曹奇峰看着那些面黄肌瘦的人们,象一条条枯池之鱼,亟待斗升之水的救援。他们翕动干裂的嘴唇,苟延残喘着。纸盒中的些许钞票,对于众口嗷嗷的巨大群体,无异于杯水车薪——怎奈僧多粥少啊!曹奇峰面对重大的社会问题,深感个人的无能为力。他愁肠百结,仰天长叹道:“奈何我也是涸辙之鲋,怎能引西江之水来救活你们呢?”
林素芳劝慰道:“人常说,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整个社会的进步,是靠全体人民来推动的,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尽力,勿以善小而不为嘛!”
李岩手中攥着一大把钞票,欣喜地说:“素芳姐,一共是三十八元五角六分!”
“留下十元作为我们的生活费,其余的发给老人、妇女和儿童!”
“好,就这么办!”曹奇峰深表赞同。
“钱虽不多,亦能解决一些人的燃眉之急。有时候,临渴掘井,也是一种办法。”林素芳一边说笑着,一边把钱发给众人。
“谢谢啊,真是雪中送炭啊!”一位妇女说。
“不用谢,人生在世,谁没一个难处?”
曹奇峰站起来。活动着双臂:“素芳,我们到蔡老师那边去看看。”
“走!去看看我们的蔡先生!”素芳说。
他们来到蔡正摊拉前,众人自动让出一条路来。此时,蔡正口中念念有词,正在奋笔疾书,素芳嫣然一笑道:“蔡先生,休息一会吧!”然后,她对众人说:“蔡先生要休息了,吃过饭再来给大家写,好吗?”接着,她让李松留下十元,把其余的钱发放给老人、妇女和儿童。
曹奇峰、蔡正、李岩、李松一行四人,在林素芳的率领下,昂首阔步,意气扬扬,向着他们那座五彩缤纷的窝棚走去。
当他们进入陋巷时,忽听一阵热烈的掌声,从巷里传来。曹奇峰定晴一看,原来是韵芝、桂芝、丁卉、玉蓉、秀云和李老汉一干人等,在老宋的率领下,正列队站立道路两旁,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奇峰、蔡正等人凯旋归来。一时“履舄交错,杯盘狼藉”, 真是盛况空前!
“来!请各位举杯,让我们热烈祝贺奇峰、蔡正等人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干!”老宋今天格外高兴,仿佛青春再现。他那一双略带混浊的眼睛里,突然焕发出奇异的光彩,洋溢着春天般的喜悦!
“来呀!喝!”老李也兴奋得红光满面,频频与众人碰杯。
桂芝高兴得两眼直流泪,激动不已地说:“俺哥多少年来都没有这样高兴过……”
“喝!今日有酒今日醉,”韵芝一仰脖,喝了个底朝天,“明日没酒喝凉水!管他的哩,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
三杯酒下肚,老宋的话匣子就打开了:“我老宋今天开心,枯木逢春了……”
“何止是枯木逢春,简直就是枯杨生稊了!”蔡正一句话,激起了一阵欢呼和掌声。
“丁卉,什么叫‘枯杨生稊’呀?”韵芝悄声问。
“这是《易经》上的话,意思是枯萎的杨树发出了嫩芽,比喻老夫娶了个少妻,而且还要生儿子哩!”丁卉笑得满脸绯红,握着两个拳头,直捶蔡正。
“哟!你看他那傻样,还有那福分!”韵芝喜不自胜地用手指在老宋的脑门上点了一下。
“我看咱宋大哥还艳福不浅哩!”桂芝亦乐不可支,“俗话说,傻人有傻福,烂泥菩萨住大屋!”
“说得好!说得好!”老宋给自己鼓掌。
“瞧他得意的!对着镜子作揖——自己恭维自己!”韵芝比老宋还要得意——患难之交恩爱深,人生难得一知己!
想到这里,她竟呜呜地哭起来。
“来,喝!”老宋嘘唏着。
“喝!”林素芳陪着韵芝流泪。她自斟自饮,一连喝了三杯。
曹奇峰夺过酒瓶:“别再喝了,醉了!”
韵芝又把酒瓶拿过去:“酒逢知己千杯少!”
“醉了怕什么?”素芳已是满脸酡颜,光艳照人,“喝!喝它个天醉、地醉、人醉,我们就是醉里神仙!”
老李把酒瓶拿过来,往各人杯中斟了酒:“喝呀!酒仙们!放开了喝,喝它个天旋地转,江河倒流!”
李岩满面红光,醉眼迷离:“喝!谁说老虎的屁股摸不得?把它灌醉了,照样摸!”
“喝!醇酒妇人,哈哈,醇酒妇人,”老宋的舌头已经有点硬,“谁说我是癞蛤蟆吃不上天鹅肉?只要有杜康酒,天鹅从天上飞过,就一头醉倒在酒里!这叫酒醉天鹅,美味!”
大家热烈鼓掌,齐声叫好;只有韵芝不吭气,在一旁偷着乐。
曹奇峰端着一杯酒,醉眼兀兀地吟哦道:“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金陵弟子来相送,欲行不行各尽觞。”
蔡正与奇峰碰杯,两眼微醺道:“‘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来,兄弟姐妹们,干一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丁卉已经醉眼矇眬,举着一只底儿朝上的空杯,娇态蹒跚地走到奇峰面前,问道:“你说说,这喝醉酒,有什么好处?你说……”
“好处大了!‘与尔同消万古愁’啊!”奇峰说。
丁卉连连摇头:“不对,不对,你哄我,‘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告诉我,喝醉酒,到底有什么好处……”
“有啊!喝醉酒的人乘车,如果摔下来,不会被摔死,顶多受一点外伤,没事儿!”
“不对,不对,你又在哄我……”
老宋从身后又摸出一瓶酒来,打开盖,给大家满上:“‘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若使刘伶为酒帝,亦须封我醉乡候’……今 日难得一醉,喝!一醉三年!人间无路,洞里有天……”酒杯从他手中落在地上,他一头栽在韵芝的怀里,喃喃地说:“我醉欲眠,卿且去!”霎时,鼾声如雷,老宋到了华胥国。
丁卉风鬟雾鬓,玉步飘摇,端着一杯酒,娇态可掬地唱道:“今朝绿蚁人先醉,明日黄花蝶也愁,信步闲游”。 她酥软地瘫倒在蔡正的背上,酒洒了一地。
“醉了,醉了,都醉了!”林素芳端着一杯醇碧的美酒,喁喁唱道:“他吃的醉沉沉,放浪形骸。你看他,行不动,东倒西歪……”
“素芳,唱得好,喝!”曹奇峰端着酒。
“好!,你看得起我!”林素芳两眼迷离道,“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
曹奇峰惊异地端详着眼前这位柔媚迷人而又守身如玉的女子。
“怎么啦?奇峰。”林素芳问。
“你读过《酸翁亭记》?”
林素芳噗哧笑道:“醉翁亭就在我家旁边——我原本就是安徽滁县人。家父也是一位读书人。”
“我当对你刮目相看,奇峰在此有礼了!”曹奇峰抱拳施礼,并与林素芳碰杯。
“我只是跟父亲学得几句诗词,读书不求甚解,鹦鹉学舌而已,你别笑话我……”林素芳娇语醉人道:“哦,天啦,我在说什么呀,全是醉话,野调无腔哟!”
“哎呀呀,林素芳!”韵芝惊呼道,“没看出来啊!我还以为你同我一样,是个大文盲哩!这么长时间,你还真把我蒙了!原来你也有那么大的学问啊!”
“那是因为她没遇见知音!”老宋躺在韵芝的怀里迷迷糊糊地说。
“哟!老宋,你没醉啊?你也在蒙我呀?快起来!看你把我累的。”韵芝把老宋扶起来,拿过一杯清茶,递到他的嘴边,让他喝了:“没想到,你们男人也会撒娇啊!”
“俗话说,越扶越醉!”桂芝笑靥甜甜地说。
“可不是,千万别把男人宠坏了!”丁卉扒在蔡正的背上,百般娇柔地说。
何玉蓉今天担任掌勺师傅,一直在‘厨房’里忙活着。此刻,她正端着今天的最后一道菜,走进窝棚。方才丁卉说的那句话,一下钻进了她的耳朵里。顿时,一股酸溜溜的醋意在她心中油然而生。她把手中那碟香味浓烈的麻辣豆腐往众人面前一放,半真半假地笑道:“站着说话,不腰疼!”
蔡正搛一块豆腐放进嘴里,赞美道:“川味,好,又麻又辣,味道好极了!”
“果然名不虚传,川味就是香!”奇峰嘘嘘有声地品尝着这又麻又辣又烫的川味,一迭声地叫好,把个川妹子乐得笑逐颜开。
“素芳,吃豆腐啊!”韵芝边吃边说。
林素芳半醉半恼地说:“这豆腐,谁喜欢谁就吃呗!”
“蔡正,再吃豆腐啊!”丁卉突然醒了,似嗔非嗔道,“你可要仔细,别烫了嘴!”
林素芳投过来一束妍丽迷人的眼波,低声问奇峰:“江淮风味和川味,你更喜欢哪一种?”
曹奇峰醉眼矇眬,信口道:“都喜欢!”
“书呆子!”林素芳飞他一眼。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几乎气绝身亡!川妹子何玉蓉拍着手,直喊:“要得!”
李松从外面匆匆跑来,对众人说:“那里,已经有许多人排了队……”
“走,上班!”曹奇峰拉着蔡正出了窝棚,径往永定河边走去。汹涌的河水闪着剌眼的白光,蒸腾着溽暑的腥气,打着旋儿,天摇地动般地呼啸而过。盛夏的燠热,把人们驱赶到蔽日的浓荫中,坐在树下,听那嘒嘒的蝉鸣——这鸣声有如“瑶佩流空,玉筝调柱” ,回荡在光影斑驳的绿树丛中。
曹奇峰来到一棵大树下,向河岸放眼望去,骤然发现在不远处,一字儿排开着三个“代写诉状”的摊位。
“老蔡,你瞧那边!”
“我看到了。走!我们去看看。”
奇峰和蔡正来到一个摊位前,看到一位摊主,正襟危坐,戴着近视眼镜,正在同一位申诉人谈话:“我替你把申诉书写好,我念给你听,如果你愿意接受,你就往这只纸盒里放点钱。”
“如果我没有钱呢?”那人问。
“我同样会给你写,而且你还可以从这纸盒里取一些钱,去买饭吃。”
申诉人是一位中年男子,脚上的皮鞋已经张了口,露着大拇指。曹奇峰根据多年的劳改队经验,可以断定,这是一位坐过牢狱的人。
“感谢您了!”中年男子说。
“如果你要感谢,别感谢我,你去感谢那边的奇峰先生和蔡正先生,是他们的义举感动了我。”摊主用手指着东边。
奇峰拽了一下蔡正的衣服,转身离去了。当他们来到自己的摊位时,这里已排起长长的队,李岩和李松正在维持着秩序,给大家发放挂号条。
待奇峰坐定后,李岩高声唱道:“一号!”
“一号”已在“来宾席”(只是一块半截砖)上就座。显然,他是一位农民,四十岁左右,手中拿着一顶破草帽,肩上挎着一个旧书包。他那忳忳的眼神呆滞着,仿佛在凝视曹奇峰,又好象是在远眺曹奇峰身后的某一个地方。这种游移的目光似乎表明,他不知道应当怎样看这个世道。他象一只失去巢窠的倦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可以落脚,避避风雨,恢复一下他那过于疲惫的身躯。
“一号!请把判决书拿给先生!”李岩提醒着。可是,这位上访者却无动于衷。
“我有罪,我有罪,”他突然忏悔地喊着:“我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你有判决书吗?”曹奇峰正颜厉色地问。
“有,有。”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布包。他一层层地解开布包,终于拿出来一张完好无损的判决书,虽然颜色已经变得焦黄。
黄奇峰接过判决书,翻来覆去地连看三遍,竟然一言不发!
人们纷纷围拢过来,静悄悄地看着曹奇峰和他对面的上访者。曹奇峰的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巴嗒、巴嗒”落在地上。
“什么案子能把先生难成这样?”人们在问。
“可能这不是冤案,当事人真的干了坏事,平不了反……”有人开始猜测。
这时,有人疾言厉色地正告道:“如果不是冤假错案,就别难为先生了,赶快回去吧!”
这位上访者茫然地看看大家,慢慢伸出双手:“请先生把判决书给我吧,对不起……”
曹奇峰雄狮般地怒吼道:“不!你没罪!”
围观者面面相觑,换了一副表情,重新审视这位上访者:“啊,没罪,是冤案!”
有人开始啧啧同情:“这是冤案,怪可怜的……看来是个老实大哥。”
女人们叽叽喳喳,指指戳戳,嬉笑道:“你们看,他的鞋子张着嘴,脚指头都出来了!”
李岩对大家说:“乡亲们,请各位肃静!先生正在思考,这是一起特别的案件,相当棘手,先生要仔细思考,请各位保持安静!”
有人开始悄声评论:“平素先生写状子,都是落笔如飞,立马可得!唯独今天,碰到了特殊案件,你看,先生的额头上落下黄豆般的汗珠!可见,要想翻这个案,难度有多大!”
“嘘!小声点,别影响先生思考!”
“只要先生动笔,准能翻过来!”
“可是,直到现在,先生还没动笔呀!”
“嘘——你们知道啥?先生手中的笔,不是一般的笔,能随便动吗?”
“那是什么笔啊!”
“神来之笔!”那人压低嗓子说。
“哦,神来之笔!”人群中一片惊叹声。
此时,林素芳正好走过来,见曹奇峰默然无语,遂低声问道:“什么案子,把你难成这样?”
曹奇峰把《判决书》递给林素芳。林素芳看罢,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原来,案情是这样的:“被告冯忠系某县某乡农民,于自家堂屋木板墙上张贴伟人像,竟胆大包天、丧心病狂,从木板墙的背面钉钉,悬挂衣物,而该钉却从伟人眼中穿出!实属严重反革命行为。被告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有悔罪表现,特从宽处理,判处有期徒刑八年。”
“那么,是谁发现这根钉子的?”有人问。
“事情是这样的,”冯忠哭丧着脸,回忆道,“一天,隔壁邻居家的一个男孩到我家来玩,发现伟人的眼睛上歇着一只红蜻蜓,他悄悄爬上凳子,用手去扑这只红蜻蜓。谁知,蜻蜓飞了,男孩的手却扑在一枚尖锐的钉子上,顿时血流如注。男孩捂着手,大哭大叫地跑回家中。男孩的母亲领着孩子来找我,要问个究竟。她发现一枚钉子从伟人眼中穿出。由于孩子的手扎得鲜血直淌,她一时气愤,喊了一句:‘冯忠,你是反革命!’左右隔壁的人都过来看。不一会,治保主任也来看了。再过一会,公安派出所的所长带领几名警察来了,还照了像,给我上了铐……”
“哦,是这样,这个状子就难写了。”素芳说。
“可不是嘛,这比‘恶毒攻击’还要严重,简直就是‘蓄意谋害’,不杀你就算宽大!”围观者开始议论。
“你要是地主成份,早把你崩了!”有人在警告。
“算你小子聪明,赶快低头认罪;你要是态度顽抗,最少判你无期!”有人好象代表法庭宣判。
人们七嘴八舌,耸人听闻,直把冯忠吓得面如土色,两腿筛糠!他心惊肉跳地看了看曹奇峰,惶恐地央告道:“先生,别写了……”
“我已经写好了!”奇峰拍着一沓稿纸。
“对不起,我不申诉了,我不要了……”他突然站起来,扔掉肩上的旧书包,脱掉那双破皮鞋,挥着那顶破草帽,猛烈地冲出人群,狂奔着,一路高喊:“我有罪!罪该万死……”
围观者中,有人嘻笑,有人哀叹。
曹奇峰看着冯忠渐渐远去,心中骤然升起一股悲戚和迷惘。
“二号!”李岩一声高喊,把曹奇峰从沉思中惊醒。
“二号”是一位女青年,瓜子脸,柳叶眉,双眼皮,两眼明亮而娇媚,两条粗辫垂在健美的身后,使得身躯挺拔而秀丽。
“二号,请你把判决书拿给奇峰先生!”李岩催促着。
“姑娘,把判决书拿出来呀!”围观者七嘴八舌地起哄。
“二号”双颊飞红,用双手紧紧地抱住她的手提包,用求救的目光看着曹奇峰。
“这样吧,我先向你介绍一位大姐,”曹奇峰指着林素芳说,“她叫林素芳,和你一样,也是来上访的。”
这位姑娘同林素芳握着手说:“素芳姐,您好!小妹名叫孟洁,给你们添麻烦了……”
“走,跟我们回家!”素芳挽着孟洁,亲如姐妹一般,向着窝棚区走去。
太阳偏西了,曹奇峰和蔡正都收了摊,大家愉快地回到住处。
李岩和李松把今天挣来的钱交给了林素芳、丁卉和韵芝——她们是大伙推选的财会人员。
“先生回来啦,”孟洁对奇峰说,“感谢您收留了我。”
“如果要说感谢,你先感谢这位蔡老师吧,是他收留了我!”奇峰的眼睛流露出感谢之情。
“蔡老师,感谢您!”孟洁对蔡正一鞠躬。
“大家都是天涯沦落人,同舟共济,不言谢。”蔡正拍拍奇峰的肩膀。
“天下还是有好人啊!”孟洁抱住素芳,突然放声大哭,哭声如同火山爆发,惊天动地。
“哭吧,哭吧,把心中的冤屈都哭出来!”韵芝两眼噙着泪水道,“一个姑娘家,竟会受到这么残酷的迫害!谁受得了?”
“别哭了,滔滔的永定河水没有我们的眼泪多!”玉蓉端着一碟鱼香茄子说,“吃饭!”
桂芝婉言劝道:“孟洁,别哭了,来,坐在我旁边,吃饭。今晚,你同我住在一起。”
素芳端来一大盆烩三样:“孟洁,吃!”
秀云捧着一盆米饭和馒头,放在大家面前,热情招呼道:“孟洁姐,到了这里,我们就是一家人,吃!”
“我有个想法,不知妥否。”老宋说。
“说来听听!”蔡正啃着一块排骨说。
“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的工作正在逐步开展,形势对我们极为有利,但它还有一个相当长的发展过程,各种阻力和不利因素还有待排除与廓清。对此,我们既要有信心,又不可操之过急。”说到这里,老宋把手伸向背后,摸酒瓶子。
“快!酒!”李老汉对韵芝说,“快拿酒!”
“他这是想点子骗酒喝!”韵芝含笑道。
“来,酒在这儿哩!”玉蓉从围裙里变戏法儿似地掏出一瓶酒来,“来,老宋,先喝一杯,慢慢说,别着急。”
老宋喝了一杯酒,来了精神:“古人说,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最近以来,奇峰和蔡正为大伙儿做了很大的贡献,我们的财政状况一天一天好起来。因此,我提议,明天是星期天,我们集体游览颐和园!”
话音一落,大家热烈鼓掌。
“就你点子多!”韵芝用手指在老宋的脑门上使劲地点了一下。
“好主意!你们都去玩,我留下看家!”李老汉一高兴,顺手把老宋的一杯酒倒在自己嘴里。
这是一个世间罕见的旅游观光团,它的成员来自五湖四海,他们职业不同、文化迥异,是当权者“为渊驱鱼,为丛驱雀”,把他们赶到一起来了。此刻,他们正兴致勃勃地漫步在颐和园的长廊上,“向高山顶上看山玩水”。
只见在长廊的外面,临水处有一道白石栏杆,象一条腰带,把前山的楼台水榭拢抱在一起,并把它们从飘渺的湖面上,托举起来。迷蒙的水色在湖面荡漾,清澄中透着雾霭。绯紫的山岚在林中穿行,把群山染成一抹青黛。
“前面有个大石舫,我们去看看!”丁卉说。
众人上了石舫,无不赞叹它的巧夺天工。
“这个大石舫是乾隆年间造的。”丁卉向大家介绍着。
“可是,乾隆皇帝为什么要下令在湖里造这样一艘千年不动的石头船呢?”李岩问。
“它是封建皇权的象征,任凭风浪起,皇权是不可动摇的!”蔡正解释说。
李松嘲笑道:“统治者都幻想自己的皇权万岁万万岁。结果,一个朝代一个朝代照样更替着。历史就象长江、黄河,后浪推前浪,谁也阻止不了。”
林素芳挽着孟洁,上了一只画舫:“快过来划船!”
小船向湖的深处划去,过西峰腰桥,直达湖心孤岛上的龙王庙。那雄伟而瑰丽的十七孔白石虹桥横卧在万顷碧波之上;而在长桥的后面,却是一片蓝得透亮的天空。
“素芳,快过来看,那是什么?”桂芝指着岸边问。
“那是一头铜牛!”丁卉说。
众人过去一看,果然是一头铜牛卧在白石座上,望着湖景,望着远处的西山,神情是那样的凄凉。
桂芝略一思忖,立马说出了半句歇后语:“頣和园中的铜牛——……韵芝,接下去!”
韵芝想了半天,羞愧地说:“想不出来。”
众人皆低头搜索枯肠,百思不得其解。
“素芳,你也不知道?”桂芝戏谑地问。
素芳被羞得满脸通红,娇声地说:“桂芝姐,你又拿我开心啊!”
“素芳就是聪明!”桂芝一把揽过素芳,爱怜地梳理着她的乌发。
“桂芝姐,我的命好苦哟!”素芳含泪道。
“不会的,不会的,好妹妹,慢慢来……”桂芝好言劝慰着。
“姑呀,你们在说什么呀!”秀云傻傻地问。
“去!小孩子,一边去!”桂芝斥责道。
老宋挤到桂芝跟前,嘻嘻问道:“桂芝啊,这谜底是什么呀?”
韵芝从身后一把捉住老宋的衣领,往后使劲一拽,佯装怒斥道:“关你屁事,一边儿待着去!”老宋一个趔趄,跌坐在铜牛身旁,一把抱住牛腿。众人哈哈大笑,素芳也喷儿地笑出声来。
欢声笑语久久地回荡在兰天与湖水之间,这一群快乐无边的流浪者,俨然成了大自然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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