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全文阅读地址:http://book.tiexue.net/Book/13427/


宣武门外烤肉宛。

伙计:“掌柜的,我瞅着那帮人可不像善茬,您不过去瞧瞧去?”

宛老大:“哪儿那么多废话,咱们烤肉宛这些年的卖买,皇帝老子都见过,这些人算什么。好好去支应去。”

伙计答应一声走了,宛老大低声嘟囔着:“这卖买开不开的还有什么意思,哼,管你是谁呢。”

东边的烤肉支子前,三德子,马一飞和几个青皮正踩着长凳边吃边喝。

三德子:“马师傅,这点钱您先收着。我们少爷的意思就是让您斗垮了他,甭管使什么招,只管让他服输就成,嘿,当着人越多越好,就是杀杀他的心气儿。您打他十顿也没用,明白吗?”

马一飞抓起钞票递给身边的人,喝了一口酒说道:“事是你们的,怎么干是我们的。邓子荣是为了出气,我们也是为了出气。姓陈的不肯和我斗虫儿,可就是臊了我们这些人了。如今就算你们不出头,我们也给他没完。是不是哥几个?”

旁边几个人齐声答应着,三德子有点慌:“您要这么说,要真闹出大事,可就和我们少爷没关系了。”

马一飞哈哈大笑起来:“瞧你丫那点起子……怎么碴?闹出乱子你们想摔手不认?哪儿有这故事啊。”说完几个青皮都哄笑起来。

“我们是请您斗虫儿的,又不是请您杀人的?”三德子有点慌张。

“你少跟我掰扯这个,要不是为了你们少爷,哪儿轮到他姓陈的认识我!”

“那不成。咱一码是一码。我们掏钱您玩虫儿,别的都不沾边儿。”三德子站起来说道。

“嚯,你还别跟我梗脖子,我告诉你,今儿就是你们少爷在这儿我也是这话。警察局长怎么了?别看大事是日本人,这街面儿上的事,还是我们说了算!”马一飞把一杯酒到进烤炉,火苗子一下窜上来,吓了三德子一跳:“你要是不服气,今儿我让你出不了门你信不信!”

说着,几个青皮纷纷站起来瞪着三德子,他连忙摆摆手:“我信我信……有什么话咱们慢慢说行不行。”

“慢慢说好啊。回去告诉你们少爷,这事到现在是咱们两家的,谁也甭想跑!”

三德子只好说道:“那成,回头我把话给我们少爷说了,来,咱们再喝点。”


邓家。

邓子荣:“这帮孙子敢这么说话?”

“是啊,还有更难听的呢,我就没法说了。”三德子跟在邓子荣屁股后面说道:“这些人青皮可真他妈不讲义气,跟咱们也耍起混来了。少爷,不行咱找老爷想想辙,把他们全办了完事。”

“你知道个屁!”邓子荣骂道:“这些混混儿没家没业的,你能怎么着,过去又不是没办过他们,现在不还是出来了。”

“那就找日本人啊,少爷,就说他们是抗日分子,一准儿能成。”

“呸,日本人是你干爹啊,你让抓人就抓人?抓了马一飞,再他妈来个牛一飞,你怎么着?”

“那咱堂堂警察局长家,就干吃了这个瘪……”三德子小声说道。

“要不是你小子没脑子呢。这些人不就是会玩命吗,让他闹去,出了人命才好呢,到时候不用咱们说话,就有人收拾他们了。反正钱我是一分也不多给。想敲我的竹杠,老喽!”

三德子点点头:“您的意思,只管让他们折腾,咱来了不认帐?”

“你傻呀,谁认识他马一飞是谁。我凭什么认这个帐!”

“可咱不是怕他找麻烦吗?”三德子一脸糊涂地说道。

“嘿,我说这老半天你怎么还不明白,他们现在是跟姓陈的斗气,可不是和我邓子荣。我怕什么我!行了,我得出门,你赶紧叫车去。”

三德子还是不明白邓子荣什么意思,只好闷着头走了。


盛德商号。

周世昆:“有德老弟,你是商界德高望重的人物,这次说什么也得帮衬兄弟一把。”

杨有德矜持地说道:“杨某现在自顾还不暇呢,实在不敢多说什么。”

“嗐,我的会长任命眼看就能下来。到时候请你顾问一下不就全齐了。”

杨有德不以为然地笑了笑:“秋虫协会有金五爷顾问着,我可不能撬这个行市。”

“嗐,这么大一协会,怎么不得三五个顾问啊。我知道以老弟这个身份不在乎什么顾问不顾问的,可这事实在不是我一个人能弄起来的,腾达老兄哪里自是没话说,再加上你,罗耀先他们再没蹶子尥了。这协会不都是咱的了?”周世昆一脸真诚地看着杨有德。

“嗯,说得不错。可秋虫协会怕没那么简单吧。光眼前这个宝盆大会就够张罗的了。”

“谁说不是呢。”周世昆俨然已经成了会长一般皱着眉头说道:“虽说高桥先生青眼有加,可我实在是个外行。这腰里硬,也不如朋友多是不是。老弟你就别推辞啦……”

杨有德站起来,在屋里转了半天说道:“唉,我本来一向和昆凡兄交情甚好,可惜他却遭此横祸……无奈,不帮老兄,怕是在昆凡兄灵前也不好说话……”

“对啊,我对蛐蛐罐这些玩意儿又不在行。这不,前儿在我们家姑娘屋里就看着一对罐,嘿,愣看不出好坏来……”

“满头可是有些日子不见了。我们灵犀见天儿往你们家跑,咱哥俩儿倒是难得见着……你刚说见着一对罐,是什么样的?”

“我也没看清啊,我们家姑娘跟宝贝似的,说什么都不让我碰,唉,女大不由爷喽……”

“什么色的?”

“黄不啦叽的,上面还刻了点子稀奇古怪的字。。”

杨有德心里一震,故作不在意地说道:“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蔓汀又不好这个东西,打哪儿来的呢?”

“我还真不知道……”

杨有德低头想了想:“嗐,反正是自己家的东西,留着总没错。拿出来好歹能蒙一阵子……对了,我听说前阵子老兄请了个蛐蛐把,怎么着,踅摸着好虫了吗?”

“别提了,那小子早让我赶走了,有事没事净给我惹麻烦……”

“哦,是这么回事……”杨有德若有所思地说道。周世昆着急地问道:“老弟,咱们说的事你到底什么注意啊?”

杨有德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道:“既然老兄开了口……这样吧,你有后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小弟虽然不才,对古玩字画还略有些研究,就权当替老兄掌掌眼把把关了。顾问不顾问的,咱就不提了行吗?”

“行,只要有老弟帮忙,我这就算感激不尽了。”

“哪里哪里,咱们世交多年,不说这个话。得,我还得忙,回头定要去府上拜访,也看望看望嫂子……”

“老弟太客气了,我随时恭候大驾……”

周世昆出来,杨有德送他上车回去。周世昆得意地嘟囔着:“我不当会长也不知道拜访,这会儿倒知道殷勤了。哼,你们都给我等着吧。”

杨有德回到屋里拿起电话,接线员说道:“杨先生,您要哪里?”

杨有德犹豫着说道:“给我要……算了,我一会再打。”说着把电话放下,沉思起来。


周蔓汀闺房。

看到周世昆进来,周蔓汀连忙站在一边,十分紧张地等着他说话。周世昆柔声说道:“蔓汀,上次我在你这儿看见的那对蛐蛐罐呢,我看看。放心,我不要,就是看看……”

周蔓汀戒备地说道:“那罐不是我的,早还给人家了……”周蔓汀第一次撒谎,有些惊慌地补充道:“刚还的。”

“还给谁了?”周世昆不信任地说道:“你又不喜欢这东西,无缘无故地拿个蛐蛐罐干什么?”

“我,我是帮人家拿两天……人家要我就……”周蔓汀根本不会撒谎,越说越心慌。

周世昆哼了一声:“别告诉我是姓陈的那小子!咱们可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我不许你和这些人搭葛!”

周蔓汀连忙说道:“不是他不是他,我,我是给灵犀妹妹拿着的……”

“哦?这可有意思了,回头我得问问去。”

周蔓汀再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双秀美的手紧紧绞在一起。周世昆站起身说道:“上次我和你说的事,你还得好好想想。你也老大不小了,究竟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也该明白。我的前程说不定还真得靠你呢,你要是给我出妖蛾子可别怪我这当爹的!”说着走出房间,刘妈迎面走过来,低头让他过去,小跑着进了屋,对周蔓汀说道:“老爷是不是又逼你来着?”

“没有。”周蔓汀无力地说道。

“唉,你说说,天底下哪儿有这样当爹的……”刘妈嘟囔着,把手里的茶杯递给周蔓汀:“那你到底想好怎么办了吗?”

周蔓汀接过茶杯放在一边:“没什么好想的,我死也不肯答应他们。”说着还是哭了出来。

刘妈一惊,坐到周蔓汀身边,爱抚着她的头发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啊!这么好一闺女,他们愣是不亲……”

周蔓汀也委屈起来,嘤嘤地哭着:“刘妈,就你一个人疼我,你带我走吧……”

刘妈出神地看着可怜的姑娘,忽然一咬牙:“对,他们不要你,我要。我一个没儿没女的老妈子怕什么!蔓汀,只要你不怕吃苦,我也豁出去了……我不能眼看着你让他们这么糟践!”

周蔓汀离开刘妈,抓着她粗糙的双手说道:“我不怕吃苦,我什么都不怕。我跟您学种地,学干活……就是饿死我也认了!”

“傻孩子,我可舍不得让你饿死。”刘妈忽然又犹豫起来:“你放心,但凡是有点辙,我就不能让你受委屈!”

“您甭叫我什么大小姐了,就叫我蔓汀吧。刘妈,这个家就您最和我贴心了,您可得疼我。”周蔓汀把头贴着刘妈怀里,忍不住抽泣起来。


陈无忌孤单地躺在床上,手里是一方手帕,是那天周蔓汀为他擦血留下的,上面还带着几点血渍,和一丝似有若无的香味。外面的夜色越来越重,偶尔的犬吠让清冷的秋夜越发萧索。一种陌生的感觉漫了上来,那是自少年时代便跟着他的寂寞和孤独,在此之前却从未让他心动过。今天是为什么呢?陈无忌有些失神的想着,原来周蔓汀的影子早就印在他脑子里了。原来自己能在周家那个地方住了这些日子,全是因为这个影子:她在门前闪过的衣角,低头说话时嘴角的羞怯,躲在自己身后时的安然都让人无法忘记。陈无忌把手帕叠起来夹在指间看着,不知不觉地有微笑浮现在嘴角,猛然又清醒了似的坐起来,放下手帕,深深地吸了口气,刚才满面的柔情寂寥又变成波澜不惊的样子。

胡同深处,两个人影鬼魅般摸到陈无忌门前,划开门闩溜到房门外,打开一个油桶放倒在地,一股浓列煤油味飘散开来。一个人影把一块布头点着扔了上去,火苗飞快地吞噬了门槛,门扇,终于在秋风里越烧越大,发出猎猎的声音。

陈无忌被烈烈作响的风声惊醒,推开门,火焰已经挡住了大门。他飞快地把几个蛐蛐罐放进包袱,推开窗户跳了出去。火灾惊醒了左右邻居,纷纷提水来救。没多久,大火渐渐熄灭。看着地上被烧的漆黑的油桶,陈无忌完全明白过来。


第二天一大早,陈无忌送走了巡警和警察局来询问的人,挨个给街坊道了谢,出去请了个木匠来修补门扇。木匠干着活,陈无忌从邻居家借了茶碗出来,远远地看见周蔓汀苗条的身影出现在胡同口,正小心地往里看着。陈无忌连忙迎过去去,周蔓汀扭捏着说道:“我,我昨晚一宿没睡好,总是心惊肉跳的,就,就过来瞧瞧……”

陈无忌看了看身后,苦笑道:“没事,让您惦记了。”

周蔓汀还要问,一个昨晚救过火的汉子走过来说道:“陈师傅,昨晚儿可够玄的,幸亏您睡觉轻,要换了我,敢许就给闷里边了,呵呵。”

陈无忌连忙说道:“春哥,您辛苦了。”

“嗐,街里街坊有什么辛苦的……回头有事就言语声儿啊……回见吧您哪。”

春哥走了,周蔓汀睁大眼睛看着陈无忌,他只好说了实话:“昨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走了水了……”

周蔓汀一惊:“我就知道得出事……”

陈无忌刚要说话,木匠从院里出来喊了一声:“陈师傅,您看看这门框成不成。”

陈无忌看看周蔓汀:“你要不怕脏,就看看去……”

周蔓汀跟着陈无忌走进小院,虽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还是忍不住吃了一惊:“烧得这么厉害,这是恨不得要人命呢!”

陈无忌故意轻松地笑了笑:“都是些小混混的把戏,煤油都舍不得多打二两,烧了门就烧不了窗,烧了窗就烧不了梁,呵呵”

陈无忌轻松的语气并没让周蔓汀放松,木匠却笑了:“瞧您苏惠哦的轻松,这秋天是最怕夜火的,您还能说小……”说着摇摇头。

陈无忌笑着摆摆手,周蔓汀透过破窗子向里看了看:“没烧坏什么吧?”

陈无忌指了指角落砖堆上的那个包袱:“就几个罐和几头虫,没什么了。”

周蔓汀放了点心,看着那个泛着白的蓝布包袱,一阵酸楚突然涌了上来。这个小包袱就是他的全部家当吧,若不是蛐蛐儿,这世上似乎就没有再和他亲近的生灵了。陈无忌静静地看着木匠干活,分明感觉到周蔓汀的注视,在微冷的晨风里温暖着自己的后背。

木匠用横口斧劈下门框焦糊的地方,一边唠叨着:“这把火压根儿就没烧进去,瞧瞧,下面就是新茬,刨完了一刷漆就得。”

陈无忌笑笑没说话,木匠又说道:“得,您二位甭陪着我了,这活还得半天功夫。您溜跶溜跶去,后晌过来就成。”

陈无忌说道:“也好,省得在这儿给您添乱……”说完,示意周蔓汀出去,她一直看着他,才醒悟过来,慌忙说道:“你的包袱……要不,还是我给你拿着吧。”

陈无忌低声说道:“没事,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周蔓汀刚要说那对淡黄灌的事,刘妈突然出现在门口:“嘿,让我猜着了不是!”

周蔓汀一惊:“刘妈,您怎么来了,您猜着什么了?”

刘妈似乎并没意外周蔓汀的出现,看了看火灾的痕迹,对周蔓汀说道:“今儿一大早起来我右边眼就跳个不停,半天没看着你。想起你昨天说陈兄弟过来住了,就先过来瞅瞅,瞧瞧,还真出事了……我说无忌兄弟,您怎么这么不当心啊,这天干物燥的……”

刘妈的责怪让陈无忌觉得很亲切:“刘妈,让您费心了。”

“嗐,费心怕什么,就怕出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陈无忌示意周蔓汀不要说话:“没事,火又不大,可能是孩子们淘气吧,不碍的。”

“那就好那就好,倒是烧的不厉害,可这也够吓人的。”刘妈走过去仔细看着。陈无忌连忙说道:“刘妈,这里又脏又乱的,您陪周……小姐回去吧。”

刘妈答应一声:“您这不是又住的近了吗,有什么洗的涮的就言语声儿,就手的事。”

“行嘞,我谢您了。”

“甭客气,蔓汀,咱们回去吧。”

周蔓汀恋恋不舍地看了看陈无忌,他跟着走了几步:“刘妈,我送送您。”

周蔓汀偷偷笑了,刘妈走得很快,几步就到了胡同口。周蔓汀趁机停下来陈无忌说道:“往后你经着点心,别总让人担心……”

“诶,我知道。”

“那罐好好的,下次我就给你带上……”

“嗯,我知道。”

“那我走了……”

“你也多保重,天冷了……”

“嗯,我知道。”

“那回见了。”

“回见……你有过冬的衣裳没,要不让刘妈缝一身……”

“我都有,前年刚做的。”

“嗯,那我走了。”

“我送送你。”

两个人告别着,半天也没走到胡同口。刘妈站在胡同口揣着手嘟囔着:“唉,这叫什么事,好好的一个大小姐,整天串开胡同了。哼,老爷你就作吧,有你后悔的时候。”一边探头看了看胡同里面的两个人:“嘿,我这算演的哪出?红娘?呵呵,可真新鲜。”说着抖了抖袖子,唱了两句听琴吟:“罢罢罢,哪顾得受牵连,成全他们的好姻缘……”没唱完自己却掩嘴笑了。


斗局前一天,木村樱子一个人在屋里坐着,面前摆着几个蛐蛐罐和斗栅等物,手里是一本《虫天志》,却半天没翻页。她放下书,顺手撕下一张日历。然后打开蛐蛐罐,把两只虫儿放进斗栅。木村樱子显然学会了使用芡草,两只蛐蛐儿很快在她的撩拨下斗了起来。其中一只藤花紫格外勇猛,连续几次重夹击败了对手,震翅鸣叫。木村把败将收回罐里,趴在桌子前静静地看着藤花紫,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天和茶馆再次挤满了人。晚秋已经是蛐蛐斗季的最后,再过几天,大多数虫儿便失去战斗力。人们很想知道斗王的那只青披袍究竟是不是王将,更想看看日本人怎样输掉这个斗局。自然也有不少人在担心陈无忌,万一日本人输了说不定会恼羞成怒。可人们都在祈祷陈无忌能赢,日本鬼子的暴行越来越多,虽然斗蛐蛐只是个玩意儿,却已经成了能打败日本人最现实的方式。

木村樱子早早到了,穿着崭新的和服,在老旧的茶馆里格外美丽动人。胖三叉腰站在一边,腰里的盒子枪让人们噤若寒蝉。桌上三只老盆无一不是精品,几个懂行的人小声议论着。靠山堂的执事一脸紧张地站在斗栅前,天虽然凉快,他鬓角的汗珠却一直没干。

九点钟,陈无忌准时出现在茶馆,袁大庆忠诚地跟在身后。奇怪的是,随后进来的还有两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和一个老妈子,不声不响地在早就定好的桌前坐下。有人知道这是杨有德和周世昆两家的千金小姐,却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斗局会吸引来她们。

陈无忌依然只有一只盆一头虫,他不愿多和木村寒暄,点点头示意自己准备好了。胖三催促着执事排开斗栅,人们议论声大起来,邓子荣和周奉邦同时出现在门口,和往常不同,规规矩矩地在桌前坐下。执事擦了把汗说道:“请两位上座。”

木村缓步款款走到斗栅前,却没坐下。陈无忌也走过去,两人将罐交给执事子。青披袍只比木村的藤花紫重了三分,却比其他两只琵琶鸡和真青轻了三五分。看到木村的虫,把式忍不住摇摇头,这三头虫每一只都和青披袍势均力敌,又是新虫,陈无忌这一次斗局胜算实在不大。

执事很快定了次序,第一场藤花紫,第二场真青,第三场琵琶鸡。人们不约而同地摇摇头,如此安排次序,青披袍定然输给琵琶鸡,甚至不敌那头正青便落败了。有的人开始埋怨买不到好虫,否则陈无忌不会只用一只青披袍斗到现在。

第一场第一局开始了,木村樱子对陈无忌深深鞠了一躬,仔细挽起宽大的和服袖子,手里拈着一根芡草。她居然亲自上阵,这可是北京斗虫从来没有过的事。一边坐着的杨灵犀在低声嘟囔着:“哼,真是鬼子,让一个娘们儿上斗局。”周蔓汀紧张地拽拽她,紧盯着陈无忌。他依然是一副淡定的模样,手里的草锋丝毫不见颤抖。


双方下草完毕,闸板打开,茶馆完全安静下来。那只青披袍似乎很疲倦一般守在己方,藤花紫气势汹汹地冲过去,先用平夹试探,马上换成重夹出击。青披袍后退半步,人们屏住呼吸,只要再退一步,执事就可以下闸,这算输了半局。正在人们失望的时候,青披袍趁藤花紫再次出击落空,突然发出喷夹,将藤花紫击退,接着趁胜追击连续三口重夹,终于将藤花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执事下闸,木村热草,藤花紫没有鸣叫。人们松了口气,神色也轻松了许多。可几个真正的行家都面沉如水,陈无忌更是神色凝重。青披袍虽然骁勇,却实在太老了一些,而且还要面对重了自己几分的两只新虫,这一次斗局陈无忌其实已经败了。

第二场开始,木村忽然说道:“陈先生以一搏三,应该多休息一会才算公平。”众人哗然,杨灵犀对周蔓汀说道:“哼,三打一她本来就赖皮了,这会儿却说便宜话……”

陈无忌拱手说道:“谢谢木村小姐关照,陈某既然接了贴子,自然奉陪到底。您请下草吧。”说着把青披袍引入斗栅。木村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复杂的表情。

正青下了斗栅,果然是一副用不可挡的样子。青披袍落了下风,执事下了闸,陈无忌用芡草试探,有牙有叫,心里略微放心了点。第二局开始,青披袍依然不敌正青连续重夹,退到圈壁。正要开牙,正青突然出击,将青披袍甩到身后。虽然马上站了起来,可败局已定。执事连下了闸板唱道:“第二场,木村小姐正青胜!”

人们同时唉哟了一声,陈无忌将青披袍收回罐里,也不下草,只是呆呆地看着。执事犹豫着问道:“陈先生,您是不是……”陈无忌摇摇头,看到木村收回正青,不禁大吃一惊:那只正青竟然被木村放进了琵琶鸡的那只罐里,连身后的胖三也没有看出来。

休息时间很快过去了,人们有些索然地等着开局。陈无忌犹豫着想说话,木村却说道:“陈先生,这最后一局就要分出胜负了,我们是否加些赌注,您敢不敢?”

有人忍不住骂道:“这日本娘们儿可真黑,明知道稳赢还要加注,这叫什么事!”

执事问道:“您打算怎么加注?”

木村淡淡一笑:“若我赢了,你们北京的斗王自然是我的。若我输了,这三只蛐蛐都给了陈先生,如何?”

陈无忌刹那间明白了木村的意思,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执事催问了几次,犹豫了半天才点点头。邓子荣在一边冷笑道:“你个他妈的棒槌,让你跟我斗你不干,这下好了,斗王成日本人的了!”


第三场开始,木村樱子引出琵琶鸡。过戥子时还格外精神的蛐蛐,此时明显的有些疲态。陈无忌面无表情的将青披袍放进斗栅。斗局开始,两头虫对峙片刻,琵琶鸡开始发动进攻。青披袍立刻处于下风,很快被琵琶鸡一个背包甩到身后。下闸后,青披袍下草有叫。再次回到斗栅后,琵琶鸡以连环喷夹频频出击,青披袍且战且退,以平夹抵挡。这一局如果青披袍落败,那就算输了。就在人们将要绝望的时候,青披袍忽然平夹中裹着一口喷夹,将轻敌的琵琶鸡打到了圈壁上。胖三在一边惊讶地说道:“这头虫儿还真他妈硬气,我看你到底能叫到什么时候!” 执事落了闸,琵琶鸡不服气的连连鸣叫,似乎再为自己的大意懊恼。

第三局就要开始了,人们纷纷围过来。青披袍身上的油光比前几天似乎更明显,这是衰老的标志。可那精神却丝毫不弱,虽然不敌对手,却始终有夹还夹,好像决不服老一般。闸板打开,琵琶鸡扬起大头,张开又阔又厚的两只大牙连声鸣叫,直冲青披袍而去。青披袍依然没动地方,张开大牙应战。琵琶鸡竟将一对大牙全部撞入青披袍口中。青披袍瞬间合拢双牙将对手咬住,两只虫像犄角缠在一起的公牛一样拉扯不开,僵持起来。琵琶鸡一次次向后奋力挣脱,被青披袍一次次拉了回来。这几秒钟的拼夹,像几小时一样漫长。琵琶鸡终于挣脱了青披袍的大牙,却因为用力太猛弹了出去,撞在圈壁上。青披袍嘟嘟叫了两声,再看琵琶鸡六足平伸,满口浆水,两只粗壮的大腿慌乱地向前移动着,浆水流下来,在斗栅底上拖出一行水印。执事落了闸,琵琶鸡终于一动不动了。执事颤声唱道:“第三场,陈师傅青披袍胜!”

人们才醒过神,齐声喝起彩来。陈无忌长出了一口气,拿起网罩去引青披袍。这只蛐蛐依然四足撑地昂然站立,头上两根长长的须子如将军的雉鸡翎般微微颤动,却一动不动-这只百战百胜的王将在击败对手后也傲然死去了。

木村樱子静静地看着斗栅里的两头虫,慢慢说道:“陈师傅果然是斗王,木村心服口服。这两只虫情愿输给您,算是木村对您的敬仰和钦佩。”

陈无忌没说话,默默地拱了拱手,轻轻收起青披袍的尸体放进罐里。人们才知道发生了什么,杨灵犀眼里更是充满了泪水。这只青披袍不屈不挠的勇武,让满屋子的人都沉默下来。连胖三也是一脸的惊讶,他们这样的人原本不懂的什么叫气节和精神,今天却似乎被一只蛐蛐儿触动了早已死亡的心灵,发出一声弱不可闻的叹息。

陈无忌转圈谢了大家,袁大庆收拾好东西。人们不自觉地站起来闪开一条路,棍子忽然出现在门口,旁若无人地喊道:“陈无忌,斗局完了,跟我走一趟吧。”

陈无忌已经知道那天挨打是马一飞设的圈套,于是没说话继续往外走。棍子身后一下多了几个青皮,拦住去路,棍子说道:“你今儿说什么都走不了……你是愿意当着这么些人,还是另找地方?”

茶馆的人知道陈无忌惹了麻烦,怕事的纷纷从青皮旁边溜了出去,周蔓汀抓住杨灵犀急道:“妹妹,这是些什么人,他们想干什么!”

刘妈说道:“两位大小姐,甭管什么人,咱都不能在这儿呆着,赶紧家去……”

杨灵犀摇摇头:“这时候怎么走,刘妈,你带着周姐姐走,我在这儿看着!”

刘妈看看周蔓汀,她没说话,坚定地摇摇头。刘妈叹了口气,这时陈无忌说道:“今儿的斗局完了,我的虫儿也死了,没法再斗了。”

“你不是还赢了两只虫儿吗……”

“那虫儿刚斗完得歇几天……”

“少废话,告诉你,今儿不是求着你斗虫来的,我们就是要会会你究竟是哪路的神仙。要都像你这样,我们兄弟可没法在这地界儿混了!”说着伸手就要抓陈无忌,胖三突然走过来,一巴掌打在棍子的手上:“他妈的,也不看看谁在这儿。这是你撒野的地方吗,赶紧给我滚!”

棍子看看胖三,极不服气地说道:“三哥,您混您的白道,我们混我们的街面儿,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凭你还想给我盘道?赶紧给我滚……听见没!”胖三敞开衣服,露出里面的手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