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将窦宪轻轻一推 罗马帝国土崩瓦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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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将窦宪轻轻一推 罗马帝国土崩瓦解





楔子:大汉出塞曲




北京一只蝴蝶扇动翅膀所带来的气流扰动,可能导致几天后纽约的一场暴风雨,这就是所谓的“蝴蝶效应”。这个著名的例子常常被用来说明,在一个混沌系统中,任何因子的微小变化,都可能在遥远时空的另一端带来不可预知的宏观效应。




当然,除了少数专家,我们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为什么一只蝴蝶扇一下翅膀,就会带来千万里外的狂风暴雨。但世界历史同样是这样一个不可预测的混沌系统。我们却能在其中发现和验证同样的“蝴蝶效应”。譬如,亚德里亚堡会战这场世界历史上最重要的暴风雨之一,就是三百年前一只远东的“蝴蝶”扑闪翅膀的结果:一个东方贵族的死导致了一个西方皇帝的死,两个东方民族间的战争导致两个西方民族的兵戎相见,中华帝国的崛起导致了罗马帝国的崩溃,这就是亚德里亚堡之战的故事。




公元88年,东汉章和二年,洛阳。宗室子弟、都乡侯刘畅在洛阳的一个卫所被刺身亡。这一年汉章帝刚刚驾崩,年方十岁的太子刘肇继位,是为和帝,由母亲窦太后垂帘听政,汉朝的中枢政权逐渐被窦太后的几个兄弟,侍中窦宪,虎贲中郎将窦笃等人所控制。惨死的刘畅虽然只是皇室疏宗,但最近因为章帝驾崩来京吊唁国忧,连连被窦太后召见,俨然已是太后的新宠。他的死无疑具有很大的政治敏感性。窦太后大怒之下,严令彻查此事,中间却遇到了很不正常的阻力。在一批正直官吏的不懈追查下,最后真相大白:买凶杀人的,竟然是太后的哥哥窦宪,动机是惧怕刘畅得到太后的宠信,会和自己分享权力。




窦太后显然也没有想到这个结果,一时犯了难。从法律上来说,窦宪谋杀皇族,早已犯了死罪,铁板钉钉;但窦太后毕竟手足情深,再加上唇亡齿寒的利害关系,当然不能处死兄长,只有先将他关在宫中再想办法,名为囚禁,实为保护。朝野间巨大的舆论压力可想而知。这时候出现了一个意外的机会,给了窦宪一根救命稻草:南匈奴使者前来朝见,请求朝廷出兵讨伐北匈奴。




匈奴曾经是汉朝最可怕的劲敌,但在几百年的反复打击下,东汉初年已经衰落并分裂成南北两部。南匈奴向汉朝称臣,关系良好,北匈奴僻处漠北,对汉朝的威胁也不大。近年来,北匈奴饥荒惨重,人民流亡,所以南匈奴请朝廷出兵征讨。窦宪及时抓住了这个机会,上书请求带兵征讨北匈奴以将功赎罪。




显然,胜利是十拿九稳的,否则窦宪也不会将此作为救命稻草。但对朝廷来说,目前的问题不是能不能打赢,而是有没有必要去打。大多数官员都反对出兵,指出消灭北匈奴,漠北的土地人民不能为朝廷所有,势必被南匈奴或其他胡族占领,等于是朝廷帮助匈奴统一或其他蛮族坐大,效果适得其反。还不如保持匈奴目前的分裂,对本朝更加有利。如果在平时,窦太后当然会慎重考虑这些意见,结果多半不会出兵。但现在,一场预期中的军事胜利可以挽救兄长的性命,也能帮助整个家族渡过丑闻的危机,这比虚无缥缈的长远利益要现实得多。窦太后于是利用摄政太后的权力力排众议,下诏任命窦宪为车骑将军,率领北边十二郡的骑兵以及羌、胡军,出塞讨伐北匈奴。




第二年,汉永元元年,窦宪和南匈奴军会师。经过在蒙古高原上的艰苦跋涉,汉军在稽落山(今蒙古国西南)与北匈奴的主力相遇,并如预料之中取得了大胜,斩首一万三千多人,俘获牲畜达一百万头以上,北匈奴八十一个部落二十多万人投降。此后几年,窦宪继续清剿北匈奴残部。永元三年,汉军在金微山(阿尔泰山)下击溃北匈奴最后的抵抗力量,连单于的母亲也被俘虏,北单于率数万部众远遁西域,从此不知所踪。汉朝三百年来对匈奴的战争达到了胜利顶点。窦宪恢复了权力和声望,得意洋洋地回到洛阳,重新掌握了朝廷大权。




窦宪意识到自己正在创造历史,因此在极北的燕然山(今蒙古杭爱山)上勒铭纪念,但他无法想象自己创造了怎样的历史:事实上,他引起了世界历史上最重要的一次民族大迁徙。北匈奴的远走在北方草原上造成了巨大的权力真空,不久东胡的鲜卑族便乘虚而入,成为草原的新主人,在鲜卑的压力下,南匈奴等胡族纷纷内迁汉朝境内,成为日后“五胡之乱”的远源。而北匈奴的西迁更引起了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将西方世界搅得天翻地覆,最终导致了罗马帝国的土崩瓦解。窦宪恰似传说中的那只蝴蝶,翅膀的一下扇动,无意中促成了遥远国度的狂风暴雨——这场暴风雨倾泻在近三百年后的欧洲。




罗马、匈奴与哥特




当窦宪大将军在漠北草原上耀武扬威时,半个地球之外,罗马的铁腕皇帝图密善(Domitian, 81-96在位)也正将一支蛮族达西安人(Dacian)赶到多瑙河以北(88),并镇压了日耳曼的叛乱(89),将在不列颠岛的领土拓展到苏格兰边境。此时,分踞亚欧大陆东西的中国与罗马两大帝国都处于极盛时期。近一百年后,在汉灵帝(168-189在位)和康茂德皇帝(Commodus,180-192在位)的统治下,两大帝国又同时陷入了中衰和内战。又过了一百年,晋武帝司马炎统一中国(280)后不久,戴克里先皇帝(Diocletian,284-305在位)也成功地实现了罗马的“中兴”,重新建立起强有力的中央政府。然而好景不长,晋武帝大封同姓王,在他身后引起了惨痛的“八王之乱”。而戴克里先走得还要远:由于罗马帝国的领土、民族、文化庞大过于复杂,罗马又始终缺乏一个堪与中国相比的发达文官政府,他创立了一项在中国人看来绝对不可思议的制度:四帝制(tetrarchy):帝国被分为四个部分,由两个皇帝(被称为“奥古斯都”)和两个副皇帝(被称为“凯撒”)的分别统治,这便成为日后罗马帝国一系列分裂和内战的缘起。




不过,和晋武帝死后很快在胡族入侵中濒临崩溃的中国不同,君士坦丁大帝(Constantine the Great,306-337在位)的崛起延缓了罗马的分裂,并再造了帝国的强盛。经过十几年的内战,君士坦丁重新统一了整个罗马帝国,并迁都他一手缔造的都城——君士坦丁堡。君士坦丁立基督教为国教,更得到了基督徒的衷心爱戴。但君士坦丁的“盛世”不过维持了十多年。337年,君士坦丁驾崩,几个儿子争位,帝国又陷入新一轮分裂与混战。下一位有作为的皇帝是“叛教者”尤利安(Julian the Apostate,361-363在位),他再次统一了帝国并且击败了西部的日耳曼人,重新将帝国的疆界拓展到莱茵河上。但尤利安背弃基督教而信奉古代的异教,所以很快遭到了“上帝的惩罚”:363年,尤利安在两河流域和波斯的萨珊王朝大战,最后在亚洲兵败身死。




尤利安一死,君士坦丁一系的皇室便告终结。好在罗马皇帝名义上是选举产生,任何人夺得帝位都不影响罗马的延续。尤利安帐下的一个军官约维安(Jovian)在军中被拥立为帝,在位不到一年就死了。随即,另一位将领瓦伦提尼安(Valentinian I)被拥戴为皇帝。瓦伦提尼安坐镇罗马,而将兄弟瓦伦斯(Valens)提拔为“共治者(Coregent)”,即东部皇帝。兄弟二人齐心协力,开始了新一轮复兴帝国的努力。约维安在位时为了息事宁人,和波斯签订了不平等条约,把东部好几个省份都割让给波斯,让波斯得以进一步向西扩张。为了对付波斯这个罗马一直以来的宿敌,从371年开始,雄心勃勃的瓦伦斯便在小亚细亚同波斯人展开了一系列征战,浑没有觉察到另一个巨大的危险正在从东北方迅速逼近——匈奴人。




对西方世界来说,匈奴人的到来毫无预兆。据推测,北匈奴离开蒙古草原之后,逐渐分成了两个部落。其中一部居住在里海东部,被称为白匈奴人,后来一度侵入印度;另一部几经迁徙,于260年左右在黑海东北的钦察草原上定居下来。已经在西方世界的门槛上了,匈奴人却认为西方是一片荒漠,不愿渡过顿河西迁,直到过了将近一百年,一场严峻的饥荒才迫使一些匈奴人沿着黑海北岸西进,去寻找的新的生计,结果无意中发现了无边无际水草丰美的大草原。公元350年以后,匈奴人举族西迁。




西方居民眼中的匈奴人纯粹是一幅魔鬼形象:他们“身体粗壮,手臂巨长,不合比例的大头,形成了畸形的外表”,“像野兽般生活,食生食,不调味,吃树根和放在他们马鞍下压碎的嫩肉”,他们终生游牧迁徙,没有故乡,没有历史,没有记忆。但他们的马术娴熟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并且“他们的射箭技术是无与伦比的,他们能从惊人的距离射出他们的箭,箭头上装有像铁一样硬、能杀死人的骨头”。正如九百年后的蒙古人一样,没有任何一支欧洲军队堪与之匹敌。他们首先征服了黑海边上的游牧民阿兰人(Alans),将他们变为自己的盟国,大约在372年前后,他们侵入了哥特人(Goths)的领土。于是,我们故事的另一位主角出场了。




哥特人是日耳曼人的一支,来自斯坎的纳维亚半岛,当年也曾是祸害罗马帝国的魔星。一个世纪以前,在第一次哥特战争(250-270)中,哥特人迅速从俄罗斯平原南下,一直打到小亚细亚和希腊,罗马帝国花了二十年时间才肃清了他们。不过从那之后,哥特人就学会了同罗马人和平相处,他们分为东西两部居住在帝国的东北边境之外:东哥特人居住在德涅斯特河(Dniester)东岸,而西哥特人居住在德涅斯特河与多瑙河之间。哥特人同罗马人比邻而居一百年之后,已经成了半个文明民族,他们创造了文字,建立了城市,开始农耕生活并皈依了基督教。哥特士兵在罗马军队中服役,而哥特贵族将子女送到帝国的大城市就学,如果不出意外,再过百十年哥特人或许就会被希腊罗马文明完全同化,从而和平地融入帝国。但匈奴人这个意外因素的加入改变了这一切。




哥特人南渡多瑙河




同样是蛮族出身,当年不可一世的哥特人尝到了小巫见大巫的滋味。东哥特几乎在一夜之间就被匈奴所征服。东哥特王鄂尔曼里克(Ermanric)在战败后自杀,王储维提摩尔(Withimer)在乱中继位,旋即战死。匈奴人胜利西进,大批东哥特人或死或降,一部分人在酋长阿拉提(Alatheus)和萨伏拉克斯(Saphrax)的率领下逃到同胞西哥特人的土地上。恐慌同样笼罩了西哥特人,让他们不战自溃,夹杂在气势汹汹的野蛮人和强大的罗马帝国之间,所有能跑的西哥特人??Athanaric)和非列迪根(Fridigern)等人的带领下,几十万哥特人涌到多瑙河边,向罗马守将呼告求救,请帝国准许他们渡河,逃避即将到来的浩劫。他们将永远效忠帝国作为报答。


这样大的决策当然要由皇帝本人定夺。西部皇帝瓦伦提尼安已经在去年逝世,儿子格拉提安(Gratian)继位,才只有十五岁;帝国东部由瓦伦斯一人统治,而瓦伦斯这时正在叙利亚和波斯争霸。一直以来,瓦伦斯都苦于罗马的兵力不够,打起仗来捉襟见肘。因此,当他听到哥特人请求入境避难的消息时,不禁惊喜交加:哥特难民有数十万人,其中有战斗力的少说也有十万八万,如果把这些人组织起来,加上罗马的纪律和装备,不难建立一支大军。有了这支军队作为基础,不要说击败波斯,就是重振罗马的霸业也指日可待。当然,瓦伦斯也考虑到,让大量的蛮族涌进国内有一定的危险,他于是下了一道还算谨慎的命令:可以允许哥特人内附,但哥特人必须交出所有未成年男孩作为人质,并且在渡河前缴纳所有武器。走投无路的哥特人一口答应,多瑙河上的大门终于对他们打开了。




但要保证哥特人交出所有武器谈何容易,必须要有完整严密的审查监控体制才可能办到。而派去接收的两名罗马将领,卢皮西努斯(Lupicinus)和马克西姆斯(Maximus)和手下的官兵早已腐化不堪,光顾着索取奴隶、贿赂,玩弄哥特女人,对收缴兵器的事睁一眼闭一眼。很多哥特人把刀箭斧头随便往铺盖里一裹,就轻松渡河。几十万人的大迁移一旦开始,乱哄哄的局面就很难控制。这时,阿拉提和萨伏拉克斯所率的东哥特人也来到多瑙河边,他们并没有归顺罗马,本来没有过河的道理,但形势既然一片混乱,又有哥特兄弟伸出援手,东哥特人也趁机扎木筏南渡,罗马人根本管不过来。东哥特人不服从罗马的管束,却归顺到菲列迪根的麾下,令菲列迪根的势力迅速膨胀起来。




匈奴的威胁既然暂时消失,温饱就成为哥特人关心的首要问题。按照帝国政府的想法,让这些化外之民过河避难已经是皇恩浩荡,帝国当然没有义务养活他们,勉强供应了些粮食,也是杯水车薪。许多哥特人不是倒毙路上,就是被迫卖儿卖女,卖身为奴,再加上罗马边将的剥削虐待,更令生性自由的哥特人不堪忍受,“忘恩负义”也在所难免。哥特人对罗马的不满日益增长,小股骚乱越来越多,眼看即将形成燎原之势。




卢皮西努斯和马克西姆斯也没有想到弄成这么个局面,为了消弭日益迫近的危险,他们想出了一个“鸿门宴”的把戏:先埋伏下刀斧手,然后请菲列迪根等哥特首领来赴宴,以便一网打尽。结果弄巧成拙,虽然杀了个把酋长,但菲列迪根本人逃脱了,反而促成了叛乱的最终爆发:菲列迪根回头率领部众来攻,罗马军队仓促应战,一触即溃。哥特人随即在色雷斯地区到处烧杀抢掠,占山为王,重新恢复了蛮族本色。




376年底,哥特叛乱的噩耗传到瓦伦斯的行在,他立即和波斯匆匆停战,派大将普罗夫图卢斯(Plofuturus)和图拉真(Trajan)回师平乱。就这样,奇特的历史因果链经过一番从东向西的传递,导致了第二次哥特战争的意外爆发。


瓦伦斯御驾亲征




哥特人重返蛮族的劫掠生涯,对周围各族国的态度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罗马帝国不再是哥特人的保护者和恩主,而成为他们的敌人和丰腴的掠夺对象;匈奴人虽然不久前还是哥特人的冤家对头,现在却完全可以成为一同入寇罗马的好拍档。罗马这块蛋糕那么大,足够大家吃的。菲列迪根在色雷斯站稳脚跟后,便呼朋唤友,招揽一批批东西哥特人、阿兰人、匈奴人南下,俨然结成了一个反罗马的蛮族大联盟。罗马的蛮族雇佣军、色雷斯的矿工以及逃亡的奴隶也纷纷归附,着实热闹得紧。在西部,或许被哥特人所说动,或许是自己想趁火打劫,莱茵河上的日耳曼人也开始入侵高卢。西部皇帝格拉提安不得不率军北上迎击。一时天下大乱,罗马帝国再度变得岌岌可危。




负责平叛的罗马军队本来已经将哥特人重新赶回多瑙河畔,但听说匈奴人已经和哥特人结盟,即将南下的消息,吓得军心动摇,急忙撤退。不久,匈奴人等蛮族援军真的来了,令哥特人如虎添翼,从此叛乱一发不可收拾。罗马人习惯了大军团正面决战的作战方式,而游牧民出身的蛮族军队却依靠骑兵机动性强的优势,忽进忽退,时来时去,反复奔袭而不正面接战,让罗马人手足无措,不胜其扰。罗马军退守几个大城市,而乡野地区完全被蛮族联军占据。幸好这群蛮族还没有学会攻城,要攻下一座防御坚固的城池难于登天。一来二去,两军形成了僵持的局面。




但到了378年春,局势又开始有利于帝国。瓦伦斯回到君士坦丁堡,指派一位优秀将领塞巴斯蒂安(Sebastian)主持对哥特人的战争。塞巴斯蒂安很快便摒弃了传统的军团战法,而挑选出少量精兵,组成一支机动性很强的精锐部队,对哥特人予以重点打击。在一次深夜奇袭中,哥特人的一部大军被区区两千人的罗马军全歼。非列迪根闻风丧胆,为 避免被各个击破,不得不把手头所有的军队都集中起来,在亚德里亚堡附近的平原扎营,严防罗马人偷袭。塞巴斯蒂安趁机坚壁清野,逐步包围。按塞巴斯蒂安的想法,目前只需要保持对哥特人的围困,敌人无路可逃,只有坐以待毙。


双喜临门,同一时期西部皇帝格拉提安在莱茵河上大败日耳曼人,歼敌四万人以上。他派人来向叔叔告捷,并率高卢军团沿莱茵河东进,准备赴援。这样一来,讨平哥特人更是指日可待。但这个好消息却导致了相反的结果:瓦伦斯对侄子的军功妒嫉不已,决定立即御驾亲征,赶在援军到来前剿灭哥特叛军。表面看来,这只是瓦伦斯的个人名利感作祟,但深层的原因却在于罗马后期的政权完全操纵在军人手上,皇帝本人也必须要有突出的军功才能保持统治稳定。瓦伦斯即位以来战绩平平,这次的哥特人叛乱久未讨灭,已经引起了罗马公民的很大不满。现在,塞巴斯蒂安立了大功,侄子格拉提安也威震西陲,更令瓦伦斯本人相形见绌。所以瓦伦斯才急于亲自战胜哥特叛军,如果哥特人熬不住先行投降,或者最后被格拉提安的军队所消灭,都会让瓦伦斯失去这次难能可贵的表现机会。再说,瓦伦斯相信了错误的情报,认为哥特军队总共不过一万来人,因而过于轻视哥特人的实力,更急于夺得唾手可得的战果。




8月初,瓦伦斯率一支六万人的大军向亚德里亚堡挺进。塞巴斯蒂安得知此事后,忙派人来谏阻皇帝不要冒险亲进。但在瓦伦斯看来,这反而坐实了塞巴斯蒂安想独吞战功的不轨居心。部分将领被剥夺了军权,也对塞巴斯蒂安怀恨在心,向皇帝大进谗言。所以瓦伦斯对塞巴斯蒂安的谏言毫不理会,决心立即对哥特人发动攻势。塞巴斯蒂安只有舍命扈从。




其实,非列迪根等哥特酋长一半也是被逼上梁山,本来并没有入主罗马的野心。想不到事情越闹越大,看到皇帝亲率“天兵”大举进剿,未免有些不知所措。据估计,被困在亚德里亚堡附近的哥特人有十万人左右,但大多是老弱妇孺,有战斗力的人员至多有两三万,虽远比瓦伦斯的猜测为多,但兵力上仍然处于很大的劣势。非列迪根于是派人来议和,表示愿意接受招抚,条件是得到色雷斯作为哥特人的属地。瓦伦斯自觉胜券在握,对这个僭妄的要求自然嗤之以鼻,同时更增加了剿灭哥特人的决心。于是在8月9日凌晨,瓦伦斯将辎重留在亚德里亚堡城内,亲率大军出了城门,向着城北约二十公里外的哥特大营前进。




亚德里亚堡会战




夏日的骄阳直射在古老的色雷斯平原上,亚德里亚城北,一支大军正在行进中。右翼骑兵在前方探路,左翼骑兵在后方掩护,而瓦伦斯亲率约四万人的罗马步兵位于中央。虽然由皇帝亲自统带,这支军队的士气却并不高昂。原因很微妙,许多罗马公民早就失去了当年的勇锐与训练,而往往把战斗交给蛮族的雇佣军,这次亲自上阵,不免心中惴惴;军中到处都是基督徒,而皇帝本人却是异端的阿里乌斯派,不承认耶稣是神子。人们难免心中嘀咕,这个离经叛道的皇帝怎么可能得到上帝的保佑?上帝会不会像惩罚尤利安一样,也让瓦伦斯一败涂地?但直接的原因还是来自酷暑:罗马军已经在烈日下急行军了七八个钟点,不要说休息吃饭,连水都没喝上几口,一般将士早已饥渴难耐,筋疲力尽,走路也只能蹒跚而行。




到了中午时分,耗尽体力的罗马将士终于看到哥特人的营地:在一个小山坡上,千百辆大篷车围成一个完美的圆圈,这就是哥特人传统的“车城”(wagon laager)。罗马人隐约可以看到,在车城里,弓弩手和步兵已经排得整整齐齐,严阵以待,但骑兵却不知去向。如果瓦伦斯本来打算奇袭哥特人的营地,不免要大失所望了:哥特人明显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或许哥特骑兵就躲在某个角落里,随时可能冲上来发动进攻。瓦伦斯忙命罗马军开始布阵:右翼骑兵负责防守右前方,左翼骑兵急匆匆地从后方赶上前来,在左前方部署;中央的步兵则由纵队转为横队,组成战斗的军团阵容,这种阵势已经在地中海世界横行了五百年以上,但今天,它将迎来自己的末日。




哥特人在荫凉的“车城”中好整以暇,看着对面的罗马人在烈日下忙着调配军队。酷暑加上疲乏,令他们布阵的速度比正常情况下缓慢的多。这本来可以给哥特人以突袭的可趁之机,但菲列迪根也有自己的麻烦:他的骑兵部队由阿拉提和萨伏拉克斯统带,并不是躲在哪里作伏兵,而确实是因为出去寻找粮食而失去了联络。虽然几小时前,当侦察部队发现罗马军队时,他就立即派人去把骑兵找回来,但现在还毫无消息。如果缺少骑兵,菲列迪根也没有多少胜算。于是菲列迪根又开始虚与委蛇,派人去罗马军中要求“议和”。




这一招倒是正中瓦伦斯下怀,他也需要时间去完成军队的部署。其实大家心知肚明:两军就在眼前对峙,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还有什么和可以议?但为了拖时间,却又各自表示愿意谈判。当然,谈判可以,但不能真的谈成了。瓦伦斯借口哥特使者级别太低,不配和自己对话,把他们打发了回去,但多少留下了可以商谈的余地。过了一会,瓦伦斯又派了几个使臣去菲列迪根营中,打算再拖上个把小时,到时候罗马军无论如何也完成了部署。但当御使们已经接近“车城”时,忽然看到火光燎然,浓烟熏天,不由大吃了一惊。这本来是菲列迪根在阵前放火,以防罗马军偷袭,但??烟火的掩蔽而发动突袭。几个惊慌失措的护卫人员立刻向前面的哥特人放箭,哥特人予以还击,双方各有死伤,使节抱头鼠窜。谈判化为泡影,而会战却意外地发生了。




恰好在此时,阿拉提和萨伏拉克斯得到消息率骑兵匆匆赶回,看到双方已经交战,毫不客气地从山坡上直冲下来,与罗马军右翼的骑兵开始交战。这一支骑兵据说是阿兰人,但一些学者推测,其实就是与菲列迪根结盟的匈奴人,至少也是受过匈奴人调教的阿兰人。他们的战斗力远高于罗马骑兵,登时将罗马人压得喘不过气来。菲列迪根看到形势对己方有利,于是命车城中的步兵也立即冲锋,攻向罗马人的中军和左翼,会战在各个方面全面展开。


在罗马军的右翼,两支骑兵部队鏖战不休。罗马史家阿米安(Ammianus)这样描述道:“会战的两条阵线冲向彼此,像战船的冲角一样,你进我退,此起彼伏,就像海上的波涛。”罗马骑兵处于劣势,不断被压向左侧,但至少暂时还没有崩溃。而在另一面,局势又大不相同。罗马左翼骑兵从后方调上来后,最初表现得很勇猛,以猛烈的攻击将哥特步兵压回了车城,并想趁机攻入车城中。哥特人在战车后面以猛烈的箭雨和标枪遏阻了罗马骑兵的攻势。但这支骑兵并没有退回自己的阵线,而是绕向车城侧后方,想找到一个哥特人防守的薄弱环节。这一战术行动造成了一个致命的后果:左翼骑兵部队和主体的步兵军团之间出现了空隙,因而被哥特人见缝插针,分割开来。哥特人像潮水一样从车城中涌出,堵到罗马左翼骑兵和中军步兵之间。左翼骑兵本来人数较少,和中央的军团被分开后,就陷入哥特人的重重包围中,很快被歼灭。随后,哥特人开始从左面猛攻罗马军团失去保护的侧面,甚至绕到后方直插罗马军的背部。后面的罗马人布阵尚未完毕,面对哥特人的进攻毫无还手之力,罗马军阵形大乱,再也无法恢复。混乱与哀嚎席卷了战场,颓势一发而不可收拾。




或许正在此时,瓦伦斯被哥特人围攻而遭遇到了凶险,他的位置应该在中军的中后部,本来相对安全。不料哥特人居然从后方插入,皇帝的处境立刻岌岌可危。据说他驰入一个相对稳固的军团,暂时逃得了性命。但仍然被数量优势的敌军所围攻。骑兵将领图拉真和维克多(Victor),远远看到皇帝的危险,立刻率军上前护驾。这支精锐骑兵的加入暂时赶走了哥特人,但是地上只有污血和许多支离破碎的尸骸,皇帝本人却不见踪影。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许多将士的心头,莫非皇帝陛下已经变成了一堆碎尸?




这一点注定将成为悬案。现在的问题是部分精锐骑兵的调离令罗马军本来岌岌可危的右翼陷入了最后崩溃。在阿兰或匈奴骑兵的打击下,他们连连向左方退却,与向右方逃窜的罗马步兵冲撞到了一起,造成的混乱可想而知。最后的心理防线崩溃了,转瞬间,几乎所有能逃的骑兵都丢盔弃甲,策马狂奔而去。哥特骑兵和步兵从各个方向包围了剩下的约四万罗马步兵。




如果说骑兵还可能脱逃,剩下的步兵只有束手待毙的份。阿米安以动人的笔调记下了这场会战的最后一幕:




不同的连队如此拥挤在一起,以至于一个士兵要么连剑都拔不出来,要么联手都缩不回去。此时,万军践踏形成的烟尘遮天蔽日,恐惧的呐喊四处回响。因此敌军在各个方向的冲击都带来了死亡,达到了目标,以致死的效果重重落下。因为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能事先看到对方的进攻而做好防备。




就这样,战斗变成了一场可怕的大屠杀,似乎是近六百年前坎尼之战的噩梦重演。六百年的光荣与梦想化为尘土,千千万万的罗马人不分身份贵贱,落**神的手中,而罗马从共和国到帝国的千秋霸业也将在此大轮回后走向终结。




瓦伦斯本人的下落颇有争议。有人说他在战斗中已经被乱刀分尸,有人说他负伤后,在几个侍从的力保下侥幸逃出战场,躲在一间农舍里苟延残喘。谁料农舍转眼间被追击的哥特兵烧掉,瓦伦斯葬身火海。一个侍从跳窗逃生,将这个噩耗传达开来。究竟哪种说法属实,其实也没多大区别,总之瓦伦斯肯定在这一天殒命沙场。瓦伦斯皇帝御宇一十五年,政策往往模棱两可,没有重点。后世对他的批评多是过于谨慎而优柔寡断,但最终却因为贪功冒进、不听谏言而殒命沙场,堪称历史上最苦涩的反讽之一。




在此役中丧生的还有图拉真、塞巴斯蒂安等许多将领,三十五个护民官,以及不计其数的中低级军官和宫廷臣僚。更不用说约四万人的罗马士兵。罗马帝国的军事力量几乎被摧毁一半,从此以后直到最后灭亡,再也没有恢复元气。




按照传统的说法,亚德里亚堡之战显示了骑兵对步兵的明显优势,让以步兵为主的罗马军团最终退出了历史舞台,而代之以重装骑兵为主的骑士时代。当然这种说法过于简化,据《剑桥战争史》,中世纪欧洲仍然以步兵为主,骑兵的力量被过于夸大了。在此战中,除去一些偶然因素外,也应该看到罗马军团和中古骑士之间的兴替,不仅仅是不同兵种间的取代,也是拉丁与条顿两大民族盛衰的结果。令罗马军团最终消失的,根本上并非战术上的不利条件,而是罗马立国精神的沦丧。




尾声:大崩溃




菲列迪根们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几万奄奄一息的野蛮人,居然能一战而全歼帝国军团的主力,并且击毙皇帝本人?哥特人几乎不知道拿这天上掉下来的胜利如何是好。不过显然,目前的首要良机是围攻亚德里亚堡以扩大战果。胜利的哥特人再度兵临亚德里亚堡,以为可以借一战之威而攻陷城池,结果仍然拿坚固的城墙无可奈何,再次被城中守军击退。哥特人又转而围攻君士坦丁堡,也是无功而返。亚德里亚堡胜利的兴奋逐渐冷却,一切似乎和以前没什么两样,罗马的城市仍然牢不可摧。格拉提安任命狄奥多西(Theodosius the great,379-395在位)为东部皇帝,主持战局。哥特人再度求和,罗马也无力再战。最后双方达成妥协,色雷斯由皇帝赏给哥特人居住,而哥特人继续“效忠”罗马,为帝国提供雇佣军。在亚德里亚堡元气大伤的罗马军不得不大量吸收并仰仗先前的“敌军”作为主力。已故的瓦伦斯皇帝的宏伟计划竟以这样荒诞的方式得到了“实现”。




到目前为止,亚德里亚堡会战的全部后果不过如此。但这种平静不过是表面的,帝国依然强大的外表欺骗了所有人。到了395年,狄奥多西大帝一死,哥特人再度反叛,没有遭到任何有力的抵抗——罗马军里都是哥特人。于是一切全完了,帝国东部一夜沦陷,希腊半岛被彻底洗劫。五世纪初,西哥特人侵入意大利,于411年攻破罗马,“永恒之城”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劫掠和破坏。整个罗马帝国在二十年之内支离破碎,以后再也没有恢复过来,直至西罗马帝国在半个多世纪后最终亡国。西罗马帝国的崩溃犹如一道海堤的塌陷,令民族大迁徙的浪潮席卷了整个欧洲大陆。罗马的落日缓缓沉入地中海,文明与教化随之消逝,于是持续六百年的黑暗时代降临了。




并且,迄今为止还只是在欧洲边缘的匈奴人亲自登堂入室,给衰落的西方世界带来了致命的一击。当然那是下一个世纪的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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