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王传奇 第十章 天涯人两情相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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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场开始,木村樱子引出琵琶鸡。过戥子时还格外精神的蛐蛐,此时明显的有些疲态。陈无忌面无表情的将青披袍放进斗栅。斗局开始,两头虫对峙片刻,琵琶鸡开始发动进攻。青披袍立刻处于下风,很快被琵琶鸡一个背包甩到身后。下闸后,青披袍下草有叫。再次回到斗栅后,琵琶鸡以连环喷夹频频出击,青披袍且战且退,以平夹抵挡。这一局如果青披袍落败,那就算输了。就在人们将要绝望的时候,青披袍忽然平夹中裹着一口喷夹,将轻敌的琵琶鸡打到了圈壁上。胖三在一边惊讶地说道:“这头虫儿还真他妈硬气,我看你到底能叫到什么时候!” 执事落了闸,琵琶鸡不服气的连连鸣叫,似乎再为自己的大意懊恼。

第三局就要开始了,人们纷纷围过来。青披袍身上的油光比前几天似乎更明显,这是衰老的标志。可那精神却丝毫不弱,虽然不敌对手,却始终有夹还夹,好像决不服老一般。闸板打开,琵琶鸡扬起大头,张开又阔又厚的两只大牙连声鸣叫,直冲青披袍而去。青披袍依然没动地方,张开大牙应战。琵琶鸡竟将一对大牙全部撞入青披袍口中。青披袍瞬间合拢双牙将对手咬住,两只虫像犄角缠在一起的公牛一样拉扯不开,僵持起来。琵琶鸡一次次向后奋力挣脱,被青披袍一次次拉了回来。这几秒钟的拼夹,像几小时一样漫长。琵琶鸡终于挣脱了青披袍的大牙,却因为用力太猛弹了出去,撞在圈壁上。青披袍嘟嘟叫了两声,再看琵琶鸡六足平伸,满口浆水,两只粗壮的大腿慌乱地向前移动着,浆水流下来,在斗栅底上拖出一行水印。执事落了闸,琵琶鸡终于一动不动了。执事颤声唱道:“第三场,陈师傅青披袍胜!”

人们才醒过神,齐声喝起彩来。陈无忌长出了一口气,拿起网罩去引青披袍。这只蛐蛐依然四足撑地昂然站立,头上两根长长的须子如将军的雉鸡翎般微微颤动,却一动不动-这只百战百胜的王将在击败对手后也傲然死去了。

木村樱子静静地看着斗栅里的两头虫,慢慢说道:“陈师傅果然是斗王,木村心服口服。这两只虫情愿输给您,算是木村对您的敬仰和钦佩。”

陈无忌没说话,默默地拱了拱手,轻轻收起青披袍的尸体放进罐里。人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杨灵犀眼里更是充满了泪水。这只青披袍不屈不挠的勇武,让满屋子的人都沉默下来。连胖三也是一脸的惊讶,他们这样的人原本不懂的什么叫气节和精神,今天却似乎被一只蛐蛐儿触动了早已死亡的心灵,发出一声弱不可闻的叹息。

陈无忌转圈谢了大家,袁大庆收拾好东西。人们不自觉地站起来闪开一条路,棍子忽然出现在门口,旁若无人地喊道:“陈无忌,斗局完了,跟我走一趟吧。”

陈无忌已经知道那天挨打是马一飞设的圈套,于是没说话继续往外走。棍子身后一下多了几个青皮,拦住去路,棍子说道:“你今儿说什么都走不了……你是愿意当着这么些人,还是另找地方?”

茶馆的人知道陈无忌惹了麻烦,怕事的纷纷从青皮旁边溜了出去,周蔓汀抓住杨灵犀急道:“妹妹,这是些什么人,他们想干什么!”

刘妈说道:“两位大小姐,甭管什么人,咱都不能在这儿呆着,赶紧家去……”

杨灵犀摇摇头:“这时候怎么走,刘妈,你带着周姐姐走,我在这儿看着!”

刘妈看看周蔓汀,她没说话,坚定地摇摇头。刘妈叹了口气,这时陈无忌说道:“今儿的斗局完了,我的虫儿也死了,没法再斗了。”

“你不是还赢了两只虫儿吗……”

“那虫儿刚斗完得歇几天……”

“少废话,告诉你,今儿不是求着你斗虫来的,我们就是要会会你究竟是哪路的神仙。要都像你这样,我们兄弟可没法在这地界儿混了!”说着伸手就要抓陈无忌,胖三突然走过来,一巴掌打在棍子的手上:“他妈的,也不看看谁在这儿。这是你撒野的地方吗,赶紧给我滚!”

棍子看看胖三,极不服气地说道:“三哥,您混您的白道,我们混我们的街面儿,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凭你还想给我盘道?赶紧给我滚……听见没!”胖三敞开衣服,露出里面的手枪。


棍子这些混混儿,百十年来就靠滚钉板下油锅混饭吃的。这些人不怕死,也不为官府所收,正经的谁也不服气。有时候人们宁肯得罪官家,也不愿得罪青皮。这些人不达到目的决不罢休,为一盒取灯儿也敢赔上条人命。这就是青皮的哲学:脸面比什么都重要。没人怕,也就没了活路。日本人也曾想收服他们,却因为太难合作而作罢。这更让青皮得意,自诩官府是日本人的,地面上是他们的。所以棍子虽然害怕手枪,可并不害怕胖三:“三哥,您的事已然完了,剩下就是我们的事。您犯不着为这个把式给您不痛快不是?您抬抬手,咱们以后见了面儿都方便。”

“你算个屁,我他妈用你们给方便!”虽然这样说,胖三却并不想真给自己惹麻烦。这些人就算没什么本事,可癞蛤蟆落到脚面上,咬不咬人可恶心人。于是转头对木村樱子说道:“木村小姐,这是地面的事了,咱们走吧。”


棍子得意地看着眼前的情形,陈无忌随手抓过袁大庆怀里的一只罐,抓出里面的藤花紫,手一松,蛐蛐儿飞快地蹦走了。人们生怕踩着,却又没人敢去抓。棍子脸色大变,挥拳就打。却发现木村挡在陈无忌面前:“这位先生,陈师傅是我约来的,你要是这样不讲理,那就是和我们日本人过不去!”

棍子究竟还是怕日本人的枪,悻悻地缩回去,哼了一声:“姓陈的你能啊,有日本人给你撑腰。我告诉你,除非你不在北京城,哥几个要放过你就再也别混了!”

陈无忌还沉浸在青披袍的悲壮里,恨不得把眼前这些流氓全都杀了,袁大庆更是怒目而视,两个人昂首走出门去。外面等着的几个青皮刚要动手,木村樱子跟出来扬声说道:“你们不想活了吗?!”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盖了日本华北军部大印写满日文的纸:“这是兴亚院的给陈先生的聘请书,你们再无理取闹,我将上报军部将你们统统剿灭。”

一干流氓停下来,半信半疑地看着那张纸。陈无忌刚要说话,木村走过来继续说道:“陈先生是斗蛩高手,也正是我们大日本帝国需要的人才,我们会用全力保护这样的人,你们要是不怕死就继续吧。”说着扫视一周,棍子几个面面相觑,他们还没胆量敢正面和日本人发生冲突,这可不比中国警察,真要是捅了娄子,谁也不敢说能惹出什么麻烦来。

棍子指着陈无忌说道:“好小子,算你有本事,你给哥几个等着,咱们早晚有一出!”说着带几个流氓走了,人群喧哗起来。木村小声对陈无忌说道:“对不起陈先生,情急之下只好用这个办法,还请您多多原谅。”

陈无忌叹了口气,知道木村一心为自己解难,却用了自己最不能接受的方法,只好长长叹了口气没说话。木村又说道:“今天您让我真正见识了中华斗蟋的丰采,木村心悦诚服。我们就此别过,您请多保重。”说完径直走了,胖三连忙跟上,一边对陈无忌说道:“算你小子运气!”


陈无忌呆呆地看着木村离去,看看周围指指点点的人,心头一片茫然。周蔓汀和杨灵犀在一边远远地看着,却又不好意思上前说话。袁大庆过来担心地说道:“陈哥,您可别想不开啊。今儿好歹咱们算是赢了,管那个日本娘们儿说什么,人们不准都信呢。”

“大庆,今儿的斗局……其实我已经输了。”

“什么?我明明看着青披袍夹死了琵琶鸡才死的啊!”

“你们都没看见,木村把那头正青放进了琵琶鸡的盆里,这只虫勇气未消,定会和琵琶鸡大战……”

“哎哟,敢情是这么回子事,我说琵琶鸡怎么看起来不那么精神似的。那日本娘们儿干什么这样,不是自己毁自己吗……”

陈无忌摇摇头:“没想到日本人里也有这样的明白人,可惜……”

“管她呢陈哥,今年咱们赢了一路,今儿再赢了日本人,咱就算在北京拔了份儿了。一只青披袍杀遍北京城,这虫儿也算大将军了。”

陈无忌不再说话,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木村樱子的心思他现在已经完全明白,这个年轻的日本女子果然和那些鬼子不同,竟也有一颗通透的冰心,此情此意真让人心动。又不禁想起刚才周蔓汀满是担心紧张的眼神,心情渐渐平复下来,只要她明白自己,被人误会又如何呢?


如血的夕阳掩盖了整个京城,倦鸟归巢,翅音掠过寂静的天空,似乎要将天幕拉得更低一些。陈无忌百般无聊地躺在床上,看着窗外一角淡红的天色发呆。自己想胜的斗局都胜了,邓子荣不再找他的麻烦,马一飞一时也不会有胆量找碴。张秀才家破人亡,这北京城再没自己的牵挂,可还是提不起精神离开这里。他看着空无一物的几只蛐蛐罐,心里觉得从来没有的空荡。想到那对宋罐还在周蔓汀那里,心里安稳了一些。该不该要回蛐蛐罐,回到山东老家呢。陈无忌失去了主意,周蔓汀的眼神让他柔肠百转,忍不住拿出那方手帕痴痴地看着,闻着……忽然门外有人敲门,透过门缝看到刘妈那张熟悉亲切的脸。打开门,却只有周蔓汀怯生生地站在门外,秋风冰凉,吹着她的单衣瑟瑟发抖:“我,我放心不下,让刘妈陪我来看看你……”

陈无忌只觉得满心欢喜,所有愁云一扫而光:“那,那你进来吧……”

狭小的屋里,两个人都没说话。暮色越来越重,将两人的影子剪在墙壁上模糊不清。陈无忌想拉开灯,又不想破坏了此时的静谧。听到周蔓汀轻轻说道:“今儿的事儿,你可别钻了牛角尖……”

陈无忌点点头,周蔓汀的话似乎让一切都不那么严重了:“我没想不开。”

周蔓汀并不放心:“都说人活一口气。你们大男人把脸面看得比什么都重。偏那个日本人又当众那么说,不管是真是假,大家伙都得多心琢磨你。你,你可别犯了倔脾气……”她从来不曾说过这样多的话,娇柔的声音听起来婆婆妈妈的很可爱。陈无忌满心温柔,忍不住笑了笑,周蔓汀又说道:“我只求你安安生生的,别跟自己治气……你好歹是个自由的身子,总比我好得多……我,我连出个门都身不由主呢。”

陈无忌叹了口气:“我这么一个把式……就冲你这份惦记,我也不会想不开了。”

“别总说好麽说……今天在茶馆,谁都看出来你的气势了……你没瞧那个胖三都在帮你吗。”

“那是虫儿给我挣来的……”想起青披袍,陈无忌神色有些暗然。

“话不是这么说的。”陈无忌低沉的情绪让周蔓汀打消了矜持:“陈大哥……我打心眼里敬佩你……我没见过什么世面,只知道父母哥哥,从来没想过能认识您这样的人。是您让我知道了什么叫风骨,什么叫精神。我愿意认识您,您可别再说自己是个把式的话了。”周蔓汀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已经弱不可闻。

陈无忌柔声说道:“这些年我一个人在外面,没什么能说说心里话的人,也没这个机会。今天有您这番话,我就算值了。大小姐,倒是您自己的事……”这时周蔓汀轻声插嘴道:“您再别叫我大小姐了。”

陈无忌嗯了一声:“这话按理说不该我说,你爸爸……那事说什么也不能答应。”

周蔓汀看了看陈无忌又低下头:“可我有什么办法,他要是逼我,我,我能有什么法子。”看陈无忌没说话,又试探地问道:“陈大哥你说,我这样的人自己在外头能活下去吗?”

陈无忌一愣,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说道:“谁都有自己的活法,谁都想着活下去。怎么活,到时候自己不后悔就成了。”

“可这世界上有多少能让自己不后悔的人和事呢。”说着,周蔓汀认真地看着陈无忌一眼:“陈大哥,您后悔过吗?”

“我?什么事儿?”

“比如你管着张秀才一家,比如那些难为你的混混儿,比如日本人和你下帖子……”


陈无忌淡淡一笑:““照应张大哥一家是我父亲的遗命,这没什么可说的。再说他们不过是馋了点,懒了点,人倒不是坏人。至于惹来麻烦……早年间我们父子为这个吃了不少苦。给人当把式,出了点名气就成天给人追着下帖子这都没什么。日本人占咱们的国家,咱们的北京,杀咱们的人,连学校里都得学他们的字……我只后悔自己没别的本事,只会斗虫儿,要不绝不会看着门楼那样的孩子让他们当街给杀了!”陈无忌越说越激动:“我太窝囊了!”

“可你今天赢了日本人!满北京有几个人敢这样!”

想起木村樱子的承让,陈无忌暗自摇摇头:“那又怎么样,日本人照样在我们家门口耀武扬威……”

“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你却做到了。有这一次,老百姓的心气就高点,不是吗。”

“唉,咱们中国人就是忒老实忒善良。人人都怕惹事,人人都想凑合过,把精神都丢了。”

“可你有这个精神!陈大哥,我想明白了。就算咱们打不赢日本人,就算咱们受着欺负,可只要有您说的这个精神,死了也不冤。我说的对吗?”周蔓汀闪着漂亮的大眼睛问到。

陈无忌郑重地点点头:“对!有这个精神,咱们就还有救,我不救不了,还有别人能救。要是没了这个精神,就擎等着人家一代代一辈辈压着咱们了,那咱们算真的完了,中国人也就完了。那样活着和死了还有什么两样!”说着,陈无忌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秋风扫过的昏暗天空,胸膛不停地起伏着。周蔓汀轻柔却坚决地说道:“对,死也得死个清白,连死都对不起自己,那也就不是人了。”

陈无忌听了这话猛然一惊,转身说道:“你可不能这样想……”

“这不是您说的吗,我是个女子,可也明白这个道理,人要死得其所才算对得起自己!”

“不是这么回事。”陈无忌着了急:“死得其所,是要值得,可不是教人想不开。有了死的心志,更该想辙活得更好才对。这可不是劝人寻短见的……”

陈无忌语无伦次的话让周蔓汀心底升起一阵暖意:“您能想辙,我一个弱女子能想什么辙,出趟门还得刘妈看着,说不定哪一天……”她越说越难过,忍不住真地哭了起来:“可我这样的人没了,谁知道有没有人惦记呢。”

“有,肯定有!”陈无忌慌忙开解她:“你这么年轻,可不能总想着这个!”

“你是说,我死了也会有人想着?”周蔓汀低声说道。

陈无忌一愣,看着她的泪水流下来,一滴滴打在手背上,忍不住柔声说道:“别瞎说!死了再怎么惦记,都不如活着的时候啊。”

周蔓汀含着泪笑了:“陈大哥,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想,人活着的时候有糊涂的,有明白的,这死了之后谁也不知道上了哪儿,要想知道有没有人惦记,也都不能够了,所以活就得活得明白。活着有人关心惦记,死了也不会错。您说是吗?”

陈无忌嗯了一声,却不知说些什么。周蔓汀擦擦眼泪站起来:“我该走了,陈大哥,你多保重……”

陈无忌脱口说道:“别走……我……”

周蔓汀停住脚步看着他,陈无忌走过去,期期艾艾地说道:“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可你一定得好好的……”

听不到想听的话,周蔓汀有些赌气地说道:“我好好的有什么用,谁会想着我是死是活……”

陈无忌急得直挠头发,周蔓汀打开门,苍茫的暮色一下涌了进来,笼罩了女孩单薄的身子。他终于说道:“我……”

周蔓汀问道:“你?”

“还有我想着你。”说完这句话,陈无忌长长吐了口气:“自打知道你爸爸要把你给了日本人,这些天我一直都在担心,怕你想不开……”

“那要是我爸把我给了别人呢?不是日本人,你就不担心了?”周蔓汀红着脸问道。

“我,那我也担心。把你给了谁我都担心!”陈无忌挺起胸一字一句地说道。

周蔓汀终于哭了出来,陈无忌慌忙关上门,离她一下近了,手却不知道放在哪里。周蔓汀靠近了半步,陈无忌终于鼓起勇气,将这个可怜的姑娘拥进怀里。

不知道多了多久,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周蔓汀一惊,满脸通红地离开陈无忌,看到他温柔的眼神,又眷恋地投进怀抱:“我就盼着你能说出这些话。你不知道这些天我多难受,真要是死了你都不知道……”

陈无忌柔声说道:“我也一样,天天想着你,又看不着你,可又想着自己一个把式,你……”

周蔓汀伸手捂住他的嘴:“我不许你再这样说了,在我心里,你就是个英雄,一个为了我肯和日本人拼命的英雄。要是没有你,说不准我一早就没了。”

陈无忌感激地抱紧女孩,嘴唇碰到她乌黑的头发,只觉得从心里都醉了。这时刘妈在门外轻声叫道:“大小姐,老爷的车刚回去。咱也该回去了……”

两人清醒过来,尴尬地分开,可彼此心里都涌动着情感的暗流。陈无忌轻轻说道:“不管多么难,你可都得坚持住,千万千万别干傻事。”

周蔓汀许诺一般郑重地点点头:“我会的,有你在,多难我都不怕。”


周世昆从外面回到家正准备吃饭,看见女儿和刘妈从外面回来问道:“这几天怎么总见你往外面跑?刘妈,你不好好看着小姐干什么呢!”

刘妈连忙说道:“老爷,这阵子小姐心里总不舒坦,秋天了,我怕她憋出病来,就出去转转……”

周世昆看了看沉默的女儿:“我可再给你说一遍,现如今我正在风头浪尖上奔呢,你可别给我出什么妖蛾子。要是给我扯了后腿,我他妈把你们全都赶出去!”

周蔓汀没说话,径直走了过去。刘妈也要走,周世昆招手叫她过来:“给我看好了她,出什么事我拿你是问!我现在给日本人干呢,甭跟我叫劲,听见没!”

刘妈连忙答应着:“这话儿是怎么说的,老爷,我就是给老天爷叫劲,也不敢给您叫劲哪。有什么事儿我一准儿第一个告诉您,连太太都不说。”

“这还差不多……”

“诶,您赶紧吃饭,我这就去看着小姐去。”刘妈退出来,撇了撇嘴嘟囔道:“告诉你?老喽!”

刘妈进了厨房,让吴胖子做了一碗片儿汤,端进周蔓汀的房间:“快点吃,卧了俩鸡蛋,香着呢。”

“我不想吃,您吃吧。”

“不吃东西可不行,快点吃,还有吴胖子刚腌的酱瓜……”

“我真不想吃,您搁那儿吧。”

“嘿,你这丫头。”刘妈提高了声音,又觉得不对劲:“得,您是大小姐,我可不敢造次……您爱吃不吃的吧。”

周蔓汀笑了,过来搂住佯怒的刘妈:“瞧您,比我还小心眼儿呢。我是不饿,没胃口。”

刘妈依然板着脸说道:“哟,才说了这么会儿话,就顶上荷包蛋啦……”说着忍不住笑了。

周蔓汀红了脸,嗔怪着说道:“您说什么哪,真是不尊重。”

刘妈把片儿汤放在周蔓汀面前,把筷子递给她:“正格的,我瞅老爷这架势也是够够的……可你也不能净窝火啊,眼巴儿前还没到这个时候不是,你要是闹大发了,老爷敢许真翻了脸,到时候咱连个退路都没有。要我说,你该干嘛就干嘛,我这儿全帮着你,但凡有点辙了,咱说干就干。不吃饭可不行,到时候要真让你跟我回家种地,连把铁锨你都拿不起来,还不净等着挨饿了?呵呵,乖,快吃吧。”

“刘妈,道理我都知道,可……”周蔓汀说着又要掉眼泪。刘妈连忙说道:“傻孩子,今儿白出去了?我就不信没一点好事。”

周蔓汀嗔怪地打了刘妈一下,却没说话反驳,想起陈无忌宽阔温暖的怀抱,不禁羞红了双颊,。

饭厅,周世昆问周福:“这几天老爷我成天忙,街面上有什么稀罕事没啊?”

“还真让您问着了,前儿在咱们家的陈师傅,今儿在天和茶馆真赢了日本人的虫儿了,嘿,那叫一个精彩……”

“我没问你这个,一个臭把式有什么好说的。”

“您别着急啊,后来,有帮子青皮想找陈师傅的麻烦,您猜怎么着?那输了虫儿的日本人愣说兴亚院造请了陈师傅干活,谁要是敢找麻烦,就是和日本人过不去呢!”

“哦?有这样的事?”周世昆放下筷子:“不能吧,他一个蛐蛐把式,日本人,还兴亚院请他干什么?”

“我听说,那个玩虫儿的日本娘们儿就是兴亚院的,专门研究咱们北京城玩意儿的。这斗蛐蛐儿就算一道,陈师傅道行那么深,不正好是合对嘛,更别说是响当当的斗王了……”

“慢着慢着,你说,日本人真就因为他会玩虫儿请了他去?”

“那可没准儿。老爷,现如今连那些街头混混儿都归了新民会,当了什么宣传干事,人家陈师傅能写会画的,可保不齐让人看上……”

“哦,我知道了,周福,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连我都知道了,北京的街面儿上还有谁不知道嘛!”周福笑呵呵地说道。


周蔓汀走后,陈无忌一个人坐了半天,忽然站起来出了门,来到门口一家二荤铺:“掌柜的有酒吗来二两!”

“酒倒是有,可价儿高啊。”掌柜的低声说道:“都是偷运来的净流酒,平常想喝还没有哪。”

“行啊,给我来二两,有什么素菜一块上来。”

“得嘞,您坐着,说话就得。”

二荤铺还有两桌客人,正就着驴肉喝烧刀子。其中一个红脸大汉说道:“如今这世道是没法说了,好不易出来个斗王吧,嘿,还他妈让日本人给请了去,您说说这叫什么事儿!”

听话的是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瘦子:“兄弟,可别瞎说。”他看了一眼角落的陈无忌说道:“日本人请去怎么了,日本人请去起码不怕饿死。”

“您说这话我就不爱听!怎么着,我给您家老爷子来一拳,再请您给我办事,您干嘛!”

“嘿,怎么不干,您只要甭把我们老爷子打坏了就成。”

“我呸,瞧你丫那没起子的样,丢人!”

八字胡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得嘞兄弟,咱甭咸吃萝卜淡操心了。如今巴不得给日本人办事的人多了去了……今儿是不是酒冲啊,瞧您这急赤白脸的。”

“嗐,我这不是憋闷得慌嘛。我也好玩个虫儿,自打事变了就再没玩过。满打着今年吧,出了个正儿八经的斗王,咱也凑凑热闹,谁知道就这么让日本人给架跑了……”说着重重叹了口气,干了碗里的酒。

八字胡让红脸大汉小声点,悄悄指了指陈无忌。他没喝酒也没吃菜,呆呆地看着桌子上的碟子。两人的对话正是他最害怕听见的,这让他心里刀割一样难受。却一肚子怨气无处可发,木村樱子是真的好心吗?还是故意设下圈套。陈无忌喝了口酒,又辣又涩,恨不得张开嗓子大喊一通。不一会,红脸大汉和八字胡走了,昏暗的店堂里,只有下掌柜的一个人在柜台上斗一只蛐蛐儿。陈无忌喊了一声:“掌柜的,我请您两盅?”

掌柜的看了看外面:“这买卖也就这么的了……我先上了板就陪您。”说着上了外面的铺板,拿了一壶酒坐过来,给两人到上。两人寒暄了几句,陈无忌敬了掌柜的一杯:“掌柜的,刚才那二位的话您听见了?”

掌柜的随口说道:“没听见说什么,就听见抬杠了,呵呵。”

陈无忌没有介意掌柜的圆滑:“您说,这个斗王是不是真的让日本人请了去?”

“嗯,这可不好说,嗐,管那些事干嘛。这虫儿究竟是个玩意儿,给谁也是玩意儿不是。”

“不瞒您说,我就是听着刚才那话有点别扭,这些年咱可没听见过有外国人斗蛐蛐儿,怎么如今日本人倒稀罕开了?”

掌柜的咳嗽了一声:“您这话我可不敢说,对不住您了……”

陈无忌笑了笑:“您刚才那虫儿是头黑紫吧?”

掌柜的本来想走,听见这话忍不住惊讶地说道:“哟,没看出来您还真是位行家失敬失敬……”

“甭客气,我也是几年不玩虫儿了,所以听见了就多问几句,您甭多心。”

“呵呵,兄弟,不是我多心,这事有日本人掺乎,谁敢多说什么。不过有句话您说得对,这斗蛐蛐就是咱们地道的玩意儿,不管他西洋人东洋人,不管他稀罕不稀罕的,遇见咱的虫儿都得歇菜!”

陈无忌忍不住叫了声好:“您说得不错,这虫儿还是咱们的地道!来,为这个我敬您一杯。”

几杯酒下肚,掌柜的话多起来:“其实也不能怪人们说,这几年咱们的玩意儿快让人占的差不多了。好容易今年出了个自己的斗王,谁知道还成了这样。就算是为了养家糊口,可这样的识时务也真差了点事。”

陈无忌点点头:“是,这样的时务是无论如何不能识的,那和汉奸没两样儿!”

“可话说回来,这位斗王既然当初敢大闹靠山堂,现在连马一飞那号的账都敢不买,怎么就轻易跟了日本人了呢?我瞧这里面一准儿有猫腻。”

“哦?那您说说,这事儿到底怎么着的?”

“您想啊,他日本人现在不是净说什么大东亚共荣,什么中日亲善吗?既然军队都开进了北京,横不能把人们都杀光吧。所以对待街面上的这些玩意儿,他就该用软刀子了。这话往深里说咱也不明白,可我总觉得事儿没那么简单。反正无外乎是压着咱们中国人。可现如今人们连吃口饭都难,这谁的虫儿厉害不厉害,又有几个管得过来哟。”

“您的意思,这个斗王不准是跟了日本人了?”

“我看玄,要是想跟日本人,他早干嘛去了,哦,偏等赢了日本人再跟。那日本人也忒傻了,这不等于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吗。礼贤下士也不是这个下法不是。”

陈无忌终于笑了:“掌柜的,您真是明白人。我敬您!”

“嗐,明白什么啊!”掌柜的干了酒,得意地说道:“要我说,八成是那个日本娘们儿故意使的反间计。三国里面周瑜杀蔡瑁张允不就是这个办法吗?那日本人输了虫儿又没脸发作,就说斗王是他们的人,这么一来,又臭了斗王的名号,又捧了自己的臭脚,一举两得,您说是不是。”

陈无忌给掌柜的到上酒:“我也觉得这斗王是绝不会跟了日本人!”

“谁说不是呢!有斗王的本事,还怕吃不上饭!再说了,一个手艺人到哪儿都是混饭吃,犯得着丢这份儿人去嘛。我瞅着不准……嗯,不准不准。”掌柜的喝了不少,说话也不清楚了。陈无忌却笑了,虽然还带着些酸涩,却是真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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