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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急集合!紧急集合!”犯人大组长陶大海在车间里高声喊着。

全中队一百二十名犯人放下手中的工具,停了机器,跑步到车间外的场地上集合。各组组长此起彼落地发着口令:“立正!向右看齐!报数!”犯人们乱哄哄地报着数:“一、二、三……”

管教科长在队长、管教员的陪同下,威严地走到全体犯人的前面。

“坐下!”队长命令着。全体犯人立即坐在地上。队长厉声宣布:“把犯人杨小军押上来!”两名犯人组长把杨小军押了上来,拧着胳膊,按着头,作低头认罪状。

“犯人杨小军自入狱以来,多次散布反改造言论,破坏改造秩序!”队长声色俱厉地说,“杨小军恶习不改,多次聚众斗殴,伤人多起。现经管教科批准,给予杨小军关禁闭处分!”只见两名犯人抬来了一副大铁镣,哗拉一声,扔在了杨小军的面前。杨小军一屁股坐在地上,伸出两只脚。上好镣,杨小军被带走了。

管教科长训话完毕后,全体犯人又回到车间,继续干活。

“理发啦!理发啦!谁要理发?”负责理发的犯人丁金牛左手拿着一条毛巾,右手拿着一把理发推子,吆喝着。

“金牛,过来!”余斌招着手。

“唉!来啦!”丁金牛碎步跑了过来,“谁要理发啊?”

“你先坐下!”余斌递给他一支烟,“来,先抽一支烟。”

“哎哟!谢谢,谢谢!”丁金牛点着烟,猛吸几口,问道,“是不是奇峰要理发呀?”

“是啊,还有一个月,他就到期了。”余斌说。

“好,好,祝贺你!”丁金牛同曹奇峰热烈握手,并熟练地把毛巾围在了他的脖子上。丁金牛为曹奇峰蓄发,做得特别仔细:“奇峰再不必推光头了,刑满释放了,得把头发留得漂亮些!”他推上几下,就退后一步,左右端详着,显得格外认真的样子:“好,好,这里还要再推一下,对,对,这就漂亮多了!”

“金牛,你老婆最近来看你了吗?”周军问。

“没有。已经九十二天没来了……”金牛的脸上立即阴沉起来,“看来情况不妙!”

“不对吧?前不久,你的老婆不是来看你的吗?还给你送来了许多食品和衣服!”余斌说。

“那是别人的老婆!不是我的老婆!”金牛不好意思地说,“任何一个有本事的男人,碰到这种事,都没辙!”

“哎呀呀,金牛,你还有这个本事,我还真没看出来!”余斌递给他一支烟,自己点燃了一支。金牛把烟夹在耳朵上。

“金牛,你说句老实话,这两个女人,哪一个漂亮?”周军问。

“俗话说,文章是自己的好,老婆是人家的好。”金牛得意起来。

“为什么?”周军不解地问。

“偷着吃,香!”金牛一脸诡秘的样子,还故意看看身后,有没有人偷听了这句话。

理好发,金牛又做了最后的修整,满意地说:“就这样了,女人们见了,会喜欢的!”

金牛一面收拾毛巾,一面忧郁地说:“说实话,我真后悔,划不来,玩了别人老婆,却把自己老婆丢了,划不来……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人家奇峰还没结婚哩,不说这个了。”

“理发啦!理发啦!谁要理发?”金牛走远了,他的声音渐渐湮没在机器的轰鸣中。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第三个冬天又来临了。三年前,就是在这样的隆冬季节,曹奇峰在冰天雪地里的万人大会上,被“革命委员会”宣布为“现行反革命分子”,并被“保卫部”逮捕的。那天,各高等院校的“革命群众”和“牛鬼蛇神”、“走资派”、“四类分子”都来了。“革命群众”一律手持小红旗和“红宝书”,高唱“革命歌曲”,并不断狂呼“革命口号”,好象和“阶级敌人”有着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似的;“阶级敌人”,一律头戴纸糊高帽,脖子上挂着大牌子,上书“反革命分子×××”、“走资派×××”,并用红笔在人名上画一个大“×”!曹奇峰被“红卫兵”小将们押入会场时,他看到会场里红旗招展,歌声嘹亮,口号声此起彼伏。竟然有人向曹奇峰投来石子和土块,甚至有人朝他脸上吐口水!好象曹奇峰挖了他家的祖坟!曹奇峰很可怜这些愚昧无知的人,他们被少数坏人操纵,被愚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曹奇峰站住了,用高傲威严的目光逼视着。几个“红卫兵”小将终于丢下手中的石块,低下了眼睛。曹奇峰被带到“阶级敌人”的队列前,他看到这些被打成“走资派”、“反革命”、“特务”、“叛徒”、“牛鬼蛇神”的人,年龄多在五十岁以上,年轻人很少。他们当中,多数是各院校的校长、院长、书记、教授、专家和著名学者;而手执木棍、皮鞭,不断抽打这些老人的,却是歪戴军帽,腰扎皮带,胳膊上套着“红卫兵”红袖箍的学生!曹奇峰看到此情此景,心中油然产生对这场痞子运动的鄙视,他鄙夷地、厌恶地看着他们。愚昧,这个人间最可怕的东西,正在被利用,正在被发挥到极致。于是,由愚昧而产生凶残!当小人们发现,他们等待已久的馅儿饼并没有从天上掉下来,自己上当受骗时,一场更加可怕的灾难才真正到来!这是一种隐蔽的、无比疯狂的、旷日持久的报复。大地将为之震荡,历史将为之付出无法估计的代价。无数历史的先例都证明着一个真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然而,遗憾的是,历史总是在不断地被重演,如同变魔术者,万变不离其宗,手法就那么几套。历来,主子利用小人,随时准备卸磨杀驴;而小人“效忠”主子,也随时提防主子背信弃义——双方都在玩心眼!不知究竟谁利用了谁。


“奇峰!祝贺你!”赵云龙和陶大海来到曹奇峰在车间里工作的地方——平衡架旁。

“你们好!请坐!”曹奇峰热情地招呼着。余斌和周军拿起工作台上的香烟,每人发了一支。按规定,每位劳改犯人每月有三元钱“工资”,曹奇峰用这三元钱买了几包香烟,招待大家,作为临别纪念。余斌和周军眼看香烟不够了,他们把自己的“工资”也全部买了香烟。

“奇峰,我有一事拜托你。”陶大海说。

“可以,我一定尽力,请讲。”、

“上个月,法院的人来,说我老婆提出离婚,我没同意……”

“我明白了,你让我到你家看一看,究竟是什么情况,尽可能让你老婆不再要求离婚。”

“正是这个意思,我家的地址在这里。”陶大海递给曹奇峰一张纸条,曹奇峰看清楚后,把纸条丢进火炉中烧了。

“好了,一个月后,等我的消息。”曹奇峰问赵云龙:“你有什么事要我做的?”

“请你一定不要忘记我,我们后会有期!”赵云龙眼中的泪水打着转。

“我一定永远保持同你的联系,我保证!”

“太好了!太好了!”赵云龙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曹奇峰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说:“余斌、周军,我把这张纸交给你们,上面是几个公式和计算方法,绝活!我走后,你们二人依然可在这里坐庄,把这个地盘守住了。把公式记在脑子里,然后把这张纸烧掉!”

“是,先生!”他们二人坐在一旁背公式去了。确信已经背住后,他们把那张纸投进了火中。

一个月很快过去,这一天终于到来。队长对曹奇峰说:“今天你不用上工了,留在宿舍里,一会我来领你出狱。”

曹奇峰跟着队长出了监狱大门,看到两个月前刑满释放的张亮带着三个人,拉着一辆架子车,等在那里——他们是专程来迎接曹奇峰出狱的。张亮跑上前来,抓住曹奇峰的手说:“祝贺你!让我介绍一下,这三位都是咱们职工队的朋友,这位是严同,这位是李威,这位是钱万山。”曹奇峰和他们一一握手,表示感谢。他们把曹奇峰的行李放在架子车上,向着职工队走去。

夜来,一场大雪覆盖着苍茫的大地。天空中依然飘舞着最后的雪花,在曈曈的旭日照耀下,闪烁着晶莹、璀璨的无数亮点。他们,在没踝的积雪中,艰难地前行。身后,留下了两条深深的、平行的车辙和一些杂乱的脚印。曹奇峰回过身来一看,这些脚印一直通向监狱的大门——作为人生的雪泥鸿爪,它们深深地陷在茫茫的原野上。曹奇峰抬眼向前方望去,萧索荒寒的北山积雪如银,在丽日兰天下,莹洁闪亮。

“奇峰,你看,前面那一排平房就是我们职工队的宿舍……”张亮说。

“奇峰,大家常说,你为人仗义,因此都对你很敬重!”严同拉着架子车说,“喂,万山,酒、菜都准备好了吗?”

“放心吧,错不了!”钱万山精明干练地说。

一阵呜呜的鸽哨声自兰天传来。曹奇峰抬头看到一群鸽子在响晴的天空盤旋。严同停下架子车,望着空中快乐翱翔的鸽子,慨然叹道:“你们看!这些鸽子在兰天下自由飞翔,多么欢畅!”

“可是,它们是生活在主人的笼子中呀!”张亮摇着头说,“它们的命运是控制在它们的主人手中的啊!”

“这群鸽子哪里知道这些!它们是自呜得意!”李威满脸沮丧地说。

他们继续朝前走,向着那一排小平房。

突然,朴楞楞一声呼响,一群野鸽从旷野里飞向天空,箭一般地飞到了山的那一边。

“啊!这群野鸽才是自由的!”李威兴奋起来,“虽然它们比家鸽生活得辛苦,但它们是自由的!”

曹奇峰高声吟诵起来:“梦为鸟而历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不知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

“是啊!你说的对呀!”张亮深有同感地说,“我常常弄不清,自己是在梦中,还是醒着?”

“你们这么一说,把我也搅糊涂了,我究竟是醒着呢,还是在做梦呢?”严同停了车子。

“古人早就说过:人生如梦!”钱万山恬豁地说。

张亮立即补充道:“世上何人不做梦?人间哪有不醒梦?不论美梦、恶梦,都会醒来。什么叫监狱?就是让你醒梦的地方!就是让你感悟人生的地方!”

严同把手中的车把放在雪地上,白日做梦般地呓语着;“我们这是痴人说梦,还是梦中说梦?”

“究竟梦是人生,还是人生是梦?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幻,哪里能说得清楚!”李威如梦方醒地说。

“好了,好了,快走吧,菜都凉了,赶快去喝酒,让咱们醉生梦死,一醉方休!”钱万山催促道。

“对!一醉方休!”大伙儿狂野地喊着。

这一群劳改释放犯们,扯开啜门,喊着、唱着、笑着,在无垠的雪原上,踏着厚厚的积雪,一步一步地迈着双脚,迎着猎猎的寒风,艰难地前进着。

职工队里一片喧嚣,不同方言的污言秽语层出不穷。他们打骂着、追逐着、戏谑着,使劲地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许诺着。

曹奇峰跟随张亮来到一间集体宿舍。满屋的烟煴弥散着,在幽暗、朦胧中,曹奇峰隐约看到,沿墙根一圈摆放着一些高高低低的木板床。张亮把曹奇峰的行李放在墙角上的一张木板床上:“奇峰,你就先住在这儿吧!”

曹奇峰站在屋中央,四顾茫然地环视着,一时心如枯槁,顿觉天也昏昏,地也暗暗。

“张亮,奇峰,入席吧!”严同进屋喊道。

“好,好,奇峰,入席吧!”张亮领着曹奇峰,走过一条昏暗的过道,进到一个屋子里。

“奇峰,请入席!”张亮请曹奇峰上坐。曹奇峰几经谦让,只好在首席就座。张亮坐在奇峰的左侧,严同坐在奇峰的右侧。李威和钱万山也都入座。各人面前的酒杯里早已斟满了酒。张亮端起酒杯,站了起来:“今天弟兄们准备了一点薄酒,为奇峰先生接风!请各位举杯,干!”大家起立、碰杯,一饮而尽。

李威拿起酒瓶,给各位满上。严同端起酒杯,站了起来:“奇峰先生学识过人,为人正直宽厚,久闻大名,如雷灌耳,兄弟我敬佩之至!我敬先生一杯!”

曹奇峰赶快端起酒杯,站了起来:“过奖了,过奖了,不敢当,不敢当!”和严同碰了杯,一饮而尽。

钱万山早已抓住酒瓶,立即给曹奇峰和严同满上,端起酒杯,向各位说道:“在座的各位对奇峰先生的大名早有耳闻,兄弟我对先生是心仪已久,朝思暮想,如久旱盼云霓!今天,得睹先生风采,兄弟敬先生一杯,以表我对先生的仰慕之情!”

大家纷纷起立,碰杯。一时杯觥交错,满屋酒香。

“吃菜,吃菜!”酒过三巡,张亮搛了一大块五香牛肉放在曹奇峰的碟中,“来,大块吃肉!”

李威拿起酒瓶,给各位满上,端起自己的酒杯,站了起来:“我李威只向奇峰先生说一句话:有用得着我的地方,言语一声,抛头颅,洒鲜血,绝不后退半步!否则,我李威不是人生爹娘养的!”

张亮端起酒杯:“慢!我还有话要说!今天,我们五个人相聚一堂,也是天地因缘,今生难得。我提议,从现在起,我们五个人,结为兄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主持正义!铲除邪恶!”

大家庄严地起立,端起酒杯,齐声宣誓:“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主持正义!铲除邪恶!”他们用手指醮上酒,弹向天空;把剩下的酒,洒向地面,表示向上天和大地宣誓,请天地作证!

曹奇峰拿过酒瓶,给大家斟满酒。他端起自己的酒杯,披肝沥胆地说:“今天有幸和各位结为兄弟。从今以后,我曹奇峰与各位兄弟同呼吸,共命运,终身不渝!监狱,是一个藏龙卧虎的地方,各位绝非等闲之辈,日后定会大展宏图。我们一定要做铮铮铁骨的硬汉,饿死不做贼,冻死不为寇。我曹奇峰敢和各位一道,九天缚虎,五洋捉鳖!”大家放下手中的酒杯,热泪盈眶地鼓着掌。曹奇峰再次端起酒杯:“来!弟兄们,干!”


在朔风怒号的茫茫雪原上,走着三个人。

前面那人,头戴大皮帽,身着军大衣,戴着一副墨镜。他就是曹奇峰。在他身后二十多公尺的地方走着两个人,戴着大皮帽,捂着大口罩,身穿军用短棉衣,脚蹬军用皮靴。他们就是李威和严同。

到达目的地后,曹奇峰很快就找到了那座住宅。他在附近等着李威和严同跟上来。

“到了,就是这儿,跟我上三楼!”曹奇峰吩咐着。

上了三楼,曹奇峰找到了那个房间号,敲门。门开了,是一个女的,三十岁左右,模样还算俊俏。她面对三个穿军衣的男人,顿时被吓得魂不附体,面如土色。

“你不要怕,我们是为了陶大海的离婚问题来向你了解情况的。”曹奇峰一字一板地说。

“请进,快请进啊!”女人恍过神来了。

进到屋里,女人给每个人倒了开水,还从抽屉里拿出一包香烟,每人给了一支。

“你叫什么名字啊?”曹奇峰拉长声音问。

“我叫李美婷。”曹奇峰可以听出,她的话语中带着浓重的安徽地方口音。

这是一位在精神上受到严重摧残的女人,虽然年龄不大,但在她的眼角上却过早地出现了鱼尾纹。

“你多大岁数啦?”曹奇峰接着问。

“三十二,属猴的。”

“你的老家在哪里啊?”

李美婷慌忙答道;“安徽,安徽,老家在安徽……”。

曹奇峰心想:“没错,她就是陶大海的妻子李美婷!”

乘李美婷站起来去拿暖瓶,要给大家续水的时候,严同用眼色向曹奇峰示意。曹奇峰转过身来一看,发现双人床上睡着一个一岁左右的孩子。等李美婷续好水,坐下来后,曹奇峰用手指着床上的孩子问道:

“这孩子是谁的?”

霎时间,一个令人惊异、穷形尽相的场面出现了。只见李美婷一下躺在地上,扯乱自己的头发,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那个该死的陶大海呀,那个杀千刀的啊!你坐牢去了,把我们母子俩再不管了,叫我们怎么活呀?为了让你陶大海的儿子活下来,我只好靠了别人呀,这是没有办法的呀……”

“好了,别哭了,我们正式通知你,陶大海已经同意和你离婚了,你到法院办手续吧!”曹奇峰用严肃的口吻命令道:“李美婷!站起来!”李美婷骨碌从地上站了起来,连声说道:“感谢政府干部!感谢政府干部!”


曹奇峰心中无限凄楚,高一脚、低一腿,蹒跚在茫茫雪原上,竟不知路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