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花雪月传说 卷二 祝寿风云 第十七章 结汉水缘 修同船渡

流月水痕 收藏 0 8

本文全文阅读地址:http://book.tiexue.net/Book/13025/


「呜呜呼……总算找着路了!」欢喜的声音中透露出来一丝释放的解脱。


薄薄晨雾里,黄土古道上走来个垂头丧气精神萎靡衣衫破损的少年,要是他手里捧一个破饭碗,没准那就是个叫花子。


「哎,肚子好饿。」少年走着走着打了个哈欠,却又弯腰手捂着肚子,一脸古怪而痛苦的神情。


此时天刚蒙蒙亮,官道上连个人影都没有,抬头往远处,雾气仍浓,也看不见附近是否有生火做饭的人家,看来腹中的饥火一时半会是没办法浇灭了,不知为何,他突然朝路边的一棵小枣树露出愤怒的表情,不一会儿便拳脚相加,可怜那枣树刚吐出嫩芽,却无端遭此劫难。


一阵拳打脚踢,小枣树枝叶零乱影影绰绰,仿佛那张可恶之至的贼丫头笑脸一般,少年咬牙切齿,愈打愈怒,终于累得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半挽着一边袖子指着小枣树大骂:「臭丫头,天涯海角,我也要捉到你!」


自然他不是疯子,与小枣树更是无仇无怨,可他心里苦着哩!不知道他是谁吗?虽然狼狈了一点,可他服饰上不难辨认出华山派的标志,你以为,被人当猴子耍容易吗?天华自从在开封城最大的酒楼望江楼发现那贼丫头的踪迹,一脸怪模样的笑容却让贼丫头吓破了胆,穿窗跳楼而逃,之后两人把三条大街闹得鸡飞狗跳,终于在一群衙役的堵截下双双奔出城外,月落日升,昼夜兼程,马不停蹄,这一追一逃,今天已经是第三天了。


天华大约回忆了一下,那妖女带着他游过了四条小河,穿过了五个重镇,翻过了六座大山,还有无数的村落田野树林狗洞……更气人的是,那小妖女一边逃,一边津津有味地品尝从望江楼带走的零食,饥餐渴饮,顿顿按时就餐。天华自认没那份本事,只好干瞪着眼珠子,勤勤恳恳,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坚持了三日,要不是那小妖女有时候「良心发现」,不时缓一缓逃跑的速度,不至于让背后发狠追的人绝望,只怕天华不气死不饿死也累死了。


直到昨天晚上,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两人一追一逃来到一个荒弃无人烟的乱山岗,眼看小妖女将零食全部吃完,从此大家的晚餐都没有着落而暗暗欢喜之时,却突然失去了她的踪影,寂静而荒凉的野地,冷风阴森,传来一声声悲凄的嚎叫……


被无情抛弃之后,天华终于想通了一件事情,那小妖女的轻功委实深不可测,这两日来被她牵着鼻子跑,如今人家姑娘玩腻了,玩累了,所以不辞而别了。


天华独自摸黑在山岗里瞎转悠了一个晚上,又冷又饿又困的可怜人,终于在天空射出第一缕曙光的时候好不容易找到了出山的路口。


此时的他,饿得头昏眼花,累得两脚打颤,才会因为眼前幻觉把一棵无辜的小枣树当作了贼丫头海扁一顿,呜呼,小枣树何其不幸也!


是夜,天华在心里暗暗发了一个誓,他发誓如果有一天捉到那个贼丫头,首先一定要饿她三天三夜,以偿这三日来所遭的罪与苦。


心头一阵窝火,天华坐在地上愈想愈恨,便朝小枣树一记勾拳,口中恶狠狠地吐出一句,「到时候,有臭丫头你好看!」


「到那时,嘿嘿嘿……」幻想着捉到小妖女的那一刻,天华肩膀耸动个不停,便是肚也不痛了头也不昏了,只是突然一转念,想到那妖女的骇人轻功,不禁又一阵心灰意冷。


天华四平八叉仰倒在官道上,只觉早晨的空气别样清新,鼻间飘来一阵阵泥土的芳香,一股疲乏怠倦上来,四肢便懒洋洋使不出半分气力,心中想着天色尚早,反正一时半会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在这里睡个小觉也无不是件美事。


倦意刚袭上眼皮,忽闻身后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传来,由远而近,一晃间已至近前。天华一惊而起,只见三匹红鬃烈马自身旁掠过,狂驰如飞,昂首竖鬃。


鞍上三个黑衣劲装的身影,背上插着三柄长剑,一模一样的剑穗迎风飘舞,劲风卷尘,三人三马已驰骋而去。


早晨的寒露润湿了大地,天华被马蹄卷起的泥土飞溅在脸上,正要跳脚骂娘,突然想起三个黑衣骑士背后飘舞的剑穗似乎在哪里见过,很久才想起月前来华山送信的罗成,当日正是这种装束,当下再无怀疑,这三个狂妄的家伙铁定是风雨楼的铁衣卫,果然有够嚣张!


经此番一惊扰,睡觉的兴致便再也提不起来,伸直双臂扭一圈腰,全身疲倦略微减轻,便四下打量路边,此时雾气渐消,远处小河流水,阡陌稻田清晰入目,堤岸杨柳,竟是柳枝依依的景象,不知道这一路狂追猛赶,到底来到了哪里?


微风中不时遇见几双燕子在斜飞,一路上的桃花早已经盛开过,处处洋溢着淡淡的花香,景色说不出也是前所未见过的迷人,以前听外边人说江南便是这么个景色,难道这三日来竟是一路向南?


天华大约估计了一下,昨夜在乱山岗里转圈不算,这里距离开封城大概已经在五百里之外了,奶奶的,竟然被那臭丫头当猴耍,牵着鼻子跑了好几百里路。


「管他的了!走到哪里就是哪里吧!老实说,这里的风景还真是不错,权当作来游山玩水罢了!」空手而归的天华自然心有不甘,望着路的两头,他头也不回便朝陌生的前方行去。


前两日咬着牙发狠追,倒不觉得路旁景色有何不同,这时信步而行,自顾浏览沿途景色,只觉远近满目青翠,便连路旁的草木也显得格外灵秀迷人,甚至看见了很多不知名的植物,可想而知,这里即便不是江南只怕也离江南不远了吧,腹中忽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饥饿鸣唱,天华猛甩开步子,便朝路头的一方飞奔起来,此刻他心中只余下一个念头,那就是找到一家有炸酱面的馆子,吃他娘的五大碗!


※※※


绿草如茵,溪水潺湲,树梢的嫩芽上凝结着五颜六色的微小水珠,飞溅的瀑布宛如一条洁白的玉带,从翠绿的山顶垂直飘下,溅起一簇一簇的水花。


「不行了!不行了!屏儿……我真的累坏了!我们在这里歇息一下吧!」一个气喘吁吁的少年公子倚靠在碧水畔一块大青石上,云锦丝帕束裹的长发显得微微有些零乱,明媚的阳光洒落在他的侧脸,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水分布在他白净的额头上,闪烁着盈盈的光芒。


「小姐,我们这可是在私奔耶!」应话的是一个乌溜眼珠子四处张望,而神情略显狼狈的俊俏公子哥,他身着纯白色的绫罗长衫,腰间佩剑佩玉,背着似乎是逃难用的上好丝绸制包袱,显得不伦不类。


那文弱书生模样的少年公子眉毛一掀,翻个白眼,「私奔你个头!本少爷这叫游历江湖,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句话果然很有道理!」


似乎是觉得附近并无危险,背着包袱的锦衣少年这才微微放下心来,一边转过身,伶俐的口齿随之小声嘀咕一句,「还行万里路呢,怕是八千里都是我背过来的……」


「小姐……你这样子看着我想干嘛?你该不会是又想让我背你了吧?事先可都说好了哦,一个时辰还没到呢,可不许赖皮……」锦衣少年的声音突然变得又尖又脆,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


「死丫头,本小姐平日白宠你了……」少年公子叉着腰,两瓣鲜艳的菱唇扬起,颗颗银牙如珠贝一般整齐,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便道:「都说了我是少爷,你怎么还乱叫小姐,要找小姐,你回杏子林去,这里呀,只有少爷和书童……」


那被唤作屏儿的锦衣少年一脸笑嘻嘻,任凭少年公子数落不休,那少年公子似乎拿他没有办法,狠狠瞪他一眼,又有些无奈地道:「好屏儿,你快过来啦,扶少爷到潭边盥洗一下,我实在累得走不动了。」


是……盥洗呀!敢情自己误会那个……暧昧的眼神了,转头望一眼那绿如碧玉的潭水,屏儿吐吐舌,赶忙放下身后鼓鼓尖尖的包裹,娇滴滴道:「回少爷,遵命!」


两人又打闹一番,屏儿才扶着少年公子来到瀑布下,十根又白又尖的纤细手指轻柔地卷起袖帕,露出两截雪臂霜白粉嫩赛胜琼玉,很快便浸入池水之中,浇水在脸上盥洗一番,山石轰鸣,溅起朵朵水花,直如漫卷珠帘,少年公子凝视着水中动荡的倒影,不禁一阵神清气爽。


洗罢脸,那少年公子解开束发银带,就着飞流而下的瀑布侧首蘸水梳洗,瀑布似的秀发在水中轻轻荡漾,如墨玉般黑亮,粼粼水波中,泛动着诱人的光泽。


洗尽铅华,将长发拧干披洒在肩后,辉映如玉肌肤,真个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屏儿乌溜溜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呆在一旁看直了眼。


「屏儿,你也来洗一洗,躲躲藏藏折腾了一夜,你看你的脸上,黏乎乎的,你就不觉难受呀?」不知何时,少年公子已然除去鞋袜,卷起裤角走入水中,双手截住瀑布上飞溅的水幕,一脸玩兴盎然的样子。


此时屏儿也挽了方云锦丝帕,来到小池畔正要汲水拭面,却瞧见池畔青石上空着两只厚底粉靴,不由跺脚道:「哎呀,少爷,你怎么可以在池水里洗脚啊,你看把水都弄脏了!」


少年公子甩着湿漉漉的散发,回眸一笑道:「胡说,本少爷的脚可是很干净的!」


「跑了那么远的路还会干净?」屏儿显然觉得怀疑,靠近那两只粉靴一闻,一丝酸酸的异味还未飘到鼻孔,口中便连呼:「呸,好臭!少爷你几天没洗脚了?」


「真的很臭吗?」少年公子蹙着好看的眉头,一脸不高兴。


「不信你闻闻,都臭死了。」屏儿以手遮鼻,侧过半个身子。


少年公子凤眼一翻,尖声尖气道:「闻就闻,哼,本少爷的脚一直都是香喷喷的。」


「那你就闻个够吧!」屏儿用两根手指小心地捏着左边的一只纤巧粉靴,轻巧地抛过去。


「唔——」靴子被抛得远远的,少年公子双手扶着崖壁,胸口起伏不定,面色发白,那模样,活像吃了一只土王八。


屏儿在岸边唧唧笑道:「少爷,那个「香喷喷」的滋味怎么样啊?」


少年公子双目发直,喃喃自语:「吁,我都快给熏死了!」


「屏儿,把你的鞋子脱下来。」少年公子回过神,带着一脸不服气的样子瞪着屏儿。


屏儿神色一怔,道:「干什么?」


少年公子黑漆漆的眼珠子骨碌转动,「你闻一闻你的鞋子,是不是也臭烘烘的?」


「那当然,跑了这么远的路,自然会有异味。」屏儿点唇含笑,聪明的他自然明白少年公子的不怀好意,说着便弯腰去解粉靴上的绳扣。


「咦,那还是别脱了!」少年公子想起那只被抛掉的靴子,胸口再次涌起恶心的感觉。


「那可不行,难得有这么清澈的水源,我也要下来洗脚!」屏儿倒是半点不含糊。


不等少年公子拒绝,屏儿已经麻利地脱去双脚上的累赘,蹬着一双白玉无暇的细足跳进浅浅的池水之中,「嘻嘻,少爷,我们来比一比谁的脚更臭一些?你先闻下我的脚,嘿嘿……」


「不要,你别过来!」那少年公子避之若虎,连连往后退让。


「嘻嘻,我们比一比嘛……」屏儿有恃无恐,好不得意地追上去。


「呜,才不要……」少年公子立即尖叫起来。


当瀑布下的树荫逐渐被光线蚕食,小池中嬉闹的声音才陡然安静下来,屏儿与少年公子一同坐在岸边,背靠背各自穿鞋套袜,整衣束发。


「少爷,我可要穿好了哦!」屏儿故意扭扭身子,满面笑容转过身来。


那少年公子斜睨屏儿一眼,面无表情;再瞅,目光在屏儿全身上下溜来溜去,忽然疑问道:「屏儿,你这打扮的是书童吗?」


屏儿手上一缓,笑容僵硬道:「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愈瞅愈别扭,少年公子摇头晃脑道:「啧啧,穿得比本少爷还名贵,看看你这身打扮,哪里像少爷的书童,怎么觉得我们之间该对个掉才好。」


屏儿神色立时大变,脸上强笑道:「咳咳,这个……本书童穿得名贵呢,那说明少爷你才有身价好气度……」


「你尽管胡诌好了,反正你说翻天也没用,哼,你说你是不是在易容之初就搞鬼了?」所谓一理通百理皆明,少年公子本是玲珑剔透的人儿,前后一推想,便使得这出「恶仆欺主」之戏浮出水面。


屏儿方寸大乱,兀自抗争着:「少爷,你一定要听我解释……」


少年公子头摇得如拨浪鼓,一口咬定:「不行,我现在就要跟你换衣服穿!」


「呜呜……我不换……」耍无赖了。


「我命令你换……」


书童终究耍横不过少爷,当那少年公子摆出一副不依不饶、没得商量的较真劲儿,屏儿再怎么舍不得身上那华丽的皮囊,也只能委屈地忍痛割爱,而少年公子得偿所愿,自然是眉开眼笑,开心得不得了。


搂着那件银色的绫罗长衫,少年公子愈看愈加爱不释手,也不知道屏儿在杏子林偷了谁的衣服,居然如此的富丽华贵,当长衫甫一着身,一股幽兰异香扑鼻而来,不由大奇:「咦,这衣服怎么这么香啊。」


说着,他便沿着同样香味皱着小巧的鼻子凑近屏儿身畔,顿时省悟:「好哇,一下就闻着你香喷喷的,早说过你不要用我的胭脂水粉,擦得这么香,不是招人怀疑么。」


屏儿眼巴巴地望着少年公子披上那件绫罗长衫,心里酸溜溜的着实难受了一阵,被这一番数落他才回过神来,便很不高兴地撇着嘴道:「可是这些臭男人的衣服不熏一熏穿着难受嘛!大不了回去以后买来赔给你好了!」


这一说,那少年公子似乎也深有同感,摇摇头抿嘴叹道:「好了,本少爷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啦!」


低头系着长衫上的小丝结,少年公子忽然又问道:「屏儿,你说我们这样穿着男装真的不会被别人瞧穿吗?我怎么觉得有很多破绽呀!」


屏儿倒是自信满满,头也不回道:「少爷,你就别杞人忧天了,好歹呀,我也在董老头那里学了一个月的易容术噢!」


说到易容,屏儿便又重新燃起了兴奋劲头,「少爷,你摸摸这个地方,我们连假喉结都有呢!」


「切,是偷学的吧!」少年公子很不以为然。


「好哇,少爷,我这么做的心思还不是全为了你么!」很快,那屏儿手脚极是麻利,三两下身上便已拾掇得净爽利落,拍拍手,一蹦而起。


少年公子一边埋首套鞋,嘴里一边讥讽道:「哼哼,当初在杏子林,是谁在我耳边鼓动,说这个机会难得,吵着闹着要出来玩,之后就像跟屁虫一样甩也甩不掉……」


屏儿跺跺脚道:「哎呀,少爷,难道你就不想出来走走吗?呆在那个鬼地方闷都闷死了!」


「哎……可惜剑眉为了掩护我们,这会儿恐怕已经被逮回风雨楼了。」说话间,少年公子也已收拾妥当,长身而起。


屏儿笑盈盈地接着道:「还有你那位多情的韩公子要是知道你爽约,恐怕也连夜追回风雨楼去了,嘻嘻,听我的没错吧,把他们全都骗得团团转。」


少年公子却在这时候岔开话题道:「对了,屏儿,你不觉得我们还有一个破绽吗!」


屏儿奇道:「破绽?什么破绽啊?」


「笨蛋,我们的名字呀!」少年公子瞪他一眼。说着,他便又自语起来,「出来闯荡江湖,本少爷得给自己取一个大气的名字。」


「嗯,本少爷的名字嘛,就叫作齐碧游好了!」少年公子似乎很满意随口捏出的这个杰作,他转头一脸欣容道:「屏儿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好不好听?」


屏儿自然没去扫他的兴,眼珠一转,屏儿便拉着少年公子的手央道:「少爷,你既然都有名字了,那本书童叫什么名字呀?」


少年公子很是着意地思索一番,忽然嘴角一勾,乐滋滋地道:「嘿,有了!嗯……既然你那么喜欢跟着本少爷,本少爷给你取个最贴切不过的名字,就叫「拖油瓶」好了。嘻嘻,瓶儿,屏儿,念着一个味儿,看来你都用不着改名字了。」


屏儿一听脸都黑了,「好哇,少爷,你取笑我!看我饶你!」说着,作势欲打。


那少年公子一说完便咯咯一笑,跑得远远的,屏儿哪肯罢休,气呼呼直跺脚追去,只一会儿,两个人的身影便出了瀑布壶口。


※※※


阵阵微风习动,盛夏的午后,烈日已经渐渐偏西了,林荫笔直的官道上,相互搀扶走来两个衣着不凡的少年公子人物,其中一个老远便手舞足蹈,大喊大叫着:「嘿——少爷,没错没错,前面真的是间小店耶!」


就在两人抬头不远处,一条蜿蜒而过大河横亘在路的尽头,水声呜咽,青石岸堤,竟是个小小的埠口,几艘渡船泊在岸边,而艄公却不见人影。


堤岸旁一个竹盖店舍,门前竿头挑着「酒」字大旆,迎风猎猎招展,却是间酒肆。几个待渡之人在檐下小坐闲聊。


孤零零的一间酒肆,竟让两个少年欣喜得泪眼歪歪,尤其那个银缎锦衣的书生竟一扫娇弱神态,扭腰挣脱开扶持的少年,一声雀跃朝酒肆奔来,提着包袱的跟班少年一跺脚,也不甘落后地紧追而至。


店门口小二最是眼尖,远远瞧见有人进店来,赶紧打扫竹棚下一张空桌虚席以待,哪知这位客官大人竟半眼未瞧,径直掀开门帘儿大大咧咧闯进店堂去,小二张着嘴,酝酿许久的深情开场白竟是一个字也没来得及说出口。


其时店堂内用餐的客人已不多,许多都是在酒足饭饱之后闲坐聊天,少年公子这一进店,顿时使原本有些阴暗的屋子亮堂了许多。


少年公子的两道目光在店堂内四下扫过,停留在右首的一张空桌,轻轻地吁了一口气,堂内诸人与那清澈目光一接触,均是心中一窒,好个俊俏人儿。


「少爷,里面有没有空座位啊,我都饿死了……」一个不够瞧,这不风风火火又奔进来一个。


那少年公子就不用说了,生得眉目如画,面皮白嫩,相貌极其俊俏,一身锦衣,一望便知是富家子弟,而跟着进来的相仿少年,唇红齿白,骨秀神清,显然也是个惹不起的伶俐主儿。


正在柜台忙计着手头活的店老板,这时也懒懒地抬起一双细眼,这一望便是一愣,老于世故的人精察言观色,料知再迟片刻恐怕那对难伺候的主要发难了,连忙放下手中活迎将上去,哈腰热络道:「劳驾两位公子爷,请问需要些什么?」


那少爷还没开口,一张伶俐快嘴便道:「有什么好吃好喝的,一样上一盘,快快拿来就是了!对了,菜不要辣的,汤不要甜的……快去准备吧!」


那少年公子不喜不怒,听凭身边书童指派这和那,一脸恬静适然,似乎那书童刻下安排正如他心中所要的一般。


「是是是,两位公子慢等,小的这就去办!」店老板到底偷瞧那少爷书生一眼,方才转身离去。


「慢等不得,一定要快!……」书童又尖又细的声音嚷嚷道。


「是是……」店老板擦了擦满额头的汗,赶忙转进内堂吩咐去了。


书童这才露出尚可满意的笑容,一边放下手上包裹,一边自腰里拽出一条丝巾,轻轻地掸了掸桌旁凳子,服侍那少年公子坐下,他则在旁边坐了下来。


一落座,这对少年主仆便旁若无人一般,叽叽喳喳个没完。


「屏儿,你说我们等会去哪?前面已经是汉水了……」少年公子幽幽一叹,又似无尽怅惘与茫然。


「不管哩,咱们走到哪里就是哪里吧,反正不要被他们抓到就行了。」屏儿甩甩头,当下满不在乎地说。


「可是我现在腿好酸,我恐怕要走不动了,哎,我们连马车也丢在庐州城了,怎么办啊?」那少年公子剪水般的眸子里烟雨朦朦,一脸可怜巴巴地望着屏儿。


想想倒也是,这少年公子哥生于钟鸣鼎食之家,锦衣玉食惯了,何曾受过这般劳苦,换作是别人,早叫苦叫累了。


屏儿捧着茶杯的手一颤,装作不在意道:「少爷,我们这不是游山玩水嘛,坐马车闷也闷死了……」


少年公子见兜软不成,便来气了,「还游山玩水呢!我现在肚子饿死了!这都要怪你啊,每次遇到官道你就避开,专挑小路走,弄得又错过吃饭时间了!」


「我也不想这样啊,可是少爷你也看见的,这两天路上的探子越来越多了。」屏儿眨着黑白分明的眼睛,满是无辜的表情。


那少年公子鼻翼微微翕动,轻轻哼了声,似埋怨又似赌气的声音道:「不管了,过了汉水我一定要找间客栈好好睡一觉。」


不知何事,门帘外突然传来小二破嗓子的叫嚷声,「去去去,你这叫花子没带眼睛还是怎么着,喂,你怎么往里闯……」


便在这时,店老板亲自端着满托盘热气腾腾的饭菜走来,一边哟唱着着,「客官,您的菜来咧!」


忽然一阵风卷来,迷离了眼睛,当再次张开眼时不由傻了眼,娘个乖乖,托盘上两个最大的碟儿无端失踪了,只听柜台旁一个口沫横飞的声音大叫嚷嚷——


「哇哇,辣子鸡,红烧猪蹄!呜噜……」几乎全小店都听得见,那是含糊不清在啃猪蹄哩,还有撕扯鸡腿的声音。


他头发蓬乱,衣衫褴褛,模样脏兮,标准的乞丐行头。而在此时此刻的他,则怀搂着两个菜碟,左右开弓,吃得那个昏天暗地不亦乐乎!


「喂,臭乞丐,你还给我,这是我们的菜……」屏儿的声音犹如一只被踩痛尾巴的兔子,他把桌一推,就势踏着凳子借力一蹬,空中不着地便落到那乞丐小子身前,咦?屏儿竟然有着不坏的轻功。


下一刻,满嘴油渍的乞丐小子与脸色乌青的屏儿在众目睽睽之下拉开架势,两人使着吃奶的劲死扯硬拽着半截鸡腿,谁也不肯相让,而两个菜碟子却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了屏儿一方手里,就在屏儿要发飚抓狂的一刻,那乞丐少年两眼中「饿狠狠」的饥火渐渐地熄灭,代之而去的,是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又似极无辜,仿佛不知所措中……


他终于明白这鸡腿是人家的,赶紧撒手退开半步,好歹自己也是名门正派的弟子,舔了舔手上残留的肉沫,他嘴里嘿嘿讪笑着,「不好意思,呵呵,不好意思,在下实在太饿了,所以……」


尽管他嘴里塞得有如猴帮腮鼓垄胀饱,与整个憔悴消瘦的脸不太成比例,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人相貌不坏,虽然狼狈一些,但距离乞丐还是有段距离,倒也是,乞丐哪有这么斯文的。


「你饿了,你饿了就可以抢人家东西吃啊?强盗也没见你这样可恶的,我不管,拿来吧!」屏儿几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个字来,当他看见两个碟里的菜食少了一大半时,甚至连掐死对方的想法都有。


「什么?」望着屏儿伸出一只雪白如玉的小手,少年不禁一呆。


屏儿凶巴巴地瞪视着他,一字一顿道:「赔、钱!你想吃白食不给钱啊!」


少年这才吁了一口气,连连道:「行行,我给钱,我给钱就是了。」


很像是挠痒痒抓虱子,少年在屏儿虎视眈眈的目光下左掏右掏,上掏下掏,里外翻了遍,再掏,当掏完最后一个兜,少年浑身一僵,汗水从额头上滴了下来,转过身,脏兮兮的脸涨了通红,良久憋出一句,「今天我没带钱,可不可以先赊着……」


屏儿杏目一翻,嗤笑一声,「赊账,你逗谁呢!我又不认识你,你要是往乞丐堆里一钻,我去哪找你啊?」


少年一听不禁来气了,拍着胸脯掷声道:「兄台不要以貌瞧人,在下不过一时拮据,等筹了钱自会还你就是。」


「哼,说来说去还是一个意思,让我怎么相信你?」屏儿得势不饶人。


「那……你想怎样?」遇着这么个难缠的主,少年不禁有些气馁。


「你嘛,全身破烂,不值一文,本少爷连个可以典当的东西也找不出来,啧啧。」屏儿一脸惋惜状,转来转去的眼珠子不知打着什么鬼主意。


「咦,这是什么?」屏儿的声音露出意外的惊喜。


眼尖的屏儿到底让他在一堆破烂中找到了一件好宝贝,当他伸手夺取,哪知少年的反应更快,一闪身便避开来,怒道:「你想干什么?」


「原来是杆破萧啊,也不错啊,拿去大概可以典当几两银子。」屏儿丝毫不以为忤,只是两颗眼珠子贪婪地盯着那杆古朴玉萧,竟是愈看愈喜欢,愈看愈加心痒痒。


少年一脸愤然,当下断然绝了对方念头,「不行,这萧我不能当,你换其他的吧。」


屏儿耸耸肩,叹息一声道:「那算了,这样的话你只管赔我十两银子好了。」


「什么,十两!」那少年刚要跳起来。


一个少年公子走了过来,劈头便叱道:「算了,屏儿!你不要闹了!」


屏儿顶嘴道:「少爷啊,你怎么帮着他说话?你气死我了!」


少年公子淡淡地望那奇怪少年一眼,柔声道:「我看他并非存心吃白食,可能真是饿坏了,我们还要赶路呢,赶紧去吃饭吧。」


说到吃饭,屏儿便跳了起来,「哎呀,少爷你不早说,我都饿死了!」


「哼,臭乞丐,这次算你走运,懒得跟你计较了!」说着,屏儿再也呆不住,按着肚子急急忙忙奔饭桌去。


「这位兄台,刚才多谢了!」那落拓少年缓缓行来,深深拱手一揖。


少年公子似乎并不愿多说,只是淡淡回了个揖,侧身便欲离去。


落拓少年对这位萍水相逢的恩人感激涕零,实是怀着极大的好感,对方越冷淡他倒越发热络起来,当下便似有意无意挡着少年公子的去路,道:「对了,未敢请教兄台大名,在下华山楚天华。」


听见对方亮出华山派的身份,少年公子似乎觉得有些意外,旋即微微一笑,便道:「不敢,在下齐碧游。」


话音未落,忽听得门外一阵希聿聿的马嘶声,马蹄如雷,怕莫有十数人众,倏忽间到了小店外,只听得一个洪沛的声音道:「这里有酒家,下去问问!」


声音传来,那少年公子齐碧游却是神色一变,立时显得慌张莫名。一旁天华也觉心中一动,这声音极是耳熟……


登时小店里有人掀开门帘,大棚外的官道上,清一色黑骑骏马,马上俱是身着劲装的黑衣骑士,皆身后背着单刀,为首的汉子持着马鞭,身材极是伟岸,一脸风霜之色,顾盼之际,极有威势。


凌厉的目光隔着大棚朝店内扫来,门口那人不禁打个冷颤,连忙惶恐地放下门帘,心中仍扑腾不休,马上那些剽悍骑士俱一色黑衣黑袍,威风凛凛,分明是名震江湖的风雨楼铁衣卫士,天华却是眼前一亮,口中喃喃念道:「是他!」


「齐兄,在下有事离开一会,稍时咱们再叙谈!」天华急急说着,匆忙掀帘而去。


「小二,你可否见到两个年轻姑娘从此处经过?」一黑衣骑士徐徐策马直闯到竹棚边上,喷着响鼻的马头,让在倚在门边瞧热闹的店小二躲得狼狈不堪。


「没有,没有……」小二胀红了一张脸,捏着鼻子手臂乱摇,心里却咒骂道:今天到底什么鬼日子,净来些莫名其妙的人。


那黑衣骑士正要进一步询问,一条人影窜了出来,口中大呼嚷嚷:「前面是罗师兄吗?」


「你是……楚兄!」看见一个落拓不堪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饶是罗成眼力好使也差点没认出来。


天华一门心思为了「囊中羞涩」而来,却脱口而出道:「刚刚听见你们在找什么人,怎么回事啊?」


罗成微微犹豫了一下,才一脸凝重道:「是这样,我们正在追查两个女孩子下落,据铁衣卫的追查,她们往汉水方向来了。对了,不知楚兄你可曾在这附近见过两女子?」


「女子?没有啊。」天华愕然道。


罗成脸上微微有些失望,转念便又道:「对了,楚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贵派其他人呢?也在这附近吗?」


天华摇摇头,愁眉苦脸道:「不是,小弟我也是为了追一个女飞贼才来到这里。」


「女飞贼?」罗成眉头一凝,他端坐在马背上轻巧地控制着缰绳,并没有下马的意思。


天华一脸余怒未消的表情,恨恨道:「不错,我前日在开封城遇见双飞燕,她盗走了我华山派的武林大会帖,我从开封城一路追来这里,可惜仍然让她给跑了。」


罗成眼中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不假思索便道:「楚兄,此事可大可小,武林大会帖事关此次武林大会的安危,赶回泰安之后我会亲自向师父禀明此事,不过楚兄也用不着太担心,贵派的人罗某都曾见过,到时我自会安排人手接待你们入城。」


了却心头一件大事,天华愁眉稍展,忙欠身一揖道:「多谢罗师兄!」


正寻思该如何开口讨要些盘缠,忽听得一顿马蹄声,罗成胯下的大宛良驹突然昂嘶一声,这时,靠近渡口的一骑倏忽奔来,拉扯住马鞭躬身道:「统领,韩少爷一行从南岸过来了!」


天华循声望去,果然江上有条小船驶来,打横泊在岸边,上来一簇人马,领头的是一个风采翩翩,气宇轩昂的佩剑男子。他牵着一匹枣红骏马,由头至尾没有一根杂毛,高大雄健,一望便知是边塞良驹。


上了渡口堤岸,两队人马便相互打着招呼,显得很是熟络,而牵着枣红骏马的佩剑男子却是一脸神情冷傲,理也未理两侧的铁衣飞骑,径直朝罗成行来,远远便大声道:「罗大哥,你们找到萝儿没有?」


罗成摇了摇头,按着缰绳轻轻叹息一声,却又道:「玉书,怎么你们也追来了?」


佩剑男子那张冷漠的俊脸上平添一抹愁容,「哎,这两天我心里放心不下,萝儿一个人行走江湖,我怕她遇到危险,看来我们得极早找到她们才是。」


原来他就是「六君子」之一的韩玉书,果然英武俊秀风采俱佳,早就听闻六君子中个个都是当世少见的美男子,天华不由多瞧了几眼,目光望去,这个名动天下的风云人物,身材修长,玉面朱唇,虽然神情有些冷傲,但不可否认其相貌俊美绝伦,名不虚传。相较之下,实在自惭形秽!


虽然天华不认为自己是嫉妒,但瞧见那韩玉书意气风发、目中无人的样子,他多少还是觉得有些不爽。


「小姐有心避开我们,只怕要想找到她们不容易,哎……」罗成一脸风霜之色,大都因为此事焦头烂额,忽然他扬鞭往旁一指,道:「对了,忘了给你介绍,这位是华山派的楚少侠,初次见面,你们认识一下!」


那韩玉书扫天华一眼,见他呆呆傻傻的样子便没作理会,旋即移目朝身侧几名铁衣飞骑道:「你们去店里搜查,查问一下是否有人见过小姐!」


「得令!」四名铁衣卫士掀衣下马,闯进店堂里去。


不多时,查问的四人全都无功而返,韩玉书剑眉深锁,略一思索便朝罗成说道:「既然两个方向都没有发现她们踪影,看来我们有必要立即赶去梧州,在那里与风少会合再作计议!」


「也好,说不定他们已经找到了小姐!」罗成浓眉一掀,便把马鞭一扬,大声喝道:「各位兄弟,传令下去,咱们掉头回梧州!」


众飞骑欢喏一声,韩玉书一行人纷纷认镫上马,罗成一边拨转马头一边道:「楚兄,时候已经不早了,咱们就此别过,告辞!」


说罢,两对人马汇成一路,马蹄扬起沙尘,数十骑骏马,次序井然,浩浩荡荡朝北边官道驰骋而去。


「罗师兄,别走,我还没跟你借银子啊……」天华追着后边跺脚大喊,可惜蹄声如雷,罗成一骑当先,已然去远了。


时候的确是不早了!站在日已偏西的路口,天华呆呆地望着数十个黑点渐渐消失在远处,脸上尽是茫然悔恨自责……这下好了!送到眼前的一个活财主没有把握住,等着喝西北风吧!


突然想起一个人,天华几乎跳了起来,赶紧撒腿往小店里奔去。


「齐兄,我回来了!」天华掀开门帘便大声嚷嚷。


天华拦住刚从内堂出来的老板,焦急地问道:「老板,刚才与我结识的那位客官去哪了?」


「能去哪,跑了呗!」小店老板臭板着一张脸,没好气地回答。


立时又顿悟起,怕莫眼前这爷与门外那些凶神恶煞的江湖人是一道的,这才缓下脸色,长吁短叹起来,「他们连饭钱都没付就跑了,那两个小兔崽子,说什么吃坏肚子要去茅厕,结果两个人都从后门溜走了!可怜我十多两银子,就这样打了水漂……」


杨柳依依,婷婷玉立于江畔,风景如画的堤岸上,一个失魂落魄的身影面朝滔滔江水,心潮一阵激荡,眺望江上流水潺潺,波光粼粼,一时感怀着自身的际遇,涌上几分向东流的感慨与心酸,竟无以排遣。


呜呼!天大地大,身无分文,该何去何从呢?


悄立良久,遥见江上轻雾,堤上柳烟,莺萦绿荫,鱼戏碧水。此时正值薄暮,夕阳西下,日光从江面上渐渐荡漾出来,烟雾朦朦,美不胜收,令人流连忘返。


「醉山,醉水,醉江南啊……」一时竟自痴了。


「都说江南美,汉水的那一面那就是江南了吧……」天华凝目远望,遥看河对岸,云海烟树,白帆点点,江上奇岩急水波涛汹涌,浩然壮观,令人激昂。


一阵凉风拂来,吹散了沉睡入梦的思绪,连脑子也仿佛清醒了许多。


对了,师娘前去嘉兴祝寿,可不正是去的江南吗?我既然来到这里,说不定能够在路上碰见她们……就这么决定了!过汉水,去嘉兴!


此念一生,当下再无片刻犹豫,天华甩开步子,往渡口疾奔而去。


※※※


渡口,一条乌蓬小船横泊在青石堤岸边上,竹篙挑着一顶破旧的斗篷随风摇摆,须发皆白的老艄公闲着无事,倚坐在船头上磕打一支长杆烟袋锅。


慢悠悠地敲去烟泥烟灰,又在烟口袋里崴了一锅子旱烟,待要划火点着,这时,清越悠扬的声音朝船蓬里喊道:「两个女娃儿,人去楼空喽,快出来吧。」


「呼……他们都走了吗?」船身一阵晃动,低矮的蓬舱内钻出两颗俊俏的脑袋,四只乌溜溜转动的眼珠分外显得明亮。


其中一个敏捷的身影当先跳出蓬舱,手舞足蹈,并向身后蓬舱里得意洋洋道:「嘻嘻,少爷我没说错吧,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那些个笨蛋在小店内搜查我们的时候,我们早已经大摇大摆地躲到渡口的船里来了。」


「大摇大摆?嗤……不知道当时是谁被吓得躲在桌子底下呢?」蓬舱缓步踱出的少年一脸鄙夷,登时丝毫不给面子,便又指着那老艄公道:「要不是有这位好心船家掩护,看你现在还能有脸在此吹嘘?」


「啊呀,人家怎么知道罗成少爷会来嘛……」书童连忙直跺船板,嘴上丝毫不示弱反咭道:「哼,倒是少爷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不是一样被吓得魂飞魄散,找不到我就会哭鼻子……」


「喂,谁哭鼻子了……」一对主仆便在这船头上相互讥讽起来。


这两人均长着一张伶牙俐齿,吵起嘴来自然精彩纷呈,老艄公摇头叹气地在旁瞧了一会热闹,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咳,两个女娃儿,好歹听老苍头一言,所谓退一步海阔天空,今天天气晴和,两位这般吵闹下去,未免有煞风景吧!」


两人这才安分起来,虽然气咻咻地瞪着对方,却不敢稍越雷池一步,这一沉默,小船上的气氛不由尴尬起来,那少年公子终究脸皮较薄,刻意移开目光朝老艄公问道:「老……前辈,你刚才叫我们女娃儿,你怎么会瞧穿我们是女扮男装……」


「呵呵,老则老矣,叫前辈可不敢当,不过在这汉水两岸薄有些微名,叫我一声老苍头吧!」说话间老艄公露出一脸爽朗笑容,深深抽一口旱烟,便自笑呵呵道:「说起来,老苍头在这汉水摆渡已有四十余载,识人何止千万,两位纵使易容,但老苍头心眼不盲,天下间哪能有这么俊俏的小伙子,何况刚才两位口舌如簧,唇齿如刀,更是天下任何男子都羡慕不来的事,呵呵。」


一番话胀红了两张脸,那书童忽然「啊呀」一声,脆声急道:「少爷,我们不是说要去嘉兴吗……老苍头,你快开船吧!」


「等等我……」老苍头刚撑竿将乌蓬小船撑离岸边,堤岸上便传来呼叫声。


一个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少年从石板阶上飞奔而来,其时小船已然悠悠荡出十丈外,老苍头正要掉转船头,蓬舱里传出一道声音,低声说了句什么。


老苍头无奈摇了摇头,便朝岸边大声道:「小哥儿,你别追了,去别的船吧,这艘船已经被人包下了!」


那少年已经下到水边,只急得跳脚连连喊道:「什么什么?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老苍头只得将船打横,停在水中央道:「小哥儿,我刚才说,这艘船已经被人……」


一语未毕,只见那少年一脚踢向身旁柳树,柳干受力摇晃,那少年即腾空而起,几个起落,人如羽燕掠水,踏浪而来。老苍头目瞪口呆,双手竟扶浆不住,「恍啷」一声,船身一阵摇动,船篷里传出两声尖叫,而那少年却已稳稳站在船头。


「多谢船家你停得如此稳当,呵呵,适才多有得罪,请勿见怪。」那少年深深作一揖,脸上却是笑嘻嘻的样子,好不得意。


「老苍头,是谁在外面捣乱啊!」一声娇脆脆呵斥,船舱里钻出一个怨气冲天的少年。


「是你!」


「是你!」


小小的船头,一对冤家再次碰面了,刚刚在小店里闹得不可开交,转眼又狭路相逢,当确定不是眼睛发昏,两个人不由全愣住了。


「屏儿,是谁啊?」船舱里又钻出一人。


两人四目相对,却又是一呆,天华惊讶中却夹着一丝欣悦,「齐兄,竟然是你们!」


「呵呵,楚兄。」那少年公子齐碧游勉强笑了笑,轻轻点头。


老苍头瞧见双方认识,征得少年公子齐碧游同意,便重新系上宽沿斗笠摇撸行船,水面碧波荡漾,不一刻,小船渐渐行离渡口许远,


「想不到在这里遇见你们……」蓬敞内,三个初识少年相对而坐,天华似乎将之前的不愉快忘得一干二净,一脸热情的笑容,「对了,不知齐兄此行去哪里呢?」


「去哪里?是啊,去哪里……」齐碧游轻轻叹了口气,望着篷舱外兀自出神。


屏儿眼珠一阵闪动,一撇嘴抢道:「我们去嘉兴,怎么样?」


「那可巧极了,在下此行也是去嘉兴。」天华的笑容更加殷切,便又问道:「不知两位去嘉兴……」


那屏儿却不客气打断道:「你打听这么清楚干嘛?又不是认亲戚!」


那少年公子齐碧游却轻轻瞪了屏儿一眼,幽幽道:「听说嘉兴南湖风景如画,在下心慕已久,这次出门远行便是前去游玩。」


「楚兄呢?可也是去南湖么?」齐碧游似有意无意地问道。


「不错!」天华重重一点头。


望着两双诧异的目光,天华含笑道:「不过非是去南湖游玩,在下此行的目的地是铸剑山庄,赶赴君老前辈的六十大寿。」


齐碧游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移开目光,「咳……我忘了楚兄是华山派高徒,只是就楚兄你一个人去吗?」


天华好一顿迟疑,才强笑道:「呵呵,是这样,我因为有事耽搁,师门其他人已经先行了一步,我想此刻他们大概已经到嘉兴了吧。」


「哦……」似乎觉得试探不出什么,便没接着问了。


相顾无言,一时间,小船里便静了下来,只听微湿的江风在蓬顶轻柔地吹着,耳边传来碧波细浪击打船舷的声音,此时船已行到江心,蓬敞外烟雾朦朦,水波荡漾,碧水东流,犹如一条美丽的玉带。


船尾,老苍头在尽心摇撸,混着江水的汗珠滴下额头也浑然不觉。小船的前方,静静的江水,静静的暮色,静静的柳丝,连船压风浪声也显得宁静而含蓄。


忽然,蓬舱里传来屏儿惊奇的声音:「咦,少爷你瞧那,那是座桥么?怎么断了啊?」


沿着屏儿手指的方向,船头的远方果然有一座断桥,两截圆拱形桥面安静地躺在大河两岸,其时,日影西垂,红霞满天,在血红的夕阳照耀下,断桥仿佛入睡了一般。


这个意外发现,登时让船舱里压抑了许久的三人,一窝蜂全挤上了狭窄的船头,屏儿的双手指指点点,「你们瞧,我没有看错吧,真的是一座断桥耶!」


「断桥原叫采石桥。」在船尾摇浆的老苍头突然接口道。


说着,他腾出一只手指着河的对岸道:「过了汉水河,那头便是采石镇。」


天华与那少年公子齐碧游均「哦」地一声,顿时明白了这采石桥名的来由。屏儿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好奇道:「老苍头,你之前说你在这里摇船摇了四十年,你知道这个采石桥是怎么断的吗?」


老苍头一边摇浆,一边挥袖擦了擦额头汗水,微有些叹息道:「采石桥是被一场大风雪压断的,哎,已经断了有许多年了。」


屏儿蹙眉想了想,便又问道:「这桥既然断了,为什么不把它修好呢?」


老苍头默默摇头,忽然转头一指,「三位可知道刚才我们来的那个渡口叫什么名字?」


天华与那对主仆相互望了望,均摇头表示不知道,老苍头便又叹息一声,道:「年代久远,石头上的字迹已经不甚清晰了,那渡口名叫望空渡口。」


「望空渡口?」这名字怪怪的,船头三人又是一征。


「不错,这个名字是从发生在汉水的一个传说得来。」老苍头点了点头,把目光投向远处,古铜色的脸颊上立时浮现出忆昔神色,「相传,在太祖年间,腊月天降一场百年罕见大雪,汉水河中结冰足有一尺多厚,所有舟船都被冻在河里不能动,有一对相爱男女定于这月初八成亲,当迎亲花轿来到汉水河的采石桥上,桥面忽然坍塌,幸亏当时风雪交加,花轿尚未过桥,而新郎骑在马上也幸运躲过一劫,但坍塌的大桥却将这对新人阻隔在大河两岸,无法通行。为了在吉日这天成婚,于是这对新人便隔河望空对拜,结果大雪七日之后,雪化之时才能相见。从此,这座断桥便留在这汉水河上,每年七夕都会有许多人来桥边祭拜,所以断桥也一直未能修好。」


随着老苍头的一声轻叹,一轮新月穿出云霄,如水似雾的淡淡月光洒落断桥之上,断桥显得更孤独而静谧了。


「原来断桥也有这么美丽的传说……」齐碧游幽叹的声音被江风吹散,缥缈的有如朦胧的雾色。


新月如钩,寂静的船头,三人各自悄立坐船舷,眺望江上渔火点点,倒影如炬,小船旁边,亮盈盈的江水也倒映着一轮弯弯的月亮,大江滚滚东去,月光颤动不已,虽是无言,却胜有声。


「她……是她!小妖女!」天华忽然情不自禁地大呼一声,声音划破寂静的水面,显得异样刺耳。


在他对面的主仆二人均一同蹙起柳眉,沿他目光望去,一叶轻舟在对面江水中悠悠打转,舟子的橹桨斜置在水中,划舟的少女却坐在船头,脱了绣鞋罗袜在玩踢水。夜色渐浓,虽然瞧不甚清少女容貌,那一串串水声和着少女悦耳的欢笑,却已然让人心旌摇曳。


少女的小舟离岸边不足十丈,似乎听见了「小妖女」三个字,她抬起头来四处张望,当与一道离奇愤怒的目光接触,她犹如一只惊弓之鸟,尖叫一声,赶忙搂浆操舟朝江心划去。


「臭丫头,有种你别跑!」天华站在船头急着直跳脚,眼中的熊熊怒火,几乎择人而噬。


「齐兄,在下有急事待办,先告辞了……」当乌蓬小船离岸边尚有数丈之远,他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船头,艰难涉着没腰的河水朝泊在岸边的一艘独木舟奔去。


屏儿不由目瞪口呆,半晌才气鼓鼓地道:「少爷,他这人怎么这样啊!」


少年公子显然也未想到同舟相渡的他竟是这种登徒子,仅有的一丝好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管他,我们下船吧……」小船一靠岸,齐碧游潇洒地朝岸上走去。


万家渔火的渡口,只剩下老苍头爽朗的笑声和屏儿的跺脚后的嚷嚷,飘散在这个静美的傍晚。


致读者:就最近更新速度作个说明,这两个月在公司新训班实习,5月12日结训回学校,加之这段时间忙论文,实在抽不出时间更新,但一个月更新一个章节已经是这本书一条不成文的定律……所以请VIP读者耐心一等,「第十八章-引贼入室-飞燕戏鼠」我会尽快码出来……

0
回复主贴
聚焦 国际 历史 社会 军事 精选
0条评论
点击加载更多

发表评论

更多精彩内容

热门话题

更多

经典聚焦

更多
发帖 向上 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