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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夹杂着雨水吹到了任季墨的身上,那阴冷的感觉让他禁不住一哆嗦。他趴在战壕里,手上端着一副刚缴获的蔡斯望远镜,这可是好东西啊,靠着它那50毫米的物镜,即使在黑夜里,也能比肉眼看得更清晰。


借着照明弹在雨水中发出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光线,任季墨从望远镜里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些模糊地身影出现在了双方阵地之间那块黑暗地带,他知道那一定是己方后续的增援部队。现在距离他打出信号弹才不过10分钟左右,接应部队就上来了,看来下放指挥权后,部队的战术调动速度快了许多。


任季墨估计首批增援部队再过15分钟就能抵达这片阵地,那时他就有足够的兵力向德国人的防御纵深进行渗透攻击了。只要一切顺利,拿下预定的目标,那么到天亮的时候他就可以组建一条完整的环行防御带,并且有充足的预备队来应付德国人的反击了。


五分钟后,增援部队的影像在任季墨的望远镜视野里已经变得相当清楚了,他甚至能看清迫击炮手肩上的弹药箱。


此时,突然天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啸声。任季墨第一个反应就是德国人又在进行盲目地弹幕覆盖了,但他马上就觉得不对了,这声音绝对不是德国人77毫米野战炮弹发出的。当炮弹落地后,那巨大的爆炸声和超乎寻常的火球立即让他明白了,这是150毫米的高爆弹。


“是德国人的150毫米重型野战炮!”任季墨心里不由哀叫一声,情况看来不妙。按照他的经验,这种重炮只可能出现在德军的军属重炮团中,它们的出场往往意味着德军要调动强大的军属预备队进行攻击。


随着一声声震耳欲聋的爆炸,越来越多的炮弹落在了阵地前。在那些由爆炸产生的桔红色火球的映射下,躲在战壕里的任季墨可以清楚地看到无数的远征军士兵在没有遮蔽的空地上被150毫米炮弹爆炸时那惊人的气浪抛上了天空,当他们落地时已经成为了尸体,甚至是一堆残破的肢体。


天空中的呼啸声迅速密集起来,德军的105毫米榴弹炮和77毫米野战炮也加入了这场死亡大合唱。任季墨的阵地前那段不到八百米的区域本来是方圆数里内最暗的地方,但现在却被大大小小的炮弹爆炸所发出的火光照射地一片通明。任季墨放下了望远镜,因为此时他用肉眼就能看清楚那些犹如稻草般被炮弹割倒的远征军士兵了,甚至是他们那惊恐而绝望的表情。


增援的远征军士兵拼命地向任季墨所在的阵地跑来,但没有一个能跑出三十步而不被打倒的。任季墨扯开嗓子向阵地前吼叫着,要那些增援的士兵赶快找地方隐蔽,但没有人能在那么密集的炮弹爆炸声中听到他的话。那些远征军士兵不是继续地以血肉之躯冲击着那道由钢铁和炸药组成的死亡之墙,就是已经神志失控,漫无目的地乱跑,最后被一枚枚炮弹撕成碎片。


任季墨痛苦地看着远征军的战士一片片地倒下,扒在战壕边缘的手指深深地陷入了泥土里。这些都是有作战经验的老兵啊,就这么因为军官们呆板的指挥而白白地送死,他们完全可以寻找弹坑隐蔽,避免无谓的伤亡,等待可以再次机动的时机,而不是眼前这种不顾死活的冲刺。类似场景他在圣梅朗见过,在凡尔登也见过,今晚他又不得不面对这种惨景。


事实上,这不是他第一次见识到国防军那缺乏灵活性的指挥体系了。早在凡尔登的时候,他已经注意到国防军的作战部署过于细致了,甚至连步兵排的防守阵地都要由远征军总部来亲自设定,即使这些部署有明显的错误,那些大大小小的前线军官也没有胆量去更改,他们除了会用几句老掉牙的台词去鼓动一下士气外几乎一无所有;在实际的战斗中,这些军官不但缺乏对战局变化的洞察力,也缺乏战场指挥的主动性,往往不顾战场上的实际情况,机械、教条地去执行上级下达命令,直到有新的命令到达,这造成了很多不必要的伤亡。


当这支军队面对一些比较弱的对手,比如北洋军阀,那么靠着一些不要命的打法还可以取得胜利;或许面对日本人时,也不会吃亏;然而一旦要面对世界第一陆军强国的时候,问题就逐渐暴露出来了,特别是在凡尔登战役中,那两个战斗工兵团被围歼的命运打破了远征军的战术优于德军的神话。对于这点,远征军高层至今都不愿意承认,对外宣传的内容都是这两个战斗工兵团做到了与阵地共存亡,让德军在前进过程中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但在任季墨看来,德军更象是有意识地将这两个战斗工兵团与远征军的步兵部队分割开,然后利用战斗工兵缺乏远程火力的弱点,用马克沁机枪和毛瑟K98组织起准确而密集的远程火力逐步消灭了他们,而德国人为此付出的代价却远不如宣传中的那么高昂。


在将近三十分钟的急促射后,德国人的弹幕覆盖似乎减弱了许多,各种口径的大炮开始交替射击,平稳而持续地保持着一道能阻断远征军增援部队前进道路的火墙。


任季墨望着不断闪现的火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恐惧,如果今晚增援部队上不来的话,那么明天他就只能用四个连来应付德国人的反击了,而从德军今晚炮击的规模来看,明天他极有可能遭到德国人军属预备队的攻击,那就意味着他那点可怜的部队将迎战一个整整一个旅的德国人。现在想撤退也没有可能了,因为退路已经被德国人的炮火切断了,只能听天由命了。


在德军第37步兵师的指挥部里,德国人的决心可没有任季墨想像中的那么大,激烈的争论从发现远征军的信号弹开始就没有停止过。曼斯坦因上尉主张立即组织预备队进行反击,在天亮前将中国人逐出防线。然而第37步兵师的师长韦斯勒却觉得防线的其它地段也一直在受到中国人的攻击,应该把预备队留在手里,等明天情况明了后,再做决定。


在中国远征军的前线指挥部内,类似的争论也在上演。一些来自老江北军嫡系部队的参谋军官认为现在应该不惜代价增援已经突破成功的第106步兵营,而参谋长池略冶则坚持不能让步兵冒险通过德军的炮火封锁线。


“池参谋长,那你看怎么办?”陈山河响亮的嗓音让喧闹的指挥部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池略冶用手托了下他鼻梁上的眼镜片,吸了口气道:“不如采用乙方案!”


“乙方案?既然106营已经突破成功,为什么还要用乙方案?”


池略冶皱了下眉头,道:“乙方案本来是为了应对突击连渗透进攻无效而制定的,其核心是用火炮掩护步兵部队进行强行突击。现在我们用乙方案当然不是为了再打开一个突破口,而是制造一个强攻的假象来吸引德国人的注意力,削弱他们对106营阵地的炮火封锁,以便使我们能用较小的代价把增援部队送过去。”


陈山河沉思了一会儿,说道:“如果德国人不上当,你准备假戏真做吗?”


“那当然,敌变我变,但那样伤亡将会比原来预计的要高很多。”


片刻后,远征军的炮兵打破了沉默,总共二十六个炮兵连,一百五十门各种口径的大炮几乎在同一时刻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叫。在随后不到一分钟时间内,德军第37步兵师第一道防线的右翼被蜂拥而来的远征军炮弹淹没了,大大小小的火球不断地从德国人的战壕内外腾起,被爆炸气浪卷起的泥土夹带着致命的弹片向四周飞散,无情地收割着战壕中的生命。


战壕里的德国人被打懵了,他们没有想到中国人竟然先进行步兵冲击再用炮火轰击,这和他们熟悉的进攻程序完全相反,怪不得百米外的那些中国步兵一听到头上的呼啸声就停止进攻,抱住脑袋死死地趴在地上,原来他们是将德国士兵骗出防炮洞的诱饵,真太狡猾了。


德国士兵们拼命跑向各自的防炮洞,但中国远征军手上的火炮射速太快了,特别是法制1895式75毫米野战炮,它在熟练的远征军炮手操作下竟然能打出每分钟三十发的爆发射速。在德国人从战壕撤回防炮洞的那短短几分钟内,几乎损失了一半人。


德军第37步兵师指挥部内的电话几乎被求援的第一线部队给打爆了。曼斯坦因疑惑地从望远镜里看着正遭到炮击的本方阵地,难道这才是中国人真正的主攻方向吗?可中国人为什么不利用已经取得的突破口呢?难道刚才的弹幕覆盖真把中国人吓倒了,所以他们另找突破口?或许更合理的解释是目前的炮击是中国人的佯攻!


曼斯坦因想了一下,对第37师师长韦斯勒道:“将军,这可能是中国人的佯攻,目的是让我们把拦阻他们增援部队的炮火调开,可以不必理会。”


“不必理会!我的上尉,中国人对我们的右翼至少动用了超过二十个炮兵连的火力,这才是他们的主攻方向。现在我们的第656步兵营已经伤亡过半,如果他们得不到增援的话,那么中国人将在炮击过后,轻松地突破我们的右翼,到时候麻烦就大了。”韦斯勒不耐烦地回答道。


“可是将军,现在中国人并没有突破我们的右翼,但却已经突破了我们左翼的第一道防线。他们必然更希望用已有的突破口,而不是再去试图突破其它防御地段。”


韦斯勒对眼前这个第一集团军的作战参谋的容忍到了极限,他冲着曼斯坦因大吼道:“上尉,这里是第37步兵师指挥部,这里由我说了算。如果你再干涉我的指挥权,我只能派人送你回第一集团军去!”


曼斯坦因默不作声地转过身去,继续他的观察。眼睁睁看着最好的反击时机就这么一点点的流失让他觉得有些无奈,但他不是第37步兵师的师长,更不是第2集团军的指挥官,他只是第1集团军参谋部里的一个禁卫军官而已,他没有权力干涉韦斯勒的指挥。


德军的炮火开始从自己的左翼转向了右翼,中国远征军第106营身后的那段被黑暗笼罩的通道逐渐安静了下来。在远征军的前线指挥部里,陈山河赞赏地看着他的参谋长,他现在觉得这个人不简单,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还能审慎地考虑得失,决不象传说中的胆小鬼。全力增援106步兵营的命令已经下达了,如果不出意外到黎明的时候,应该有十个连进入突破口,包括一个刚从左翼拉下来的突击连。


“池参谋长,你觉得是否应该让第24步兵团的团指挥部也跟进,这样也方便突击部队的统一指挥,不然要106营去指挥十多个连作战,也太勉为其难了。”


“陈司令,我也是这样想的。”


任季墨站在战壕外,不断地催促增援的连队赶快通过双方防线之间的那片开阔地。他并不知道为什么德国人会将放弃封锁这条至关重要的通道,但无论如何这对远征军来说是个决好的机会,现在已经有五个连补充上来了,这些兵力至少可以让他在天亮后的防御中轻松不少。根据从增援部队军官那里得到的消息,还有五个连的增援部队将陆续到达,任季墨觉得他甚至应该组织一次攻势了。


这次增援上来的部队损失很少,德国人的77毫米野战炮和迫击炮的零星射击虽然也造成了一些损失,但根本就不能和刚才150毫米野战炮的密集射击相提并论。借着一些微弱的反光,任季墨的望远镜里出现了第24步兵团的团旗,原来是团指挥部也跟上来了。


突然,望远镜里亮起了几团暗红色的火球,接着耳朵里就传来几下爆炸声。任季墨闭了一下眼睛,他知道团部算完蛋了,德国人算是走了狗屎运了,几发漫无目的的炮弹既然把远征军第24团的团部给报销了。


增援部队在以后的两个小时里陆续到达,当最后一个增援连队进入战壕后,任季墨开始清点部队了。无论远征军司令部是否会再派遣高级军官来接管这个摊子,他都必须马上重新部署防线,因为现在已经将近凌晨三点半了,离天亮不远了。


他手上现有十二个连,其中有三个是精锐的突击连,其余九个是普通的步兵连,另外还有一个106步兵营的营部,共有约1500多人,36门80毫米迫击炮,近80挺轻机枪,再加上从德国丢弃的一些马克沁重机枪和迫击炮,看上去实力还是可观的;然而目前这个庞大的106步兵‘营’占领着将近一公里宽,纵深达八百多米的地域,如果以此建立环行防御圈的话,那他的正面防线长度将超过2000米。除去作为预备队的三个突击连,那剩下的九个普通步兵连就只够一字排开去防守第一道防线的,这在他看来是非常危险的。


任季墨最终决定放弃一部分已占领的战壕和坑道,将环行防御圈外沿缩小到1300米左右,设置两道防线:第一道防线总长约1300米,由六个步兵连防守,每个步兵连配置3挺德国人丢弃的马克沁重机枪,10挺轻机枪,2门80毫米迫击炮,以及两个双人狙击小组;第二道防线总长约600米,由三个步兵连防守,除了没有狙击小组外,其它配置基本与第一道防线上的连队一样。


三个精锐的突击连则部署在两道防线之间的坑道内,随时准备封堵外围防线的缺口,并配合守卫在两道防线上的步兵连消灭突入防线的德国人。任季墨本人则带着106营的营部和剩下的所有火炮待在环型防御圈的圆心,准备对各部队进行火力支援。


为了能及时地提供压制火力,他还别出心裁地将防区的前沿和内部划分成几十个区域,并标定角度和距离,只要炮兵观测员报出区域编号,他的大炮就可以根据已有的射击数据立即开火。


当时针指向清五点的时候,任季墨已经完成了布署,电话线也已经拉好了。折腾了一晚上后,他确实是累了,需要休息一下了,至于什么时候醒,就等德国人的大炮来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