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我的第二本小说集《飞翔的痕迹》-一个大校的平凡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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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大校的平凡故事


儿 子


大西北的冬天,大校检查完最后一个哨所的冬储情况准备返回时,雪疯了一般铺天盖地地下了起来,很快就封锁了下山的路。

大校双手环胸,立在哨所上,纷纷扬扬的雪花沾满了他的头发、眼睫毛和略显发白的胡须,布在脸上,像梅花,像鹿蹄印,像吃了一半的棉花糖。仿佛天很冷,大校单薄的躯体不时战栗着,一双乌亮的眼睛怅怅地向山下张望。

有人从后面往大校身上披了件皮大衣,大校不耐烦地挡了回去,返身回到连部,拿起电话。

“帮我接司令员家。”

“首长不在,请问您哪里?”

“我就是司令员”,大校的嗓门猛的提高了,接着,又缓了下来,“我有个事给家里说”。大校心里不禁笑了一下,有事还需要跟总机交待?可他竟然没发出火,在平常,总机不可能听不出首长的声音。这是山上,连人都缺氧,难怪电话哧哧啦啦作响。

“对不起,首长,我,我现在就接!”哧哧啦啦的电波没掩盖住一丝明显的慌张。

“没事,接不通就多要两遍。”大校亲切地笑了一声,他听到这是一个小姑娘的声音,还像个孩子似的,声音嗲嗲的有些稚嫩。

……

“对,五千块钱在床头柜下面……别怕花钱,不够就多借些……对,一定要办排场,越排场越好……”

……

“你就真不能回来?”

“说过了下不去。”

“一点办法都没有?”

“没有。”

“让小军回来一趟吧?他爷爷最疼他!”

“不行,他还是个新兵,没有探亲假。”

“可是你叔……”电话又哧哧啦啦响了起来。

电话里的忙音像一把利刃绞着大校的心。


男人是六十年代闹饥荒的时候走进大校家门的,那时大校的父亲已经病逝了两年。大校的母亲指着男人对孩子说,这是你们的“爸爸”。大校兄妹四个你看我我看你,都没张开嘴。大校母亲气得去拿笤帚,被男人拉住了。男人说叫“叔”吧!孩子们都还是不习惯。

男人是个能人,会打铁,靠给人家加工农具、铁器,维持生存。那时大校常看到,母亲拉风箱,男人左手拿火钳把炉子里烧得通红的铁块钳到铁桩子上,右手抡起五公斤重的铁锤,往通红的铁上砸,豆大的汗珠顺着男人胸脯、胳膊上一疙瘩一疙瘩腱子肉往下滑落。四溅的火星迸到男人健壮的身体上噗地一下熄了,落到脚下。男人被红彤彤的炉火烤得满脸通红,漾着一圈又一圈幸福的红晕,粗壮的右胳膊不时抡起又落下,砸出了一捧又一捧苞谷面,砸出了一枚又一枚零碎钱,砸出了一天又一天对幸福生活的美好期盼……


那时候,男人很年轻,年轻的时候人都有些脾气,大校记得男人曾经狠狠收拾过他一次。

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上小学二年级的大校打扫班里卫生时看到了一支圆珠笔芯,见没人就装到了书包里。晚上,做作业时,男人发现了这个圆珠笔芯,黑着脸让他在屋外的雪地里站了整整一个小时。大校当时恨那个男人恨得满眼都是火星子。

大校记得最多的还是男人对他的爱,大校是兄妹四个惟一上过高中的,那时家里穷,姐妹没上完初中就辍学了。大校学习成绩好,男人拍着胸脯对母亲说,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孩子上学。

此后,男人就置了个货担,顶风冒雨、走乡窜户卖针线、荷包、胰子、香皂,然后把攒下来的钱一次次寄给他。

高中毕业后,大校参了军,大校凭着自己正直善良的品格受到领导的青睐,被留在部队,提了干,接着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上了领导岗位。大校一天天茁壮成长的时候,男人一天天苍老。男人的腰身被生活压弯了,头发被日子染白了,男人成了老人。大校知道,老人不是因为岁月而苍老的,而是因为奉献而憔悴的。老人把自己旺盛的一生都给了他们四个兄妹,连一个亲生孩子都没要。大校想,以后要加倍补偿这份恩情,要比亲生孩子待老人还亲。

有一年,大校把老人接到了城市,和晓兰两个人千方百计地讨老人欢心,抽时间陪他,让他享受城市的生活。可老人不习惯,没住一个星期就要回家。大校知道,老人怕耽误他工作,老人的脾气倔,说一不二。他给老人买了很多补养品,同爱人一道把老人送到火车上。看着老人颤微微的脚步,大校感觉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辣辣的,憋憋的。憋了半天,大校说:“叔,路上小心啊!”说完后大校觉得嗓眼里更辣,更憋。四十多年了,他一直想叫声“爸”,可怎么也没改过来,每当他想称呼的时候,总感到嗓眼里有什么东西给扯住了似的,让他感到难为情,张不开口。是难为情吗?他自己也无法解释。回去的时候,他想下次再称呼的时候,无论如何都要叫声“爸”,他要使出批评人一般的嗓门,让人们都听见。


雪纷纷扬扬仍在下,有人从后面把皮大衣又递了过来。大校接住了,骂了句:“狗日的。”旁边的人面面相觑,没敢吭声,不知道司令员是骂人还是骂雪。

大校是半个月后下山的,房间里多了一张老人的黑白照。晓兰从老家已回来三天了。

“钱都用玩了,幸亏我还多带了一些去。”

大校怔怔地看着老人的相片。

“亲戚邻居去的多,办的很排场。”

大校把相框搂在了怀里,一遍遍地抚摸。

“叔咽气时眼睛睁着的,大姐说你时他才闭上眼睛。”

两行眼泪顺着大校的脸颊滴在了相框上。

“你没事吧!倒是说话啊!”

大校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谁都没听清。

丈 夫


大校点了根烟,猛抽两口,掐了,从衣兜里掏出笔往日历上勾了一下,顺手掂起办公桌上一本《领导艺术》,翻了几页又不耐烦地丢到了一边。然后,他仰躺在靠椅上,紧锁双眉,脸上溢着化不开的阴郁,眼睛望着天花板发愣。

大校这种难言的心情,因于早上的一份文件。文件上通知政委到军区参加一个培训班,为期一个月。早不来,晚不来,偏赶上年关头下文件,这让他有些说不出的恼火。政委一大早就来跟他商量春节谁上山的事,他故作愉悦地拍了下政委的肩膀,有点违心地说,放心走吧!今年我还上去。

等政委离开后,他又陷入了郁闷中。常委轮流到山上过春节,主官必须去一个,这是他亲自拍的板,可是他已经连续四年在山上过春节了,前几天他还答应过晓兰,今年无论如何也要留在家里陪她过春节。

想到晓兰,他的心里就跟身上的关节一般,隐隐作痛。

晓兰原先偎在省城的父母身边,有一份很不错的工作,一直等他调回去好好过日子,可等了一年又一年,他压根就没有回去的意思,索性就不等了,辞了工作跟了过来。没想这一跟就跟了快三十年,快三十年里,她爱他疼他,支持他理解他,把最美丽的青春岁月都给了他,却从未说过一句埋怨的话。

他知道,这次是特殊情况,跟她讲了,她仍然会理解的。可是他不知该如何来说,他已经有过很多次这样的特殊情况了。往年家里还有孩子,她不太寂寞,现在孩子参军了,再说她还有病,作为丈夫,他有责任有义务陪伴她,照顾她。

他还没想好怎么给她讲这件事,下班时间就到了。

走到家门口,他小心翼翼推门,没推开。以往,烧熟的饭菜香味早就钻到他的鼻腔了。他掏出钥匙打开门,房间里空荡荡、冷清清,沙发上堆了一堆脏衣服。她到卫生所输液了,要不是病了,他绝对是看不到家里有脏衣服的。医生说是中年抑郁症,她说更年期到了。只有他知道,什么更年期,抑郁症,放屁的话,她才四十岁,是闲的,寂寞的,孤独的,心病。

他放下手中的包,挽起袖子,把脏衣服拢在盆里,搓洗了一会儿就出汗了。平时见她洗衣服挺轻松的,跟他说说笑笑的一盆衣服就洗完了,可他感到那么吃力。

洗完了,他站起来,捶捶膝盖和腰,觉得坐了一天办公室一样腰酸背痛的。没时间做饭了,他也做不好,做饭肯定比洗衣服更难,他只好泡了碗方便面,草草扒两口,上班去了。

他在李副司令员办公室门前转了一圈又一圈,还是下定决心憋着劲敲开了门。他想破个例,让副司令员替他上山,今年是特殊情况,她有病嘛!

从副司令员办公室走出来,心里的担子卸掉了,他想轻松的呼口气,可是又有什么东西揪住了他的心,他反倒觉得更憋,心里像麻绳一样乱糟糟的一团。

幸好,不停地有电话或文件请他批示,时间过得说快也快。到了下班时间,他没有先回家,而是到菜市场买了些菜,还买了年糕。她年轻的时候最爱吃年糕,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把她追到手的。他每次请她吃饭时,总不忘点盘年糕。她为他的细心而感动。其实之前,他偷偷问过她弟弟。想到这,他笑了笑,他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给她买过年糕了。

回到家里,她没在。他脱掉军装,以前都是他把菜买回来,她做。今天他准备先炒几个菜,露一手,给她一个惊喜。

他没做过饭,但他相信自己能做好,他能管好几百公里边防线,数千名官兵,还炒不好几个菜?他把菜择好洗干净,把肉切成条,然后往锅里下油。油烧热后,他把洗好的青菜倒进锅里,她炒青菜就是这样。可是接下来他没听到那种惯有的“哧”的菜油交融的声音,锅里的油噼噼啪啪炸响了,迸了他一脸一鼻子。他一手抹脸,一手掌锅,锅歪了,油溅出来,煤气炉轰的一声燃了一团火,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拧煤气阀门。

这时她回来了,看他满脸油垢,嗔怪地扫了他一眼,接过锅铲,把他赶出了厨房。

他不好意思地朝她忙碌的背影笑了笑,没趣地掂笤帚扫地,拿抹布擦桌子。他还没有打扫完卫生,她就端上了四个菜一碗汤。他洗了手,看见她又开了一瓶红酒。看他愣怔的眼神,她笑笑说,咱们庆祝一下。

是啊!是该庆祝一下。为他们今年能团聚一起过春节而庆祝。

菜很香,酒很醇,可他没心情吃,也没心情喝。他感觉心里那团麻绳变成了一条蛇,在他的内脏里翻动,让他打不起精神,提不起胃口。

她温柔地瞅了他一眼,心情不好吗? 好,挺好。他忙不迭地答着,他不愿在陪她一起吃饭的时候影响她的情绪。他说着,一个劲儿地往嘴里夹菜,嘴巴撑得鼓鼓的。慢慢吃。她爱怜地掏手绢擦他油乎乎的嘴。


她端起手中的酒杯,说,咱们喝一杯吧!给你送行。

他停止了咀嚼。

刚才去门诊部时碰到了李副司令。

他放下了筷子。

都习惯了,也不在乎这一年。只是山上冷,记得走时戴上护膝,把那件羊皮背心也穿上。

他张了张嘴,口里有东西。

还有,她放下酒杯,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包药,一包包递给他说,这个是哮喘的,这个是胃病的,要用开水冲着喝;这个贴在膝盖上,一天敷两次……

他把口里的东西吞进去,想说话。

她又想起什么似的,接着说,对了,服药前要看说明书,千万别忘了吃药,还有……

他张口而出,他必须要说些什么。可他却没说出什么。

喝吧!他就这样打断了她的话。

他端起杯,一仰而尽。这次,他没品出酒的味道。


父 亲


上山前的碰头会上,司令员提出去七连,七连是分区最偏远最艰苦的地方,越偏远越艰苦的地方的兵每逢佳节就越容易想家,越需要温暖。至于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司令员没谈。

对于七连官兵来说,这是一个异常振奋人心的消息,最兴奋的要数七连连长白大山。白大山当了四年的边防连连长,提拔使用的报告刚报上去,如果在司令员来 “实地考察”时留下个好印象,基本上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所以在这个关键的时候绝不能出现任何纰漏。所以,白连长接到团里的通知后就在全连进行了慷慨激昂的动员教育:首长的到来是我们连队的光荣,更是我们每名官兵的骄傲,所以同志们要一如既往的工作高标准,展现出最好的精神状态……

白连长环顾全场,发现战士们因兴奋而睁着圆圆的眼睛和涨成了高原红的脸蛋时,又虎着脸补了一句,跟首长在一块的时候一定要把握好分寸,谁要是出了问题,我绝不轻饶。

年三十一大早,吃过早饭后,白连长便领着全连官兵在营区门口列队迎接。司令员从车上下来时,白连长带头使劲鼓掌。在热烈的掌声中,司令员跟大家一一握手,嘘寒问暖。白连长跟在后面,心里稍稍有些踏实。

就在这时,司令员看到了哨兵,走过去亲切地问冷不冷啊?只见哨兵赵小军端着枪毛毛糙糙的从哨台上跳了下来,走到司令员跟前,甚至带着亲昵的语气回答,有点冷,我的风湿还没好。

赵小军这一系列行为方式、语言神态,让白连长浑身不自在,这也太没个分寸了,首长问话,哪有那么罗嗦,而且连礼都没敬。白大山心里恼火,但不便发作,从后面狠狠剜了他一眼。幸好司令员没说什么,拍了拍哨兵的肩膀进了营区。

司令员在连长的陪同下,检查了连队的农副业生产和各项建设,不时满意地点着头,接下来又找了几名战士到房间里聊天。

白大山坐在连部点了根烟,为上午哨兵的事心里有些忐忑不安。赵小军是上面“发配”下来的——上面一些有问题的兵经常下到他们连队锻炼,白大山习惯这样形容。他一直不怎么看好赵小军,他要表现好,怎么在机关当的好好的公务员就被首长赶了下来,而且下到了环境条件最艰苦的七连。他就是担心今天这个“问题兵”会出“问题”,才专门安排他站哨的。现在他有些后悔这个决定,不知会不会造成不良的影响。

正在这时,下哨回来的赵小军兴冲冲地打声报告进来,要求去看望司令员。白大山没好气地翻了他一眼,说,你别给我哪壶不开拎哪壶,司令员说是你见就见的,没事到羊圈添草去。赵小军不甘心地接着请求,我去给司令员添杯水行不行?那边有通信员。白大山毫不留情。赵小军怏怏不乐地转身走出了连部。看他离去的背影,连长不屑地哼了一声,还不是吃不了这里的苦,想找首长回去当公务员,没出息。他最看不惯这种人。

午饭后,司令员点名让赵小军过去一趟,这令白大山有点吃惊。但转念一想,或许赵小军以前给首长当过公务员吧,找他单独了解下情况也是正常的。但没多久,白大山就感觉到不正常了。赵小军从首长房间里出来时眼睛红红的,鼻子一抽一抽的,好象刚哭过。他就知道这个赵小军又要给他出“情况”;你有什么委屈有什么意见逐级反映啊!首长面前能轻易流眼泪吗?那一哭就都是问题。白大山压住心中的怒火,问赵小军怎么回事?赵小军没理他,扭身走了。

晚饭后,连队开了个联欢会,司令员拿出了个小录音机,让每名战士都给父母录一段话。司令员说,山上的电话不好接,接通了也听不清,你们把想说的话录下来,下去后,我打电话放给你们家里人听。战士们都兴高采烈地对着录音机向父母问好,汇报自己的工作情况。

轮到赵小军,他吭吭哧哧的不愿说。司令员和蔼地朝他笑着说,说说吧!于是赵小军对着录音机说,爷爷,对不起,我没能去看您,等到退伍了,我给您烧纸,带您最爱吃的鸡蛋糕……赵小军说着眼圈红了。赵小军眼圈一红,下面的战士紧跟着眼圈就红了,还有的开始啜泣起来。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黏黏的。

本来一个挺热闹尽兴的活动一下子被赵小军搞砸了。这赵小军也太不把他连长放在眼里了。白大山在下面憋着火喊,今天是个开心的日子,别说扫兴的话。赵小军就不说了。司令员按下暂停键看着他亲切的说,给父母说点什么吧!没什么可说的。赵小军一双眼睛毫无遮拦地看着司令员,眼神里带着怨恨,带着挑衅,还带着什么更厉害的东西,刺激得司令员移开了温暖的目光,也刺激得白大山心中的怒火像波涛一样一浪浪翻滚。混帐!白大山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太不像话了,在首长面前这是什么态度。但,白大山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吩咐赵小军到羊圈加草。赵小军走后,白大山立即向司令员检讨自己工作没做到位,战士的思想疙瘩还没解开,军人意识还没培养出来,这是连队干部的责任,以后坚决改正。司令员没说话,转过头去,白大山看到司令员的眼圈竟然红红的。

第二天早上,司令员要赶到下一个连队拜年。全连官兵列队相送,依依不舍地跟司令员握手,敬礼。到了队尾,司令员问,怎么没见赵小军?连长说,我安排他喂羊去了。司令员没说什么,朝战士们摆了摆手,转身朝车旁走去。上了车,又想起了什么似的,从后座取出一件羊皮背心,递给白大山说,把这个交给赵小军,说是他妈专门给他缝的。白大山一下子怔住了,不知该说啥。司令员摇下车窗又补允了一句,别太难为他,我是他父亲。话的余音,被发动机的声音淹没了。白连长敬了个军礼,待他把右手放下时,车已经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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