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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昆的房间,周太太皱着眉头说道:“她爸,我看这不合适,到底那个高桥先生那么大岁数了。咱好好一个大闺女给他做填房,说出去也忒丢人了。”

“你个娘们儿家家的懂什么。如今连南京政府都听日本人的,说不准什么时候全国都是人家的了。那时候你再想辙就晚了。再说,高桥先生是个文人,又不是军人,多稳当。我想好了,就冲高桥夫人那个乖巧劲,咱闺女也吃不了愧。又有金五台在中间说合,这事没什么猫腻。”

周太太还是不太痛快,周世昆说道:“太太,你瞧瞧咱们现在过的什么日子,甭说有钱没钱,你就是出去一趟也什么都买不着。可人家高桥先生家里,那叫一个阔气,什么白面大米谁稀罕,尽是些高级东西,烟酒水果要什么有什么。去的人也都是北京城有头有脸的,你要是做了高桥先生的丈母娘那还了得。嘿,北京城就没人敢惹你了!”

周太太虽然心疼女儿,可想来想去跟了日本人都没什么坏处,于是说道:“可咱闺女不乐意那怎么办?”

“你多给她念叨念叨,这些年她吃我的喝我的,也该孝顺孝顺老子了。要是我做了秋虫协会的会长,哼,那可是个肥缺,光每年的斗局抽头就得几千块呢。”

“那到是,我听说那个什么李昆凡的老婆子没几天就穿金戴银了,这不都是蛐蛐会闹的?”

“可不是嘛我的太太,你就擎等着跟我享福吧。”

天和茶馆。

周世昆:“金五爷,你一定要把这话带到啊。小女年轻,没什么准主意。容我一段时间,一定能说服她。”

金五台:“有您这话就算齐了。高桥先生是谦谦君子,当然不会强人所难。好饭不怕晚。金某这顿喜酒是一定要喝的。”说着笑起来。

“高桥先生的风范确实另人敬仰。”周世昆讨好地说道:“难怪金五爷如此高人也愿意为之效力了。”

“什么高人不高人的,不过是混碗饭吃。”金五台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倒是周先生的前途不可预见啊。眼下秋虫协会的副会长正虚席以待。以后不要忘了多多照顾金某才是。”

“哪里哪里,您太客气了。”周世昆仿佛已经做了会长一般眉开眼笑:“金五爷一直是秋虫协会的顾问,按理说这副会长该是您的才对。”

“唉,金某老朽,实在没精力,再说,也没有周先生这样一位漂亮的女儿,那是没办法的事。”说着哈哈笑起来。

周世昆丝毫不以为忤,得意地说道:“周某虽然不才,小女却是有名的才女,早两年就有不少有头有脸的人来探问,我一直舍不得,谁知道倒入了高桥先生的法眼,呵呵,也算是缘分。”

金五台被周世昆的话说出一身鸡皮疙瘩,端起茶杯来说道:“高桥先生最近会很忙,特意托我告诉您,这门亲事大可不必急躁。至于您出任副会长的事情,已经在兴亚院华北综合调查所的议事日程中了,想必很快就会下来。到时候周先生可不要忘了金某啊。”

“好说好说。”周世昆没想到事情会这样快,兴奋地满脸通红:“有金五爷做顾问,周某定能不负高桥先生重托。”

周蔓汀闺房,她一个人呆呆地坐着,恍惚间似乎听到有蛐蛐儿的叫声,站起来,才想到陈无忌早走了,又怅然坐下,拿起那只笔筒呆呆地看着。刘妈在门外守着,生怕她想不开。听见没动静连忙走了进去:“你都坐一整天了,要不,咱出去转转?”

周蔓汀摇摇头,刘妈看着那只笔筒,心里明白了点什么:“蔓汀啊,按理说这话不该我问……你是不是惦记着那位陈师傅哪?”

周蔓汀一惊,本能的赶紧摇头:“您说什么呢刘妈!”

“我是过来人,蔓汀啊……要说呢,无忌兄弟是个好人,我出门这些年,还真没见过这么仗义的小伙子。可他究竟是个把式,就算没老爷这档子事……”

周蔓汀一听就不高兴了,有些撒娇地说道:“您说的什么话啊,我不听。”

“得,不说不说。这么着,早上老爷吩咐了,怕你在家窝憋得慌,让我陪你出去走走。正好,今儿花市有庙会,咱们去看看……”

早年间的西花市每逢集日,便有人从草桥左安门一带把花木拉来售卖。春天了先是水仙花上市,接着就有芍药、牡丹、月季、金盏、江西腊、艾荷尖、蝴蝶、一串红、晚香玉陆续到来;夏天则从南方运来茉莉、米兰,人们称之为“客花”。尤其是茉莉,不但可以窨茶,还与玉兰花一起用细铜丝穿成花串,卖给妇女们当装饰品;秋天则有桂花、菊花;年下,花农们则在暖洞子培育出来早熟的迎春、海棠、碧桃、腊梅,供人们买去装点节景。一年三季除了寒冬腊月,这里都是满眼芳菲生机盎然的样子。入秋后,更有成群结队在这里卖买蛐蛐蝈蝈的。可自打日寇入侵,人们连衣食生计都没着落,已经少有人花闲心逗弄花草了。可日本鬼子却偏要人们维持市场,不管有没有顾客,有没有货物,店铺必须要开张,哪怕光赔不赚也得硬扛着。

刘妈陪着周蔓汀转了一圈,曾经姹紫嫣红的花市现在冷清了许多,偶尔有买花的,不是日本人就是衣着光鲜的中国人。倒是卖蛐蛐儿蝈蝈的摊子前还有些顾客,秋虫是廉价的玩意儿,也是老百姓最容易得到乐趣的东西。连绵不断的蝈蝈叫声,给这里增添了一丝生气。

刘妈饶有兴趣,周蔓汀看着那些蛐蛐罐却有些心不在焉起来,忽然听见刘妈叫道:“哟,这不是无忌兄弟嘛,我说呢,这地方就该见着您。那什么,我们大小姐也在这儿呢。”一边拉着周蔓汀走到一个卖葫芦的摊子前。陈无忌正带着点羞涩和喜悦地看着周蔓汀,她心里觉得暖洋洋地,害羞地点点头。刘妈又说道:“瞧瞧,这一看就是陈师傅的手艺。”说着拿起一个蝈蝈葫芦:“瞧这上面的刻的人儿,跟真的一样。小姐您看啊。”

周蔓汀随手接过葫芦,眼睛却没离开陈无忌。几天不见他似乎又瘦了,憨厚的笑容和挺直的身姿却丝毫没变。两人静静地看着彼此,一时竟忘了寒暄。刘妈忽然说道:“唉哟,这会儿怎么肚子疼开了,八成是早上那碗豆汁的过。那什么,大小姐,您跟这儿等我会,我去去就来。陈师傅,您看着点我们小姐,别让她走丢喽。”说着不等回话自顾走了。陈无忌觉得轻松多了:“你坐这里边来吧,外面人多。”

周蔓汀在陈无忌的小凳子上坐下,心里软软地非常舒服,却不知道说些什么。看着陈无忌在一边蹲下来,用刻刀在一个半成品的葫芦上刻着,于是小声说道:“你怎么不刻竹泉图了?”

“那东西不合适刻葫芦,再说,我也不是给谁都刻……”

周蔓汀满心欢喜地哦了一声,陈无忌一边支应顾客一边说道:“那天回去你还好吧?”

“嗯,我都好。”周蔓汀把玩着手里的葫芦:“这些天你都忙这个?那个邓什么没再招惹你吧?”

“没有,他们都怕日本人。”陈无忌小声说道:“我乐得安心。”

“唉,说起这个事就让人揪心。”周蔓汀忍不住又担心起来。

陈无忌没说话,这时人多了起来,也有年轻小伙子借着看葫芦,偷偷看着周蔓汀。只看的她脸色绯红,忍不住靠近陈无忌些才觉得安心。陈无忌也不再躲避,人群中,似有若无的触碰仿佛是最贴心的交流,传递着两人的情感。旁边摊子一个卖油葫芦的娘们儿忍不住地对陈无忌说道:“大兄弟,这是弟妹吧,瞧瞧,多俊的一个人儿啊,哪儿像个手艺人家的。”

陈无忌猛然一震,不自觉地离开了一点。聪明的周蔓汀马上感觉到了,看了一眼那个多嘴的女人,低声说道:“陈,陈大哥,我把蛐蛐罐埋你屋里的床下了,您什么时候有空就来拿,周福知道了没事。”说着说着,想到自己不可预知的命运,神色也黯淡下来:“真没想到能在这儿见着你……”

陈无忌送走一位顾客,听到这话连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周蔓汀摇摇头:“没事,都挺好的。”

陈无忌越发怀疑了,却不知道该问不该问,周蔓汀忍不住有些失落,幽幽地说道:“你忙吧,我走了。”

陈无忌连忙说道:“你到底有什么事?我觉得你神色不对啊……”

周蔓汀微微一笑,眼泪却差点掉下来:“我没事……”

陈无忌急得不知道说什么,忽然想起来什么,从怀里掏出把一个葫芦塞给她:“我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是我给你刻的……”

葫芦上刻着一位临风而立的少女,倚着一杆竹子眺望远方,手里拎着一方帕子,眉目间颇有眷恋的神思。周蔓汀只觉得葫芦触手温暖,仿佛是一件有着灵性的生物,忍不住呆了,又听陈无忌说道:“我还记得你对我说过的话,让我能伸能屈。这话没错,我也愿意你能这样想,有什么难处,挺挺就过去了……”

周蔓汀满心苦楚,却又无法说出来,眼圈就红了。陈无忌心也慌了,看看刘妈从远处过来,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你先坐下吧,有什么话慢慢说,我听着呢。”

下午,陈无忌回到大庆家,脸一直都阴沉着,大庆怎么问都问不出所以然。他从没见过陈无忌如此模样,心里也发了慌。忽然听到胡同里有人喧哗,一阵恶臭飘过来。大庆出门一看,一群人正围着一架粪车嚷嚷着。

大兴老婆:“没你们这样的,好好的往我们胡同拉什么大粪。这不是成心恶心人呢吗。”

车把式:“这我可管不着,有人给了钱让我拉的。你们要不告诉我陈无忌在哪儿,我给你们一人家卸一车大粪,嘿,还都他妈是新鲜的。”

大兴老婆:“我们招你惹你了,告诉你界壁儿可就是巡警阁子……”

“是宪兵队我也不怕!”

那三林这时走过来,分开众人:“我说这位师傅,现在什么都讲究个新秩序,你这算耍流氓懂不懂!”

“喝,来了个讲理的。我告你甭给我废话,都给我闪开,信不信我把大粪泼你身上。”说着抓起粪勺子就要泼,吓地那三林赶紧躲在一边。袁大庆走过去:“我说,你也忒不讲理了吧。是不是给点钱让你进去洗个澡你也干!”

车把式斜了一眼大庆:“嘿,那得看给多少了。”说着变了脸:“都给我滚,别他妈废话。”

袁大庆怒火上来,就想上去开打,陈无忌走了过来:“车把式,是不是一个姓马的让你来的?”

车把式看着陈无忌,忍不住点点头:“还是你小子上路,对,就是马师傅让我来的,你别就是那个叫陈无忌的吧?听着,马师傅说了,今儿就让我找你。得,这车好东西就卸这儿了!”说着就要卸车,陈无忌挡住他:“车把式,姓马的到底想怎么着?”

“甭问我,我只管办事……”

陈无忌知道马一飞的想法和邓子荣一样,不过是想挤兑的自己无处存身而已。于是对车把式说道:“您也甭麻烦了,我今儿就走,你们要有本事就找我吧。”说着走进院子,不一会背着个包袱走出来,大庆刚想说话,陈无忌摆摆手,对车把式说:“不过下次你们别使这么臭的办法了,离老远就知道是你们这些人来了。”说着昂首走去,车把式一时不知道怎么做,只好赶着粪车出了胡同,马一飞这时从一个角落走出来,看着远去的陈无忌呸了一口:“我就不信弄不住你!”车把式问道:“马哥,咱们怎么办?”

“先跟着他!办法咱有得是,就看怎么使了。”

陈无忌在路上慢慢走着,他知道有人跟着自己可根本没往心里去,刘妈的一番话早让他的心思乱了。他没想到周世昆会无耻到这个程度,心甘情愿地把女儿送给日本人做妾。周蔓汀绝决的神情让他很担心,这个女孩渐渐流露出的倔犟和毅然让他敬佩,却又担心会由此做了傻事。

陈无忌走到前门,在一条叫四头的胡同口站下。胡同里第一家院门上斜插着一支膏药旗,门口还有一个汉奸模样的人在转悠。这是一个日本人租住的院子,陈无忌心里有了主意,进去一打听,有个方姓人家想出租一间房子,一个月五块钱。陈无忌没多说就答应了下来。一号那家日本人派看门的过来问了几句,房东照实说了,并没什么麻烦。想着居然要靠日本人才能清静,陈无忌深深叹了口气。

马一飞远远地看着陈无忌走进小院,冷笑一声转身离开了。

陈无忌在屋里发了会呆,再没心情调理蛐蛐儿,带了几个钱上街转转。不知不觉走到周家附近,在一个油茶摊子上坐下,要了碗油茶却又不想喝。总想着周蔓汀会突然出来,不禁自言自语道:“出来了说什么呢,你一个蛐蛐把式能干什么!”

正胡思乱想着,路边胡同里忽然传来嘈杂声。陈无忌抬眼去看,一个半大孩子正被几个小伙子按在地上打一边喊着:“你们太欺负人了,斗不过虫儿还打人……”

一个歪戴着帽子叼根烟卷的小子一边踢那孩子一边骂道:“偷了我的虫儿还敢说是自己的,我他妈弄死你算了!”

几个人轮番殴打那个孩子,哭叫声渐渐小了,陈无忌刚想过去,油茶摊老板小声说道:“这位爷,您可别惹这个麻烦,这帮人是这一带有名的小混混儿,专门碰瓷儿混饭吃……”

陈无忌说道:“那也不能眼看着打死人哪。”说着付了钱,穿过马路。打人的人看到来了生人都住了手,陈无忌扶起那个孩子说道:“一个小孩子犯得着往死里打吗。有什么事说说不就完了。”

歪戴帽的小子说道:“嚯,磕瓜子磕出个臭虫,你算哪根葱,敢管老子的闲事。”

“我就是个过路的,看不惯你们这么欺负人!”

“嚯,如今还有你这样的闲人哪。”歪帽子推了陈无忌一把:“你不认识我棍子是不是?信不信老子连你一起花了!”

“快走吧。”陈无忌推了孩子一把,转头对棍子说道:“不就是斗个虫儿吗,又不是赢房子赢地的。我这有几块钱,替那孩子请老几位喝碗茶算了。”

“哟,看不出你还真肯出血……”棍子一把抓过钱:“听你的意思也会玩虫儿?这么着,你要想替人出头,就跟我们斗一局,赢了就算万事,要是输了,可别怪大爷我不客气。是不是爷们儿们!”

几个流氓随声附和,陈无忌退后一步说道:“对不住各位,钱已经给了。斗虫儿就算了,咱们回见。”

“你说走就走啊!你知道那小子欠了老子多少钱吗!”说着,棍子对旁边一个流氓说道:“杵子去,把那小子给我抓回来。”

杵子答应一声飞快地跑了。陈无忌气上心头:“钱你们已然收下了,就不该再为难那个孩子!”

“又不是我们要的,是你乐意给的,活该!”棍子得意地笑着:“你不是仗义吗,今儿我当着你的面废了他,我看你能怎么着!”

陈无忌还想说,杵子已经薅着那个孩子回来了:“这小子抓回来了。”

棍子歪头看着陈无忌,忽然一个大嘴巴打在那孩子脸上。陈无忌刚要动,被几个人逼住。棍子冷笑着说道:“看不惯是吧,跟大爷斗一局,大爷就放了他。”

“我不会斗虫儿!”

棍子忽然一把抓住陈无忌的左手,从袖筒里抽出几根芡草:“糊弄谁呢,老子眼里可不揉沙子。”

陈无忌再也按耐不住,一把撞开棍子,扯过孩子:“快点跑,去叫巡警……”那孩子似乎吓傻了,动也不敢动。棍子逼过来骂道:“好啊,明摆着跟爷们儿过不去,给我打!”几个人围上来对陈无忌拳打脚踢,他慌忙抵挡,却还是被打倒在地。油茶摊老板在一边见了,偷偷叫来巡警,哨子声一响,几个流氓撒腿就跑。陈无忌从地上爬起来,巡警问道:“这位先生你没事吧,怎么招惹上这些人了?”

陈无忌擦擦嘴角的血:“我没事,您甭管了。”

巡警不放心地看看他:“您的伤可不轻,那边有个王大夫您去看看吧。”

陈无忌摆摆手,看了看那个孩子已经没了踪影才放了心:“我真没事,您费心了。”说着就要走,腿一软却差点摔到,忽然一双温柔的手抓住了他:“陈大哥,你怎么了!”。

陈无忌抬头一看,竟然是周蔓汀。巡警认识她:“原来是周小姐的朋友,您赶紧给看看吧。”

周蔓汀嗯了一声,扶着陈无忌在一个门墩上坐下:“你怎么样,伤着哪儿了?没事吧?让我看看……”

陈无忌看到她,心里一下放了心,伤也不觉得怎么疼了:“我真没事,都是皮外伤……”

周蔓汀看了看围观的人:“别在这儿了,我扶你回去,你,你住哪儿?”

陈无忌指了指前面:“就四头胡同。”周蔓汀搀起他,再没了羞涩和胆怯的样子:“先回去,我再去给你找个大夫。”

陈无忌静静躺在床上,脸上还带着淤青,神色却透着轻松。周蔓汀送走大夫回来,拎起暖壶发现没开水,拿了个碗出去,不一会端着一碗热水回来说道:“先喝点水,再把药吃了。”看到桌上擦过血的毛巾,拿起来在泡脸盆里。陈无忌不好意思地说道:“你放那儿吧,回头我洗……我没事……”

周蔓汀根本不会洗衣服,只是照着刘妈的样子搓了几下,看看血渍一点没下去,继续赌气似地搓着:“还说没事……我在家都听见打人的声音了……”说到后来声音已带了哭腔。

陈无忌却觉得心里暖暖的,吃力地坐下来:“真的,我皮糙肉厚,打几下没事。”

周蔓汀抹了抹眼泪,转身端起水和药:“快点吃了吧,医生说散了淤血就好了。”

陈无忌几口吞下药,周蔓汀放好碗,不知道做些什么,又想起什么时候忽然问道:“你,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住了?是不是邓子荣又找你麻烦了?”

陈无忌苦笑着摇摇头:“邓子荣倒是没找我……”

“那谁找你了?是那个日本人?”

陈无忌不想周蔓汀担心:“都不是,是我自己想清静点……”

周蔓汀嗯了一声:“那你清静吧,我走了。”说着就要出门,陈无忌连忙站起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你再坐会儿吧……”

周蔓汀站住,想了想,回身随手收拾着桌子上的东西。陈无忌支吾着说道:“我,我今儿还琢磨着能见着你呢,没成想真见着了。”

“你怎么知道能见着我?”

“这儿离你家不是近吗?打听了你说的事,我,我就不放心……”

“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你别费心。”

“唉,我就是这么一说……”虽然如此说,陈无忌还是小心地看着周蔓汀的神色,她低头坐在一边,看不到表情,于是继续说道:“我知道自己费不着这个心……”

周蔓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是我不值得您费心,我爸爸那样,有什么好说的……”

陈无忌连忙说道:“你爸和你又不是一个人。我在你家多亏了你照应,刘妈说你是个好姑娘……我,我都知道。”

“你都知道?”

“是啊,是你吩咐厨房专给我做饭,吴师傅都说过。”

“吴胖子就爱瞎说,你也听。”

陈无忌极喜欢周蔓汀这样恬淡轻松的模样,咧嘴一笑,扯动了伤口,忍不住唉哟了一声,周蔓汀连忙说道:“是不是又疼了?要不你躺下歇会吧。这些混混儿可真下得了手!”

“没事,这样说说话挺好……周小姐,你倒是该早点回去,省得家里惦记着。”

“家里没人有人还不是一样。”周蔓汀带着气似的说道:“你,你别叫我什么小姐了,怪别扭的。”

“那叫你什么?”陈无忌忽然觉得自己这话里有些轻薄的意思,连忙正色说道:“我是个把式,可不敢乱来。”

周蔓汀轻轻叹了一声:“唉,要都是你这样的把式就好了。这人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把式不把式的,又差到哪儿去了。”

陈无忌看着眼这位美丽可爱的姑娘,心跳也快起来,低头掩饰着去喝水,却发现碗空了。周蔓汀扑哧笑了出来:“瞧瞧你,连壶水也不知道烧,难不成和我一样没用,还要人伺候吗。”

陈无忌没还嘴,只觉得这个时刻如此美妙。所有伤痛和郁闷一扫而光,看着周蔓汀笨拙的样子,甜蜜的感觉慢慢包围了他。

周家胡同。

杨灵犀站在周家门口:“什么?周姐姐又出去了?可真怪了去了,怎么越乱她倒越胆大了。”

周福说道:“今儿老爷刚出门小姐就出去了,还不让刘妈跟着……要不,您进来等会?”

“不了。”杨灵犀看了看外面的大路:“我外面转一圈,说不定能看见周姐姐。”说着走出胡同,还没走多远就看见周蔓汀从一个胡同出来。杨灵犀刚要喊,又闭上嘴,偷偷跟着周蔓汀回到家,冷不防跳出来。周蔓汀吓了一跳:“你这丫头,一惊一乍的吓死我了!”

“哟,您不是胆挺大的嘛,还怕我?”杨灵犀歪着头说道:“你这是从哪儿回来的?”

“我,我哪儿也没去,就在前面转了转。”周蔓汀不敢看杨灵犀。

杨灵犀轻轻哼了一声,跟着周蔓汀进了屋:“前几天听说你们这抓人了,你知道不知道啊?”

周蔓汀犹豫着:“知道。”

“那你还敢出去,那些人可凶着呢……”

“有什么不敢的。”周蔓汀决定还是告诉杨灵犀实情:“那天被抓的就有我。”

“啊!?有这事?”杨灵犀惊疑不定地打量着周蔓汀:“你可别拿这个逗闷子,别吓唬我。”

“我吓唬你干什么,是真的,把我们一车人拉到西直门外去了……”周蔓汀简单地把事说了一遍,却没说遇见陈无忌。吓得杨灵犀捂着胸口乍舌不已:“天老爷,我怎么瞅你没事人似的。你不碍得吧?”

“我没事,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是个死。”

“哎哟我的大小姐,这话可不是您该说的。”杨灵犀半认真半调侃地说道:“大姑娘家家的。”

周蔓汀微微一笑,忽然想起父亲的话,脸色一下又阴沉下来。杨灵犀连忙问道:“周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啊?”

周蔓汀叹了口气:“没什么事……”

“你别骗我,我还看不出来。你快点说啊,知道我藏不住事,就别瞒着我了,省得我着急。”

周蔓汀看着窗外慢慢说道:“我爸爸要把我许给日本人。”

杨灵犀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什么什么?许给日本人?!”

周蔓汀点点头。

“这,这,这不是胡闹吗!”杨灵犀小脸变得煞白:“你爸爸也忒糊涂了吧,这是人办的事吗。”她意识到自己说话太难听,闭上嘴气愤不已。看到周蔓汀低头不语,又说道:“那你打算怎么办?你倒是说话啊,可急死我了!”

“能怎么办。”

“那你就甘心跟了日本人……”

“不!”周蔓汀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就赶紧想辙啊……慢着,你别不是早有了主意吧,姐姐,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听见没?”

周蔓汀苦笑一声:“我能有什么主意,我爸爸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也得有办法啊,不干,怎么不干,你横是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那你说怎么办?”周蔓汀看着杨灵犀。她不停地在屋里转圈:“我,我有什么办法。你爸一心想着全是挣钱当官,他这是拿你当敲门砖呢。”杨灵犀忍不住骂了句粗话,“这算什么当爹的!你可不能就这么让他摆弄!”

“那你说,我偷偷跑了行不行?”周蔓汀试探地问道。

“啊?我想想,你跑哪儿去?对了,你爸没找人看着你?”

“刘妈说让我别闹,先稳住我爸爸再说,省得到时候被看死了。”

“嘿,你还叫他爸爸呢……你真想跑?可你跑出去吃什么,这正经在家的还没粮少面的呢,你出去靠谁养活?”

“我自己养活自己!”周蔓汀忽然有了信心:“我会刺绣,大不了给人缝穷去!”

“新鲜,那活是你能干的嘛,说的轻巧。打头碰脸的,两天就把你挤兑回来了。”

“只要我出去,死也不回来了。”

“哎哟,我可是没辙了……”杨灵犀毕竟年幼,这时候毫无主意可想。周蔓汀心里却渐渐踏实下来,反正自己宁死不肯跟了日本人,剩下的无非是跑还是死。她不怕死,可想到陈无忌,心里忽然就没了勇气。渐渐是接近让她越来越喜爱这个忠厚倔犟的蛐蛐把式,而他对自己也满是关怀。似有若无的情意让周蔓汀柔肠百转,一时也没了主意。杨灵犀忽然说道:“要不,要不你上我们家住着去。估摸着你爸爸他不敢上我们家找事去。”

周蔓汀摇摇头:“我总不能在你家住一辈子。”

“那怕什么,咱俩都不嫁人,做一辈子姐妹。哼。”

周蔓汀搂着杨灵犀:“傻丫头,姐姐命不好,可不能连累你。我想好了,要是我爸真往死里逼我,我就离开这个家,哪怕要饭!”

杨灵犀终于哭了出来:“苦命的姐姐,你怎么摊上这么一老子啊,这不活活把人逼死吗!”

“傻丫头,我都不急你急什么。这事你可别告诉别人,到时候还指望你帮着我呢。”

“嗯,你放心,有我在呢,说什么都不能让你受了委屈,大不了咱们一起跑,反正我在家也呆够了……”杨灵犀擦擦眼泪,孩子气地说道。周蔓汀把她搂在怀里,想着陈无忌对自己的关心,信心忽然大了很多,甚至对以后有了一点微妙的向往-可陈无忌会收留自己吗?

还有几天就是八月二十九了,木村樱子却有些心神不宁起来。自从天和茶馆分开,她再没见过陈无忌。在她的印象里,这个年轻的中国人似乎总是一副和人斗气的样子。木村看着桌上的几只蛐蛐罐,不禁有些走神,胖三在一边殷勤地说道:“樱子,这虫儿可是我找最好的把式要来的,上场就能斗,一准儿能赢。”

木村客气地说道:“成先生,还是请叫我木村吧。这只蛐蛐多少钱?”

“嗐,咱们要的玩意儿谁敢要钱呐,就这好多把式都巴不得献出自己的虫儿呢。”胖三得意地说道。

“这样不好,成先生,这是五十块钱,你给了人家吧。”

“不用不用,你们日本人说了话,没人敢炸刺……”

“不,成先生,请你一定把钱给了人家,否则请把蛐蛐拿回去。”

“这话怎么说的……”

木村把一叠钞票放在桌子上:“请您一定收下。我还有事,就不留您了。”

胖三扫兴地拿起钞票,还想说话,木村已经走进里屋,他只好无趣地走出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