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悬疑小说<大河汤汤>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恩师周俟松


一轮明月,镶在碧澄的夜空,宁静、庄严而超然。花坛上的蕙兰送来幽幽的芳香,那淡蓝色的花朵被月光蒙上一层面纱,神秘、端丽而典雅;那细长浓密的绿叶儿,恰如伊人乌亮的秀发,在浴后的晚风中飘拂,散发阵阵疏香。

昔日的同窗已经风流云散,各奔前程。朱承宗考进了南京大学附属中学,那里有众多名师执教,中文教学水平,名满金陵,考生趋之若鹜。容一夫踏进了南京第一中学的门槛,那里的英文课由几位留美博士亲自授业,学生们竖起大拇指,直喊OK!穆玲以优异成绩登上明德女中的榜首。这所学校原为教会学校,校长是一位美国女教育家。该校学风严谨,名师济济,是一处波光艳影、钟灵毓秀的教育圣地,想考进这所学校,难如登天。曹奇峰也终于如愿以偿,成了南京市第五中学的高中学生,得以聆听周俟松老师的教诲。 这所中学坐落在莫愁路旁,它的正对面就是明德女子中学。第五中学是男校,不招女生;而明德女中,正好相反,不收男生。它们虽近在咫尺,相距仅有一步之遥,但双方恰似佛门圣地,山门紧闭,老死不相往来。同学们戏称:一个是“和尚庙”;一个是“尼姑庵”。

今晚,曹奇峰完成了一天的课业,独自一人出来散心,信步来到校园的花坛旁。

“落花生,‘它只把果子埋在地底,等到成熟,才容人把它挖出来。你们偶然看见一棵花生瑟缩地长在地上,不能立刻辩出它有没有果实,非得等到你接触它才能知道。’……”曹奇峰背诵着许地山先生的名篇《落花生》。

今天早晨第一节课就是周俟松老师的数学。身为学习委员的曹奇峰,对全班同学再三强调:“不准迟到,不准喧哗,人人都要正襟危坐,必恭敬止。”各组组长和数学课代表一早就来到教室,仔细检查每人的衣着和学习用具,清点人数。上课前十分钟,全班六十名同学,都已到齐,端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教室里鸦雀无声。

一阵铃声过后,一位仪态雍容、风姿秀逸的中年女教师出现在教室门口。她淡妆素服、神情散朗,白晢而端丽的面庞上,配着一副纤秀的金丝眼镜;乌黑的秀发在宽额上方卷曲着,飘逸而流畅;柳叶般的眉梢上漾出娴丽的天姿,犹如阳光下的秋菊,雍容优雅,光彩照人。

“起立!”曹奇峰今天的声音格外激昂。

周老师走上讲台。

“敬礼!”全班同学向老师行九十度鞠躬。

周老师把书放在讲台上,双臂垂直,向同学们回礼。

“坐下!”教室里没有一点桌椅碰撞之声。

周老师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了“数论”两个字。

“今天,我们要共同探讨数学的一个重要分科——数论。”她那圆润、清晰、悦耳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数论,主要研究正整数的性质以及和它有关的规律。自然科学的皇后是数学,数学的皇冠是数论。十七世纪最伟大的数论学家费马断言:‘将一个高于2次的幂分为两个同次的幂,这是不可能的。’他根据自己对数论的潜心研究,进一步断定:‘不可能有满足Хn+Yn=Zn,n>2的正整数Х、Y、Z、n存在。’ ”周老师讲到这儿,停了下来,用期待的目光环视着大家,殷切问道:“我不知道,你们当中有谁将来能攻克这个世界难题?”

周老师当即发现,数学课代表程希文举手。

“程希文同学,你有何见解?”周老师的眼睛里闪耀着惊喜的亮光。

“据我所知,有一位德国的伟大数学家,名叫哥德巴赫,早在1742年,就提出了两个猜想,(1+2)和(1+1),请问,这两个猜想是否也是数论问题?”

“是啊!是啊!”周老师欣喜若狂道,“这就是数论问题啊!这两个猜想引无数英雄竞折腰,至今依然大谜存焉。”

曹奇峰举手了。

“哦!我早有耳闻,曹奇峰同学在考入本校时,以高分折桂,名列榜首。不知今日有何高见?请讲!”

全班同学把目光一下集中到曹奇峰身上,并热烈鼓起掌来。曹奇峰在一片掌声中从座位站起来:“据历史记载,1742年,当哥德巴赫向全世界宣布他的两个猜想时,中国的历史刚刚进入清朝乾隆年间。此时,那位风流倜傥的乾隆皇帝正在下江南,来到我的故乡燕子矶,站在山椒上,慷慨吟诗道:‘一峰飞插长江里,其势翩翩如燕子……’我想,他一定不懂得,哥德巴赫猜想就是一个数论问题!”

大家哄堂大笑,接着是经久不息的雷鸣般的掌声。

霎时,周俟松老师的目光凝视在曹奇峰面前的一摞书上,她走下讲台,朝着曹奇峰走来。她拿起一本书,深情地抚摸着书的封面。同学们都站了起来,看到了封面上的题字:《许地山选集》。周老师翻开封面,看到扉页上那一帧照片:她与许地山先生的合影。照片上的她,看来只有二十五、六岁,秀发曲卷,蛾眉淡拂,一副纤巧的金丝眼镜,映衬着端庄、姣媚的面容,透露出高贵与典雅,严然大家闺秀!而在她身旁的许先生,风华正茂,春秋鼎盛,他温文尔雅,目光炯然,一副学者风范。

周俟松老师凝思良久,慨然道:“许先生地下有知,也会含笑九泉。”

“你是怎样知道许先生的?”她问。

曹奇峰起立道:“我在南京二中上初二时,有一天,我到书店去看书,偶然发现这本《许地山选集》,我就随手拿来翻看。当我读到《落花生》这篇散文时,我被它天然美质和浑金璞玉般的文思藻采感动着,令人一咏三叹,荡气回肠。于是,我掏出所有的积蓄,如获至宝地得到了这部书的两卷本。”


星期六下午,根据曹奇峰的提议,高一(五)班的班委会和团支部召开联席会议,共同做出一项决定:盛情邀请敬爱的周俟松老师游览莫愁湖。同时规定:班干部必须参加,其他同学自愿参加。

星期天上午,班干部们在教室里集合,和参加这次活动的同学们一道,前往莫愁路候家桥六号,周俟松老师的寓所。这是一座独家小院。院中花坛里的荼縻正开着白色的花朵,弥散着冉冉幽香,一条条绿叶婆娑的藤茎爬满了花架。月季花开得艳溢香融,叠翠粲粲。小院一片幽静、清凉。三开间的平房,坐北朝南。中间堂屋是客厅,窗明几净,陈设古朴典雅。周老师热情地会见了同学代表,并高兴地接受了同学们的邀请。当她和班干部们一道走出小院的圆门时,突然响起一片掌声。原来,全班六十名同学都来了——周老师深深地被感动了。

同学们簇拥着敬爱的老师,一路来到了水西门。语文课代表孔定国迅步走出人群,面对巍峨屹立的水西门城楼,慨然吟诵道:

“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

“我们的历史课代表在哪里?给大家讲讲这里面的历史典故嘛!”团支部书记郭子豪向四下里寻找着。此时,只听有一人操着山东口音,高声应道:“俺在这儿哩!”只见一位儒雅青年,倒背双手,迈着英英方步,走上前来。他就是全校闻名的史学奇才史迁!据闻,他的令尊大人就是南京大学的一位著名的史学教授。

“方才孔定国同学朗诵的是一首词,题目是《登建康赏心亭》。”史迁指着水西门城楼上说,“喏,那就是赏心亭。这首词的作者,就是南宋的辛弃疾。 ”

“请问,辛弃疾怎么会跑到南京来的呢?”程希文在刨根问底。

“据史料记载;公元一一六一年,北方金人大举侵犯南宋,北方人民纷纷起义,抗击女真贵族的残暴统治。青年辛弃疾,集结两千余人,参加农民领袖耿京的抗金义军。失败后,南归,朝廷任命他为建康府通判。”

“这官有多大?”程希文问。

“大约相当于现在的南京市副市长。”

“哟,了不起啊,这是中国历史上最年轻的副市长啊!”程希文竖起大拇指,赞叹道。

“不过,南宋统治集团里勾心斗角,互相倾轧,以致辛弃疾难以实现他的报国宏图,悲愤之情,郁结难平。于是,他登上赏心亭,吟出了这首千古绝唱!”史迁的悲愤之情溢于言表,使同学们不胜感慨!

“讲得好!讲得好!”周俟松老师带头鼓掌,“史迁同学萤窗雪案,敏而好学,博闻强识,雅人深致,实在是人才难得,可喜可贺!”

他们出了水西门,过了觅渡桥,向右,拐了几个弯,见路北有一门,朝南。这里,多有出售莲蓬与香藕者。同学们纷纷上前,争相购买。

“你们看,这莫愁湖中的香藕,九孔十三丝,而其他地方的藕为七孔九丝,因而,它就与众不同,特别的雪白粉嫩,清凉可口!”魏京平用荷叶捧着切成薄片的花香藕。

郭子豪买来了一大把莲蓬,高声赞美道:“这里有烟柳画桥,十万人家;还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曹奇峰从卖菱角的小姑娘那里,买来了一大捧红菱,用碧绿的荷叶托着。那一粒粒艳红晶莹的菱角,象许多红宝石,镶嵌在一块绿色翡翠上,鲜嫩可人,清香习习。他向走在前面的魏金平喊道:“喂!金平,你这位班主席,要把我们领到哪里去啊?”

“众爱卿,请随朕登楼!朕要同徐爱卿下棋!”魏金平左手托着那一包香藕片,右手指着前方一楼,迈着龙骧虎步,向前走去。

大伙儿抬头一看,只见楼门上方有一扁额,上书“胜棋楼”三字。

“孔定国,这‘胜棋楼’三字是何人所写?”魏金平威严地问,“孔爱卿,知否?”

孔定国躬身趋前道:“启禀万岁爷,据微臣所知,此乃清朝同治十年,由状元梅启照所书。”

“你对此有何评论?”

“万岁爷,微臣不敢妄加评论。”

“大胆说来,言者无罪!朕现在发扬民主。”

“禀万岁爷,据微臣看,这梅状元学识淹博,无出其右;不过,他的字写得确实不太高明。”

大家对他们两人方才惟妙惟肖的表演,报以热烈的掌声。

史迁倒背双手,站在“胜棋楼”门前,高声朗读着光绪癸未年由长沙人张伟堂所书楹联:

“粉黛江山留得半湖烟雨;

王候事业都如一局棋枰。

史迁接着臧否道:“徐达在明初的功臣里,是首屈一指的煊赫人物,大明的江山,有一半是他打下来的,功高盖世!朱元璋封他为中山王。一日,朱元璋约徐达在此奕棋,并有言在先,如徐达赢了,朱元璋就把这座楼赐给他。结果,徐达赢了。其实,这只是朱皇帝驾驭群臣的一种方法。”

“哎呀呀,史爱卿,你简直就是朕肚子里的一条蛔虫啊!”魏金平仿着京剧里的老生腔调说。

“听说,当徐达患背疽时,你派太监向徐达赐蒸鹅一只。徐达只好流着泪,当场把这只蒸鹅吃掉了。 可有此事?”史迁怒指魏金平。

魏金平一甩袖,赫然道:“哪有此等之事,纯属造谣呀!”

程希文领着大家唱道:

“说凤阳,道凤阳,

凤阳本是好地方,

自从出了朱洪武,

十年倒有九年荒!

咚咚咚呛,咚咚咚呛……”

这一阵闹,把周俟松老师逗得笑出了眼泪。

大伙儿鱼鱼雅雅地登上了楼。于是,全湖在望。清凉山在其北,钟山在其东,左右遥峙,隐现于云烟杳霭中。

“登斯楼也,心旷神怡!”孔定国文思开始涌动,“上下天光,一碧万顷;沙鸥翔集,锦鳞游泳;岸芷汀兰,郁郁青青。登斯楼也,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大家把买来的藕片、红菱、莲蓬等沉李浮瓜,一股脑儿放在那张棋桌上,仼大伙儿品尝。

清澈碧绿的湖水荡漾着粼粼涟漪,水木明瑟的荷塘流动着阵阵芬芳。

在湖边的绿柳下,有一画舫泊在那里,有妙龄女郎的歌唱自舱内传出:

“女儿采莲拽画船,

船拽水动波摇天。

春风笑隔荷花面,

面对荷花更可怜。”

周俟松老师凭栏远眺,神采飞扬。眼前这一派山明水秀的旖旎风光,使她激情澎湃,慨然兴叹。于是,她用英语朗诵道:

“The quavering upon a top in music,

Aad the playing of light upon water,

Are the same footsteps of nature,

treading or printing upon

several subjects or matters.”

“现在我们请奇峰把这一段英语译成汉语,大家欢迎!”郭子豪把曹奇峰从人群中拽了出来。

“子豪,你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让我难堪,是吗?”曹奇峰转身要往人群中钻。

史迁突然高声喊道:“圣旨到,曹奇峰接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着曹爱卿立即将此段英语译成汉语,不得有误!饮此!”

郭子豪把曹奇峰拽住:“你想抗旨?”

“曹某谢主隆恩!”曹奇峰清了清嗓子,译道:“音乐声调的颤动和光芒在水面上的荡漾,是大自然在不同的事物上,印下的相同的足迹。”

“You translate that quite well.” 周老师赞不绝口地说。

“ ” 俄语课代表杨琛竖起大拇指。

大家在魏金平的引领下,沿着雕梁画栋、檐牙高啄的回廊,穿行在绿云扰扰、烟斜雾横的人间仙境。

“莫愁在何处?住在石城西。艇子打两浆,催送莫愁来。” 孔定国看到池水中那尊亭亭玉立的莫愁女雕像,百感交集,不禁感时抚事,畅抒情怀。

“史迁,这石城在何处啊?”杨琛问。

“在洛阳。莫愁女是洛阳人。洛阳牡丹,独步天下。那里出美人。”史迁有板有眼地说。

“精采!”孔定国鼓掌道,“要不然,怎么会‘艇子打两浆,催送莫愁来’哩!”

魏金平大声道:“二位所言极是!立论精辟,如香象渡河;文采斐然,犹咳唾成珠!真乃我朝人才辈出,高山景行也!”

“圣上英明!吾皇万岁,万万岁!”史迁和孔定国躬身叩谢圣恩。

隨着大家一阵哄笑,物理课代表莫志成站在莫愁女身旁的台基上,无限悲凉地吟哦道:“佳丽地,南朝盛事谁记?山围故国绕清江,髻鬟对起。怒涛寂寞打孤城,风墙遥度天际。断崖树,犹倒倚,莫愁艇子谁系?……”

周俟松老师伫立在回廊的檐下,无限欣慰地自语道:“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程希文半信半疑地问曹奇峰:“他们都说莫愁女是洛阳来的美女,你也这样认为?能证明吗?”

曹奇峰略一思忖,沉吟道:“梁武帝萧衍的《河中之水歌》中,有这么两句:‘河中之水向东流,洛阳女儿名莫愁’。可见,莫愁女确为洛阳女儿。”

“奇峰,你的记忆力确实令我吃惊!我有个建议,不知妥否。”程希文欲言又止。

“说来听听,只要我力所能及。”奇峰说。

“我想请你为大家朗诵一篇许地山先生的散文,以表示我们对这位大师的敬仰与怀念。同时,我想,这也是我们全班六十名同学对周俟松老师的最好的感谢,感谢她对我们的谆谆教诲。”程希文的双眼流露出期盼的神情。

“我同意希文的建议。我想,这也是我们共同的心声!”郭子豪急切地说。

“我同意!”魏金平举起右手。

“哗啦”一声,全班六十名同学都举起了手。

程希文站在高处,大声宣布道:

“现在,我们请曹奇峰同学朗诵许地山先生的散文,大家欢迎!”

曹奇峰在热烈的掌声中,步履从容地登上抱月楼的台阶,向一旁的周俟松老师深深一鞠躬。然后,他转过身来,神情庄严地向大家一鞠躬。顿时,他神思飞动,器宇轩昂,两眼凝视着远方,渐渐进入了那种超然物外的神圣境界。不知在什么时候,他那俊逸、低徊的声音,已经悄然而至:

“南普陀寺里的大石,雨后稍微觉得干净,不过绿苔多长一些。天涯的淡霞好像给我们一个天睛的信。树林里的虹气,被阳光分成七色。树上,雄虫求雌的声,凄凉得使人不忍听下去。妻子坐在石上,见我来,就问:‘你从哪里来?我等你许久了。’

‘我领着孩子们到海边捡贝壳咧。阿琼捡着一个破贝,虽不完全,里面却像藏着珠子的样子。等他来到,我教他拿出来给你看一看。’

‘在这树荫底下坐着,真舒服呀!我们天天到这里来,多么好呢!’

妻说:‘你哪里能够……’

‘为什么不能?’

‘你应当作荫,不应当受荫。’

‘你愿我作这样的荫么?’

‘这样底荫算什么!我愿你作无边宝华盖,能普荫一切世间诸有情;愿你为如意净明珠,能普照一切世界诸有情;愿你为降魔金刚杵,能破坏一切世间诸障碍;愿你为多宝盂兰盆,能盛百味,滋养一切世间诸饥渴者;愿你有六手,十二手,百手,千万手,无量数那由他如意手,能成全一切世间等等美善事。’

我说:‘极善,极妙!但我愿做调味的精盐,渗入等等食品中,把自己的形骸融散,且回复当时在海里的面目,使一切有情得尝咸味,而不见盐体。’

妻子说:‘只有调味,就能使一切有情都满足吗?’

我说:‘盐的功用,若只在调味,那就不配称为盐了。’

曹奇峰的声音,渐渐远去了,余味绵绵地消逝在紫冥中。同学们久久地沉浸在肃穆、凝重、无量光明的境界里。大师的智慧之火,点亮了他们的心灯。无上圣洁、美妙的天堂之音萦回在廊檐、树杪……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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