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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淦山,远观山峦叠当云雾缭绕,如同人间仙境。近瞧一片苍翠欲滴,如梦如幻。但在这层引人向往的外表下,是山高林密、毒瘴弥漫、沼泽密布、蛇蝎横行。当地古志记载:“层峻岩高,皆数百仞,素崖壁立,非人至所及。”

一架运7运输机首先进入空降场上空,由各旅引导连干部组成几个战斗小组首先离机,闯入这片人间险境。时间不长,从林间升起几股彩色的烟雾。

两架运7运输机飞临空降场,吐出一串串黑点,接着天空中开满了伞花,大比武正式展开。

耳边树涛阵阵,天上大雨如注,脚下一片泥泞,军官们气喘如牛,背着几十公斤重的装备,一步三滑地向集结点跋涉。

林间空地,挺立着集结完毕的数百名军官。军作战处长宣布第一个比武项目,各旅组织向一号地点奔袭,七日后12时未到达者为不及格。

军官们打开图囊,拿出事先统一配发的地图,立刻把嘴角咧到耳朵根上去。一号点竟然是军部,这不是开玩笑嘛,让我们飞着来走着回去,而且每人只有三天的干粮。

但命令就是命令,各旅带队的军事主官一声令下,部队按照预案列队出发。军官们都搞过野外生存,明白粮食饮水的重要性。行军的头两天,所有人的干粮几乎都没动,吃野菜吃得满嘴苦涩面带菜色,走起路来双腿发软。作战处存心和军官们过不去,消耗体力的课目一个接着一个,奔袭、强行军,逼着军官们开始食用宝贵的干粮。

唯独梁伟军存粮丝毫不动,但精神依旧健硕,有个什么搜索、警戒之类的任务还自告奋勇。军官们这才想起来,这家伙曾在西南滚过一年多,野外生存对他来说是小儿科。于是梁伟军身边很快聚集起一群采食大军。

一天下来,军官明白理论联系实际的重要性。梁伟军对可食植物的生长习性了如指掌,领着军官们边走边挖,专门对块茎类植物下手。军官们肚子里有了充实感,有人感慨:吃土豆就是比吃白菜帮子强。

最让军官们眼馋的是,梁伟军这家伙竟然抓住了一只兔子。长途行军要消耗大量热量,但大部队行军,小动物们早就望风而逃,这只肥硕兔子所能提供的大量蛋白质、热量,几乎让军官们克制不住抢劫的欲望。

就在军官们垂涎欲滴之际,梁伟军把兔子送到了旅部。虽然这只兔子旅首长并没吃,最后全部落入几位吃坏肚子和感冒发烧的病号腹中。但军官们仍忍不住讥讽梁伟军拍马屁。梁伟军意正辞严地说,狗屁!你没看见旅首长的年龄和你爹差不多?

蒋禹尧想说溜须拍马就是溜须拍马,找什么理由?但这种有攻击领导之嫌的话不能乱说。又想说,尖兵组的同志们更需要,但梁伟军这家伙天天泡在尖兵组里大出风头,心头不由窜上一股怒火,却又无处发泄,恶狠狠地骂了句:他娘的,这鬼天气。

大淦山的天气确实鬼,一会儿万里无云一会儿倾盆大雨,这个山头上淫雨霏霏,下一个山头就能把你晒得头皮冒烟。

梁伟军接口说:“天气鬼才好啊,要不然我们来这儿干嘛!军作战处肯定把这儿摸了个底透,才把我们扔进来锻炼。”

“没错,没错!”一大群受梁伟军恩惠填饱肚子的军官随声附和。蒋禹尧感觉自己有些孤立,又想不出理由反驳梁伟军,从挎包里抓出一大把野菜填进嘴里狠狠地嚼着。


野外生存的第七天清晨,疲惫不堪的部队顶着细雨到达大山边缘。今天的天气不好,凌晨起床后落过一阵冰雹,气温很低,把腹中空空的军官们冻的嘴唇发紫。

再翻过两座大山,就是相对好走一些的丘陵地带,距离一号场站也不足十公里。这时作战处又来了命令,就地潜伏。

浑身湿透的军官们,钻进吸饱雨水的草丛、灌木中,趴在冰凉的地面上,一阵风吹过,就是一阵瑟瑟发抖。趴了十几分钟,山脚传来一阵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时间不长,军部留守的参谋、干事们扛着侦测器材上了山,说笑着架好器材就往山下瞄。

这是来真的了!军官们一下就趴挺了,咬牙拼命绷紧全身肌肉,连发抖也不敢了。一般情况下,在人几乎坚持不住的时候,老天爷总是喜欢来捣蛋,没等军官们喘口气,忽急忽缓忽大忽小,持续不断的山风,就贴着地皮吹上来。于是,军官们就可以听见自己上下牙齿快速磕碰在一起的声音。

整整坚持了两个小时,上面来了命令:出发!军官们“嗷”一声跳起来拔腿就跑,一口气跑出去三四公里,直到脸上见了汗,才瘫倒在地上喘粗气。

梁伟军双手捧着小半块压缩干粮,细嚼慢咽吃得有滋有味,末了,还伸出灵巧的舌头把手指缝里的残渣搜刮干净,端起水壶仰头喝了一通,心满意足地拍拍肚皮:“饱了!”

三连长像猎犬似地掀动鼻翼嗅着空气走过来,一把抓住梁伟军的手送到鼻下,食物的香味扑鼻而来。三连长急了,张嘴就骂:“梁伟军你他妈太不够意思了,有干粮竟然独吞!”

“扯淡,你怎么不给我留点?”梁伟军把手抢回来说:“就该饿饿你,下次野外生存你就长记性了!”

前面喊了声出发,梁伟军精神抖擞地站起来,紧跑几步钻进尖兵组的行军队形。

前行不足两小时,一条宽不足十米的小河横在眼前。梁伟军摸出地图看了一眼,说这是小汤河,冬枯夏涨属于季节性河流,现在正是夏季准备架设安全索。这句话恰好被赶上来的蒋禹尧听了去,他撇撇嘴,连裤腿也没挽就下了水。

蒋禹尧趟着齐裆深的河水,顺利地到达对岸,挥挥手说,石头底,很安全,过吧!军官们脱鞋挽裤腿,准备下水,心急的抬腿就迈进河里。梁伟军急了,伸手拦住他们,说安全索,必须拉上安全索才能过河!

军官们笑了,说十米宽的河也拉安全索啊,放心,齐裆深的水淹不死我!蒋禹尧大声说,梁伟军,你不要耽误时间,这关系到全旅的荣誉!梁伟军怒了,说出现伤亡,你能负责吗?蒋禹尧也怒了,说梁伟军,你什么意思,嫌我抢了你的风头?那好,我过去,你再趟一遍!说着,真的下水,趟了回来,很西方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梁伟军冷笑着说,你认为走在尖兵组是出风头,难怪你一直走在后面,还真没看出来,你的胸襟如此宽阔。蒋禹尧涨红了脸,刚张开嘴,魏峰大步走上来问,为什么停止前进?蒋禹尧敬礼报告,说梁连长阻挠渡河,声称必须架设安全索……魏峰没等蒋禹尧把话说完,就把目光转向梁伟军。梁伟军说,小汤河通往大山腹地,连续几日大雨,我担心……魏峰把手一挥,架设安全索,布置警戒人员!

我去警戒!梁伟军拔腿向小汤河上游的一座小山跑去。

魏峰简直与梁伟军穿一条裤子!蒋禹尧赌气从背囊中掏出绳子,拉着趟过河绑在一棵大树上。军官们也觉得有些小题大做,有的直接趟水过河,有的象征性地扶扶绳子。

魏峰扶着绳子趟过河,命令部队继续前进,他留在渡口指挥。

百十人的队伍徒涉过一大半,举着望远镜观察的参谋突然叫起来:“参谋长,警戒哨发信号,山洪来了!”

魏峰抢过望远镜看去,梁伟军正拼命交叉挥舞着双手。侧耳细听,闷雷般的轰鸣声,飞速逼近。

“停止渡河,警戒哨归队!”

参谋按预案打了一发红色信号弹,军官们停止渡河快速向河岸纵深撤退,梁伟军立刻从山头上飞奔下来。

山洪眨眼即到,浑浊的浪头裹着几棵被冲倒的大树,万马奔腾般滚滚而来。十余米宽的小河,瞬间涨成二十余米。捆绑安全索的大树,被浊浪冲得左摇右摆,“喀喳”一声折成两截,伞状的树冠在浊浪翻滚的河水中沉浮几下,转眼间消失的无踪无影。

蒋禹尧脸色煞白,直愣愣地盯着河水,嘴唇微微颤抖。

水面还在快速上涨,北岸十余名没有渡河的军官急得团团转。

“架索桥!架索桥!”魏峰急得大吼。但吼出来的声音,立刻被山洪的轰鸣“吃”掉了。通讯科长一着急,抢过两面指挥旗比划起了旗语。但这种已经淘汰的通讯联络方式,对岸的军官竟然没有一人能看懂。三营副营长投掷手榴弹出手就是六十米以上,在“三年抓纲治军大比武”中得了一个“小钢炮”的外号。他找了块圆柱形的石头绑上绳子,试图扔过河面,但把拖着几十米绳子的石头扔过河所需力量,远远超出一个人的臂力,三营副连投三次均未成功,气得直骂娘。

梁伟军飞奔而回,气喘吁吁地看看地形,双手成喇叭状举到嘴边喊叫一通,见对岸听不清楚,伸出两只手比划起来。

魏峰看不明白,扭头问:“他比划什么?”

蒋禹尧连忙解释说:“侦察连自己设计的手语,已经上报到侦察科,我正在修改……”

“你能看懂吗?”

蒋禹尧对梁伟军这种小家子气的玩意儿,向来抱着嗤之以鼻的态度,侦察连上报的手语图谱,他扫了两眼就扔到一边根本没记住,只好红着脸说:“只能看懂一点儿!”

时间紧迫,梁伟军放弃手语联系,指挥几名军官挖掘什么,他拣了块石头撅着屁股在地上写字。魏峰连忙举起望远镜,看清梁伟军写的字:把那棵树的树枝清理干净!还画了一个箭头指明目标。

“把那棵大树的树枝清理干净!”

魏峰一声令下,军官们扑上去,手折脚踹,伞刀、工兵锹并用,把大树的枝杈一扫而光,只留下成“V”字型的主干枝。

梁伟军在地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好”字,就不再理会众人,埋头和对岸的军官们一起忙碌。

时间不长,军官们挖出一个深约五十厘米的“√”状坑,梁伟军趴在坑上举着直板尺左瞄右瞄。

魏峰放下望远镜惊讶地说:“他要抛射!”

“不可能!训练大纲上早没了这一项,他怎么会抛射?”作训科长不相信地举起望远镜。

说话间,梁伟军已经做好准备,把一块TNT炸药放进坑底拉出导火索,军官们一拥而上开始填土夯实,做出50度左右的斜坡。梁伟军拿起一块石头掂掂扔掉,又拿起一块,好像在挑选重量。

魏峰举着望远镜喊:“七公斤,至少七公斤!”

梁伟军终于找到一块较为方正的石头,绑上绳子放在“√”状坑的中心线上,连连摆手。魏峰放下望远镜大喊:“树后160米内不准有人,全部闪到大树两侧!”

南岸的军官们立刻闪出一条甬道,梁伟军点燃导火索和北岸的军官们一溜烟闪到一边隐蔽。

“轰!”一声闷响,那块石头拖着绳子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过小汤河越过树杈。梁伟军窜出来,一把抓住绳子另一端,已经飞到抛物线顶端的石头把他拽了个趔趄,笔直地落下来。悬空的绳子落水,立刻被浊浪冲的绷紧,拽着石头一溜翻滚,“梆”一声卡在树杈中央。几名军官扑上去合力把绳子拉离水面,绑在一棵大树上。北岸,梁伟军也把绳子穿过一棵大树的树杈绑好。南北两岸的两个大树杈,把绳子高高托起,一道横跨小汤河的单兵索桥架成了。

“过河!”梁伟军颇有大将风度地一挥手,北岸的军官倒挂在索桥上滑过小汤河。等留在最后的梁伟军攀上索桥时,激荡的浪花已经舔上了他的背囊。

梁伟军双脚落地, 军官们热烈鼓掌,蒋禹尧的掌声尤其热烈一些。魏峰迎上去当胸一拳:“好小子!有一套!”


部队出山,集中喝粥,一人一碗,想多喝都没门。梁伟军端着粥碗细嚼慢咽,品尝着粮食入嘴后的甘甜,抚慰着连续抗议几天的肠胃。东张西望的眼睛看到胡子拉碴的严周,一下子愣住了,端着碗凑过去劈头就问:“你也参加野外生存了?”

“参加了!”严周用筷子敲敲饭碗说:“要不哪有资格喝粥。”

“开什么玩笑!你不要命了,首长们怎么能批准你进山呢!”梁伟军扯着嗓子嚷嚷。严周连忙拉着他蹲下躲过军官们惊诧的目光,笑着说:“我发现你有时候挺单纯的,我说你就信啊。我进山不假,但我可是全程唯一顿顿吃饱的人。我的目的是想搞个防雨防潮的吊床,跟着进山是为了捞数据,明白了吧?”

“明白了,你耍我!”梁伟军不满地翻着白眼。严周笑着说:“你也不想想,我一个科研员能和你们军事干部比吗?不过,你的关心让我非常感动!”

“你没病吧?什么时候学会拍马屁了!”

“适当的拍拍朋友的马屁可以增进友谊。”严周神秘地凑到梁伟军耳边说:“新翼伞的毛病找到了!”

梁伟军大喜:“什么原因?”

严周得意地说:“空中引导伞脱离伞包后……”

梁伟军警觉起来:“空中?你跳新翼伞了?”

严周点点头:“跳了!”

梁伟军一把抓住严周的胳膊:“新伞没有定型,你就试跳,不要命了!”

严周推开梁伟军的手说:“总要有人试跳,我设计的伞由我跳更容易找到毛病。不是吹,你跳伞的次数,比不上我的零头,再说了,备份伞是干什么的?老胳膊旧腿了,连这点空中险情处理不了?”

“你这是强词夺理胡搅蛮缠,老学究加老顽固!我找你们所长去!”

严周孩子般笑起来:“去!随便你,找军长我都不怕,我早就承认错误写好检讨交上去了。”

“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知道你的价值吗?”

“知道,月薪1500,奖金另算,每顶伞我提成10﹪,外加三室一厅住房一套,皇冠专用轿车一辆,这是去年某位老总给我开出的卖身契,估计新翼伞定型后,我的价码应该还有大幅度的提升。我老婆就是因为我不肯卖身,才用离家出走以离婚相威胁的!”

梁伟军无话可说了,哭笑不得地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