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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江帆与幽幽碧水汇聚一处,采石镇,这个昔日的小渡口渐渐繁荣成一个江南重镇,繁华街市迷醉在鸟语花香之间,异样显得古朴挚淳,小镇的尽头,蜿蜒的汉水河静静流淌而过。

小镇内,青石板铺成的街巷两旁,大大小小的店铺林次栉比,两个气度翩翩的俊俏少年站在街西口一家当铺门前,驻足不前。

「万通当铺……不就是万事亨通的意思?」领头的那个少年公子一脸饶有兴致地指点门幌上的四字招牌,伸手推了推身后尤在发愣的书童,脆声道:「就这家了,屏儿,我们进去吧!」

屏儿似乎正在为一件难决的事伤神,一醒神过来便拉着少年公子的袖口央道:「少爷,我不要当紫凤钗,我们当别的好不好?」

少年公子微打瞄她一眼,口中淡淡颇不在意道:「好啊,不当紫玉钗,那就当你的云瑶吧,索性全当完了两手空空,倒也省去许多麻烦!」

「不行!」屏儿闻言竟吃了一惊,连忙甩手退后一步,脸上说不出的戒备神色。那「云瑶」乃是她的随身兵器,视之若性命。

少年公子鼻间轻轻一哼,撇撇嘴道:「哦,那你打算当什么?」

原来昨夜一通闹腾,连同包裹在内一切值钱物事全被那小妖女司空云雁搜刮一空,此刻除了缠在屏儿腰间的一柄软剑和她那只贴身收藏的紫凤钗,主仆俩当真是两手空空身无长物了,难怪一大早便寻当铺解救急难而来。

屏儿凝眸四下转溜,终于露出来一丝黯然的失望表情,心痛地抚了抚攥在手心的紫凤钗,尤自一脸不甘道:「少爷你说的,回去后摘月阁里的那只翠玉镯子可要记得送给我!」

「知道啦,小气鬼!」齐碧游没好气地瞪着她道。

「那……当就当吧!」屏儿最终下定了决心。

万通当铺的掌柜的是个年约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眯眯的眼睛透着精细,此刻他全然专注在一只温润通透的玉钗之上,枯瘦的指头在凤形钗头上轻扣几声,接着他便又取来一块小镜片,仔细地一遍遍端详凤嘴上垂挂着的那串紫玉珠,嘴角微微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而这时,前后已足足耗费了盏茶时间。

屏儿首先等得不耐烦,皱眉道:「喂,掌柜,你到底看完了没有啊?我们没有骗你啦,这是一块上等的羊脂玉。」

掌柜轻咳一声,凝眉将目光从紫凤钗上移走,面无表情道:「敢问两位客官,这支钗活当还是死当?」

「什么死当活当?」堂下主仆俩互相对望一眼,愕然不解。

掌柜将这一切瞧在眼里,却未作丝毫解释,即转口一问:「两位客官打算当多少银子?」

「五……」屏儿伸出五根指头,一旁齐碧游连忙捉住她的手,抢口道:「三千两!」

敢情这位才是正主儿!掌柜透过栏杆和隔板不露声色地打量着主仆二人,书童说话率真无忌,眉宇之间仍可看出稚气未脱,而那少年公子虽然聪慧,却显然阅历极浅,真是一对奇怪的主仆。

见掌柜良久不语,齐碧游不理会一旁屏儿的张牙舞爪,一咬牙道:「最低价……两千五百两!」

掌柜仍然轻轻摇头,伸出两根指头,齐碧游迟疑一下,道:「两……千两?」

还没说完,屏儿已经耐不住心头气愤,冲着掌柜大声嚷道:「喂,你这当铺太黑了吧!紫凤钗少说值五千两!你到底识不识货呀!」

那掌柜眼角微抬,慢条斯理道:「死当两百两,活当五十两!」

「什么,两百两银子?你当打发要饭的啊!我这可是乌金做的凤钗!就上边一颗坠珠也远不止这个价钱!」屏儿一听到报价肺都快气炸了,这个可恶老头摆明了在坑自己,重重哼一声,气愤道:「少爷,我们走!去别家!」

当铺掌柜低头打量一番屏儿,翻翻眼皮,摇头冷声道:「两位若不想当只管请便,一行自有一行规矩,当铺行从来救急不救穷,不过别怪我没有提醒两位,本镇就此一家当铺。」

最后一句话立即让主仆二人泄了气,屏儿折回身,换上一脸笑容道:「一千两好不好?紫凤钗可是泰安城积古斋的藏品之珍,一千两我们就当白送给你了!」

掌柜的眯着眼,再次说出一番让屏儿吐血的话来,「两位看起来也不是缺钱花的人,再说这支凤钗乃是女子之物,虽不知两位从何得来,但一定是想急着脱手吧?索性当了便是,何必费这般口舌?」

「你——」屏儿额头的青筋突突暴起。

齐碧游微微一叹,握着屏儿的手轻轻摇头,「算了,何必同他计较这些……掌柜,这支钗就按你的价钱当了!」

屏儿瞠目大急道:「少爷!」

齐碧游无奈望屏儿一眼,心情低落道:「不管如何,我们先还了客栈的房钱再说……」

屏儿一阵默然,早间经历的一切仍历历在目,她比以前任何时候更能深刻明白「无银寸步难行」的窘迫境况。

「算你狠!」眼巴巴地望着少爷收起当票,屏儿也不愿再和黑心掌柜谈论下去,离开之时依旧恋恋不舍地朝那紫凤钗咽了口口水,顺便狠狠地瞪了那黑心掌柜一眼。

说来也巧,就在屏儿踏出当铺的一瞬间,当铺门梁上那块硕大的金字招牌「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正拿着紫凤钗在爱不释手鉴玩的掌柜,望着飞溅的碎片瞳孔瞬时一阵收缩,接着一屁股跌坐地上,良久当铺内传出一声大嚎:「呜……我的祖传招牌……」

※※※

采石镇今天格外热闹,长街上摊贩林立,诸声喧哗嘈杂,一派繁荣景象,齐碧游喜笑颜开地拉着显然已经疲惫不堪的屏儿穿梭在熙来攘往的人流之间,在光顾了一家伞铺、一家扇儿铺、两间香料铺、三家书画店与十二家杂货摊点之后,终于她又瞅中了一家绸缎庄。

「屏儿,你瞧这些绸子好漂亮呀,我们买一匹好不好?」齐碧游挑着一件淡紫色的绸子在身上比划,头也不回道。

「这位客官好眼力,这些都是上好的苏缎,绸子既薄又软,热天里穿来最是舒服凉爽。」这家名叫彩云居的绸缎铺掌柜是一个面色红润的中年商人,说话间颚下一小撇黑须随风微微抖扬。

一脸心事重重的屏儿立时神色一惊,忙拉着齐碧游在一旁悄声嗔道:「少爷,我们身上盘缠都已经不够花,你要是再乱逛乱买我们真就要流落他乡了!」

见屏儿愁眉苦脸的样子,齐碧游咬咬唇,转过身来尤自不甘心问道:「老板,有没有稍微便宜的一点的绸子……要不我出二两银子你帮我选一匹吧!」

彩云居掌柜登时笑脸一沉,冷声道:「我说两位,穿不起绸缎就不要来捣乱,你去打听打听彩云居里边可有二两银子的绸子,想买便宜的就去对面那家布店,随便你挑!」

屏儿勃然大怒,立时上前气哼哼地瞪着那势利掌柜道:「怎么,不就是一匹的破绸子吗?你以为我们买不起啊!」

说话间手里摔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愤然道:「这里五十两银子,买你这里最好的苏缎!」

中年掌柜初时一愣,当瞧清楚那白花花的银锭子脸都笑的快肿了起来,「是是是,小人眼拙了,恰巧本店收藏有一匹月光绸,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绣做工,我这就给您去拿……」

「月光绸!」主仆二人对望一眼,不约而同想起一个人,一个长袖霓裳踏月起舞的孤傲清影。

齐碧游一脸若有所思,秋波微转,凝眉自语:「天下绣……彩云居……原来竟是姑苏慕容家的产业!」

突然想起风雨楼与慕容家素有生意来往,齐碧游登时神色一变,「屏儿,该不会是……」

「不可能的!少爷你就不要杞人忧天了,慕容家才不会管这些闲事哩!」屏儿倒是一派的坦荡荡,风淡云轻。

齐碧游却愈发显得神色不安,一边转头观望一边小声道:「可是真的有些不对劲啊,屏儿你瞧四周,今天街上好多乞丐,我总觉得心慌慌的要出什么事?」

「臭乞丐有什么好奇怪的,脏兮兮的最讨厌了!」屏儿微微撇嘴,便也转目瞧去,繁华的街市人声嘈杂,果然如齐碧游所说的,街上好多乞丐,几乎每个路口商铺门前都有三两个乞丐,他们或坐或躺,看似在向人求舍,其实意图很明显,每个路口都被他们监控起来了。

更奇怪的是,许多乞丐赖在店门口不走,却竟然没有一家商铺主人驱赶了事,便连往日最是势利刻薄的店小二看着这一幕也只是摇摇头,便又各自忙碌而去。

屏儿直瞧得一阵莫名心惊,略一定神道:「这些乞丐……难道是丐帮……」

便这时,掌柜抱着一团流光异彩的绸子从内堂掀帘而出,「抱歉,让两位久等了!」

说着,一抖手中之物,一道银光泻地,乍看之下微微晃眼,然而细观之,那丝绸薄如蝉羽,轻飘飘如柔风拂面而过,荡漾着一丝丝清新的凉意,便觉那掌柜说话的声音也激越轻扬了许多,「请两位过目,这匹便是月光绸,此绸采用雪蚕之丝绫织而成,其珍贵之处在于夜间可在月光下呈现出五彩光泽,不仅织法困难,就算是人,能匹配上的也不多,主上曾一再交代,月光绸非是福缘深厚之人,不得出售。」

这月光绸曾是齐碧游旧识之物,恍惚中伸手接过,粗粗扫了一眼,知那掌柜所言并未夸大,齐碧游虽然极是喜爱,不过她此刻的心思却不在这月光绸上,直往屏儿连连使眼色。

屏儿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月光绸上移开,眼波微转,脸上微带好奇问道:「掌柜,你们镇上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呀?为什么我看见好多乞丐在街上啊?」

「两位难道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掌柜抬眼一愣,满脸诧异的表情。

「今天……什么日子……」齐碧游满脑子冥思苦想,屏儿已经在一旁大呼小叫起来,「啊呀,少爷,今天是七月七日……是乞巧节!」

掌柜接口道:「不错,两位是从外地来的吧,当真赶巧,乞巧节乃是本镇一年中最热闹隆重的节日,每年七夕都会有许多丐帮弟子聚集于此,听说是在汉水河边举行一个祭天大会,哎,已经有许多年了!」

两片细长的柳眉微微一凝,齐碧游面带着忧色问道:「老板,你说街上这些人都是丐帮弟子?」

掌柜却是大倒苦水,无奈叹气一声道:「两位有所不知,本镇十里坡有个二郎庙,乃江南丐帮的一处分舵所在,所以,这方圆百里的乞丐大多是丐帮弟子,尤其在乞巧节这天,仗着人多势重,一些乞丐更是好赖耍泼,难应付得很……」

这时,长街的一端突然传来一阵阵排山倒海的呼喊声浪,齐碧游与屏儿立时循声往门外望去,同一时间,街上的一些行人纷纷往埠口处奔去,掌柜随口一叹,又似自言自语道:「看来,断桥上的祭天仪式已经开始了!」

屏儿登时大觉意动,拉着齐碧游的一条手臂摇晃道:「少爷,我们也去看看!」

齐碧游直直望着前方,抿一抿嘴唇,「可是……」

「哎呀,就别可是了嘛,再耽搁的话就晚了!」一连跺足催促,屏儿便半拉半拽着齐碧游跟随人流往埠口奔去。

※※※

而此时的埠口早已是人山人海,十里江岸张灯结彩,而江面上千帆云集,大小船只竞相而出,游船、灯船交织如梭,江面上笙歌喧阗,一派节日的喜庆气息扑面袭来,加之丐帮一年一度的祭天仪式仍在进行之中,一时盛况空前。

一阵清爽的江风拂过,江面浪花舒卷,起伏迭岩,汇集了千百人的巨大声浪也未能阻隔浩荡无边的江水,点点风帆出没,鸥鸟竟翔,融入在苍茫亘古的天际。

除去部分观礼的人群,一些采石镇的当地居民也纷纷在江岸边设案焚香,虔诚地面朝滚滚逝去的江水跪拜乞福。

不似丐帮兴师动众,也不同那大摆香案以乞风调雨顺的虔诚老农,在断桥边上,却是一群平日不易抛头露面的女人,此刻她们身着一色素装,手挽竹篮,祭品则繁多不一,有的是鲜花水果,有的是美酒清茶,但大多则是亲手所织饰物,对月遥拜织女。

更有一些年轻少女结伴下到河堤边,风儿撩起了秀发,瑟瑟江水荡漾着银铃悦耳的笑声,裙摆轻扬的少女点燃了手中灯捻,小心翼翼地将荷花灯放入水中,轻轻一推,荷花灯浮在水面上随波漂去,不一会儿,江面上便漂浮着一朵朵盛开的荷花。

「河灯亮,河灯明,牛郎织女喜盈盈……」伴随着一盏盏河灯的远去,也放飞了少女心中那一个个最纯美的乞盼与梦想。

就在不远处,河岸边一株垂柳下站着两个长身玉立的俊逸少年,临江俏立的少年意态飞扬,手举前方指指点点,而倚着柳枝的少年却是饶有兴趣凝望着嬉闹的江边,不时微笑着点头摇头。

「少爷,我们也去放河灯好不好?」正在言笑晏晏之际,屏儿忽然回头冒出这么一句,不等齐碧游回声作答,却又「啊呀」一声,眼睛远瞟,一脸咋呼道:「少年你看,那边有河灯买,我们去买一个吧!」

屏儿行起事来总是毛毛躁躁,齐碧游也着实有些意动,便任由着她去。虽然才是白天,但江边已是摊贩林立,各式各样的河灯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十里江岸几乎成了一条买卖河灯的街市。

主仆俩相中了一家名叫「水玲珑」的灯铺,灯铺比邻着断桥,各形各色的巧灯分门别类,如花卉灯便有菊花、荷花、月季、牡丹、芍药、玉簪、兰花、海棠、佛手、文官果、玉兰、梅花等十余种造型,其它如八仙过海、群仙祝寿、童子拜观音、福禄寿等人物灯更是不计其数,种类繁多的河灯摆放得没有一丝杂乱,引得主仆二人啧啧赞叹,这店这灯果真名不副实。

而主仆俩却也未料到,店主人竟会是一个年貌青春的渔家少女,当进入店来,那少女手里正在轻快地编织一盏连心灯,乍间抬首一望,眼前一阵阵眩晕,瞳孔中映入两张俊逸入画的秀美面孔,脑中某处如断了一根弦,直惊呆呆地说不出话,屏儿轻咳一声,少女微黑的脸颊立马飞上一抹艳丽的红霞,慌慌张张垂下头去,再不敢瞧第二眼,直到两个俊俏的郎君提着挑选好的河灯翩然离去,少女才陡然惊醒,待到追去门外,人影已经不见,不禁怅然若失。

前脚才离开灯铺,齐碧游便用老大疑惑的目光紧盯着屏儿,直盯得她头皮发麻了,屏儿终于一扭腰肢,抗声道:「少爷,你干吗总是看我啊?」

齐碧游蹙着细细的眉头,微弯的睫毛下,两颗黑白分明的眼珠儿一闪不闪,「屏儿,你刚才为什么没有买河灯?」

「哪,我看上的那盏连心灯被少爷你横刀夺爱了嘛!」屏儿撅着小嘴,声调也拉得老高,但神色间却没有多少忿意,齐碧游还待说什么,屏儿却手舞足蹈起来,一连催促道:「来,少爷,我们放河灯吧!」行进间已经来到了江边。

此时江面绿水幽幽,波光粼粼,江天水色,不染一尘。循江而下,舟来帆往,鸟飞鱼跃,弯弯碧水倒映着两旁山色,宛如一幅灵动且壮丽的泼墨画卷。

齐碧游正要放逐手中的河灯,一旁屏儿忽然出声叫道:「等一下,少爷,听说在放河灯的时候,如果把河灯捧在手里,然后闭上眼睛许下一个愿望,那么这个愿望就一定会实现!」

齐碧游悠悠然瞟她一眼,唇角勾出一道弧线,「就你懂得多!」说着还轻哼了声,接着便一双美目眨呀眨,似乎在思索该许什么样的愿望。

伫立江边,温润暖湿的微风扑面迩来,一盏盏随波逐流的河灯从眼前漂浮而过,齐碧游眨着那微微迷离飘忽的眼眸,良久才回过神来,深深吸口气,闭上眼帘唇齿间似乎念叨着什么,然后虔诚的将河灯放逐于水中,河灯迎着水波回旋了一下,随即便向下流去,逐渐湮没在众多的河灯之中。

当望着河灯从手中滑走,随着流水远去,心神一刹那恍惚若有所失,又似乎轻舒了一口气,当齐碧游抬起头,却瞧见屏儿蹲在水边,一双灵巧的小手快速交织,乃是在叠一只扁扁的红色小纸船,不由一怔:「屏儿,你在作什么呢?」

「呐,制作河灯呀!」屏儿显然把心思全放在小纸船上了,说话间头也不回。很快小船儿便已编织完成,扭头来宛然一笑道:「咯咯,我这个叫月亮船!」

「月亮船?」齐碧游秀眉弯弯蹙起,霎了霎美目,不禁楞了半晌。

「嘻嘻,听说啊,河灯要是自己亲手编织的,所许下的愿望才会更加灵验!」屏儿眉梢眼角间微微含笑,一脸按捺不住的得意之情,说话间忙将那小红船投入了水中。

齐碧游越听越气,玉脸上薄含怒色,一双美目也瞪圆起来,「好哇!原来你这死丫头早有私心算计,那难怪你刚才在店里唆使我买河灯,自己却不买,你、你……」

气咻咻地指着屏儿,正要狠狠数落几句,屏儿却忽地跳脚起来,脸色陡然煞白,「糟糕!我刚才忘记许愿了……」

一顿足赶忙掉头往江心望去,却哪里还能找着小红船的踪影,极目无际的江水呜咽流淌,那没心没肝的小红船早已随波逐流浪迹天涯去了,屏儿满心念想顿时化作一场空,哭丧着脸道:「呜,都是少爷你害的!你赔我的月亮船!」

略一怔神,齐碧游随即柳眉一扬,撇撇嘴道:「少来了,又赖我身上,才懒得理你!」说完,不知为何,却突然扑哧笑出声来。

屏儿正满腔悲愤无以释怀,这一来岂能善罢甘休,主仆二人一时闹得不可开交。恰在这时,江岸边几处激动的声音突然大喊大叫起来,「白衣楼船!是白衣楼船!白衣楼船来了……」

楼船其实很小巧,但在风帆渔舟中仍然引人注目,尤其船头飘扬的「楼」字旗惹得岸边许多人指指点点,碧波涌翠,轻烟绵邈,两岸翠色如流,楼船顺江而下,船速极快,荡漾于渺渺的江面之上,犹如一支利箭,奔断桥方向而来。

江边正在祭天的群丐,顿时间群情激越,仿如发疯了一般大声呼喊,渐渐汇集成一个巨大响亮的声浪,「小公主!小公主!」

随着楼船渐行渐近,数以百计的丐帮弟子纷纷追逐着楼船朝断桥涌来,正在江边放灯的少女许多来不及撤离,狭窄的河堤上顿时人群聚拢,你推我挤,场面一度混乱起来,本在断桥边津津有味看热闹的主仆二人瞬间淹没在人流里。

屏儿拼力护着齐碧游从人群中脱身而出,喘着大气拍着胸脯犹自心有余悸,抹了把汗,抬头来却霎时呆了呆,「少爷,你的头巾呢?」

话音未落,那厢齐碧游表情更是夸张,双目发直地盯着屏儿,愣愣道:「屏儿,你脸上怎么脏得跟花猫似的啊!」

「我脸上脏吗……」屏儿卷袖擦了擦脸颊,到底放心不下,赶急探头往水边瞧去,立时发出一声恐怖尖叫,接着传来怒气冲冲的叫嚷:「那些该死的臭叫花子……我要去杀了他们!」

然而在暴走边缘的她被一只纤掌按住,齐碧游另递去一条锦帕,一叠声斥道:「看你这像什么样子,还不赶紧把脸洗干净,脏兮兮的,还骂别人臭乞丐呢!」

「我不管,我一定要杀了他们……」屏儿胀红了脸粗着脖子,仍在江边大闹着不依不休。

循着石板路,回到镇上,差不多已是午牌时光。

「哎呀,你快点啦,晚了呆会又错过吃饭时间!」走过街口,齐碧游便再忍不住催促起来,在她身后,屏儿却是一脸老大不忿,牢骚满天的模样。

紧追上几步,屏儿嘴里仍是叽咕个不休,「少爷啊,也不知道哪路神仙跟咱们过不去,怎么这两天接连着触霉头啊!」

齐碧游轻轻掀起眉毛,横她一眼道:「你啊,净乱嚼舌根,当心将来变成哑巴!」

「本来就是嘛!」屏儿扁扁小嘴,突然想起一件事,忙偏头问道:「少爷,我们还回蝴蝶客栈吗?」

齐碧游一脸发怔,正目不转睛望着别处,屏儿顺她视线瞧去,却是大街转角处的一个算命看相的测字摊,墙上张挂着一方白布,上书:「赛管辂测字论相,好的不灵坏的灵」几个大字。

这天下算命看相的多如牛毛,屏儿倒不觉得如何稀奇,但如此坦白无讳的卦摊,今个儿却是第一次见,少爷八成也是因此动了好奇之心,果然,这时齐碧游发话道:「屏儿,我们过去看看。」

「刚才还说肚子饿,现在这会又来劲了。」屏儿微撅着小嘴,而齐碧游却理也未理她的叽里咕噜,只管自顾自地去瞧热闹了,屏儿一跺脚,忙也快步跟了过去。

卦摊旁边虽然围着一圈子人,但卦摊对面一张小方凳却仍然孤零零地空晾着,显然旁观者大多是些凑热闹的路人,偶有几个搭讪的,全也是冲着那墙头上「好的不灵坏的灵」几个字,议论几分好奇而已。

摆地摊的老头儿已年逾花甲,骨瘦嶙峋,偏偏头上披戴个爪皮帽,曲颈勾腰像只大虾,乱糟糟的头发胡子纠结成团,不知多少日子没洗没修了,穿一件肮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旧长衫,虽然没有人肯买帐,那寒酸老头却是半分不气馁,手捧个又阔又长的竹骨摺扇指点招呼旁观众人,嘴上的唱腔亦是抑扬顿挫。

主仆俩先后钻进人群,老远便听见那老头在口沫横飞道:「人生难得的是一个缘字,老朽与各位异地相遇,这是莫大机缘……正所谓善缘难逢,良机莫失,区区赛管辂,算命、看相、测字、占卦、卜筮、阴阳诸道无一不通,喜乐离丧、福祸定数全凭一言而决……」

恰在这时,一道悦耳声音打断赛老头的滔滔不绝,「啧啧啧,好耳熟的江湖辙儿,少爷啊,难怪人家说什么神算半仙和江湖骗子是一家亲,果然连开场白都一模一样呢!」

说话如此刁钻,不是屏儿还有哪个,尤其那赛老头一身寒酸却摇个摺扇假风流,她更是横竖看不过眼,众人目光一致望来,屏儿毫不示弱地对瞪,还轻哼了声。

敢情是来了个拆场子的罢!赛老头走南闯北见也见惯了,轻咳一声,便微眯着眼,斜睨屏儿一脸沉思有顷模样,嘴里却不紧不慢说道:「老朽瞧这位小兄弟气血聚于印堂,显然近期肝火大旺,另观小兄弟行色匆匆,八成有什么疑难不决的事儿?来、来、来,请坐下来谈谈,老朽祖师真传,金口断吉凶,铁嘴论相福,说得不准,小兄弟可以站起就走,分文不取……」

「你——」屏儿直吹胡子大瞪眼,原本一直催促齐碧游离开的她,此刻也不着急走了,眼珠一转溜,便指着墙上字幅,嗤鼻道:「说的比唱好听,你那上边写的,好的不灵坏的灵,哼哼,别说你分文不取,就是你拿大把银子给我算命,我还怕消受不起呢!」

就是,就是!一帮人跟着大肆起哄。两头这么一闹,原本齐碧游有满肚子的问题打算询问那赛老头,此刻却只能大生闷气。

也亏了赛老头脾气极好,依旧不恼不怒,他缓缓捋着一团乱糟糟的山羊胡子,微笑着摇头道:「小兄弟此言差矣,君子问祸不问福,所谓好的不灵坏的灵,老朽不才,善观气色,凭卦论断,多少可以指点迷津,趋吉避凶……」

「说得好!」围观人群骤然分开一条道,一行三人径直走到卦摊之前。

「这位老先生高见,在下兄弟三人请教了!」说话之人年纪四十上下,身材不高,和悦的表情与文质彬彬的气度都掩不住那一团令人敬畏的威严。

在此人身后,同样是两个壮年人物,左首一人腰缠一对短戟,中等匀称的身材仿佛充满了无尽的精力,面庞宛如刀劈斧削般的峻冷,一望便知不是易与之辈;右首之人颧骨稍高,面庞略见清瘦,所携兵器乃是一柄虎骨刀,两人虽一言不发,却隐隐内蕴着迫人的压力。

「客官请坐!」赛老头也似乎为这三人出众神采心折,轻轻点了点头,徐徐开言道:「未知客官是看相或是测字?」

「测字!」为首那中年人大声应话,说着遂走到赛老头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下,即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因」字,递给他道:「凡事有因才有果,有果必有因。烦劳老先生就这个「因」字测一测在下的前程!」

赛老头定定神,即移目审视那个墨迹未干的因字,掐着手指头捏捏算算,便用的平稳又和缓的语调慢慢说:「因字有国字之形,其中的大字可拆为「一」、「人」二字,是为国中一人之象。另观阁下所写这个「人」字,左撇如刀,气势纵横,右捺如敲,得意非凡,这种字决非我等无权无势之人所能写出来的,惟有那种掌控他人生死大权的上位者方能这般气势……啧啧,老朽若是没有估错,君必为一方雄主!」

四周围上来看热闹的路人,听了这番说词无不诧异地注目着那中年人物。却瞧见他与身侧一人交换了一下眼色,便回头来淡淡一笑道:「是么?承蒙过奖,但愿应了老先生的金口才好。」

「看样子你还真有几分本事!」另一侧那位持双戟的威猛汉子忽地一鼓眼,推开旁人站到了赛老头跟前,「啪」地一声手按纸上,一脸豪气道:「那我也就这个因字,烦先生测测我的前程。」

不换字,显然是有心为难赛老头一番。赛老头略略耸耸眉头,沉思有顷,微眯着眼缓缓说道:「他测因字是无心,阁下测因字却属有心,这个嘛……因字加心字为一「恩」字,然而阁下借字测算前程,却借来一个恩字,想来一叶一枝,一羽一喙,皆命里注定,阁下一世受恩泽庇护,得享荣华福贵,也是大贵人哪!……」

此番话一出,再瞧那持戟汉子,半张着嘴,已经目瞪口呆了。

「老先生果然高人高见!」旁侧中年人长叹一声,靴筒里摸出一个二两小银锭放在方桌上,一行三人即匆匆离去。

赛老头轻轻抿一口清茶,目光似有意无意朝围观众人一扫,最终定在齐碧游脸上,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微笑,「这位相公可是有什么难疑不决的事儿?不妨坐下一言。」

屏儿忙拉扯住已经在点头的齐碧游,一旁还不忘扭头来故意使刁道:「既然你那么能掐会算,有本事自己算啊!这要是算出来才叫厉害!」

由于一些无聊之人在旁品头赏足议论纷纷,便又加了一句,「看什么,这是我家少爷!」

赛老头笑了笑道:「小兄弟这是存心考教老朽了,老朽测字凭字论断,卜卦凭爻占象,可不是神仙,能猜测得到二位心里,小兄弟取个字卷,老朽替你测个字如何?」

「我才不……」屏儿大翻白眼唱反调,齐碧游这次终于抢过了话头,急急说道:「我们不要你字匣里的纸卷,写一个字行不行?」

赛老头连连点头道:「行、行,测字全凭一个机字,这位俏相公随手写来,即是灵机。」

屏儿正要阻止,齐碧游回头来一脸欣然道:「屏儿,你说我们写个什么字好呢?」

屏儿跺脚道:「少爷,算命看相都是骗人的,你千万别相信……」

「只是测字而已,听他说说有什么打紧的?」齐碧游微抿着嘴唇不理她,却提起桌上那支细杆毛笔,在墨砚上方晃呀晃,似乎在思索该写什么字。

屏儿大急却是束手无策,便在这时,大街对面有一个牧童牵着一只水牛,从街上大摇大摆地经过,屏儿一门心思使绊,这一来立即便见牛起意,脸上也随之露出了盈盈灿烂的笑容,连忙掷声道:「少爷,既然要测不妨测一个简单的字,我们测个「牛」字好了。」

齐碧游微一怔,点头道:「也好,那就测「牛」字吧!」

那赛老头本来满脸堆笑,闻言却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在屏儿身上转了转,旋即望着齐碧游道:「这「牛」字是这位相公写的,老朽就替这位相公先测上一测,两位请看,这「牛」字下边加上一捺,是个「失」字,这个「失」,按照字面上解释,为丢、遗也,瞧两位神色,略有颓暗,定然与这个失字有着很大关连……」

瞧着两张渐渐变色的面孔,赛老头又比划着纸上那个「牛」字一阵掐算,忽然「咦」地一声抬头道:「你们可是在昨晚午夜,丢失了一件贵重物品?」

齐碧游终于忍不住吃惊问道:「你、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昨晚午夜丢东西了?」

屏儿则暗生警惕,瞪直一双清澈的眸子叫呼道:「对啊!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啊,难道你……」

赛老头头皮一阵发麻,忙截口道:「两位不要急,老朽也是从这个「牛」字上推算出来的。」

齐碧游愈发吃惊不已,屏儿仍然撇撇小嘴,一脸狐疑道:「我不信,这个也能推算出来啊!」

赛老头却毫不含糊地点头道:「不错,两位请再看,这「牛」字不出头是个「午」,「午」字本来是日正当中,但从「牛」字不出头变化而来的「午」字,因为它不出头,表示并非日正当中,那自然是午夜的「午」了……」

望着目瞪口呆的主仆二人,赛老头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午夜之失,全在这位相公的这个「牛」字中说得很明白,老朽不过是凭字论断。再说这「午」字,同样暗藏玄机,如果抹去上面一撇,加一个「女」字,则为「奸」字,奸,贼也!啧啧,而那午夜之贼想必是个女人无疑……」

如此一来,齐碧游早已心悦诚服自不消说,便是屏儿也是暗暗心惊,作不得声,他凭一个「牛」字,竟然把自己昨晚的遭遇,说得如同亲眼目睹一般,接连三卦均灵验如斯由不得她不信,难不成这世上真有鬼神之术?

两人发怔的模样赛老头全一一瞧在眼里,双眼微微一眯,提笔在纸上轻轻一划,一脸思索道:「再说「牛」字下面加上一横即为「生」……一线生机,失而复生,可见丢失的东西还有机会找回来……」

这下屏儿比谁都积极,急急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你说我们丢失的东西还可以找回来,怎么找啊?」

赛老头眉头微微一挑,轻摇着手中竹骨摺扇道:「小兄弟这一卦非同寻常,卦金五两,先付后卜。」

屏儿鼓着双腮,气愤道:「什么,算一卦要五两银子,你这是敲竹杠!」

齐碧游也在一旁微微皱眉,心中飞快地盘算,也觉得五两银子确实太多了些。

赛老头轻瞄屏儿一眼,摇头轻叹道:「小兄弟这话就说得太重了,老朽这测字摊,十天不开张,开张也总得吃十天,出门在外,住店要钱,算我不吃饭吧,但酒可不能不喝,一天喝上三五斤,这是最起码的了,再加上下酒菜,最起码弄一包花生米吧,这一加起来,一天没有五钱银子,老朽就过活不了,小兄弟赏个五两银子,老朽还要十天不吃饭才行……」

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赛老头便又接着说道:「再说小兄弟找回了所丢失之物,随便赏个零头,也远远不止五两银子,又何苦与老朽斤斤计较呢?」

齐碧游听得心中方自一动,又瞧那赛老头一副猥琐落魄的模样,不愿屏儿当街和他争执,伸手便从怀中取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屏儿眼尖瞧见,一颗心差点从口里蹦出来,连忙一把捉住她的手儿,跺脚嗔道:「少爷,你别被他骗了!」

气冲冲地转过头,屏儿一脸张牙舞嘴道:「你这不是敲竹杠?拆一个字,就要五两银子,哼,我才不吃这一套呢!」

赛老头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不再言语,四周旁围观众人哄笑一声,顿时散去大半。

正估摸着是否卷起卦摊离去,忽然方桌出现一只纤细的女子手掌,兰花十指,莹白如玉,赛老头微微一怔,既而眼光一亮,他瞧见了手掌下压着的一锭白花花的银子。

「十两银子,我测!」清冽如霜的声音虽然悦耳动听,却未免显得不近人情,那双白玉纤手一甩回,再瞧那银锭子,竟硬生生地嵌入了桌几中三分有余。

数道目光刷刷望来,只见来者是一个年轻女子,身着彩衣霓裳,瓜子脸庞,眉似清羽,一双寒眸,冷冷扫过众人,第一眼清丽无方,第二眼便煞气逼人,原本争相靠近的登徒子,竟不由自主地退离数步。

屏儿神色微漾,撇了撇嘴唇道:「是她!」

这彩衣女子非是别人,正与昨夜与屏儿在牡丹亭有过一面之缘的杜素素,她后来不是追人去了吗,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呢?屏儿微微觉得有些意外。

而这时,那赛老头早已眉开眼笑地接过银两,一脸赔笑道:「未知这位姑娘想测什么?财运还是姻缘?要怎么测,看面相、手相还是测字?」

杜素素柳眉微扬,原本不苟言笑的面容一霎时更显清冷,缓缓开言道:「我要问的很简单,刚才离开的那三个人在你这里做了什么说了什么,你一字不露地告诉我就行了!」

「姑娘可是要测这个「因」字?」抬头瞧一眼杜素素神情微愕的样子,赛老头重又眯起了眼,自顾自说道:「刚刚离开的三位客官测的便是这个「因」字,瞧姑娘天仙一般人物,自然不会是问财运,而这「因」旁俏立一女,恰巧成一个「姻」字,莫非姑娘是问姻……」

「你胡说什么!」杜素素寒眸中闪过一丝怒意,脸上神色数变,却又轻吁口气道:「刚刚他们真是测字?那好,你也给我测一个字罢!」

语毕,杜素素便径自提笔在纸上写了个「狄」字,抬眼直视赛老头一字一顿道:「给我测那三个人现在去了哪里?」

赛老头低眉肃目端详纸上工整娟秀的字迹,微一沉吟,即凝声道:「狄,四夷之一,此字多贬义,姑娘所问的应是别人的姓氏吧?」

杜素素闻言一惊,一双寒潭般澄澈的杏目中隐隐泛起了冷芒,赛老头一凛神,即敛声续道:「这狄字右首有「火」,乃抱火至阳之势,左犬谐音可念「坐船」之意,船即木,木不为火克,乃被水镇压,姑娘若是寻此人,应往多水之地而行!」

杜素素略一怔神,这多水之地……不就是说的汉水河吗?

「木被水镇压……」杜素素口中轻声念着,面色沉静似一潭平波如镜的池水,任谁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其实在杜素素心中,早已是心潮起伏了,她杜字中恰有一「木」,赛老头一句「木被水镇压」,已是触犯了她的逆鳞,心中暗暗泛起一丝杀念,未几,却突然转念一想……

那狄世玉为报杀子之仇,既然一路追踪自己来此,又岂会如此轻易罢手,他往汉水而去,难道是……

丐帮,一定是丐帮!

巨鲸帮与丐帮汉中分舵素来交好,早年两家更曾结下姻亲,狄世玉之妻胡蝶儿乃丐帮汉中分舵舵主胡四海之妹,想必那狄世玉此番来一定是寻那胡四海一起联手对付自己!

想通这一节,杜素素嘴角旁不由泛起了一丝阴冷的笑意,不禁微哼了声,「不知死活!」

深吸一口气,微微平复紊乱起伏的心潮,却听见那赛老头在一旁满脸热忱道:「姑娘你面有晦纹,隐泛凶杀之兆,可否容老朽看看姑娘的手相?」

杜素素心中微微一动,料想此人卜卦极是灵验,让他看看相也好,便伸出右手,放在卦桌上,任由赛老头两手把握着。

然而这一来,周围嗡嗡喳喳的声音可就多了,屏儿也似乎看不过眼,附着齐碧游耳边悄声道:「少爷啊,你瞧这女人真不知羞……」

苗汉之间毕竟有着很大的不同,相比汉家姑娘,苗女较少受礼教约束,四肢胸肩裸露乃是常事,何况只是看看手相而已。

杜素素耳力不弱,自然听了个真真切切,冷冷瞪她一眼,眸子里头透着股子彻骨寒意,屏儿被她目光中的冷煞之气唬得一阵胆寒,虽然毫不示弱地回瞪,却终究不敢再有造次。

赛老头一把扣住那杜素素的一双纤白手掌,微眯的双眼陡然闪过一道寒光,霍然圆睁,露出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笑容。

杜素素心头忽现警兆,立时抽手而回,却未料右腕脉门一麻,全身劲力顿时如被抽离一空,手上穴位被制竟挣脱不得。

「你到底是谁?」杜素素紧咬银牙。

赛老头摇头长叹一声,却不搭话,只径自将一只手伸在杜素素眼前,蓦地冲着诧异不解的她冷喝一声,「鲨皮手套,莫非还要我老头子动手搜你身不成?」

杜素素冷笑道:「原来阁下是冲鲨皮手套来的……给你!」

话音一落,即探手入怀掏出一团柔软之物,在赛老头目光聚于鲨皮手套之际,杜素素陡起发难,将鲨皮手套掷出同时化爪为掌,惊鸿闪电般拍出一掌,毫不留情斩向赛老头咽喉要害,意欲一击致人死地。

千钧一发之际,赛老头连忙撤手后倾仰头,一气呵成三个动作避过杀招,同时使出一记膝撞,正中杜素素心口,杜素素吃痛之下,手上后招顿时一窒,赛老头却得势不饶人,双手交错以飘忽诡异的角度袭来,如影随形般贴身进逼,竟后发先至,再次截住她腕口脉门,同时暗运内力顺势攻将过去,杜素素猝不及防之下,脉门瞬间被封。

「缠丝擒拿手,你是胡四海!」杜素素功亏一篑,原本清丽的面容此刻也苍白无比。

通臂拳与缠丝擒拿手乃丐帮闻名江湖的两项绝技,兼之这一连串变故发生,因此杜素素断定此人必是胡四海无疑。

「死到临头,还敢恶念伤人!」赛老头扣住她腕口脉门的分手一捏,只听「咔嚓」一声,他在盛怒之下竟用上了分筋错骨的毒辣手法。

一道钻心之痛瞬间传遍全身,杜素素额头冷汗渗出,不禁闷哼出声,抬眼射出怨毒的眼神道:「原……原来你们一早串通好了!」

赛老头冷冰冰一笑,旋即扭头望向街口,凝声道:「世玉,出来给名儿报仇吧!」

「哈哈哈!」一声阴厉之极的笑声传来,一行恰巧三人,最前首那人一双幽深的黑眸迸射出刻骨的仇恨,「妖女,你也有今日……大哥,小心!」

却是杜素素一条皓白纤手自衣袖中伸出,五指轻扣,忽如兰花怒放,一缕细微难辨的黑线倏忽激射而出,胡四海虽然大意分神,反应却是丝毫不慢,手中竹骨摺扇一开一阖,犹如脑后长了眼睛一般,竟硬生生将那飞行黑线收入扇中,扫作两截,软绵绵的掉落地上,竟然是一条细若指头的小花蛇。

「贱婢找死!」胡四海厉喝一声,反手甩出一巴掌……

「啪——」杜素素玉面上瞬时出现了五道清晰的指印,泛起淡红的血槽,自右眼角直达唇边,惊怖怕人。

杜素素只来得及闷哼一声,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吃了一大耳刮子。

狠狠抬起头,杜素素紧抿着嘴唇,目光如利剑般刺进胡四海眼眸深处,那是极其怨毒凌厉的一种眼神,难以置信、愤恨、恼羞、杀戮,种种情感皆在其中。

一丝危险的气机弥漫,胡四海心头忽然涌上一丝莫名的烦躁,竟忘了继续出手泄愤。

这时,杜素素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无法想象的动作,她用力的朝自己的左胸重击一掌,全身剧震,樱口一张,喷出一道鲜红的血箭,如天女散花,绚目之极。

瞳孔中映入漫天腥红血雨,避无可避,胡四海忘情大吼一声,近乎绝望地击出一拳,身形暴长,倏出如电,丐帮的通臂拳!

重重一拳击在杜素素左肩之上,只见红光乍现,一串血珠迸溅开来,瞬息间,湿透了半个衣袖,杜素素踉跄后退,脸色惨白如纸,勉力站稳摇摇欲坠,唇角溢出一丝鲜艳的血水,露出来一抹残忍的笑容。

那血雾喷得胡四海一头一脸,远远瞧去面目狰狞,一片血腥,形象甚为可怖,惨叫声更为凄厉,一声声撕心裂肺地狂呼乱叫道:「我的眼睛……好痛……好痛……啊……」

因巨大痛苦而渐渐扭曲的面孔,直似生不如死。

「蓬」地一声撞飞卦摊,跌翻在地,又挣扎爬起挥舞双爪狂乱扑打,状极疯狂,目瞪口呆的围观众人立时四散而逃,屏儿更是早早护着齐碧游退到大街对面。

一旁狄世玉三人见状大惊失色,慌忙一同围将过来制服狂发疯劲的胡四海,狄世玉口中嘶声大喊道:「大哥,你怎么啦!」

胡四海挣脱不得,大叫一声,「血有毒!」竟当场气绝身亡,触目惊心的两个血洞,迅即在地上汇成一滩鲜血,却是他临死前将自己的一双眼珠生生抠了下来。

「小心!」屏儿一声惊呼,竟是杜素素负伤挟恨出手偷袭,之前连番吃鳖,已激起了这个女魔头的狠厉之心,此刻局势逆转,她自然要赶尽杀绝!

人未动,鞭已出!杜素素以鞭作刀,蛇皮鞭由上自下俯冲而来,这一鞭诡异之处在于出招悄无生息,凡在鞭影范围之内,尽可横扫一切,尤其鞭势凌空直下,临近三人头顶才劲风激荡,刺人肌肤,不难想这一鞭若击实,三人即使铁打的身骨也非得抽裂不可。

屏儿既示警在先,杜素素这处心积虑的凶险一击便大打折扣,一横戟一举刀,巨鲸帮两大高手同时出手架住那从天而降的长长鞭身,然而蛇皮鞭却宛如活物一般,鞭头一弯,去势不减,卷着一丝破空响声加速劈来,狄世玉忙抱起胡四海遗体往侧旁一翻,右脚尖点地,身影陡然拔起,飞身后退掠出十丈之外。

杜素素一击失手,怨毒的目光狠狠扫屏儿一眼,登时清叱一声,玉腕轻抖,一拖一带,蛇皮鞭大圈套小圈旋卷而回,杜素素即腾空而起,身形舞动之间,四周哔剥作响,划出一道道森森鞭影,与巨鲸帮那两位持戟与使虎骨刀的高手,激斗在一起。

此战从一开始便没有了悬念,巨鲸帮的二人,一个刀法精奇,一个擅使双戟,均是近身搏战的悍将,偏偏杜素素得势不饶人,虽然以一敌二,却仗着蛇皮鞭远程攻击之利,打一开始便不让对手近身,鞭影翻飞,蛇皮鞭如同一条黑龙在空中飞舞,但见漫天鞭影,五彩斑斓,相斗百余招,巨鲸帮二人完全只有挨打的份,不过两人遮拦进击,攻守之间,配合极是熟捻,一时倒也不易落败。

「呀,要坏!」主仆二人站在街头聚精会神地观战,忽然齐碧游短促地惊呼一声,一顿足又没头没脑地大喊道:「快躲开!她要放暗器!」

话音未落,那厢「哎哟」一声,使虎骨刀那人已经跃出圈外,满头大汗地用力甩手,所谓暗器原来是一只小小蝎子钉在他手背之上,却怎么也甩之不脱,不过这人倒也有几分急智,急忙翻转左手,手背往自己虎骨刀刀背上拍落,啪的一声轻响,黑色蝎子立时烂成一团掉落地上,低头一瞧,霎时两根指头变得红焰焰,胀大一倍不止,立即出手封住左臂上手腕、肘节、和肩头三处关节的穴道,从怀中取出一颗解毒丸,抛入口中吞下,心里却是万分庆幸,这黑蝎子分明奇毒无比,若是射在身体其他部位哪里还有命在?

幸亏那女魔头遭人喝破才未竟全功,这次可真是地拣回了一条命……念及此,幸运的家伙不由感激地往救命恩人望去,但他此刻脸上肌肉僵硬,笑得极是勉强。

齐碧游也不知有未瞧见他的笑容,她此刻已经全神贯注在场中相斗的双方,觑个空却是朝他大急呼喝道:「谢放,快使你的甩手刀,那黑虎神要支撑不住了!」

咦?这位小老弟原来认得我们,可她……她怎么知道我练有「甩手刀」这门绝技?这是我谢家的不传之秘呀!谢放呆了一呆,但场上恶劣的局势已不容许他继续胡思乱想,为了好兄弟好歹搏上这一把!

当即一咬牙,力贯右臂,依着法门将那十二斤重的虎骨刀用力一掷,只瞧那虎骨刀划出一道绚丽的弧线,犹如长了眼睛一般朝杜素素呼啸飞去,也亏得杜素素事先留了心眼儿提防,举鞭相架的同时翻一个后仰身,避开了这一记杀招,但她心爱的蛇皮鞭却也在这一手单刀脱手投掷的绝技下,断作两截!

黑虎神觅得这一良机,立即抖擞精神将双戟使得大开大合,与杜素素展开激烈对攻,杜素素失去蛇皮鞭之利,一时居然奈何他不得,这时齐碧游索性在一旁指点起来,「下一招曲径通幽,她左手有伤,使白虎跳涧可攻她左路……」

原来杜素素一直单手迎战,再加之刚才她左手射暗器差点落空,显然已经曝露了一点,那就是她的左臂伤势比想象中更为严重,齐碧游虽然手无缚鸡之力,眼力却着实不弱,这一叫破,顿时让杜素素恼怒无比!

「住嘴!」杜素素抬手射出一道金芒,敢情这女魔头被缠急了,要一击杀人灭口!

齐碧游大惊失色的同时,屏儿已然横身在前,迅疾拔出「云瑶」软剑一弹,那金芒顿时断作两截,竟是一只彩色蜈蚣,这只彩色蜈蚣比一般蜈蚣为小,但五色斑斓,模样可怖,显然亦是极罕见的毒物。

「少爷,你没事吧!」屏儿回头焦急地问道。

齐碧游脸色略微惨白,摇摇头似乎有些发怔:「我没事……原来她真是五毒教的人!」

松了一口气,屏儿下一刻却是大怒,恨声道:「岂有此理,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少爷,我去教训她!」

屏儿老早便与那杜素素不对眼,现在齐碧游显然是帮着巨鲸帮一方,她自然没理由顾虑了,当即便挺剑加入战团。

杜素素虽然只剩半截蛇皮鞭,但她应变极快,登时便将全身真气贯透鞭梢,那断鞭竟被她抖得有如一杆短枪,横扫直劈,鬼魅飘忽,加之她身上净带些毒蛇、蝎子、蜈蚣一类的毒物,屏儿不敢过分迫近,便转马灯似的绕着杜素素纵跃如飞,上缠下绕,见缝插针,尤其剑法变幻无方,轻灵凝重兼而有之,路数之精妙令人赏心悦目,加之那「云瑶」软剑锋利无匹,竟让杜素素感受到一种无言的压力。

「原来是泰山派的断玉剑法,不过尔尔!」杜素素一声冷笑,陡将鞭势一变,断鞭顿时如灵蛇吐信,又如蟒蛇缠身,招招凶险毒辣,似乎有心速战速决。

屏儿觑了个空,忍不住回嘴讥道:「哼,你也不怎么样,除了会暗箭伤人!」

「那你就尝尝「千蛛万毒手」吧!」杜素素双眼杀气大盛,冷冷吭一声,原本一张美丽秀雅的脸庞瞬间转为青黑,忽然身形加速,一片青芒锐影让过已渐显吃力的黑虎神攻击,五根春葱般的纤纤玉指,带起几缕阴冷指风,迅如石火电光,疾向屏儿攻到!

「小心!」杜素素五指如钩,直如泰山压顶般抓来,屏儿被对方气势与狠劲所震慑,一时竟未来得及挪开身体,齐碧游一声惊呼传来她才慌忙刺出一剑,杜素素眼明手快,右手一翻一探,分三指曲指如钩,扣向她腕间脉门夺剑,屏儿视「云瑶」如性命,情急之下,拼却性命不避反进,合剑一起迸力向前冲去,一阵劲风飒呼,却忽然失去了杜素素踪影!

屏儿讶一回头,差点没胆裂魂飞当场惊撅!原来杜素素舍了她,竟然朝齐碧游的站身之处迅捷袭去!

虽然相隔十丈有余,但那蛇皮断鞭说到便到,正如天外游龙,矢矫而至。正自为屏儿担忧的齐碧游,恁料杜素素在恶斗之中竟会突然出鞭袭击,她一呆之下,鞭头已到面门!

「休得猖狂!」蓦地响起一声春雷似的呼喝,斜刺里突然冲出一道人影,在间不容发之际将鞭身抄在手里,断鞭受两人之力,被拉得崩硬僵直,寸寸俱震,发出噼啪脆响!

「蓬!」鞭身突然从中绷裂,粉碎成无数沫屑,漫天飞舞!

「贱婢!受死吧!」在鞭身断裂的一刻,两人几乎同时腾空而起,那狄世玉双目喷火,盛怒出手,劲气凌空直如风卷残云,带着厉啸之声直冲云霄,两道快捷无论的身影在空中闪电般碰撞在一起,又在碰撞中眼花缭乱地移动、转换,千百掌影在交织盘错,混沌的天空,顿时乌云四合,幻影迷离。

两股惊心动魄的劲气终于消停了下来,杜素素脸色微白,她受伤的左臂隐隐有血丝渗出,但清冷孤傲的神情依旧,澄澈的双眼,波光潋滟,纤尘不染,如一泓寒潭般深不见底。

「贱婢!我要杀了你!」狄世玉身躯摇晃,两臂颤抖着向前平推,忽然,狄世玉感到一阵巨痛,如万条小虫啃噬骨髓令人难以忍受的巨痛!

「中了「五毒腐骨散」能撑过一柱香时间,你是第一人!」杜素素目光停留在他手上所戴的那双鲨皮手套,脸上微露着怜悯的表情,她话一说完,从狄世玉双臂之中立时传来骨头碎裂之声,断断续续不绝于耳,血水不可抑止从他嘴角流出,那血竟是黑色的!

「原……原来你在手套中下了毒……我做鬼也不放过你……」狄世玉发出一声凄厉吼叫,顿时含恨气绝。

「帮主!」受伤的谢放与黑虎神一同奔来,当眼睁睁地望着狄世玉惨死当场,便连遗体也逐渐化成一滩黑色污血,谢放吐血一声大叫,登时毒气上涌昏了过去。

黑虎神目呲欲裂,仰头狂啸一声,冲杜素素疯狂扑去,泛红的双眼,完全失去了理智,挥舞着一双大戟胡劈乱砍只求同归于尽!

黑虎神武功原本便差杜素素一大截,这一通没头没脑地胡来,登时迭遇凶险,齐碧游在一旁早瞧得忧心忡忡,扭头便朝守在自己身旁紧贴护卫的屏儿焦急叱道:「屏儿,你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帮忙啊!」

「可是……」屏儿一时间大显犹豫。

齐碧游把屏儿一推,一叠声催促:「还可是什么呀,赶快去!」

「糟糕!」屏儿正要劝说少爷离开,却见那黑虎神被杜素素一掌击飞在地,此刻便是想溜也走不脱了,无奈大喝一声跃了出去,「妖女,看剑!」

眼看杜素素一掌便可将那黑虎神脑袋劈成滚地葫芦,屏儿相隔太远,一时间全然救援不及,齐碧游更是闭上眼睛不忍瞧这血腥一幕,便在这时,倏然从屋顶飞落一条人影,一杆玉萧阻止了杜素素的必杀一击!

「大美人,是你呀!」突然出现的少年一脸惊讶,一瞬间便又大摇其头,连声感叹道:「啧啧,每次见到你都这么凶巴巴,那人已经被你打成重伤了,何必要赶尽杀绝呢!」

「臭小子!又是你!」当瞧见那少爷,杜素素也是一愣,旋即便大怒,一字一顿地咬牙切齿:「你坏的好事!」

「是他!是那姓楚的家伙!」屏儿持剑凝立一旁,定睛一瞧,眼前这位不速之客,可不正是昨晚被杜素素追得落荒而逃的楚天华吗?不知道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还有他肩上背着个大布袋作什么?

「喂,有话好好说,不需要动手吧?」天华一步步后退,笑容也僵硬起来。

「五毒神掌!」杜素素娇叱一声,旋身而起陡然发难,双手一扬毫不留情往天华心窝子按去,完全是一击夺命的毒辣招式!

「来真的啊……喂……你别以为我怕你……扫叶剑法!」说到做到,话音未落,两人便如十八代仇人初次见面一般,噼里啪啦地大打出手!

昨夜让天华趁夜逃走,杜素素视为生平之耻,此番才不顾伤势施展出五毒神掌,决意除掉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绵密的掌影忽左忽右,仿佛四面八方同时攻至,凌厉的掌风之中隐隐泛出来一丝淡紫色的阴柔罡气,天华识得厉害,忙极力游移身形,在掌影缝隙之中穿来插去,同时以箫代剑左抵右挡护住周身要害,只是杜素素出手愈加狠厉,掌影交叠,半分不离对方头脸,招招凶险无比。

屏儿一旁瞧得暗自心惊,微一犹豫,顿足叫道:「楚天华,我来助你!」

两人并肩联手,堪堪抵挡住杜素素凶狠凌厉的攻击,杜素素似乎颇忌惮屏儿手中的「云瑶」软剑,攻势随之一缓,天华一旦腾得手来,立时便在掌影笼罩下抢着进招,将扫叶剑法一一施展开来,顿时剑势如行云流水,一波紧似一波,剑上蕴含的力道,凝重处如山巍峙,轻灵处若清风无迹,变幻莫测,迅捷无伦。

杜素素大为震怒,掌势忽又一变,周身风尘骤起,盘空飞转的曼妙身形作势向远处齐碧游扑去,屏儿果然中计,慌忙撤剑后掠,杜素素一击逼开屏儿,双掌立时便如毒蛇红信般不停伸缩攻向天华,双方均以快打快,瞬息间又互换了十来招,却在这时街头奔出十五六人,都是衣衫褴褛,头发蓬乱,或持兵器,或拿破碗竹仗,一瞧便知是丐帮中帮众。

其中一个长眉乞丐大声呼叫道:「为舵主和狄爷报仇!」一干人立时朝打斗处围了过来。

该死!杜素素低低喝骂一声,疾风骤雨的攻势顿时出现一丝停滞,天华全身劲气陡然暴涨,以玉萧为中心隐隐形成一股气旋,剑出如虹,直似将虚空撕裂,杜素素大吃一惊,见机极快,忙撤掌化解,才不致被洞穿掌心。

「臭小子,你这什么剑法?」杜素素身形一晃,后掠出两丈有余。

「当然是我师父教的剑法,怎么样?还打不打?」天华不经意使出一招「浪剑式」立挫强敌,不禁有些得意过头。

原来天华自练成「独孤三剑」之后,便将这三式剑法夹藏在「扫叶剑法」之中,虽不算运用自如,但出其不意中使出却也威力惊人。

杜素素怒哼一声,两掌穿花蝴蝶般幻起漫空掌影,不断催发真气,顿时阴风弥漫四周,充满玄异的味道,正是五毒神掌发挥到极致的表现,天华也斗出狠来,有心教她知难而退,便手捏剑决,剑出如孤鹜流霞,寒气沁肌,锐风刺骨,剑势比适才还凌厉几分,屏儿遭无故戏耍了一番,挺剑挟狠而来,自是疾招抢攻不落人后,杜素素久战不下,一时竟让两人缠住,数十丐帮帮众趁机围了上来,且有越聚越多之势。

「妖女,你走不脱了,束手就擒吧!」剑上讨不着便宜,屏儿的一张刁嘴可便不客气了,故意激将扰乱杜素素心神。

「住嘴!」杜素素恼羞成怒中翻腕后拍一掌,那纤指间突然幻出一道金色光芒,竟是她手指拂发之际,拔下发髻上的金簪藏于指尖朝屏儿面门刺去。

「小心!」天华大声呼喝之时,那道金光竟然朝他激射而来!大惊失措中,忙旋腰弯膝,滴溜溜一个转身,那金簪不偏不依地扎在他背着的大布袋之上。

「今天算你们走运!恕不奉陪了……」杜素素身形一闪,纵身跃上了屋顶,话音一落,身影便隐没在高墙之后。

「妖女逃走了,大家快追啊!」屏儿当先越墙追去,丐帮帮众中数位好手也一同跃上屋顶。

天华反应过来时已经慢了一拍,遂冲着杜素素离去的方向大喊,「喂,大美人!你的钗是不是送给我啦……」

话未说完,连同那长眉丐一起的众位丐帮好手,先后捂着脸庞哇哇地从屋顶上滚落下来,墙那头登时便传来一声持续数息的高亢尖叫!

天华心道一声「糟糕」,没敢翻墙头,连忙绕道到隔壁,一条窄窄的小巷过道上,花容玉惨的屏儿一身狼狈,尤其手里呆呆拎着一匹黑白斑驳的丝绸,仿佛被火烧焦一般,眼神呆滞地望着空荡荡的小巷尽头。

天华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前去,脸上颇是担忧,「你没事吧!」

屏儿仍是一脸惊惶未定,口里呆呆地骂着不休,「不要脸,竟然用卑鄙手段偷袭……」听见有人叫她又似乎清醒了一点,立即便哭丧着脸道:「呜呜,我的月光绸……」

害得她惨兮兮的是一种沾衣即燃的毒粉,当时杜素素并未当真离去,屏儿等一干人冒冒失失跃上屋顶之时突施黑手,猝不及防之下,那长眉丐当场即被烧去一边眉毛,屏儿算得上其中最幸运的,她及时抖出怀里的一匹月光绸险之又险地避过了一劫。

天华多少瞧明白是怎么回事,正要安慰她几句,一道纤瘦的身影满头大汗地从巷口奔来,老远便气喘吁吁地叫道:「屏儿,是你吗?」

奔到天华身旁伫立,立时「哎呀」地一声拉着屏儿手臂,极力平复粗重喘息,嘴上却半分不停地焦虑问道:「屏儿,你有没有受伤?快让我瞧瞧……」

「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快告诉我伤在哪里了……」她适才瞧见了受伤丐帮弟子的惨状,是以一路跑来都提心吊胆不已。

天华在身后轻咳一声道:「齐兄,你放心吧!看样子刚才应该只是虚惊一场。」

屏儿这时回过头来,蓦地眼圈儿一红,便哇地一声哭道:「少爷,我们的五十两银子没了!」

「银子没了就没了罢,你没事就好!」齐碧游拍拍屏儿肩膀,垂头轻叹了声,忽地一蹙黛眉道:「屏儿,你手上这是拿着什么?」

「齐兄,别碰那绸子!」一旁天华及时大声出言阻止。

「绸子?」愈看愈觉眼熟,齐碧游一脸惊讶道:「这是我的月光绸!」

屏儿在她凌厉的目光下,不禁将月光绸往身后藏去,天华见状大惊,凛声道:「不可!那上边沾了不少毒粉,你们赶快扔了它!」

「不要!」屏儿尖叫着退后一步。

天华怔了怔神,面带狐疑道:「你不会还要留着它罢?这绸子上沾了不少毒粉……」

「要你管!」屏儿无端冲着天华凶巴巴一吼,横挑鼻子竖挑眼。一旁齐碧游神色一凛,面有怒容道:「屏儿,没听见吗?这绸子已经不能用了,还不扔了它!」

「可是,我舍不得那五十两银子嘛!」屏儿嘴上呐呐地咕哝着,却突然朝天华一伸手,秀目一瞪,小嘴微撅起道:「拿来!」

「什么?」天华一脸愕然。

屏儿瞠目道:「那只钗啊,把它还给我!」

「还给你?」天华颇为计较她的措辞。

屏儿鼻翼微微翕动,轻轻哼了声,道:「那支钗本来是射向我的……我不管,你到底给不给?」

面对这没来由的勒索,天华霎时瞠目结舌,瞧她一脸理直气壮的样子,天华当真被她打败了,索性大方地一摊手道:「你是要这个?」

一支光灿灿的金钗躺在天华手心,屏儿登时一劈手夺过,立时笑颜如花,「嘻嘻,少爷你瞧,是纯金的耶!」

屏儿拉着齐碧游走在一旁背过身去,主仆二人凑头在一起叽里咕噜不知道聊些什么,不时发出轻笑声,天华不便走近,只隐约听见「挺沉的」「怕不止五十两银子」「大赚了」云云。

天华顿时恍然大悟:「原来你们要把这钗拿去换银子啊!」但他怎么瞧,这两人也不像是缺银子花啊。

「是啊,不行吗?」屏儿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金钗藏起来了,扭着腰肢一转身,抬首昂然道:「不过,那支钗现在已经是我的啦!」

一双妙目溜溜,忽地她目光便直勾勾地盯着天华背后,轻皱了皱鼻子道:「楚天华,你那肩上背着的是什么啊?」

「嘿嘿,告诉你们也没关系啦,这个嘛……是我的盘缠!」天华诡秘一笑,随即一探手取下肩上布袋。

「盘缠?」屏儿大为好奇,便走近袋口瞄了瞄,眉梢一挑道:「你说的盘缠就是这袋子里黑不溜秋的石头呀!」

天华笑而不语,却将布袋口重新扎好系在左肩之上,微一挺身道:「对了!你们不是要去当铺吗?正巧咱们可以顺道同行!」

屏儿只觉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脱口呼道:「啊哈,我知道了!原来你袋子里面装的是玉器古玩!」

「楚天华,想不到你竟然是这种人!」一转瞬间,屏儿便满面忿忿之色,气呼呼地瞪视着他。

「你说什么啊?」天华一脸错愕,好歹也不蠢,瞧着屏儿既痛恨又鄙夷的表情,立时省悟道:「难道你们以为我……千万别误会,这袋子里的古玩并非你们所想的那样……」

屏儿鼻孔里哼哼两声,打断道:「不要告诉我,这些古玩全是你拣来的!」

天华双目大睁愣愣地瞪着她,口中噫一声,轻吁道:「你猜得可真准哩……」

屏儿菱唇微巧橛起,闪过一丝冷哂,天华又转眼瞧一瞧齐碧游,喟然长叹道:「我说拣来的你们肯定不会相信,这样咱们先去当铺,然后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你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屏儿嘴唇翕了翕,掀了掀,却又抿嘴不言,只一双黑溜溜的眼珠骨碌乱转,忽然一扭身去,附着齐碧游耳畔悄声低语;齐碧游耸然动容,微微摇了摇螓首,秋波盈盈,掠过屏儿,在天华身上略略一顿,唇间翕动,不知说些什么。

两人唧唧咕咕聊上一阵,屏儿一顿足抽身回头,浅笑盈盈道:「楚天华,我和少爷商议过了,决定陪你走一趟!」

末了,屏儿又板着脸儿迸出一句,「不过,等会若是查明你这些古玩来路不明的话,哼哼……」妙目滴溜溜一瞥,霎时狠狠朝天华掀眉皱鼻,余光却瞄了瞄他背后那鼓鼓尖尖的布袋。

明媚的的盛夏,云淡风轻,杂花生树,淡淡花香阻隔了小镇的喧嚣,西郊小径的不远处,是一片散发芬芳的槐树林。

树林里叽叽喳喳,先是一个声音从粗大的树杈上传来,「二哥,那小子怎么还不回来?该不会是取钱后就跑路了吧?」

紧接着树杈上另一个声音大骂道:「娘的,他敢!他要是敢耍我们,捉到他后不活剥了他才怪!」

「嘘嘘,你都在这儿荡秋千,怎么去捉人啊?说大话不怕闪了舌头!」先前的那声音冷哂不已。

后者被激恼了,扯着嗓门大声嚷嚷:「啊呀,昨晚要不是我救你,你早他妈的被那臭丫头扔在大街上了,还敢在老子面前充熊样,我呸!」

遭呸的那人咂吧咂吧嘴,漫声应了一句:「你也不怎么样,让人灌了一盆洗脚水!还瞒着我们说是不小心跌在水缸里……」

眼见争执将起,树杈上突然传来第三个人的声音,「三哥四哥,你们省点力气好不好,被吊了五个时辰了也不觉累,我都快被你们吵死了!」

话音未落,其中一处声音便破口大骂起来,「他妈的!你小子还有脸说,若不是你搞什么迷药对付那臭丫头,咱们明刀明枪的干,四个打她一个,会弄得这么惨吗?」

「都给老子住嘴!」那树杈上另一侧的二哥终于动了真怒,粗长着脖子大声吼道:「老五又哪里错了,那臭丫头的轻功你们谁追得上,一个个都只会嘴上说得漂亮!昨晚要不是你们两个争来吵去,我们岂会被那臭丫头轻易偷袭得手!」

立即便有一个声音叽咕道:「那臭丫头诡计百出,谁知道她会在后边一路跟踪我们……」

却在这时,林子外突然传来稀稀落落的脚步声,一个清脆的声音穿林而入,「咦,少爷你听,树林里好象真的有人在说话!」

「是吧,我说了不会骗你们!」脚步声渐行渐近。

「是那小子!」树上四兄弟同时一个激灵,纷纷朝林子外叫嚷起来,「小兄弟,是你吗?快来割断我们身上绳索,放我们下来!」

「我回来了!」林外当先走来的是天华,笑吟吟地春风满面,一边行来一边打趣道:「嘻嘻,四位心情好象还不错嘛!」

「大丈夫言而有信,你拿到银子了罢!快快放我们下来!」吊在四棵大树之上的四个倒霉鬼,手足均被人反缚,弓如虾米一般的身躯在空中荡来荡去,当天华走近,四人更是极力挣扎,可惜人在空中并无借力之处。

四人这番折腾着实够戗,天华感受着怀里那一扎银票的厚实,脸上不禁颇有几分歉意,深深作一揖,道:「前番多有得罪,还望四位见谅,我马上给四位解开绳索!」

「等等!」屏儿一声冷喝,在她身后,齐碧游亦是脸罩严霜,冷冷地瞪着树上四人。

然而树上四人却未有瞧见这对主仆的神色,他们见天华闻言果真罢手伫立一旁,便只料讨好屏儿必是没错,登时口水遂冲着屏儿一人而来,「哎哟,这位小兄弟可真是位俊人哪,好心必有好报,麻烦小兄弟你帮我们解开绳索,咱们兄弟必有厚报……」

「四只死老鼠,你们瞧清楚了我是谁!」屏儿从牙缝里冷冷迸出一个个字来,一转首朝齐碧游道:「少爷,你说这算不算因果报应,昨晚就是因为这四只老鼠引贼入室,害得我们银票被偷,想不到今天就落到我们手里!」

树上的四人一听,顿时傻眼了,敢情不是冤家不聚头啊!四张嘴登时热闹纷纷地抢道:「冤枉呀!昨晚我们也是受害者啊!」「小兄弟若放我们下来,我们一定亲手捉住臭丫头司空云雁给两位报仇!」「司空云雁那臭丫头诡计多端,咱们一定要联手才能对付她啊……」

「放你们下来也可以!」附耳与齐碧游计议一番,屏儿忽然抿嘴出声。

四鼠还没来得及高兴,屏儿却话锋一转,道:「但是你们昨晚害得我们一无所有,这笔帐咱们得先算明白了!」

人在屋檐下,四鼠哪敢说个不字,虽然心里大骂不休,面上还得客客气气说着「小兄弟是恩人,必有厚报」云云。

屏儿直勾勾地逼视四鼠,来来回回扫过几圈,似乎被四人脸上的一片赤诚所感动,唇角终于逸出一丝得意笑容,顿时满脸欣然道:「我听说,谁肯放你们下来就送给谁一千两银子,那现在这里有三个人,见者有份嘛,你们若是肯另付两千两银子,我保证马上放你们下来!」

屏儿这番狮子大张口,听在四鼠耳里立时凉了个通通透透,那彻地鼠姜旺哭丧着脸道:「并非是我们兄弟不肯出这份钱,只是两千两银子绝非小数目,一时恐怕难以筹集得到,小兄弟不如先放我们兄弟下来,多少银子都好说。」

「哼,还想骗我!没有现银拿其它值钱的东西换也可以啊,你们有那么多藏宝地点,随便指给我们一处不就结了!」屏儿显然被天华在当铺换得一千两银票眼红坏了,当下索性挑明说了。

姜旺苦叹一声,一脸憋屈与无奈道:「不瞒小兄弟你,我「五鼠门」不过是江湖中的一个小帮派,在采石镇这一带没经手几件买卖,唯一的一处藏宝地点已经指给这位楚小友了……」

「我不相信!」屏儿愤然作色,便开始蛮不讲理了。

屏儿黑着一张脸,气鼓鼓着腮帮,脸上满是不甘的表情,原本以为学着天华那般「勒索」,两千两银子自是手到擒来,未料竟会受阻,屏儿到底头一次干这勾当,面上一时有些拂不开,她吹胡子瞪眼珠不过是生生闷气而已。

四鼠立时苦塌了脸,屏儿那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瞧在他们眼里,却成了「拿不到银子誓不罢休」的表示,那翻江鼠陈金一双眼珠子骨碌转溜,随着屏儿脸上阴晴不定的神情,他的一颗小心肝也七上八下,几近崩溃,终于一咬牙道:「其实……那个……我二哥忘记了,还有一处藏宝地点在十里坡的二郎庙……」

「四弟,你!」姜旺又惊又怒,气得发抖。

陈金心想豁出去了!抗声道:「二哥,好死不如赖活,我们还有得选择吗?」

姜旺张了张嘴,半晌哑然,陈金便接着往下说道:「在二郎庙里有一尊无首佛像,上个月太湖赈灾吃进了一笔大买卖,就藏在佛像的肚子里。」

末了,他又补充一句道:「这笔买卖足足有十万两之巨!」

一语毕,屏儿瞪直双目,舌头不由自主地打结道:「你……你们……」

陈金登时急了,一叠声道:「小兄弟莫非不信,当时这笔买卖数目太大,得手之后因为来不及运走,所以才会就地掩藏起来!」

天华同样为十万两巨银惊得合不拢嘴,一旁齐碧游已气得玉面铁青,「你们……你们竟然掠夺救济太湖灾民的赈银,你们简直……简直太过分了!」

那四鼠闻言纷纷嗤之以鼻,那姜旺才经历了一阵肉痛,闻言一受刺激,脸上登时微微抽搐道:「呸,什么狗屁灾银!当日我们兄弟查明朝廷这笔赈灾款项,湖州府姓吴的狗官仅让在太湖须弥寺停放一夜,第二天就原封不动地往回搬运,我们不劫多半也是流入那狗官的口袋!」

「哼,不管怎样说,现在那十万两救命赈银是被你们藏起来了,你们跟那些狗官都是一丘之貉!」一番话语音铿然,掷地有声,屏儿一缓过神来,便拉着齐碧游甩头离去,「少爷,我们走罢!」

「楚天华,你要助纣为虐的话就留下来吧!」屏儿头也不回地道。

「喂,银子给你们了,快放我们下来啊!」「小兄弟,你不会食言吧……喂,你不要走啊,快回来……」「臭小子,你他妈的竟敢言而无信,不是男人!」冲着最后离去的背影,四鼠纷纷叫骂起来。

「四只死老鼠,等着让官府的人来放你们吧!」屏儿的声音远远传来。

<此章完,让我们共同期待下一章小公主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