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悬疑小说<大河汤汤>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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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落魄江湖


这里人山人海,却凝寂无声。偶有一两声儿童的啼哭和老人的咳喘,显得格外剌耳。来到这里的人们,多年的铁窗生涯,使他们习惯于在寂寥中度过漫长的岁月。对待人生,他们失去了当年的激情与理想,他们象动物园中的老虎、狮子,一个个躺在铁笼中,晒着太阳,不时张开大口,打着哈欠。现实的严酷与人心的叵测,以及长期的监禁,使他们变得木讷、淡漠与颓唐。

高音喇叭在树顶上发出嘎嘎声,人们知道,马上要广播了。大家屏声静气地等待着。

“从黑龙江来的第三十号,到十二号接谈室。从江苏省来的第三十一号,到第八号接谈室。从甘肃省来的第三十二号,到第十号接谈室……”高音喇叭在重复着,震动每一个人的心。这样的广播,大约每小时就会有一次,每一次都会引起一阵躁动。人们互相提醒着、讯问着,惟恐自己没听清楚,而错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因为,它将决定一个人今后一生的命运。

曹奇峰走进一间大厅。大厅的那一头是一排窗口,每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长的队——他们要在这里领取一张登记表,填好后,交到另外的窗口,并领取一张印着号码的小纸条。

曹奇峰排在一列队伍的后面,一步步地向前挪动着。不一会,在他的身后又接上了一行长长的队。十几排队全都在默默地向前走着,象许多巨大的毛毛虫,不停地在蜎蜎蠕动。

在中午下班之前,曹奇峰终于领到了一张印着编号的小纸条:第108号。

苦难的历程使曹奇峰渐渐成熟许多,他懂得,当转机出现以前,焦虑永远无济于事,任何的轻率与浮躁,都不是聪明之举。唯一正确的,是静候与忍耐。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雨渐渐停了,天空又重新出现蔚蓝。空中虽然还飘着最后的雨丝,但一架七彩纷呈的长虹已横跨在天宇。

“彩虹总在风雨之后!”一个声音从曹奇峰的身后传来。

曹奇峰迅即转过身来,看到一位年约三十五岁的男子,站在一株老槐树下,仰望着天上的彩虹。曹奇峰昂首歌吟道:

“上高岩之峭岸兮,

处雌蜺之标颠。

据青冥而摅虹兮,

遂倏忽而扪天。”

那位男子快步走到曹奇峰跟前,用敬慕的眼神打量着曹奇峰。稍顷,这位男子恭谦道:“在下蔡正,忝见先生!”曹奇峰趋前一步,彬彬有礼道:“在下曹奇峰,今日有幸与蔡兄相识,也是你我有缘。”曹奇峰与蔡正热烈握手。当蔡正知道曹奇峰的编号后,说:“轮到奇峰先生接谈,当在明日下午,今天肯定轮不上了,何不同我到别处走走?”奇峰欣然同行。

他们边走边谈,相见恨晚,不觉来到一座桥上。桥下,河水滔滔;桥上,行人儦儦。沿河树荫下,坐满了上访的人。

“这么多人,他们晚上住在什么地方?”曹奇峰指着那些远道而来的上访者问。

“他们在这里都有‘家’。”蔡正说,“都是暂时的‘家’……”

“家?都在这里建立了临时的家?”曹奇峰难以置信地问。

“是啊,他们来自全国各地,男女老少都有。他们在这里长期上访,卒岁穷年。于是,男女之间,自由结合,共筑爱巢,相互照应,两得其便。”

曹奇峰如听海客谈瀛洲,方知天下事无奇不有!他惊愕万状,目瞪口呆,不禁怀着猎奇的心态问道:“你在这里也有‘家’么?”

“不瞒你说,也有。如不嫌弃,请到寒舍一叙!”蔡正的脸上流露出自豪与幸福的神情

“好啊!”曹奇峰随着蔡正走进了一条陋巷。

这里的一排排窝棚鳞次栉比,蔚为壮观,可谓屋舍俨然——它们全由纸板、树枝、塑料薄膜和布单搭建而成。窝棚之间牵引着纵横交错的绳索,晾晒着五彩缤纷的衣裳,好象这里是世界儿童乐园,彩旗招展,随风飘扬,充满着童话般的怪诞与神奇!

这里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一个土灶,妇女们不时生火做饭。炊烟袅袅,饭菜飘香,人声嘈杂,甚嚣尘上!

“丁卉,有客人来,贵客临门!”蔡正来到一个窝棚前,隔着帘子向里喊。

“是吗?贵客临门,有失远迎……”随着一声莺歌燕语,帘开处,钻出一位如花似玉的妙龄女郎来,简直就象粪堆上长出了灵芝草,鸡窝里飞出来一只金凤凰!她那一头乌黑的秀发,在太阳映照下闪闪发光,跳荡在丰腴而柔美的肩头上。一双秋潭般的眼睛,流泻着甜甜的笑意,半含着微微的羞怯。她的周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象深山里流出来的一股清泉,洁净得透明。

“丁卉,这位是曹奇峰先生,我今天刚结交的朋友,很有才学……”蔡正得意地介绍。

“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是有学问的人。”丁卉自信地说,“走南闯北,久历四方,见得多了,也就学会了看人。”

“别站着呀,进去坐!”蔡正掀起帘子,让曹奇峰钻进去,然后,他亦钻进来。地上铺着塑料单子和纸板,上面放着一些衣物和日用器皿。丁卉进来,拿出两个茶缸,放了茶叶,用暖瓶冲进开水。大家席地而坐,仿佛回到了秦皇时代。

“奇峰先生,不怕您笑话,”丁卉把茶缸往曹奇峰跟前挪了挪,“蔡正是上海的一位中学语文教师,大学中文系毕业,当过右派,后来升了级,成了反革命,进了监狱。刑满后,浪迹天涯。后来,就遇上了我……”

“哦,哦……”曹奇峰象在听传奇故事。

“丁卉一家三口人,原先住在北京。”蔡正说,“在那腥风血雨的年代,父亲因言获罪,被送到北大荒改造。母亲把丁卉交给了一位北京的远房亲戚代为抚养,自己毅然随夫远行!十年浩劫时期,丁卉的父亲成了第一批活靶子,受到了惨不忍睹的毒打,衬衫被血粘在脊背上,脱不下来。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怎能经得住这样野蛮的折磨?终于,他投湖自尽了。丁卉的母亲悲痛欲绝,不久亦随夫而去。于是,丁卉成了孤儿……”蔡正泣不成声。

曹奇峰无言地看着他们,泪水夺眶而出。

“丁卉,丁卉,”一个陕西女人的声音在门外喊着,“听说你家来了贵客,是吗?”

丁卉慌忙拭去泪水,答应着:“韵芝嫂子,快来呀。”

韵芝嫂站在门外说:“咱家的老宋想来看看你家的贵客。”

蔡正赶快迎了出来:“老宋,请进!”

“好啊,好啊。”一口广东话,钻进来一位年约五十的男人。他抓住曹奇峰的手一个劲儿的摇晃:“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走到一起来了。”

“我们家的老宋,是个老顽童,就喜欢开玩笑,逗乐,嘴上惹的祸,判了十年的反革命!你看,老毛病就是改不掉,有啥办法哩!”韵芝嫂说起话来就象几十年的老夫妻,知根知底。

“韵芝啊,我那里还有一瓶上好的酒,今天我高兴,要同奇峰先生一醉方休!”老宋两眼迷蒙起来,酒还没喝,好象已经半醉了。

“炒上几道什么菜呢?”韵芝问。

“对,对,这要问问奇峰,他喜欢什么口味的菜,”老宋问奇峰:“我们这里有山东名菜、广东名菜、江淮名菜、四川名菜,还有京味名菜,由你挑!”

曹奇峰哈哈大笑道:“你说的是北京饭店,或者是前门大酒楼吧?咱们都是彻底的无产阶级,上无片瓦,下无立足之地,人命危浅,朝不虑夕,还想品尝天下美味?你这个老顽童,真会开玩笑!”

“不是,不是,”韵芝急得脸都红了,“这回说的是真话,没开玩笑。”

曹奇峰看到韵芝嫂一脸认真的样子,一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狐疑地看着蔡正。蔡正一本正经地向曹奇峰点点头:“老宋说的是真的。”曹奇峰越发感到神秘莫测了,他问丁卉:“我们是不是大白天说梦话?”

“不是,不是,”丁卉认真地说,“老宋这回没有开玩笑,他说的是真的!”

“什么?老宋说的是真的”?曹奇峰更加疑窦丛生了,“难道老宋会变魔术?”

“不!魔术是假的,我这可是真的!请奇峰先生点菜!”老宋正襟危坐,有点仙风道骨。

曹奇峰又看了看蔡正。蔡正伸手示意,诡秘地微笑道:“请奇峰先生点菜!”

“既然各位三番五次让我点菜,那我就点江淮菜吧!这叫精神会餐,过屠门而大嚼。”曹奇峰狐疑地问:“老宋,有吗?”

“有!韵芝,你把林素芳叫来!”老宋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不一会,门外有江南女子口音:“我猜,贵客一定是我们江苏人。不然,他怎么会点我们江淮菜呢!”

“素芳,快进来,”丁卉隔着门帘说:“我给你介绍一位贵客,他是你的江苏老乡。”

“哎哟,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呀!”林素芳掀起了门帘的一角。

曹奇峰看到,门帘的掀开处,伸进一只俏丽非凡的玉足来!它是那样的娇小玲珑,浑圆而丰满,它是那样的令人心动,永世难忘!

“素芳,什么事情让你两眼泪汪汪呀?”一个四川女人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而那只刚伸进来的玉足又缩了回去,门帘又放了下来。

“玉蓉啊,今天我们这里来了贵客,还是我的江苏老乡哩!”江苏女子在帘子外面说,声音是那样的柔美,象黄莺儿在柳间歌唱。

“哎呀,怪不得你要两眼泪汪汪哩!”四川女子的声音里好象带着麻辣味,“素芳啊,要不要让我炒几个川味菜,招待你的老乡啊?”

“不用了,客人点的是江淮菜。”

“其实,川味菜也很好吃,特别的香!”

老宋隔着帘子朝外喊:“素芳啊,快进来啊!”

“哦,来了!”帘子欣开,伸进一只嫩藕般的手来。手指美如葱段,修长而圆浑;手背上,有四个明显的小酒窝。

“喂!素芳!”帘子外面的女人又把林素芳拽了出去,“你问问贵客,他喜欢不喜欢川味?”

“快进来吧!”韵芝掀开帘子,把林素芳一把抱了进来。林素芳就势倒在韵芝的怀里,娇柔地说:“哎哟,嫂子,你快把我弄跌倒了呀!”

“素芳,这位就是曹奇峰先生!”老宋说。

“您好!我叫林素芳,淮阴人氏……”

“我这里有一瓶好酒,你给我们上几道江淮名菜,如何?”老宋吸了一下快要流下来的口水。

“好的,没问题!”林素芳转身出了窝棚。

只听门外锅碗瓢勺叮当响,飘来一阵异香。

少顷,林素芳端来了一碟佳肴,此菜雪白晶莹,似银若玉,其香无比!

“各位请!”老宋往各人的杯子里斟酒,“奇峰先生,请品尝,请评论。”

曹奇峰搛了一筷子此菜放入口中,暗暗称奇:“绵糯柔滑,汁浓味鲜,果然是江淮美馔!”

“奇峰先生,有何评论?”蔡正察颜观色地问,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曹奇峰。

“冰清玉洁,晶莹柔滑,味鲜香浓,令人垂涎,此乃正宗清烩鱼肚也!”曹奇峰再搛一筷,投入口中,悠然品尝。

众人鼓掌,齐声叫好:“奇峰先生原来还是一位美食家,我等佩服!”

忽听门外一声娇啼:“清炖蟹粉狮子头!”一阵清香扑面而来,曹奇峰好生奇怪:“何来此等人间珍馐?竟如此神速,恰似从天而降!”

“吃!不要客气!”韵芝拿起筷子说。

曹奇峰用筷子挑起一块,放入口中一尝,果然是选用上好的五花肉和虾仔精制而成,鲜美异常。他不禁赞叹道:“猪肉肥嫩,蟹粉香鲜,原汁原味,江淮一绝!”

“好戏还在后头!”林素芳端来了第三道菜。她把这道菜往众人面前一放,温婉笑道:“我想考考我这位江苏同乡,请问这是一道什么菜?”

曹奇峰伸头一看,心中暗暗叫苦。

众人看了,皆摇头,说:从来没见过!

曹奇峰一边仔细品尝,一边苦思冥想:“这是一道什么菜呢?竟如此的精美绝伦!”

突然,他想起一本书来,沉吟道:“南京,长干桥,秦准河,大报恩寺,马祥兴……”

想到这里,他一击掌,惊呼道:“美人肝!”

林素芳的眼睛里闪着迷人的光彩。当她听到曹奇峰说出“美人肝”三个字时,她竟然激动得泪水滚滚。她轻声说道:“这盘美人肝,我没有白做。”说着,她竟咽咽啜泣起来。

曹奇峰见此情景,一时慌了手脚,不知是由于自己的哪一句话不妥,引起了她的悲伤。

“没事,”韵芝说,“这是她遇到了知音,高兴!看来,你不懂女人。”韵芝看到曹奇峰那一副呆若木鸡的傻样,乐得咯咯笑起来。

曹奇峰不明白,为什么女人高兴的时候会哭呢?但他却惊异地发现,林素芳在泪眼婆娑时,竟是如此地娇媚动人!她那碧潭般的双曈,仿佛蒙上了晨露,在微曦中闪着秋波。而那嫩若凝脂、姣美迷人的脖颈,则令人惊叹不已,心乱神迷!

“林素芳是我们这里的大美人,她不但仙姿玉质,楚楚动人,而且正直善良,温存娴淑,只是她的命太苦了。她的丈夫在十年浩劫时,因为‘攻击无产阶级司令部’,而被处决了。她至今孤身一人,守身如玉……”老宋说。

韵芝悲叹道:“要是有一位知心人,能同她相依为命,该有多好啊!”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林素芳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上班了!”四川女人在外面突然大喊一声。

“走!上班!”韵芝说。

三个女人一阵风似地,走了。

“我们今天吃的这些菜、饭和酒,都是她们从各个饭店收集来的,经过加工消毒,就成了我们的美餐。”蔡正解释着。

“哦!原来如此!”曹奇峰慨然叹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男人们负责写状子、打官司;女人们操持吃饭和穿衣。和衷共济,共渡时艰!”老宋感触良多地说,“受苦受难的人们,只有团结起来,才能抵御不测风云,把祸殃降到最低程度。在民族危亡时刻,只有团结奋斗,才能求得生存!”

“奇峰先生,如果没有住处,就来住我们的窝棚吧。”蔡正盛情邀请着。

“这里我有许多同学,待会儿我去看看。”

太阳已经偏西,曹奇峰告辞出来,独自一人徜徉在林荫道上。

“今晚在何处过夜呢?”曹奇峰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无家可归的凄凉。

透过浓密的树枝,他看到路灯一闪一闪,泛着悲怆的黄光。满天的繁星,眨着莹莹的泪眼,诉说心中的忧伤。新月如钩,高挂在黑洞洞的夜幕上,孤寂地低吟、哀叹。

在微茫的月色中,前面那座大桥,象一条巨虺,横亘在 的河水上,阴森、诡异!

河水两岸的树丛中,不时传来夜鸟的凄厉叫声,使人毛骨悚然!

浓重的沆瀣在恐怖的夜空里弥漫,把天上的北斗蒙上一层轻纱,使夜色更加凄迷。

曹奇峰走在大桥上,恍若踯躅在飘眇的太虚中。他走过大桥,依稀看到火车站的广场上黑魆魆一大片——那是一堆一堆的人群,有的坐着,有的躺着。人语声、小孩的哭闹声以及老人的咳嗽声此起彼落。吸烟者的火光一闪一灭,象无数的萤火虫在草间飞翔。

连日来的旅途劳顿,使他疲惫不堪。今天的一席傥来之宴,让他大饱口福,“既醉以酒,尔肴既将。”

此刻,他已睡魔缠身,哈欠连连。他小心地在人群中穿行,想找到一块蕞尔空地,能让自己的慵困身躯躺下休息。

一片云翳缓缓飘来,遮住了月光,广场变得一片昏暗。须臾,月牙儿又露出了脸,把一堆堆人群照得槁项黄馘,惨不忍睹。

曹奇峰终于找到了人海中的一个孤岛。他鹤立鸡群般地屹立在岛上,俯瞰着遍地的芸芸众生。可是,当他意识到自己已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并正式加入他们的行列时,他的心境立时悲伤起来。

“我和他们一样,同是天涯沦落人!”曹奇峰颓丧地坐下来,打开手提包,拿出几张旧报纸铺在地上。在这里,他可以自由地站立、坐下或躺着。啊!一个人多么需要一块属于自己的安全领地哟!他突然发现,自己竟变成了有生以来完全、彻底的自由人!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想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他不必向任何组织请示报告,也不需要得到任何人的恩准,他象一只荒野中的鸟,可以自由地飞翔!

夜幕上那颗明亮的北极星,依然在煌煌闪烁,使无边的夜色更加幽邃。

“不过,再过一万年,现在的北极星就消逝了,取而代之的将是现在的织女星啊!”曹奇峰一时神思邈邈,百感涌集,“这宇宙间哪有永恒不变的事理呢?”想到这里,他遽然悟出一个道理:“人类能够知道,一万年以后,天体的运行会是什么样子。可是,人类是否知道,一万年以后,人类自身又会是什么样子呢?人类是多么地缺乏自省哟!”

白天烈日的曝晒,使水泥地仍然散放着余温。曹奇峰躺在夜色沉沉的大地上,仰观着星斗粲然的天宇。他仿佛回到了幼年,在外婆的碾场上,用蒲扇扑打着夜空中的流萤。


“峰哥儿,我们去捉萤火虫吧!”腊英子手中拿着一个小玻璃瓶。

一只流萤飞过来,一闪一灭地掠过曹奇峰的上空。他举起蒲扇追过去,把那只萤火虫扑在麦草垛上。

“英子,快把瓶子拿来!”

不一会,英子手中的瓶子里装满了萤火虫,莹莹的蓝光映照着她那如花的面庞。

“峰哥儿,你看,这盈盈的亮光多么绚丽,多象黑夜中的隋珠,微雨洒不灭,轻风吹欲燃呀!”

“萤火虫生于腐草,但它却与光明同在!化腐朽为神奇啊!”

英子高举着萤瓶:“腐朽化为生命,生命点燃光明,光明奉献人间!”

“英子,你好聪慧!”

“那也是来自于你的启示呀!”

“英子,我只有同你在一起,才最快乐!”

“那就让我们两人都变成这小小的萤火虫,在夜空中飞呀,飞呀……”英子沉浸在遐想中。

“英子,你看!一只特别亮的萤火虫从那边飞过来了,我要把它扑下来,装在你的瓶子里!”奇峰拿着蒲扇,追了上去。他一个猛扑,跌在一垛麦草上,拿起蒲扇,却没有看到萤火虫的蓝光。他迅即回头一看,那只亮光闪闪的“萤火虫”已飞向窕邃的远方。

英子赶快跑过去,扶起峰哥儿,银铃般地笑道:“那不是人间的流萤,而是天上的流星!它离我们十万八千里,怎能扑得到?”

“扑得到的,只要你喜欢,我一定能把天上的星星摘来,装进你的瓶子里!”

“纵使你能把天上的星星摘来给我,我这小小的玻璃瓶,怎么能容得下呢?”

“容得下,一定容得下的。爷爷跟我讲过‘芥子纳须弥’的故事。 爷爷说,芥子是一粒很小的菜子,但它却能把一座高耸入云的须弥山容纳进去!”奇峰煞有介事地说。

英子听得入了迷,婉婉地说:“峰哥儿,你以后也讲许多有趣的故事给我听,好吗?”

“爷爷每天晚上都要讲一个特别有趣的故事给我听。以后,我也每天晚上讲一个非常精彩的故事给你听。”

“峰哥儿,那我就等着你呀!”

“好,你一定等着,我有许多许多的故事要对你讲。”


突然,一声恶雷炸响,黑云四起,疾风骤至。海水扬波,诸河反流,山崖崩落,树木摧折。大地在震荡,须弥山在摇晃!

“喂,同志,快起来,天要下雨了!”一位中年妇女的声音把曹奇峰从睡梦中喊醒。他揉着眼睛,坐了起来。

“咦,哥,你看,这不是咱们在火车上遇到的那位同志吗?”桂芝说,“难道他也是来上访的?”

老汉悲叹道:“那肯定是了。不然,他怎么会睡到这儿?如今,冤案多着哩!”

“同志,走吧,马上要下大雨了,咱们找个地方躲躲去吧。”桂芝说。

“走,到候车室躲一躲!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曹奇峰边走边说,随着桂芝一伙人,来到永定门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这里,与其说是候车大厅,不如说成是“难民收容所”,真正等候上车的旅客寥寥无几。

“秀云,把麻袋片子铺上。”老汉占据了候车厅里的一个角落。

大家都走上麻袋片,或坐或躺。这里成了上访者的天下,车站管理人员对此也睁只眼闭只眼,只是偶尔喊两声:“不乘车的人请出去!”以应付他的上司,表明他已尽职尽责了。

“这位同志,你过来坐呀!”桂芝指着身旁的一个空位,对曹奇峰说。

待曹奇峰坐下后,桂芝问他:“同志,你贵姓啊?”

“我叫曹奇峰,原本是一所大学的老师,‘浩劫’时,被打成‘反革命’,判刑劳改。”曹奇峰尽量把事情说得简单一些。

“好人!”桂芝的一位侄儿说。

“肯定是好人!不然怎会被打成反革命?”桂芝的另一位侄儿用敬仰的眼神看着曹奇峰,并和他热烈握手。

“我们遇到贵人了!”老汉欢喜地说,“我说嘛,总会有贵人来搭救我们的。这几天,我老在梦中见到贵人。这不,贵人来了!”

桂芝听她哥这么一说,自是喜上眉梢,情不自禁地说:“奇峰兄弟,我比你大几岁,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可以,可以,桂芝姐,你好!”奇峰与她握手。桂芝一把握着奇峰的手,眼泪哗哗地淌了下来。

外面,闪电象一把把利剑,把夜幕割裂得支离破碎。大雨借着洊雷的声威,疯狂地倾泻着。广场上的积水,象一群脱了缰的烈马,四处狂奔。

室内,这些苦难深重的人们,背井离乡,扶老携幼,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忍受着人间罕见的屈辱与困苦,过着幕天席地的原始生活,只是为了祈求上苍,给他们一个公正!

当今世事纷纭,天下乔诘,要想讨个公道,又谈何容易!曹奇峰看着这些淳朴、无助的人们,心中充满椎心泣血的悲悯。

他们当中有许多人长年累月地奔波,沐雨栉风,至今依然吉凶难卜,前程渺茫。但他们始终抱定一个信念:绳锯木断,水滴石穿!

“上访,不可能一下子就成功,我们要做长期打算。”曹奇峰哀恻地说。

“奇峰,你说的对,我们已经打了好多年的官司了,家里已经一贫如洗了,全卖完了!”老汉悲愤地流着眼泪。

“奇峰兄弟,我们现在是叫花子打了碗——倾家荡产了……”桂芝哀音似诉。

老人家两眼茫然地看着曹奇峰,痛苦地哀求道:“奇峰,我看你是高人,求你给我们指一条活路……”

外面的雨停了,一缕晨光从门外照进来,似乎给这些水深火热中的人们带来一线生的希望。曹奇峰毅然站立起来,大声地说:

“起来!跟我走!”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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