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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了,苏联专家斯捷潘诺夫娜教授抱起一堆讲稿和参考书,依依不舍地说了一声:“до свидания” 伴随着高跟皮鞋的“格、格”声,飘然走出了教室,留下了一阵浓郁的香水味。


虽然下课了,老师也走了,但同学们依然沉浸在俄罗斯伟大诗人普希金所渲染的绝妙意境之中。斯捷潘诺夫娜教授今天的讲题是:普希金诗体长篇小说《叶甫盖尼·奥涅金》。这是普希金最感人肺腑的一部作品,被俄国最卓越的文学评论家别林斯基誉为“俄国生活百科全书。”这部诗体长篇小说也是普希金本人最心爱的一部杰作,是作者“智慧冷静的观察和心灵痛苦的感受”。普希金从一八二三年五月九日开始动笔,直到一八三零年九月二十五 日,才最终完成这部长诗,历时七年零四个月。普希金在这部光耀千古的巨著中,艺术地、天才地再现了十九世纪二十年代俄国社会各个阶层的人情、风俗和道德、观念。


斯捷潘诺夫娜教授介绍说,叶甫盖尼·奥涅金出身贵族家庭,接受了伯父的遗产,曾住在乡下。一位朴素热情、富于幻想、天真烂漫的姑娘达吉雅娜对奥涅金一见倾心,狂热地爱上了他,并大胆地写信向他表白。斯捷潘诺夫娜教授终于激情难抑,用俄语朗诵着《达吉雅娜给奥涅金的信》:


“我在给您写信——还要怎样呢?


我还能说什么呢?


现在,我知道,您可以随意用轻蔑来惩罚我。


可是您,对我的多舛的命运,


即使能保留一点儿怜悯,


请您不要舍我而去……“


斯捷潘诺夫娜教授朗诵到这里,不得不停下来,用手拍拭去涔涔的泪水。教室里依稀传来几位同学的啜泣声。


斯捷潘诺夫娜教授哽咽着朗诵道:


“为什么您来访问我们呢?


在偏僻的人迹罕至的乡村。


否则,我怎么会认识您,怎么会遭受这剧烈的痛苦!


……“


斯捷潘诺夫娜教授再也朗诵不下去了,竟然声泪俱下,呜呜痛哭起来。


郑玉英同学立即走上讲台,请斯捷潘诺夫娜教授坐在椅子上稍事休息,而她却拿起俄文版的《普希金诗集》,用珠圆玉润的嗓音接着朗诵道:


“我是命里注定了的,


今生要同你相会;


你一定是上帝派来的,


要成为我终身的保护人……


你曾在我的梦中出现,


虽然模糊不清,但你


已是我的至爱!


你的异样的目光使我痛苦,


但你的声音早已在我心中回荡!


不,这不是梦!“


郑玉英停了下来,泪水突然从眼眶中涌出。她双手掩面,跑下讲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伏在课桌上,嘤嘤地抽泣着,让人肝肠欲断!


斯捷潘诺夫娜教授走上讲台,用如泣如诉的俄语娓娓说道:“对生活失去了信心的奥涅金却拒绝了达吉雅娜情真意切的爱情,丢下达吉雅娜,到外地漫游去了。可怜的达吉雅娜在母亲的恳求下,被迫嫁给了莫斯科一个将军。她虽侧身上流社会,终日周旋于豪门贵族,同那些达官贵人虚与委蛇,但她在内心深处却对这种豪华生活淡如云烟。一天,风流倜傥的奥涅金漫游归来,在莫斯科与达吉雅娜再次相遇,并热烈地向她表示了爱情。”讲到这里,斯捷潘诺夫娜教授声情并茂地朗诵道:


“在剧烈的懊悔的痛苦中,


叶甫盖尼跪在她的脚下;


她颤栗了一下,


无语地看着奥涅金.,


没有惊异,没有怨恨……“


不知什么时候,斯捷潘诺夫娜教授停止了朗诵。仿佛她的优美婉转的俄罗斯文学语言依然在教室里回荡,诗中那些婉美动人的清词丽句,象一股泱囊的涓流,音泠泠而盈耳。溪水渐渐远去,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下课了,老师走了;同学们却依然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今日下午没有课,同学们自由支配时间,有的在教室自习,有的到阅览室去阅读,有的到图书馆查阅各种参考书。吴世文到处在找曹奇峰。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于是他来到松柏蓊郁的后花园。绕过一层翠障,只见花木深处有一带清流泻于石隙之下。他沿着一条小径,走上一座小桥,穿过一座庭院,来到“听莺湖”畔。这里佳木茏葱,奇花烂漫,几株阔叶芭蕉在微风中摇荡,几株西府海棠散发着阵阵芳香。湖畔更有名石点缀,令人如置身千岩万壑之中。这些叠石多来自江苏和安徽两省,是名石中的精品,如灵壁石、太湖石、慈溪石、芙蓉石等等。清风徐来,湖水皱碧铺纹,粼粼然漾起一层清亮的涟漪。在一行翠柳的浓荫里,黄莺儿嘤嘤娇啼,连天上的朵朵白云路过这里,也要放慢脚步,侧耳聆听。清澈的湖水中,波光云影,锦鳞酣游;湖岸边,轻松绿竹,藤萝掩映。满园的奇花异草散放着浓郁的芳香。世文来到这里,忽听有人在用俄语朗诵普希金的《叶甫盖尼·奥涅金》。他循声来到几块崚嶒白石后面。他看到徐秀坐在湖边临水的一块青石上,把一双洁白细嫩的玉足踏在水中的石头上。在她身旁,放着她那双橘红色的凉鞋和白底红花的短袜。



“世文,смотреть,какая красивая рыба! ”徐秀悄声说,“干嘛来啦?”


“我在找奇峰。奇峰丢了!”


徐秀赶快穿上鞋袜,拉着世文就跑。


郑玉英迎面走过来问道:“你们干嘛去呀?”


“找奇峰啊!丢了!”徐秀瞪着一双慧黠而美丽的大眼睛,焦急如焚地说。


“我也在找他,不知钻到哪里去了。”



“一定在外语系阅览室里!”徐秀拉着郑玉英就要往那边去。


“那儿没有!我刚从那里过来。”任凭徐秀怎么拉,玉英就是不动。


“那您说,他到底在哪儿?”徐秀没辙了。


“您跟我走呀,我的大小姐!”


“喂,喂,你要到哪里去呀?”


“校图书馆!”玉英扔过来这一句。


“那里没有!我刚去过。”吴世文执拗地说。


“还是吧!”徐秀用眼神斜睨着玉英,“人家吴世文刚去找过,没有,你干吗去啊?”她得意地向世文挤了一下眼睛。


“找奇峰去呀!走!”郑玉英使劲拉徐秀。


“不去!那儿没有!”徐秀毫不妥协。


吴世文面对僵局,赶忙斡旋道:


“要不,咱们再到后花园去瞧瞧?”


徐秀乐了,高兴地拍着手,拉起郑玉英往回走。谁知郑玉英挣脱了徐秀,独自一人向校图书馆走去,连头也不回一下。


徐秀撇了一下嘴,说:“世文,咱们往这边走!”


“别,别,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看看。”吴世文丢下徐秀,疾步追赶郑玉英。


郑玉英来到校图书馆的借书处,在窗口轻声喊道:“张老师,张老师!”一会儿,一位年约五十的女馆员走到窗口,低声问道:“谁啊?”


“是我呀,张老师!”


“呦,玉英啊!找我干吗呀?借书?还是找人?”张老师神秘莫测地问。


“找人。”


“在三楼,教师阅览室!”


“唉!”郑玉英向楼梯口走去,一转身,却发现吴世文站在她面前,而徐秀却躲在吴世文的身后。郑玉英诡秘地挤了一下眼。


轻轻推开教师阅览室的门,三人蹑手蹑脚地向里走。这里静极了,只有翻书声和写字的唰唰声。坐在这里的,都是老师,那些秃着脑袋,戴着眼镜的,准是教授!


“嘘!”郑玉英把食指放在嘴上。她在一堆书的后面,看到了曹奇峰——他在奋笔疾书。徐秀见到曹奇峰的桌子上有一堆稿纸,曹奇峰在纸上写了许多外语,即不是俄语,又不是英语。郑玉英走过去,看了一会儿,摇摇头,不认识。吴世文也看了好一会儿,也不认识。曹奇峰拿起一张作废的稿纸,在背面写道:“这是梵语,古印度文字。”吴世文拿起笔,在纸上写道:“青年大剧院今晚上演《沙恭达罗》,我买了五张票,去不去?” 曹奇峰欣然写道:“去!”他立即站起来,迅速整理好桌子上的书和稿纸,带着他们轻步走出了阅览室。


“知我者,世文也!” 曹奇峰走在楼梯上,拍着吴世文的肩膀说。吴世文把戏票递给曹奇峰。曹奇峰看后兴奋地说:“好极了!好极了!我正在研读梵文版的《沙恭达罗》,这戏票来得正是时候!”


“玉英、徐秀,我们这是四个人,还可以一人,你们看,让谁去呢?”吴世文征询道。


“徐秀,你说,让谁去?”郑玉英问道。


“那就让穆玲去吧,您看如何?”徐秀说。


“好,就这么着!”大家异口同声地说。


“奇峰,咱们现在到后花园去,找个地方坐下来,你给大伙儿介绍一下剧情,好不好?”郑玉英提议道。


“好!好!我同意,你们先走,我去找穆玲!”吴世文向外语系教学楼跑去。不一会,吴世文和穆玲也来到了后花园的翠竹院。进得园门,绿竹猗猗,掩映着雕梁画栋的游廊,几株观音竹如盈盈仙子,临风玉立;而那密密从从的凤尾竹,温柔妩媚,显得更加情意缠绵;可怜那湘妃竹,终日泪水涟涟。娥皇、女英二妃的爱情故事不知醉倒了多少钟情青年!



曹奇峰待大家在亭中落座后,开始介绍古代印度伟大诗人迦梨陀裟的诗剧《沙恭达罗》:“古代印度有一位国王名叫豆扇陀,一日到山林中游猎,与仙人干婆的义女沙恭达罗相遇,二人一见钟情,并盟誓结为夫妻。国王回城,留下一枚戒指,作为信物。沙恭达罗有孕在身,对夫君更加朝思暮想;她的养父干婆送她进城,寻找国王。经过许多曲折和苦难,夫妻终于团聚。沙恭达罗为国王生了一个小王子——他是印度传说中最古的皇帝。”


“这部诗剧一定很感人,值得一看!”穆玲若有所思地说。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有艳淑女在此方,但求颉颉颃颃工翱翔。”郑玉英用清润迷人的吴语朗诵着。


“两情缱绻,娇女情苦呦!”徐秀仰天一声长叹。


“各位,各位,戏还没看,就感慨万千了,等看了戏,还不知道把各位感动成啥样哩!”吴世文忧心忡忡地说,“走,吃晚饭去!”


长安街上,华灯大放。夜空里飘来阵阵紫丁香的馨香。天上,星斗阑干;地上,人流如潮。街边花园里,鲜花烂漫,草木菁菁。光彩夺目的霓红灯与天上的月光交相辉映,把苍松翠柏照耀得更加郁郁森森,如同玉叶琼枝一般。今晚的青年大剧院门前行人如水,盛况空前。巨大的广告画栏上,美丽的沙恭达罗娇柔地微笑着,眉宇见流露着温情与善良,真是姣若春花,媚如秋月!然而,在她那醉人的唇边却分明挂着一丝无边的忧伤。



乐声渐起,舞台上的灯光渐渐明亮起来——时值盛夏,一片山林氤氲、草木华滋的净修林呈现在眼前。这里,林壑深秀,瀑布争流。从蔽日的浓荫里,隐约传来仙女们的歌唱:


“多情的女郎,用石莉莎的花朵编成花环,蜜蜂轻吻花蕊,在艳丽的花上飞舞盘旋。”


观众席上,悄无声息,听众完全被这醉人心扉的仙乐震撼了!


“奇峰,好美啊!”郑玉英悄声道。


“Мыподсознательно прибыли в мистический лес。” 曹奇峰低语道。


一位年轻英武的国王手执弓箭,乘着车子,追赶着一只梅花鹿。



“国王:御者!我们被这只鹿带得很远了……追着追着就看不见它了。


御者:万岁呀!这地上崎岖不平,车子慢了下来,那只鹿已经跑远……


国王:我们已经接近净修林了,看一看那神圣的净修林,会让我们的魂灵得到净化。


御者:净修林到了,请万岁爷下车吧!


国王:净修林一片寂静,


净修女郎们给花木浇水。



她们真美啊!假如在后宫里也难找到的佳丽,在净修人中竟然可以


找到,那么,野林中花朵以其天生丽质,就胜过了花园里的花朵。“


徐秀对吴世文悄声细语道:“世文,这位年轻的国王好潇洒,真是神姿高彻啊!”


“难怪美丽的沙恭达罗会对他一见钟情!”吴世文惊叹道,“啊,你看!沙恭达罗来了!”


明眸皓齿、仙姿玉质的沙恭达罗,手提水壶,和女友们一道给瑶林琼树和奇花异草浇着圣水。她们穿着树皮做成的衣裳。


“国王:这女子真的秀色天成……



树皮衣裳遮住了隆起的乳房。


那青春的身子未能展示美丽,


象枯枝残叶遮住了鲜花一样……


月亮里的阴影更能衬托月亮的光辉,


树皮衣裳却使美人儿更加盖世无双!


她的朱唇象蓓蕾一样鲜艳,


她的玉臂象嫩枝一般柔软;


魅人的青春在四肢上荡漾,


象碧翠流丹的国色天香!


沙恭达罗:草木都在互相拥抱,


小茉莉花儿成了林中之光!


它们用鲜花炫耀自己的青春,



自愿嫁给芒果树为妻,成双成对!


看那芒果树结满了硕果,


它们自得其乐,喜气洋洋!“


剧情在层层推进。仙女们在净修林里载歌载舞,妍丽迷人。这里,风光旖旎、绿叶婆娑。


此刻,在一阵梵音声中,第四幕开始了。


在印度,人们都说,最伟大的诗篇是《沙恭达罗》;在《沙恭达罗》中最伟大的一幕是第四幕。在这一幕里,描写沙恭达罗离开净修林到城里去找她的夫君豆扇陀国王,同她的义父和女友们依依惜别的情景。


“阿奴苏耶(沙恭达罗的女友):那位国王已经满足了自己的愿望,他已经回到自己的京城。他走进后宫佳丽丛中,是否还能想着我们的沙恭达罗?”


郑玉英突然发现,坐在她身旁的穆玲,不知在什么时候,悄然离去了。她大约等了十分钟,仍未见穆玲回来。她离开座位,来到洗手间和休息厅,均未见穆玲的倩影。玉英心中不免忐忑,一时慌了手脚,她迅即回到座位上,对身旁的曹奇峰说:“穆玲不见了,洗手间和休息厅都没有。”


“奇峰,我去找吧?”吴世文焦急地说。


“还是我去找,我知道她在什么地方。” 曹奇峰的身影立即消逝在大厅的昏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