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悬疑小说<大河汤汤>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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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第三十一章 衡门栖迟

第三十一章 衡门栖迟


曹奇峰领着桂芝一家人,象一群逃荒者,神情恍惚地走在永定河的大桥上。

俄然,河的北岸,人群骚乱,惊惶四起,人们手中拿着树枝、竹竿和绳索,沿河岸狂奔。

“有人跳河啦!快救人啊!”人们惊呼。

“快!”曹奇峰飞奔下桥,朝着河岸跑去;桂芝的两个侄子,紧随其后。

“一个妇女,抱着她的小孩,投河了!”曹奇峰听到有人流着泪说。

人们顺着滔滔的河水,追赶了很长的路,也没看到这母子二人的踪影。人们失望了,渐渐放慢了脚步,发出凄楚的哀叹。许多人撕心裂肺地恸哭——哭死者,亦哭自己。这是罕见的巨大群体的仰天泣呼!哭声直上云宵,让人肝肠寸断,魄散魂飞!

“奇峰,你也来啦!”蔡正红着眼圈,凄恻地说,“一个妇女,带着孩子,实在可怜!”

“河水这么湍急,找不到……”曹奇峰泫然泪下。

“你们男人,赶快想个办法,不要让这种悲剧再发生!”丁卉气喘吁吁,抹着泪水。

韵芝穿着一只鞋,光着另一只脚,从人群中走来,对蔡正说:“蔡老师,你们快想想办法,救救这些可怜的人吧!”

老宋一瘸一拐地喘着气,张着嘴,指着奔腾的永定河水,急切地比划着。

蔡正焦急地低声问:“奇峰,有办法吗?”

“有!让我们现在就从他们开始吧!”曹奇峰随即把桂芝一家人介绍给大家。

“好!奇峰做得好!欢迎桂芝一家人加入我们的大家庭!”大伙儿齐声说,“走,我们回家!”——曹奇峰那种己饥己溺的精神感动着大家。

韵芝挽着桂芝,如同亲姐妹一般。桂芝被大伙儿的满腔热情感动得泪水盈眶,一迭声地说:“韵芝妹妹,你真好,我高兴……”

“韵芝嫂,你们慢点走。”丁卉一路小跑。

蔡正看着丁卉那风姿楚楚的身影,开心地笑了:“奇峰,慢点走。”

奇峰心领神会:“丁卉很聪明!”

“桂芝啊,我们这是往哪儿去啊?”老汉问。

“回家。”老宋诡秘地说。

当他们一群人来到窝棚区时,曹奇峰已远远地看到,在一大间新的窝棚门前,丁卉领着林素芳和那位四川女人已经恭候在那里了。

“欢迎各位!”林素芳清丽可人地微笑着。

“请各位里面坐!”四川女人掀起了门帘。

曹奇峰惊奇地看到,这平地拔起的新窝棚,原来是由一圈花布单围起,上面加了一块塑料单子做屋顶而构成的。这种窝棚,漂亮、简单、实用。窝棚里面,在地上铺了一层塑料单子;而在单子上,又铺了一层包装箱的纸板子。

“请各位把鞋子脱在门外!”丁卉在门口恭迎,笑容可掬,齿白唇红。

蔡正彬彬有礼:“这里简单了些,还请各位海涵!”

丁卉的精明与干练,使蔡正引以为荣;而蔡正的倾心与痴情,使丁卉以为,这天地间唯有他才是知音。他们“结合”以来,一直恩恩爱爱,如胶似漆。

“太好了!太好了!”桂芝的大哥一迭声地说,两眼充满着泪水,“奇峰啊,你是贵人,我没看错。”

一股饭菜的香味飘进了窝棚。林素芳端来一大盆珍肴异馔,放在众人面前的纸板上,喜气洋洋地说:“这是一盆‘全家福’,请各位享用。今天是可喜的日子,庆祝我们大家庭万事如意,阖家安康!”

四川女人跟着端来一大盆米饭、花卷,还有各种馒头、烤饼。她把盆子放在纸板上,席地而坐道:“请各位吃好。吃饱!”

蔡正拿起筷子,热情招呼道:“请!请!”他一筷子捞出了一只鸡腿,香喷喷、油晃晃,送入口中,津津有味地品尝着。

丁卉搛起一大片烤鸭放在桂芝的碗里:“吃啊,这是北京正宗烤鸭,尝一尝。”

老宗搛了一筷子火腿,放在桂芝大哥的碗里说:“这是一块正宗的金华火腿,你尝尝。”

老汉一面吃着火腿肉,一面梦呓般地说:“这怎么可能呢?这是做梦,现在我吃着这人间美味,一会梦醒了,什么都没有了,一切都是泡影,我李老汉依然睡在火车站的广场上,或者正躺在人家的屋檐下……”

“李大哥,这不是梦,是真的,你好好吃吧!”老宋品尝着一大块红烧肉。

韵芝嫂招呼桂芝的两位侄儿道:“别傻愣着,吃!”她问他们,“你们两人叫什么名字啊?给大伙儿介绍一下嘛。”

“我名叫李岩,我弟名叫李松,我妹叫秀云。”李岩品尝着各种美味,满脸狐疑地问:“这是真的吗?我看,我一定是在梦中……”他问桂芝:“姑,是真的吗?你拧一下我的耳朵。”桂芝放下筷子,拽住李岩的耳朵,使劲儿地拧着,问李岩:“你对大伙儿说,是真的吗?”李岩高声喊着:“哎哟,疼死我了,姑呀,你轻一点儿嘛!”桂芝更加使劲儿地揪住 李岩的耳朵,告诉他:“你大声地说,你是在做梦吗?”李岩疼痛不过,大声喊着:“是真的!不是做梦!”桂芝这才放开李岩,并且搛了一块烤鸭给他吃,问他:“你吃的是鱼吗?”李岩答道:“我吃的不是鱼,是北京烤鸭。”桂芝转过身来,对李松说:“把你的耳朵伸过来,让姑拧一下试试!”李松赶紧用手捂住自己的耳朵,求饶地说:“别,别,我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白日做梦……”

老宋开心地笑着,简直乐不可支:“来,大家吃啊!”

曹奇峰搛了一块熏鱼给李老汉:“这些饭菜都是女同志们从各个饭店收集来的,经过加热消毒,成了我们的一日三餐。这种方法虽然能维持我们的生计,但毕竟有损我们的尊严。”

“我们是‘吹箫入吴市,击筑游燕肆’!” 蔡正仰天长叹道,“尺蠖之躯,以曲求伸。”

“怕什么!”丁卉杏眼圆睁道,“我们一不偷,二不抢,光明磊落!”

“对!”四川女人悲愤地说,“我们是劫后余生的幸存者,我们的亲人都在那场浩劫中失去了生命,我们还怕什么!”

“不怕,不怕,我什么都不怕!在这世上再没什么东西让我害怕了!”林素芳睥睨一切地说。她的声音异常的平静,两眼茫然地看着杳渺的远方。她不再哭泣,泪水早已哭干;她不再悲伤,心中只有仇恨!

“怕个 哩!”韵芝按捺不住心头怒火,倏地站起来,“作为女人,我们已经受尽了百般凌辱,我们现在连死都不怕,还怕丢人?”

“奇峰啊,你把你的意思再对大家说一下,看看有没有更好的办法让我们活下来。”老宋说,并用眼神征求着大家的意见。

“对!奇峰一定有更好的办法,”蔡正说,“奇峰,你讲一讲。”

“我的意思是,你们女同志,每天到各个饭店去收集人家的残羹剩饭,这样太委屈你们了。我们男人,心里过意不去,难受……”曹奇峰歉疚地说,“我不忍心让你们再这样做。”

“那你说咋办?”韵芝问。

“我考虑,”曹奇峰说,“每天从全国各地来京上访的人,数以万计。他们当中,有许多人文化水平都很低,甚至是文盲。他们既不会说,更不会写,要想打赢官司,比登天还难。他们需要帮助。”

蔡正茅塞顿开地说:“对呀!我们可以把上访人员中有文化的人组织起来,帮助那些没有文化的人写诉状,打官司。同时,我们根据对方的能力,收取一定的费用。”

“是的,”曹奇峰继续道,“我们可以摆摊,放上一个纸盒。有钱的,把钱投在纸盒里;没钱的,可以从纸盒里取钱,去买饭吃。”

老宋接言道:“不论有钱无钱,我们都对他们提供帮助。我看,这个办法好!”

“对着哩!”李老汉说,“照我看,象我这样既不会说,又不会写的人,多得很,他们非常希望有文化的人帮助他们。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团结互助,好事!我看行得通。”

“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四川女人说,“女人们还是到饭店去,解决我们的吃饭问题;男人们去打官司,同时给别人代写诉状。”

“这个办法好,何玉蓉说得有道理,”韵芝对大家介绍说,“我们的川妹子名叫何玉蓉,她只有初中文化,和我一样,写不了诉状,我们依然负责后勤。”

“再加上我一个,搞后勤。”秀云说。

丁卉插言道:“我和林素芳负责烹调和内务。曹奇峰和蔡正负责书写诉状,帮助大家打官司。李岩和李松协助曹奇峰和蔡正工作。老宋和老李负责住地安全和卫生,并随时出谋划策。桂芝姐今天和曹奇峰到上访接待处去,挂个号;曹奇峰今天可能要接谈。”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桂芝说,“我同意丁卉的意见,就这么办!俗话说,一个篱芭三个桩,一个好汉十个帮。只要大家团结互助,我们一定能够渡过难关!”

大家热烈鼓掌,就算一致通过。

“来,来,来,大家吃啊!”老宋说。

吃罢饭,曹奇峰和桂芝、李岩、李松来到上访接待处。李岩去排队,填了登记表,然后领到了一张挂号单。桂芝看到这里万头攒动的人海,惊骇不已地对奇峰说:“上访的人这么多啊!”奇峰慨然叹道:“我们和他们一样,都是那场空前浩劫的受难者。”

“这些成千上万的孤魂野鬼,就象俺们庄稼地里的一群蚂蚁,一场大水冲来,都会被淹死!”李岩冷漠地说,“他们的生存与死亡,对于大千世界,又何足轻重呢?”

桂芝的面容阴郁起来,悲叹道:“细想起来,人活着确实没多大意思!我们就象一只蚂蚁,随时都可能让人一脚踏死……”

“可是,尽管我们的生命一钱不值,那也不能让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把我们白白踏死啊!”李松愤慨地说,“难道他们是大象?不!他们同样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并不比我们高贵!”

“对!他们也是蚂蚁,绝对不是大象!”桂芝醒悟道,“他们想踏死我们,只是为了从我们嘴里夺食!他们满嘴的仁义道德,完全是鬼话,这叫阎王爷说谎——骗鬼哩!”

“是啊,我们一定要和他们血战到底!”李松的眼里燃烧着无所畏惧的火焰。这火焰如同复仇的火炬,从上辈人的手中传给了他——而他,又往这火炬中注入了更强力的新燃料!

李岩赞许地看着弟弟,挥动着拳头说:“弟弟,好样的!相信我,你哥绝不是软蛋!”

曹奇峰感慨万端,在他同野蛮与专横的多年搏斗中,虽然一次次被打翻在地,但他始终没有被打败过。他今日欣喜地看到,他只是千千万万无数受难者中的一员,这些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人们已经汇集成愤怒的汪洋大海——而这大海,又被无数条江河与溪流日夜充盈着!

高音喇叭响了:“青海来的第一百零八号,请到第一号接谈室。”

曹奇峰清楚地听到,高音喇叭连续播送了两次。他把挂号单上的编号又看了一下,朝着第一号接谈室走去。门开处,一位男青年站在那里。当他发现曹奇峰向他走来时,他扶了一下近视眼镜,并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室内,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这位法官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并向曹奇峰做了“请坐”的手势。曹奇峰在他对面坐下,端详着他:三十五岁左右,戴着一副白框近视眼镜。上宽下窄的脸上,透露着正直与敏慧。在那中等程度的近视镜片后面,一双卓异的眼睛正在审视着他。

“有材料吗?”法官例行公事地问。

“有。”曹奇峰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份申诉材料递给他。

法官大略地看了看这份材料,然后把它放进一个文件夹里,慢条斯理地说:“材料我们收下,研究后,我们把它批转到你的原判法院,由他们为你复查、落实。”

“如果他们不复查呢?”

“这种可能性有,但我们目前只能这样做。”法官站了起来,显然是要“送客”。

曹奇峰也只好站起来,茫然若失地退出接谈室。

“奇峰,我在这里!”蔡正站在那株老槐树下,“谈得怎么样?”

“他们要把我的材料转回原判法院处理。”曹奇峰抑郁地说。一缕愁绪凝在他的眉梢,他望着烟云翻滚的天空,无奈地喟叹道:“委肉虎蹊,祸必至矣!”

两人相顾无言。稍顷,曹奇峰问道:“想来,你的案子大约也是这种结果吧?”

“是的,我在当地因申诉无效,才到这里来的。”蔡正怅惘地说,“我不能再回去,只能以四海为家了”。

曹奇峰抚膺兴叹:“我亦只能求食于江湖了!”

“不过,纵观历代兴亡史,此种状况只能是暂时的。否则,历史就要改变方向了。在此危亡时刻,必有明智之人出来力挽狂澜!”蔡正的眼睛里闪耀着一丝希望之光。

“哦,是啊!”曹奇峰精神为之一振,遂吟咏道:“中流砥柱,力挽狂澜,具大才,立大业,拯斯民于衽席,奠国运如磐石,非大英雄无以任之。”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常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 。蔡正毕竟是文科出身,凭着他的通古博今的知识和洞幽烛微的观察能力,他已准确地把握住时代的脉象。

桂芝对曹奇峰说:“我们已经告了很多年的状。我们的状子都被上面转回去,转来转去,象踢足球一样,最后还是踢到了对方的守门员手里。踢球的,守门的,都是一边的!那个守门员,就是迫害我们的人。”

“奇峰,你是走,还是留?”蔡正问。

“留!与你为伍!”奇峰说。

“好!酒肉朋友易找,患难之交难逢。今生得一知己,足矣!”蔡正与奇峰热烈握手。

“还有我们弟兄俩!”李岩与李松说。四双手紧紧地抱在一起。

桂芝高兴地说:“大家一条心,黄土变成金!”

高音喇叭又响了,报了一连串的编号,桂芝他们的号码亦在其中——他们被通知到第三号接谈室接谈。

大约半个小时,他们三个人出来了。

“跟你们一样,转回当地处理。”李岩说。

“俺们不回去,以四海为家!”李松说。

“走!回咱们自己的家,日子还得过下去!”桂芝豁达、爽朗地笑起来,引得周围的许多上访者向他们投来诧异的目光。

老宋站在窝棚外面的树荫下,老远就看到蔡正等一帮人回来了。待这帮人走近时,老宋掀起门帘道:“请进!‘衡门之下,可以棲迟’, 陋室虽小,但可以遮风挡雨,快请进!”

大伙儿鱼贯而入,席地而坐。蔡正举目环顾窝棚,正色道:“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谈笑有鸿儒,何陋之有?”

大家热烈鼓掌,但桂芝却说:“不懂,不懂。”

韵芝则插言道:“你们是鸿儒,我们是文盲,哪里能听得懂你们的学问!”

“学问再大,也得穿衣吃饭呀!”林素芳把烹制好的饭菜端了进来。

“谈学问,我们不懂,”何玉蓉端来一碟杂烩菜,“但我们却有一种本领,是你们男人望尘莫及的。”

“什么本领?”老宋问。

何玉蓉抿嘴笑道:“我们能在裁缝铺里开饭馆!”

“怎么讲?”老宋把筷子举在空中问。

“有吃有穿呀!”何玉蓉笑得开心而自豪。

丁卉插言道:“女人家,女人家,有了女人,男人才有家呀!”

“所言甚是!所言甚是!”蔡正深有体会地说,“我们每个人都要有一个家。”

林素芳把一块清蒸鳜鱼夹在曹奇峰的碗里:“多吃鱼,补脑子,人会更聪明……”

“谢谢!”曹奇峰看到林素芳那双俏丽的眼睛里,正流露着一股柔情和蜜意。当她的目光同曹奇峰的眼神相遇时,一片红晕飞上她的面庞。她轻声地说:“你说话还是这样客气……今生我能为你做一顿饭,我也知足了……”她站起来,转身走出窝棚。

须臾,一阵诱人的菜香飘了进来。

“素芳是好女人,漂亮、善良、贤慧!谁娶她谁享福!”韵芝赞不绝口。

“可惜我命太苦,没有那福分啊!”林素芳把一碗粉蒸肉放在众人面前。

“不会的,”韵芝安慰道“好心一定会有好报。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时候一到,一定要报!素芳,不信,你等着!”

林素芳被韵芝的一番话逗得笑起来,开心地说:“好,那我就等着!该不会白等吧?”

“那可不一定!”丁卉一语惊人。

“那为什么?”韵芝关切地问。

“光消极等待怎么行?要主动进攻!”丁卉被自己的话逗得哈哈大笑。众人热烈鼓掌。

韵芝对素芳耳语道:“听到了吧?要主动进攻,不能消极等待!”

“哎哟,羞死了……”素芳捂着脸,一头扎进了韵芝的怀里。

“奇峰啊,你端着一只空酒杯,喝什么呀?”老宋提醒着,“来,我给你满上!”

曹奇峰把满满一杯酒一口喝进肚里。

“老宋,你干什么呀?你让奇峰喝那么多酒做啥?”韵芝拿起筷子,往老宋的脑门上,狠狠地敲了一下。

素芳一把夺下曹奇峰手中的酒坏:“不喝了,啊?”

丁卉鼓掌道:“人间自有真情!”


永定河边那一排高柳下,出现了两个“代写诉状”的地摊。在曹奇峰的地摊上,桂芝从提包里拿出一份材料,递给曹奇峰。曹奇峰仔细地阅读着,然后开始书写《申诉书》。几位上访者走过来观看。渐渐地,围观者越来越多。《申诉书》写好后,曹奇峰放下笔,当众朗读。他那雄辩有力的陈述,时而慷慨激昂,时而如泣如诉。字字皆血,句句滴泪!观众中一片嘘唏声。桂芝强忍悲痛,听完曹奇峰的朗读,禁不住失声痛哭。观众中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写得好!写得好!”人们众口一词。

曹奇峰把《申诉书》用双手递给桂芝。桂芝从身上掏出两元钱投在地上的纸盒里,千恩万谢地走出了人群。

“给我也写一份吧!”众人异口同声地要求道。

李岩站起来说:“诸位父老乡亲们,现在,要请先生书写诉状的人很多,请各位排队好吗?”

“对!大家排好队,一个个来!”大家齐声响应。

“我没有钱,先生能为我写吗?”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问。

“可以的,可以的,”李岩高声宣布道,“乡亲们,先生代写诉状,不是个人贪图钱财。有钱的,你可以把钱投在这只纸盒里;没钱的,你可以从纸盒里取一些钱去买饭吃。不管你有钱没钱,先生都会帮你写状子。乡亲们,你们说,这样好不好?”

“好!好!先生是位好人!”众人齐声欢呼。

“那就请大家排好队!”李岩一呼百诺,一条长长的队排了起来。李岩把事先写好的编号小纸条挨个儿发给了大家。他说:“现在请各位乡亲们找个地方休息,听我喊号!”

于是,大家都在树荫下找个地方,坐下来,等叫号。

“二号!二号请过来!”李岩开始履行职责,“请坐在这儿,把你的《判决书》拿给先生。”

这是一位年约五十出头的男子,面容清癯,目光炯然,端直的鼻梁和紧闭的嘴唇,显示着这是一位百折不挠、性格刚毅的壮汉。他穿着整洁,仪表不凡,盘腿坐在曹奇峰对面,两眼闪烁着犀利的目光。

“把您儿子的判决书拿给我看!”曹奇峰说。

“呃!您怎么知道,我是为儿子的冤案而来?”纯正的东北口音。

“只有父亲为儿子伸张正义,才会有您那种万死不辞的目光!”曹奇峰神情肃然。

“我儿可以昭雪了!天啊,我儿可以昭雪了!”这位东北壮汉与曹奇峰热烈握手,泪如雨下。他用双手把儿子的判决书递给曹奇峰。曹奇峰接过一看,原来判决书的大意是:

“男青年李某与女青年何某,在中学时代系同班同学。毕业后,两人都各自在不同的部门参加了工作。在此期间,李某利用与何某的恋爱关系,将何某强奸成孕。何某用民间方剂堕胎,引发大出血,经抢救无效死亡。现何某家人以强奸罪控告李某。李某被当地法院判刑十五年。”

“您认识何姑娘吗?”曹奇峰问。

“认识,一老到咱家来。”老李说。

“何姑娘的父亲认识您儿子吗?”

“咋不认识?我儿子一老到他家去。”

“这位姑娘给您儿子送过什么礼物没有?”

“有!每次到家来,不是拿些吃的,就是拿些穿的。”

“还送过什么?再想想。”

“那就是书。我儿子爱看书。”

“您怎么知道,这书是何姑娘送的?”

“那书上面,何姑娘亲笔写着哩!”

“写着什么?”

“什么‘希望你好好学习’ 呀,还签着姑娘自己的名字哩!”

“您见过?”

“这些书还放在我儿子的书架上哩!有好几本哩!”

“好!我把状子给您写好,您赶快回去,把何姑娘送给您儿子的书拿来,一定要有何姑娘签名题字的书。您把状子和这些书一并呈送到联合接待站去。请您一定记住:这场官司是输是赢,关键就在何姑娘题字签名的那几本书上!”曹奇峰关照着,开始写诉状。

约有半个时辰,一篇文笔流畅、鞭辟入里的千言诉状摆在了老李面前。

“先生文思敏捷,落笔如飞!”人们惊呼。

“请过目!”曹奇峰说。

老李一口气读完诉状,连声感叹道:“道理说得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写得好!赢了!保定赢了!先生,你是当世奇才、字里神仙!你是我心中的菩萨!我东北老李向您感谢了!”他掏出二十元钱和一些粮票放在地摊上的纸盒里。谁知,他突然跪在地上,向曹奇峰磕了一个头。李岩见状,赶忙把老李扶起。

老李挥泪离去,一路高声喊道:“先生,我儿平反以后,我东北老李在家摆香案,为您烧高香!祈祷上天保您一生平安!”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 转自铁血社区 http://bbs.tiexue.ne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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