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我的第二本小说集《飞翔的痕迹》-一背 叛

杨子2599 收藏 0 12

背 叛


她要去的一个地方叫南疆。他就在南疆的一个小县城,属于那个县城的范围,离县城还有二十多里的路。

坐武昌发往的N358,到西安后换乘1067次列车,再倒上四个多小时的汽车才能到达他们的部队。这条路线她早已烂熟于心,往年农闲后的日子里她去过两次。每次她都提前大模大样地摘张家的柿子,借李家的袼褙,把吃的用的塞满大包小包,然后拣早饭后村庄最热闹的时候出门,恐怕人家都不知道她去探亲似的。

这次,她是偷偷出来的。人家问她,她说出一趟远门,但没说到部队去。她说不出口,她的背包里装着他一个月前寄来的信和相片,这封信远远重过那些大包小包千倍万倍,压得她直不起身,喘不过气。


最初的相识,来自于秋后的南河边。当然不是最初的相见,他们是一个镇上的,他比她高两届,她初中毕业那年,他就当兵去了。回来探家的时候,他约她散步。秋后晨昏凉意已浓,走在南河边,他不说话,却把军衣脱给了她。那一刻,她渐凉的身体被焐热了。是军衣的温暖吗?不是。是应景的姿态吗?也不像。他瑟瑟发抖的抻下胳膊,踢下腿,说连点冷的感觉都没有的“逞能”样,让她感到,交往虽短,值得托付。

他再走的时候,她就常到他家里。没人知道,她跟他年迈的父亲是什么关系。一年。两年。顺其自然。水到渠成。她成了老人的儿媳。人们不愿意,说这当兵的不地道,不吭不哈的把村里最漂亮的女子整到了手,纷纷嚷着要罚他三杯。才喝了两杯,她就不让他喝了。人家说,他不喝你得替他。她二话没说,连着喝了三杯。

那个夜晚,他们相扶相携走进新房时,他有点正经八百地告诉她,做一个军人的妻子很辛苦。她却“噗哧”一声笑了起来,农家的女子什么劳累没遭过,什么辛苦承受不起。他问,你喝醉了?她说,醉了也是为你。他沉默了,猛地抱住她,好久才说一句话,我发誓,永远爱你。


永远有多远?当再次想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她有种想流泪的冲动。好多的时候,她都有这种感觉。可是她从来没有让眼泪流下来过。她听过男儿流血不流泪。那是什么道理?流血不流泪的人活着才辛苦呢!

结婚的第八天,他接到部队的电报,说是电缆施工,连长抽调到教导队培训新训骨干,而指导员政工培训还没结业,做为副连长他须得赶回去。他没敢跟她说,只是一个劲地埋头干活。中午,她买了酒,做了菜。他倒酒心不在焉,吃菜如同嚼蜡。看着他那不自在的劲,她忍了又忍端起杯,说为你送行。她这么说的时候,眼角已经湿了。她赶忙转身把提前帮他收拾好的行囊从床底下拉出来。他把酒猛地吞进肚里,一把抓住她的手,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可是她已经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他血管里的跳动。是她眼角的潮湿令他心如刀绞吗?那一刻,她为自己的不懂事后悔的要死,心里发誓从今后再也不掉眼泪。

为了让他少些烦忧和牵挂,在后来的日子里她把所有的苦涩慢慢咀嚼,默默吞咽。

公公是拉稻捆的时候,翻车轧断了腿。那时候,他正和连里的士兵在一个沙漠里驻训。她没敢告诉他,也没敢想让他回来。那个炎热的八月,她用纤纤的弱手收割了四亩半地的庄稼,用瘦弱的肩膀支撑起飘摇欲坠的家庭。用血汗换来的大米抵成钱为公公看病。天价的医疗费用压得她喘不过气,她开始借,借了父母,借亲邻,借遍乡邻乡亲,看好了公公的腿,却无法治愈多年来像杀手样在公公身体内潜藏的很深的顽症。

那个冬天,她感觉到从未有过的寒冷,公公最后的日子里,她给他打了电话。他安慰她别着急,说他立即赶回来。他颤抖的语气,让她感受到了他的悲痛,便在电话中说,你放心吧!我可以撑得下来。她能撑的下来吗?反倒是在安慰他。于是从早晨到黄昏,她沉不住气地一次又一次跑到村口张望。到底是把他盼回来了,可是他回来的时候,公公的遗照已经摆在了供桌中央。

那一次,他留得长了些,在家里整整住了一个月。腊月的时候没有农活,家里的杂务他不让她动手,每天抢在她前面做饭,似乎要把欠她的一古脑还给她。那也许是她做为女人来最幸福最难忘的一段时日,惟一遗憾的是她没能怀上个孩子。是啊!两年一次的休假,总让她刻骨铭心地感到日子的漫长,生活的空旷。她很渴望有个孩子,至少可以在孤立无援的日子里相依相偎,可以在一个个不眠之夜里填充生命的空虚。

于是,在庄稼收割后的日子里,她便有了八千里路的往返。那时候,她是多么的辛苦又甜蜜。

第一次去部队的时候,连队官兵都在门口迎着她,她哪见过这阵势,像电视里演的接见外宾一样,腿就有些发软,扯着他军衣的手也不禁有些颤抖。可是不到一会,这种感觉就没了,他们亲切地喊她弟妹、嫂子,抢过她带来的大包小包。那个亲热劲让她像喝了“香米贡”一样,心里热乎乎,甜丝丝的。他们笑着,说着,咋呼着把她领进了连队的接待室里。

她真没想到这些看似五大三粗的汉子们,心思竟是那么的细腻。他们把屋子拾掇的一尘不染,席梦思床上放着两床像豆腐块一般整齐的棉被,深蓝色的窗帘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大红的喜字嵌在中央。狭小的房间温馨的竟像她初夜的新房。要是,要是再有一束花,什么都不缺了。这么说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被漫长的日子蒸干的体内竟然绽露了春的潮汛,被生活磨砺的已显粗糙的心情悄然滋出初恋的朦胧。

第二天,她早早地起来了,连队正在出早操。那些挺拔的身姿,在晨阳的辉映下,像一颗颗沾着露水的大树,给人一种生机盎然和生命力的强劲。她挨着寻找,却没发现他,心里有些失落。通信员送来早饭的时候,她想问问,却是没张开口,才分开多久呀!怎么像个小姑娘似的沉不住气。上午连队操课的时候,她忙碌的为战士们拆被褥洗衣服。那是他头夜提前交待的,说他们连长的爱人来队整整干了三天。还用他教,真是有点小看她了。洗衣拆被,是她的拿手好戏。那些散发着青春期异味的衣物可真脏。她洗了一天才洗干净。

这个时候他才回来。她不免有了点怨气,竟像做姑娘时耍起小性子,不理他,也不吭气。他呵呵笑着,她就更生气了,却指责不出口,只好窝在心里,窝了一肚子火!这时,他不紧不慢从身后取出了一束花,有玫瑰,有不知名的小黄花。玫瑰是跑县里买的,剩余的是战士们采的。他说。这得花多少钱,还让战士们费心。她看似埋怨,却满足地伸手接了去。他右手食指未干的血迹没有逃得了她的眼睛。他挠着头解释,不知道玫瑰是带刺的。说着不好意思地自个笑了。她心疼地嗔了他一眼,把他刺破的手指含在嘴里,嘴里咸咸的,心里甜甜的,是那种血浓于水的深情……


当这所有辛酸和美好的往事,都已随风远去的时候。她感情的世界像雁过后的天空,没有了一丝飞翔过的痕迹。

信,也是别人替他写的。信中说,咱们好聚好散吧!关于原因,他没作任何解释。还需要解释吗?相片上,他跟那个女人挨得那么近。这样的称呼,也许出于怨气。照片上的那个女子还那么年轻,何止年轻,还是那么美丽。水莹莹的眼睛含情默默,粉嫩嫩的脸蛋吹弹得破,绯红色的酒窝漾着醉人的微笑……令她自惭形秽,令她心如针扎,令她如鲠在喉,无话可说。

所以,她决心要去。当然不是跟他闹,她扯不开脸面跟他要死要活,更不会向他乞求可怜。心情历经巨大的动荡后,便容易变得悲壮。她包里带来了离婚协议书。她只要问他一句,曾经那些爱的誓言有几分真?几分假?

当列车响起《朋友》这首歌的时候,终点站到了。如她预测的一样,他没出现在站台。连长接的她,这次连长没把她送到连里。从县里下车后,直接去了团里的招待所,安排妥当走的时候,叮嘱她好好休息几天,副连长驻训去了,待个几天才能回来。

连长走后,屋里就剩了她一个人。空旷的房间,令她躁动不安。幸好,第二天,有团里的、营里的领导过来看她,连里的士兵陆陆续续也来看她。她以为那是出于对她的同情和安慰,没感觉出来什么不对劲。可是过了几天,还不见他来,她终于待不住了,把协议书摆在连长面前,说他要是不敢来见我,就让他签完后寄回来。连长瞪大了眼睛,像打量陌生人一样看了她半天,不敢相信地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当时心里想笑,这几天,领导没有批评他不说,反倒说的都是他这个好,那个好,部队上也得讲道理吧!……为什么?她心里的笑喷出了鼻腔,冷冷的,还用说吗?她说着,把那张合影照拿了出来。

连长愣了一下,说这不是一排长的女朋友嘛!

那他?这时轮到她愣怔了。

他是为了战友才受的伤,你不知道,当那个战士快要步入炸点的时候,他是多么的英勇……

他们走进病房,他睡着。有没有睡着,都不会知道她来了。他的眼睛蒙了层厚厚的纱布。她轻轻地走了过去,攥着他的手。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滑进手心,有点凉,但她的心却暖了。[size=16][/siz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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