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王传奇 第六章 斗王空强无奈市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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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陈无忌拿起桌子上的葫芦和刻刀,端详了一会,果断而清晰地上面刻下一刀。


周蔓汀一直坐在自己的闺房,不说话也不动。刘妈担心地问道:“你没事吧,到是说句话呀,可别吓出毛病来。”

周蔓汀忽然笑了笑:“您就别张罗了。没吓着也得让您吓着了。我没事,您忙去吧。”

刘妈还是不放心,周蔓汀笑着把她推出去,独自坐着。眼前似乎还有陈无忌宽厚挺拔的身影,手掌间还带着一点捉摸不透的男性味道,让她忽然心慌意乱起来。扭头看着窗外,几枝枯败的树枝横在外面,一只麻雀在上面蹦来蹦去,又一只飞了过来,两只麻雀唧唧喳喳地叫着,仿佛在说着什么。周蔓汀幽幽地叹了口气,仿佛已完全忘了刚才的危险。


周世昆的房间。

周太太心惊胆战地说道:“哎唷,今儿可是吓着我了。这些日本人怎么这么不讲理,老爷,你得赶紧想辙啊,这在家里都不能安生了还行!”

周世昆发愁地说道:“现在想安生,那就得和日本人拉关系。我得好好想想……”他来回在屋里转着圈,忽然停下来喊道:“周福。”

周福应声跑过来,周世昆说道:“快,把那张日本人开的文书贴到大门上去,贴结实点,看着别让人给揭喽。”说完又愁眉苦脸地嘟囔着:“不行,这东西吓吓那些狗腿子还行,我还得想点别的办法。妈的,别回头落不着便宜再把我给饶进去。”


杨家。

杨有德正在打电话:“请王先生放心,我们商会一定会尽力去找,好的,我明白您的意思。”他刚挂了电话,看到杨灵犀走了进来,于是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这几天你怎么天天往外跑,不好好在家看书。”

杨灵犀低声说道:“我没到处跑,学校停课了,我想找周姐姐玩去。您这是干嘛去?”

杨有德脸上闪现了一丝兴奋:“哦,我去商会一趟……蔓汀还好吧?”

“好。”杨灵犀小声问道:“爸爸,您是不是在和日本人作买卖呢?”

杨有德边穿衣服边说:“小孩子管这些事干嘛!”

“您没听外面人说啊,说你们商会是汉奸会。”

“混蛋!你怎么也学了这样一副腔调!”

“爸爸,您别掺乎商会了,咱家又不是过不下去……”

杨有德一瞪眼,忽又软了下来:“我不掺乎,自然有别人掺乎,这事不是你该操心的,没事你老老实实地在家呆着。你妈死得早,我可不想你出什么乱子。”


杨有德走后,杨灵犀径直去了周家,看到大门上贴的那张文书不屑地哼了一声,周福正在大门里守着,看到她连忙让进来:“哎唷杨大小姐,您这功夫怎么还敢往外跑呐,没见着日本人满大街抓人呢吗!”

“没事,我机灵着呢,他们抓不着我。周姐姐呢?”

“大小姐在屋里呢。”

“嗯,对了周叔,这大门口怎么贴了个那个?”

“我正想说呢,一大早我们家就来了日本人了,说要抓什么抗日分子。嘿,差点把我们小姐抓走,多亏了陈师傅……”

“啊!怎么出了这么档子事,陈师傅怎么了?”

“您别着急,都好好的呢,陈师傅好大的胆子,愣挡着日本兵没带走大小姐,我的天,那架势可真吓人。瞧,这会儿我腿还打哆嗦呢……”

周福还想说,杨灵犀打断他:“那我得赶紧看看去。”


周蔓汀的房间。

杨灵犀:“周姐姐,我怎么瞧你一点都不害怕呀,天哪,我听着都觉得腿软。”

“有什么好怕的,大街上是这样,现在呆在家里也这样,怕也没用。”

“说的是,可,可这叫什么事,好好的自个儿家都不安生了。这些日本人真可恨!”

周蔓汀嗯了一声没说话,看着那只“竹泉图”的笔筒若有所思的样子。杨灵犀又说道:“我去看看陈无忌去。”说着转身走出去,周蔓汀站起来又慢慢坐下,拿起那只笔筒,轻轻地抚摸着。


后院,陈无忌正收拾空了的蛐蛐罐,杨灵犀喊了一声:“嘿,你倒像没事人似的。”

陈无忌还不习惯这样亲昵的态度,客气地说道:“我没什么事……”

杨灵犀拿起一只罐,眼睛却看着陈无:“今儿早上你真的就不害怕?”

“不怕。”

“日本兵可拿着刀呢。”

“他们都打进北京了……”

“怎么和你说话这么费劲啊,我是问你当时怕不怕。”

“没什么好怕的。”陈无忌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恨不得把刀夺过来杀了这些人。”

“哟,你可真够英雄的。唉,话说回来,要都你这么想,北京敢许就成不了这样了。”杨灵犀由衷地说道。

陈无忌静静地看着小院一角的天空没有说话。


小屋里,陈无忌把挖出的蛐蛐罐捧在手里看着,用手指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小篆。这些字他几乎都可以背下来:玉罐金笼喂养频,王孙珍爱日相亲。争雄肯负东君意,决胜宁碎一芥身。


陈无忌想起少年时父亲曾经说过的话:“理宗皇帝虽因贾似道‘虫道’既‘人道’的妄论断送了江山,可人确实多有不如蛐蛐儿的地方。蟋蟀是勇武之虫,如果南宋有这样英勇的臣子,贾似道之流懂得蟋蟀的精气神,稍有斗蛩的风格,南宋也就不会如此容易消亡了。贾似道生前位高权重,最后却死在茅厕里。这人生得无耻,死得自然也不会光采。自古至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我教你养蟋斗蛩,不只是为了养家糊口,正是希望你能明白这些道理。我们调教秋虫善斗勇猛,为人自然也要刚毅不屈才对。不管是什么世道,都不会愧对别人和自己。这‘决胜宁碎一芥身’,本该是这个意思才对。


年少的陈无忌当时并不能明白这些话,可他知道父亲虽然性情温和醇厚,却刚直不阿。经过几年离乱的生活,慢慢长大的他慢慢懂得了父亲这一番话的意思,养成了一副刚直倔犟的性格。可眼下的遭遇,却让他无所适从。原本想以小小的斗蛩抒发激荡和愤怒,却又落到寄周世昆篱下的境地。陈无忌想起早上发生的事,可惜手里只有一根细细的芡草,若是一把钢刀呢?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回想起挡在周蔓汀身前的情景,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在迷漫着尘埃的光线里,那只淡黄色的蛐蛐罐罐散发着古朴而沉静的色泽。


宣武门外蛐蛐店。

王掌柜正在和几个捉虫儿的谈价钱,一边吆喝着伙计支应客人。旁边几家卖香烛纸马的门脸儿一天也开不了一个张,伙计们忍不住在一边嘟嘟囔囔:“瞧见没,这满大街的卖买儿,就人家蛐蛐店有生意。”

“可不是嘛,这斗蛐蛐儿的玩意儿现如今可是有出息了,连东洋人都喜欢。”

“唉,这话是怎么说的。老几位,这斗虫儿可是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消遣,怎么现在倒成了日本人手里的俏货了。好家伙,不论什么破虫儿,送到什么协会就能落两斤杂合面。”

“你还别眼气,那杂合面就那么好混啊。告诉你,蛐蛐会那帮人精着呢。我可是听说了,这蛐蛐店可都跟蛐蛐会连着线呢。知道那头‘粉底朝靴’吗?知道现在在谁手里吗?”

“你都知道了,我能不知道?不过你可得小点声,小心让王掌柜听见喽。”

“怕什么,兴他们跟日本人点头哈腰,就不兴我说说啊,姥姥……”

“得,甭来劲了,日本人来了你敢不鞠躬?你要是敢,我今儿请你喝豆汁去!”

成福张罗着卖买,听见这些话,忍不住对王掌柜说道:“掌柜的,您听见没有,这些人……”

“听见了,甭管他们说什么,干自己的活去。”

“可……”

“我说了,甭管别人说什么!”

成福撅着嘴忙乎去了,王掌柜看了看外面,摇摇头,接住一位刚进门的客人:“您里面请,随便看。是自己玩虫儿还是耍钱,咱这都有。”

陈无忌从街口走过来,王掌柜远远看见,等他进了门才招呼道:“陈师傅来了。”

陈无忌没听出王掌柜的语气:“王掌柜您好,生意还好?”

“就那么地吧,买卖不好干……”

“怎么,这不是人不少吗?”

“人是不少啊,可好买主也少。”

陈无忌这时才察觉王掌柜的态度,看了看店里,都是些衣着光鲜的顾客,偶尔也有藏头露尾模样的人进来。两边门脸儿有人揣着手冷眼看着。王掌柜继续说道:“陈师傅,上次从我们这拿的虫儿还成吧?有人找您下帖子了没?”

陈无忌摇摇头还没说话,王掌柜紧接着说道:“还没哪?您怎么不找蛐蛐会啊,眼看着又要办会了,这蛐蛐会可就个把月,不着急可什么都捞不上了。”

陈无忌马上明白过来,刚想说什么,一个穿西装的人走进来大大咧咧地说道:“掌柜的,你赶紧给我挑两只好蛐蛐儿,越贵越好,罐只管捡好的拿,我等着急用。听着,钱我不少给你,东西可得地道,不然你给我小心点。”

王掌柜答应了一声,从陈无忌身后的架子上挑了两只罐,看了一眼陈无忌,对客人说道:“你先瞅瞅这俩罐,我给您后面找好虫儿去。”

不一会,王掌柜从后面出来,捧着两只泥罐:“您今儿算是来着了,这两头大将可是我今儿早上才淘换来的。”说着打开盖子,那个客人看了看:“这就是大将?”

“那当然,要不您让这位师傅帮您看看,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蛐蛐把式。”

陈无忌并没介意王掌柜的语气,随便看了看。客人问道:“您说这虫儿能送人吗?”

陈无忌犹豫了一下:“虫儿不错,这罐更是好东西。”

“真的?我这可是给委员会的人送的,不怕贵,就怕东西不好。”

陈无忌点点头:“反正我是没见过这么地道的东西。”

那客人马上来了劲:“那成,赶紧给我包上。”王掌柜叫来成福,算账,送走客人。看看陈无忌,叹了一口气说道:“陈师傅,您甭怪我不客气,可粉底朝靴是打我这卖出去的,我……”

“王掌柜,那虫儿给了谁没错,可不是我给的……”

“是不是您的主意还不都一样嘛。您可不知道这几天人们说的多么热闹。”

“这事赖我。”

王掌柜没想到陈无忌这样痛快地承认了,半天才说道:“嗐,这话怎么说的。”

陈无忌不再说话,随便挑了两只蛐蛐。王掌柜说道:“您要是自己玩,我给您找两头?”

“不用了,这就挺好。”

“您甭怪我,这有些话是好说不好听啊。我一作买卖的没什么话说,您是……可不能让人随便编排。”

“谢谢您的好意,我心里有数。”陈无忌想了想又说道:“您就放心吧。”

“诶,有您这句话我就清楚了。成福,把虫儿给陈师傅带上。”


一条小胡同,几个小伙子蹲在地下斗蛐蛐。

一个毛头小伙子对一个中年人说道:“您这是什么虫儿啊,毛都没了。”

“别管有没有毛,斗斗试试。”

“带点彩儿头的?”

“别介啊,咱就随便乐和乐和吧。”

“瞧,一说玩钱就怂了不是。”

“你哪儿那么多废话,爱玩不玩。”

“别走了,今儿就当陪你了,算个乐子。”

几个人把脑袋围在一起,没多大功夫,人们轰地叫起来,小伙子不服气地说道:“好家伙,敢情您这是憋我来了,这虫儿怎么这么凶?”

中年人得意地说道:“憋你?真憋你我就跟你耍钱了。嘿嘿,哥哥我就是报仇来的。”

“好嘛,敢情您在这儿等着我呐。这都过去多少天了。”

“过去一年也不成,谁让你小子赢一局就没完没了呢。今儿我总算痛快了。哈哈哈。”

众人也笑起来,小伙子挠挠头:“得,今儿我认栽。您这虫儿都油皮儿怎么还这么凶?”

“黄忠老了也是五虎将。我这虫儿压根儿起就比你这虫儿高,老了也是高。”

“还真是那么回事。您打哪儿淘换来的?”

“嘿,这可就不能告诉你了。兄弟,虫儿外有虫儿,以后赢了收着点。得,咱回见吧。”

中年人捧着蛐蛐罐得意地走了,年轻人在后面议论纷纷。远处观看的陈无忌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低头看着手里的蛐蛐罐,表情又沉重起来。


陈无忌刚进大门,周世昆出现了,劈头问道:“我听说你手里有几个好盆是不是,怎么不拿出来看看?”

陈无忌愣了一下:“我没有。”

“你们这几代玩虫儿的人家能没几个好盆?我让你在我们家呆着可不是养闲人的。哼,甭以为敢跟日本人叫劲就是有了功了,要是给我惹来麻烦,你还得吃不了兜着走!明说了吧,我今天可得了新民会的一个差事,为兴亚院办的‘秋虫宝盆大会’踅摸好盆。你赶紧把好盆给我,不然就别在我这呆着了。”

陈无忌闷声说了声“行”向后院走去。周世昆得意地笑了:“我就不信你小子总这么倔。”

过了会,陈无忌背着个包袱走出来,周世昆惊讶地问道:“又想摔手就走。我告诉你,邓公子可天天找我问你呢……”

陈无忌并不答话,继续向大门走去。周奉邦突然出现在门口:“这是怎么回事,爸爸,您怎么又难为陈师傅了!”

“你懂个屁,我……”周世昆还没说完,周奉邦使了个眼色,偷偷用手指比划了一个点钱的动作:“您真是糊涂,陈师傅这么好的把式,别人留都留不住呢。”说着要拿陈无忌的包袱:“陈师傅,现在外面那么乱,您到哪儿都不好混啊……”周世昆见状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前院。周蔓汀远远躲在一个角落看着。

陈无忌扯过包袱还要往外走,周奉邦跟上他小声说道:“甭管我爸爸怎么着,我可没对不起你什么,你得帮我个忙。”他不等陈无忌说话继续说道:“放心,我不跟日本人搭葛,躲还来不及呢。就是那个邓子荣,非要让我和他斗一场不可。我又不懂这玩艺儿,那小子又是个混蛋脾气,不答应保不准犯什么混呢。你在我们家也住了些日子,这点忙横是不能不帮吧?我可听说了,可是我妹妹花钱把你从新民会捞出来的。”

陈无忌渐渐慢下了脚步,周奉邦又说道:“这么着行不行,你给我斗三场就行,输赢你都甭管。完了你爱上哪儿上哪儿,我绝不再过问。”说着从怀里掏出三个竹筒,“看见没,虫儿我都买来了。”扭头看见周蔓汀赶紧说道:“就当你还我妹妹钱了。”

周蔓汀本来要躲开,听到这话又停下来:“哥,那钱又不是陈师傅找我借的……”忽又觉得不对劲,“在哪儿都能还。”可这样说也不好,她只好尴尬地闭上嘴,眼神里却分明都是渴望。

周奉邦看到陈无忌不再坚持,喊道:“周福,快把陈师傅的行李拿进去。”

陈无忌连忙说道:“那咱得说好了,不管输赢,我只斗三场。”

“什么话!我能糊弄你吗!”


傍晚,陈无忌把周奉邦带回来的三只虫落了盆。这三头虫儿虽然都可以下局耍钱,可没一头是正儿八经的大将。其实玩虫儿这个玩意儿说到底只是一种消遣,所谓王者和将军,未必真能差了许多。这也正是蛐蛐把式最显本事的地方,百年难得一见的异虫,可能让庸手糟践成俗物,一般的大将,也可能被高手调理成无往而不利的常胜将军。而一旦开赌局,不但要看虫儿的天赋资质,看把式的道行,更多的还要看运气和运筹。有人用一头二流虫儿能赢来千万身家,有人却用万金换来的奇虫输的倾家荡产。人间万象莫不如此,物极必反,盈不能久。真正懂得胜负之道的蛐蛐把式,如何玩虫儿倒是其次,懂得进退调和才是根本,所以斗蛐蛐儿其实也是斗人斗智。就如《史记》中“田忌赛马”的故事,这区区一只秋虫儿,也有无上的智慧和心智蕴含其中。归根到底,邓子荣之流连斗蛩的门径都不曾窥到,不过是仗着有钱有势能买来好虫儿而已。凭着点好胜要强的心气,在市井或许还能有所斩获,可若要真正公平地开局设赌,不过是受人耻笑的角色罢了。陈无忌一看这三只虫儿,便明白了这个斗局肯定有些瓜葛。市侩如周家父子之流,怎么会在斗蛐蛐儿这样的事情上下功夫,这显然是邓子荣设下的一个圈套。

夜幕低垂,灯火管制让北京早早陷入黑暗。陈无忌坐在那里有发愁,忽然听见轻微的脚步声渐渐接近,然后一个柔和的声音在门外小声说道:“陈师傅,您在吗?”

陈无忌答应一声走出小屋。微光里,周蔓汀站在后院的月亮门边,有些拘谨地捻着发梢,看到他出来轻声说道:“我,我是来给您说一声,今天的事您别往心里去……”

周蔓汀温柔的声音,让陈无忌心里升起一种温暖亲切的感觉,柔声说道:“没事,我没往心里去。”

“我知道您只是说说,唉,换了是我,也听不得这些话。我就是想告诉您,钱……什么的,您千万别在意。”

“欠债还钱那是本份。”

“我也从来没想过这是债,您也别想这是债。这个世界上,欠债的人不该是您这种人……”

淡淡的月色下,周蔓汀白皙清秀的脸蛋儿上多了层华丽的光泽,水汪汪的眼睛里,却又是一派柔情。陈无忌有些感动,却又被她的话惊醒,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周蔓汀看了看漆黑的夜空轻声说道:“竹泉之意在于空灵,不管风霜雪雨,竹自然挺直,泉依然清透,是什么也不能改变的。”

陈无忌心头舒展了很多,感激地说道:“谢谢您这番话……”

他的客气让周蔓汀有些尴尬,于是说道:“我也得谢谢您那天救了我。“

陈无忌意识到自己造成了距离感,连忙说道:“不用谢我,我不能眼看着您被日本人欺负……”

“您不怕那些人伤着您?”

“不怕。”陈无忌想了想又说道:“想不怕就什么都不怕。”夜色下,他的剪影消瘦笔直,周蔓汀一时看入了迷,似乎又闻到了那种令人心动的味道,竟忘了回答。陈无忌小声说道:“大小姐?夜凉了,您早点歇着吧。”

周蔓汀一下醒过来,脸一红惊慌失措地向外走去。看着她窈窕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陈无忌只觉得心头一片柔软,一天来的郁闷倏然消融了许多。


第二天天刚亮,周世昆突然来到陈无忌的小屋,一边睃巡着一边说道:“我说,你从前都用什么装蛐蛐儿,给我看看。”

“就是这些泥罐。”

“你们家不是玩了多少年的蛐蛐儿了吗,”说着,周世昆用手指挑开陈无忌床头的包袱皮,“怎么连个像样的罐都没有。”

陈无忌懒得说话,周世昆看了一会,发现这个屋子实在不像有好东西的地方,便向门外走去,又弯腰扫了一眼床下:“你这几天可够闲在的,没事也出去踅摸踅摸去,别管少爷的那点破事,我着急要好罐呢。”

陈无忌跟出去,周世昆贼一样扫视着院子,哼了一声走出院门。


新民会总部。

王揖唐对正襟危坐的杨有德说道:“杨先生,大东亚共荣圈是一个长久的目标,不只是钱物的交流,最重要的是文化的互通。互通,就需要相互沟通。假如我们不拿出自己的真正的文化,真正的好东西,怎么能和大日本帝国相互往来呢?大日本帝国,又怎么能真的和我们做朋友,建立整个大东亚人民的王道乐土呢?所以,此次的宝盆会,高桥先生和兴亚院的武田先生都倾注了很大的心血,为的就是日中两国真正的交流。假如连这样一个宝盆会都无法举办,岂不是我们北京商界的失败吗!”

杨有德点点头,稳稳地说道:“杨某一直是对共荣政策心有向往。然而,诚如王会长所说,此事不能操之过急。商会虽稍有薄力,宝盆会却非一日之功可以促成。您是中国通,自然知道好东西多在民间。让老百姓心甘情愿地献出自家宝贝,绝非一句话可以办成。所以我们有两条路可走:往远处着想,以大日本文化的熏陶,培养出大日本帝国真正的顺民,自然那无往而不利,这和咱们新民会的‘新民精神’是一个道理;往近处想,攻心为上,以妥善的方式获得那些老百姓的好感,再趁机图谋,自然能获既得利益。以鄙人的意思,有了虫儿才有的罐,我们只有掌握了蛐蛐,也就掌握了人,自然,宝盆也就是水到渠成了。”

高桥朗微笑着说道:“杨先生这番话说得精彩,令高桥茅塞顿开啊。”说着,看了一眼面露嫉妒的王揖唐:“假如我请杨先生来秋虫协会帮忙,您意下如何?”

杨有德飞快地看了王揖唐说道:“高桥先生,皇军刚刚进驻不久,公署的职能尚未完全发挥,很多人还对大日本帝国抱以敌对态度……”这时,高桥朗忍不住点了点头,杨有德更有信心地说道:“您虽然已经卸任会长一职,可那些玩蛐蛐的人还是会心存芥蒂,这是有目共睹的。假如我现在就上任会长,人们肯定明白这是您的栽培,反而会适得其反。所以,我不但不能做这个会长,相反更该保持现在的态度。凭鄙人在商会和北京各界的一点威望,先做出榜样。北京人素来好随大溜,定然会慢慢靠拢过来。这时再行操作,自然易如反掌了。”

王揖唐沉着脸不说话,高桥朗思索了一下说道:“那按杨先生的意思,时间岂不是太长了?”

“不会。眼下中秋正是斗虫儿的最好时节,虽然好虫儿多,俗虫儿却也不少,宝盆亦是如此。而过了晚秋,天气转凉,那些凑热闹的人大多没能力继续玩虫儿,剩下的自然是玩虫儿的世家和真正好手,那些珍品宝盆,也多在他们手里。这时协会又赢得了一定的威信,我们也掌握了具体情况,再举办宝盆会才能马到成功。而且就算有阻力,我们面对的只是少数,自然方便了很多。”

这是王揖唐也忍不住点了点头,高桥朗连声说道:“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杨先生的谋略可非一般人可比啊。”

“您太客气了。鄙人不过是被大日本帝国的日不落精神所倾倒,处心积虑去想,才有此一番谬论,还望高桥先生和王委员长多多包涵。”

高桥朗笑起来:“杨先生,大东亚共荣事业能有您这样的仁人志士帮助何愁成功呢。那么就按照杨先生的意思,先办好秋虫协会,然后见机行事。”

“高桥先生果然是中国通,这个‘见机行事’用得实在是太妙了。”

高桥朗得意地哈哈大笑:“从今天起,我特请杨先生作为兴亚院的特别顾问,协理宝盆大会事务。王先生,您二位要多多合作啊。”

杨有德抢先说道:“鄙人不过是是委员长治下草民,怎敢说合作一词。只求能借委员长提携,为大东亚共荣多做一点事情而已。”

这番话让王揖唐神色缓和了很多:“杨先生太过谦了。既然有高桥先生的意思,咱们自然是精诚合作了。”

高桥朗:“很好。这次秋虫宝盆大会有了王先生和杨先生的支持定会大获成功。那就请杨先生加油吧。”

杨有德:“杨某定不负高桥先生和王会长所望。”


邓腾达家。

杨有德说道:“腾达兄,这一次我可是领了尚方宝剑了,再加上您的帮助,这秋虫协会就是咱们的了。”

“杨老弟。你这虚晃一枪,缓兵之计真是高。不过,这蛐蛐罐里究竟能有多少油水可捞啊?”

“好罐是有限,可您想想,那些玩虫儿的世家,有几个光玩蛐蛐罐的?只要日本人一开口,想要什么不行?”

“嘿,那这么一来,这宝盆大会可就成了聚宝盆大会了,哈哈哈。”

“没错,腾达兄。咱这出戏可多靠你帮腔才行。唱好了,您的特别市局长自然是手到擒来了。”

“哈哈哈,不错不错,那咱就给他来一出热闹的。”

“嗯,可此事不能操之过急。还有不少人盯着这个事呢。”

“可不,李昆凡周世昆都找过我,妈的,想起来就一肚子气,李昆凡那个棒槌用张破字就想糊弄我。”

“呵呵,李昆凡空有一肚子学问,不过是草包一个。”

“明儿我就回绝了他,省得一天到晚乱哄哄的。”

“呵呵,腾达兄,那又何必呢。您节长不短地松松口,甭管李昆凡还是别人,不都得是不是地对您‘言身寸’一下?”

邓腾达挠了挠头:“哈哈哈,就是这个理儿。不过周世昆是个铁公鸡,怕没什么油水。”

“那得看您下多大的饵了。”杨有德小声说道,“此人眼里只有个利字,反倒好办。再说,他不还有个女儿嘛……”

邓腾达又笑起来:“你又不是不知道,有你嫂子在,我可不敢想旁的。不过我知道老弟一向风流倜傥,你这话里怕不是为了我吧,哈哈哈。”

“孔夫子都说过未见有好德如好色者也,我又如何能免俗呢。”杨有德收起笑容说道:“过几天就是中秋了,蛐蛐大会一定要搞大了。新民会前儿刚下了一个各民众团体向社会局警察局办理登记的通知,老兄你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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