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根拉火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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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八根拉火绳 李钢林 怎样能判断一个人当没当过步兵? 答案是:给他一颗手榴弹。 原说接着写一篇《右手食指》,是步枪射击的故事。给几个当过步兵的朋友讲后,他们说:“不好玩!回头告诉你我们步兵当初射击是怎么玩的。哪像你们炮兵,一年也打不了一次枪,打个一、二练习就能得个优秀还挺满足,你太有才了!” 既然如此,重来。此题暂往后放,这里先讲关于8根拉火绳的故事。 一 我投手榴弹

八根拉火绳

李钢林

怎样能判断一个人当没当过步兵?

答案是:给他一颗手榴弹。


原说接着写一篇《右手食指》,是步枪射击的故事。给几个当过步兵的朋友讲后,他们说:“不好玩!回头告诉你我们步兵当初射击是怎么玩的。哪像你们炮兵,一年也打不了一次枪,打个一、二练习就能得个优秀还挺满足,你太有才了!”

既然如此,重来。此题暂往后放,这里先讲关于8根拉火绳的故事。


我投手榴弹没故事,我有两个战友投手榴弹有故事,而且都出过事。那还是在新兵连的时候。

现在回想新兵连的训练,只有一件事叫我心跳,就是投真手榴弹,投假的不跳。

不怕见笑,当兵三十多年,我只扔过一颗真手榴弹,也没留下什么深刻印象。只记得实弹一到手,心就蹦蹦地跳,生怕炸在手里,慌慌张张地就赶紧扔出去了,手榴弹一出手,我就赶紧爬在掩体里,连看都不敢看一眼,只留下一个感觉:真手榴弹与假手榴弹不一样。

而今回想起来很遗憾,入行伍几十年,真手榴弹只扔过一颗,其他过硬的真工夫也没有,这些年主要是“天天讲”了,岁月如梭,最后就剩下一张能侃的嘴。

回头一想,这兵算是白当了,行伍不武,那是天桥把式,万一真碰上枪林弹雨怎么办呢。

几年前搬新居时,我整理旧物,翻出了我当新兵时的包袱皮。

那是一块一米见方的棉白色布头,三十多年前,这是我当新兵时所发的军用被服之一,当时我的全部私人物品就是用这一块包袱皮包着,而今,包袱皮里已别无长物,只剩下8根拉火绳。

这是木柄手榴弹的拉火绳。拉火绳是一根长约10多公分的白棉线,现已发黄,但仍很结实。拉火绳的一头涂有2-3厘米长的黑色摩擦涂料,这是手榴弹的拉火头;拉火绳的另一头拴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环,金属环如今天一角钱硬币大小,这是套在小拇指上的拉火环,而今拉火环已是锈迹斑斑。

拉火绳平时是藏在手榴弹木柄里的。投实弹时,拧开后盖,捅破防潮纸,抠出拉火环,把拉火环套在小拇指上,然后投弹。在手榴弹出手的瞬间,一扣手腕,套在小拇指上的拉火环就随手拉出了拉火绳,于是,手榴弹在出手的同时就拉响了,拉火绳就挂在小拇指上了,所以,凡投过实弹的兵,都有拉火绳。

当然,手榴弹也不会马上爆炸,还有3秒钟左右的安全持续时间,这正好就是手榴弹的飞行时间,理论上说,手榴弹拉响后还有3.8秒的安全时间,但投实弹训练时,没人敢按这个时间出手,赶紧扔出去就得了,害怕伤着自己,所以,投实弹对新兵来说,既是个最近似实战的爆炸感受,也是个很危险的训练。

这8根拉火绳都是我的老连长给我的,我自己的那一根被我的一个战友要走了,一直没还我。

看见这8根拉火绳,我想起他俩当年的故事,他们一个是我的同年兵,北京兵,我们关系好,哥们儿;另一个是我的老连长,1962年的辽宁兵。我们一直有联系。

他俩都是结巴,原来我一直不知道,直到最近我们战友聚会,说起当年投手榴弹的事情,我才知道。


一个新兵一个实弹,立姿投弹30米及格,我当新兵的时候是这个规矩。

记得新兵连生活快结束时的一天,进行投实弹训练,这是我们新兵的最后一个训练课目。

那天,大家去训练场的路上有点异样,连队的步伐走得有点拖沓,口号也不亮,干部战士脸木、眼呆、心悬着。其实,我们都投过教练弹,投得不错,全连都及格了,但一说要投实弹,大家心里都有些忐忑不安,谁都知道,真手榴弹会炸。

当时新兵的训练课目主要是步兵的基础课目,如队列、体能训练、轻武器射击等,我们那批兵里的城市学生兵多,文化高,学得也快。各个训练课目,新兵人人都冲在前面,个个都有两下子,一个比一个牛,谁也不服谁。

新兵训练中只有两项是最基本的步兵课目,也是行伍之必需:一是轻武器射击,二是投实弹,哪有当兵的不会打枪投弹呢?不管你将来去当什么兵,升多大官,既然入了行伍的门,真枪得会打,实弹也是得会投。打了真枪,投了实弹,于是,新兵就有了一点行伍的感觉了,就知道实际的战争与电影上演的,书上写的,嘴上说的战争有什么区别了。

那天说要投实弹,大家都有恐惧感。投实弹不同于实弹射击:实弹射击是你拿枪打靶子,你打靶子你过瘾,靶子不会打你,你打着打不着,自己也伤不着;但投实弹不同,一旦实弹在手,掏出拉火绳,心里就发慌,全身就发软,腿就迈不开步。

谁都清楚,投实弹搞不好要死人,干部都紧张,新兵自然也紧张,怕出事儿。

训练就是如此,一动真的,兵的感觉就不一样了。

投实弹的场地是预先特殊设置的。

那天,训练场上预先挖了一条4-5米长的堑壕,有一人深,挖堑壕的土在紧贴堑壕的外侧堆起了一座半人高的掩体,新兵在堑壕内侧的平地上投弹,万一谁失手把手榴弹掉到地上了,可以把手榴弹踢到堑壕里去,或者干脆自己跳到堑壕里隐蔽起来;万一谁投得不远,掩体也可以挡住手榴弹的弹片,以免伤人。投弹位置的后方是不能有人的,万一谁投到后面去了呢?新兵投实弹时什么都可能发生,所以,投弹处一般是两个人,一个是干部,另一个是新兵。万一新兵出什么情况,干部能帮忙处置。

部队投实弹训练中,死人伤人的事儿常有。

掩体外的前方是投弹的方向,前方30米处有一条用白石灰撒成的白线,这是立姿投弹及格的标识线。

训练中的立姿投弹,通常是可以助跑的,依自身情况助跑或站在原地投弹出手。


那天,全连只有连长一个人敢笑。

连长是1962年的兵,大个子,手长,平时很严肃,也很严厉,基本不会笑。笑,也是看到谁出洋相的时候“讥笑”,再加一句:“你这个吊兵”。那天,连长一反常态,和颜悦色,面带微笑,跟没事人一样。他一笑,眼睛就眯成一条缝,五官都向鼻头紧急集合,谁都摸不准他是真笑还是假笑。

全连先在堑壕前列队。连长站在队列前,离我们只有3-5米远。当着全连的面,他从弹箱里拿起一颗实弹,拧开后盖,桶破防潮纸,掏出拉火绳,把拉火环套在小拇指上,然后,连长手握弹柄往我们面前一举,先笑,后说:“大家看好了,这是准备拉火的状态,”说着,他的手掌突然一松,“啪”,手榴弹一个跟头就从他手里掉了下去。

队列马上乱了,当时就有人要往地上趴,要往外面冲,大家脸色刷白。

连长没动,排头的干部也没动,连长看着惊慌失措的队伍笑,没有口令,于是,大家都不敢再动了,连长还是盯着我们笑,片刻,队列重新恢复了队形。

手榴弹没掉到地上,吊在连长右手的小拇指上了,一根拉火绳牵着,弹头朝下,弹柄朝上,既没有冒烟,也没有响,安安静静的:悬空了。

连长看着恢复了镇静的我们,一笑,不是讥笑,诚心地一笑,说:“别紧张嘛,炸不了!炸,也是先炸死我。大家看好了,拉火绳是拉出来了,但不够劲!所以不会炸。记好了,要有8公斤的力才能够把手榴弹拉响,手榴弹才600克重,这能拉响吗?”

“拉—不—响,”大家齐声回答。

“对了。不拉不响,不使劲拉也不响,记好了!”连长一边说着,一边张着右手在队列前面走来走去,示意给大家看:手榴弹就吊在他右手的小拇指下,一根白色的拉火绳牵着,晃来晃去的,晃得人心跳。

“当兵的不敢扔手榴弹,那不是扯狗蛋吗?手榴弹是我们看家的本事,敌人远了,你可以用炮打,近了呢,拿尿吱吗?”队伍里有人笑,连长高兴了:“你们敢不敢扔哪?”

“敢!”

“开始!”连长命令道。

我们都撤到连长侧后30米开外的位置,那里是训练场边缘的下坡地,我们都躲在坡下,伸长脖子看得见连长的位置。

训练场上空了,只有连长一个人站在堑壕旁,脚下一侧放着3箱手榴弹。

记得我是前几名投的。有关当时投实弹的细节,而今我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只记得我把拉火环套在小拇指上后向连长示意时,连长笑了,两眼眯成了一条缝,挺满意的样子;我还记得,手榴弹一出手,我就连忙爬在掩体后面,撅着屁股,胳膊肘撑地,双手抱头,双眼紧闭,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只听着前面“轰”的一声响,就完事儿了。

我赶紧抬起右手,一根拉火绳挂在小拇指上,我心里特高兴,乐呵呵地就跑回去了,连长说了些什么,我根本没听见。

隐蔽地上的新兵自觉地分成了两伙:凡投过实弹的聚成一伙;还没投弹的成另一伙。

我立即钻进了投过弹的那伙儿中。我们每人手里都捏着一根拉火绳,拉火绳的一头上拴着一个发亮的拉火环,另一头捏在手头上,“悠悠”的转着,拉火环在阳光下划着闪亮的圆圈圈,带响。

我们得意地向没有拉火绳的人摆活自己多么勇敢,投了多远多远;没投弹的另一伙人,呆呆地听着,要么就伸着脖子看人家投弹,要么呆呆地看着我们玩拉火绳,带着羡慕的目光,不安地等待叫自己的名字。

值班员点我那个战友的名:轮到他投弹了。他爬上训练场,跑步到连长跟前报到。连长拿起一颗手榴弹,一手握住弹头,然后把弹柄递给他,很温和地说,“别紧张,拿着”。

“不……紧张,不……紧张,我……我一会儿……就好……”他结巴起来了,脸色苍白,人往后退,就是不伸手去接手榴弹。连长看着他笑,拍拍他的肩膀,一会儿,连长又拿起他的右手,把弹柄放在他的右手中,他一接过手榴弹,整个人就开始颤抖。

“啪”的一声,手榴弹掉到了他的脚下了,他像马惊了一样,扭头飞快地往回跑。

到了隐蔽地,他一头就往我们投过实弹的队伍里扎,一个新兵上去拦住他,问:“你有拉火绳吗?”

“我……我……我……”他结巴起来。

一场哄笑。那个新兵硬是把他推出去了。

他转身又往那伙还没有投弹的人群里扎,又一个新兵出来把他往外推,说:“不行!出去了就不能回来!” 坚决不让他进去。

“我……我……”他又结巴了。

又是一场哄笑。他站在两群人中间,一脸虚汗,嘴唇发抖,高频率地眨眼睛,一脸无助无奈的可怜像。

副连长干预了,说:“大家别闹!”然后对他说:“你先休息,别紧张,最后再说。” 他一个人灰溜溜地坐在两伙人之间,低着头,谁也不理他,他也不理别人。

眼看着我们这伙人越来越多,没投弹的人越来越少了,最后,两伙成了一伙,外面只剩他一个人了,突然,“报告”一声,是我那哥们起立了。他向副连长报告:“我要投弹,”他抿着嘴,挺坚决的样子,副连长同意了,他转身就跑回了训练场。

连长问他:“没事儿啦?”

“报告连长,我没事儿了,”他出口流利,一点儿不结巴,神色正常。

“那好,准备投弹!”,连长命令道。

“是!”

连长再次把手榴弹递到他的右手中,一握实弹,手又抖起来了,连长一手扶住他的肩膀,一手把住他握弹的右手腕,说:“别紧张嘛,深呼吸!哎,对了,这玩意儿,不拉弦儿不炸,别怕!”

他还是抖。

连长开骂了:“你这个吊兵,回去吧!扔个手榴弹就紧张成这样子。”

他站着不动,满脸憋得通红。一会儿,他控制住了自己,手不抖了。

“好啦?”

“好了,”他声音洪亮。

“不紧张啦?”

“不紧张了,”他不结巴了。

“好样的,继续,”连长命令道。

连长站在他的右侧,始终与他保持一臂距离。连长双脚与肩同宽,重心下沉,身上绷着劲儿,说:“把后盖打开,好;”

“把防潮纸捅破,别紧张,用小指头使劲儿捅!不错”;

“把拉火环套在小指头上,对,套紧啦!好。投弹时别犹豫;”

“是!”他信心十足,口气坚决。

最后,连长一手把住他握弹的右手腕,一手扶住他的肩膀,帮他找准了投弹的方向,连长的眼睛不时地扫一下身边的堑壕和掩体,语气依然平和:“很好。记住扣腕,往前投!”连长叮嘱到。

“投弹!”连长命令,同时闪开两步,撤到他的侧后。

他站着没动,两眼注视前方,大义凛然的样子,突然,只见他左手猛地从握在右手的弹尾上一拉,“啪”的一声,他把手榴弹拉响了,突然间,他右脚向前跨出一步,侧身,举起左手使劲扔向前方,很规范的样子,但是,他左手扔的不是手榴弹,而是一个拉火绳,我们都看清了,他把拉火绳拽出来扔出去了。

他依然原地不动,直挺挺地站着,右臂下垂,右手里的手榴弹吱吱作响,弹柄尾部直冒青烟。

所有的人全愣住了。

连长大喊一声“快扔!”一个箭步从他的侧后冲了上去。他还愣在那里,刹那间,连长右手一把夺过他右手里的手榴弹,顺势往掩体外一丢,于此同时,左手按着他的脖领子,右脚拌住他的右脚,往下一摁,一个跟头,俩人一起滚到堑壕里去了。

“轰”的一声,手榴弹爆炸了。

全连都冲上去了,连长和他都从堑壕里爬了出来,混身是土。

连长问他:“你吃饭用那只手?”

“右……右手”。

“打枪呢?”

“右……手。”

“擦屁股呢?”

“也……也是右手。”

“就是投弹用左手,是吗?”

他点点头。

连长列嘴一笑,说道:“没想到啊,你这个左撇子还是个多面手啊!”

全连轰笑。

他低着头,羞愧无语。

连长逗他:“你还是个结巴?”。

“我……我不是……”

“集合!直接去食堂”。连长没再听他说,命令道。

午饭后从食堂出来,连长叫住他,捏捏他的左胳膊,又捏捏他的右胳膊;看看他的左手,右看看他的右手;说了一句:“看走眼了,这小子还真是个只用左手投弹的左撇子。”

连长是一个很细心的人,他很注意了解每一个战士的特点,新兵连结束时,他点名要了我们几个战士分到他的连队。

那天,他很蔫,像霜打的茄子,因为班长骂他:“真他妈傻,把拉火绳扔了,把手榴弹留着,真牛啊。”

行伍有行规,一动真的就熊,谁都看不起,而且还起哄,再说也白说。真要有两下子,谁都服你。

那天晚上,他来找我,问我要看拉火绳,我就给他了。

当时,很多新兵都把拉火绳系在腰带扣上当钥匙链,其实谁也没有锁,就有一个包袱皮,系拉火绳为的是显摆自己投过实弹。

他也系上了,结果又被一个新兵损了一通,说他“腰里拴个死耗子,冒充打猎的。”结果,他就把拉索取下来了,但是还是没还我。为此,我还报告了连长,连长说:“别要了,以后我多给你几根。”

从那以后,连里就很少听到他的声音了,平时也不见人影,要么不出屋,要么溜边。


新兵连结束那天,团长亲自到新兵连来了。团长说:“不行,还得投!多大点事儿呢?不是没死人吗?死了人就不投弹啦?那你算什么当兵的,一个手榴弹都投不了,回家抱孩子去。”

团长还说:“投弹是我们看家的本事,炮兵也得会投弹,每个兵都得会,别以为机器就那么可靠,打到最后什么都没有了,有一颗手榴弹就能战斗,再投!”

我所在的那个部队有个规矩,丢人事大,出事事小,荣誉感特强,任何事情都不能服输。

这支部队历史上打过很多恶仗,从来不服输,有不服输的传统。

有一次,同是一个军的两个兄弟部队打篮球比赛,一方输了,不服,接着打,一直打到夜里停电了,还是不服,因为不回去,进不了营门:到了营门,卫兵问,赢了输了?回答说:输了,卫兵喊:滚!球队就又回去了,最后,输的一方一直追到对方营门,人家不让进,结果找到了裁判,把裁判打成了脑震荡,这才算找平了。其实,人家裁判是外单位的专业裁判。

此事一直闹到很高的领导机关才算平息,其实就因为输了一个球,2分。

现在想起来,这事是做过了,乱来。反过来想,当兵的要是一点虎劲没有,谦谦君子,循规蹈矩,那还算个兵吗?这部队还能打仗吗?

据说,团长听汇报说有一个新兵没投成实弹,当场就翻脸了,不听任何解释。

团长命令:“今天让你们长长见识。新兵都给我散开,到后面去找地方隐蔽,谁也不许给我闭眼睛,瞪眼看着,看看手榴弹是怎么扔出去的?看看炸点在哪里?看看手榴弹是怎么炸的?炮兵少见。”

训练场在一个山洼里,山洼里有几块不同高程的平地,我们撤到训练场侧后的菜地上,菜地比训练场稍低一些,菜地边有几棵树,地里还有没有清除的玉米秆,我们就隐蔽在里面,还有的兵爬到猪圈的棚子上看。

团长营长等站在我们的后延,没有隐蔽。

“*连长,你先投,叫他们新兵见识见识,什么叫投弹!”团长命令。

开阔的训练场上只有连长一个人,他避开了原来的堑壕和掩体,站在堑壕和掩体一侧的平地上,一切都看得一目了然。

他面前的地面上整齐地立着4颗手榴弹,他在做准备:转腰,甩臂,然后俯身拿起一棵手榴弹,一面静静地注视着前方,一面在手里做着拉火的准备:他在寻找目标。

训练场的前方位是并排的两座小山,两山把持着一个山崖口,由从山崖口往里是一道很深的山谷。山谷深处是太行山的余脉,山峰连连看。训练场的后方位就是广袤的华北大平原了。

山崖口不大,4-5米宽,一条土路从中间穿过,山崖口的左右两侧各有一棵柿子树,像两个卫兵把持着山崖口。柿子树很大,深秋的华北,树叶已经不在,柿子树上挂满了金灿灿的大柿子,又像两束高大的花灯立在山崖口的两边。

连长后退了几步,站住,注视着前方。片刻,他大步上前助跑,侧身,甩臂,转体,手臂伸直,整个身体像拉满的弓一样向后绷紧,突然,他的身体在快速运动中猛地向前一下张满,手榴弹出手之际,手腕随势往下一扣,这是拉火动作,“嗖”地一声,手榴弹飞向天空。

秋日的晴空中一个小黑点向前飞着,像小鸟儿一样,飞得很高,很慢,飞得像迫击炮弹的飞行轨迹一样,形成一条优美的抛物线,“轰”的一声,手榴弹爆炸了,爆炸的位置正好在山崖口右侧那颗柿子树上方2米左右的地方,手榴弹是凌空爆炸的,如雷贯顶,柿子树被上方的炸雷猛烈地震撼了。

硝烟散尽,柿子树依然矗立,但树上的柿子一个都没了,地上金灿灿一片,那是柿子的碎块。

我们第一次亲眼看见这种景儿,全都愣了。

一片掌声。

接着,连长的第二颗手榴弹出手,手榴弹向山崖口左侧的那棵柿子树上空飞去,这一颗手榴弹有点偏,偏向柿子树的右侧,接近两棵树的中间,炸点也稍低一些,几乎碰到了柿子树右上方树梢上的柿子,“轰”地一声,还是凌空爆炸。

左侧树上的柿子没了,只剩几个残缺的柿子吊在柿子树左侧的树梢上,晃来晃去。两棵柿子树相向面的一些枝条也被炸掉了,山崖口门户洞开。

又是一片掌声。

我那哥们对我说:“肯定超……超过60米,肯……肯……肯定。”

连长在场上走动,不时地往山坡上看,然后,回到了原来投弹的位置站住。

助跑,投弹,连长的第三颗手榴弹呼啸着出手。

这颗手榴弹的弹道比较低伸,很像加农炮的弹道,直击前方右侧的山坡上,手榴弹在落地的瞬间就爆炸了。

山坡上没有大树,只有一些不大的野酸枣树和杂草,都已枯黄了。一块比篮球大小的石块从右侧的山坡上翻滚了下来,一直滚到山崖口中间的土路上,不动了。

手榴弹准确地击中了右侧山坡上的一个石缝,石缝约有30公分宽。爆炸崩掉了石缝左侧的一块独立石,山坡比较陡,石头滚动的轨迹上也没有障碍,石头一直滚到山崖口的土路上,正好把路堵住了。

显然,这颗手榴弹的目标,是连长精心选择和计算过的,他想用石块把山崖口的土路堵住。

团长带头鼓掌,全连的掌声又响了起来。

连长手握第四颗手榴弹,注视着正前方左侧小山的正斜面上。

连长的下一个目标大家都猜到了,他要在左侧的小山上再找一块石头。目标是明显的:山崖口左侧的山坡上有一块独立石,独立石成滚圆形,也如篮球大小。独立石距山崖口的直线距离约2米,但是,独立石的右侧是上坡,独立石不可能经上坡从右侧滚到山崖口的土路上去。

连长几次迈步跃进,结果又退了回来,他低着头在想什么。

训练场上鸦雀无声。

他抬头,起步,向前跃进了5-6米,第四颗手榴弹出手,手榴弹的轨迹像加农炮的弹道那样低伸,像加农炮炮弹那么有力,手榴弹直接击中了独立石的根部,着地的瞬间就爆炸了。

“轰”的一声,独立石向上翻了一个跟头,然后顺势向下滚动起来,先向下滚,然后向右滚,石块像被遥控着一样,一直滚到山崖口的土路上,两块大石头一左一右摆在土路中间,仿佛是谁为了堵住这条路专门搬来的。

后来,我和我的那位战友还专门爬上去看过独立石横向滚过的路线,独立石是沿着一条横向下斜的雨裂滚下去的,这条雨裂好像是专门为这块独立石滚到山崖口的土路上而挖的,左高右低,不深不浅,不宽不窄,没有障碍,石块正好通过。

山崖口被堵住了,两块石头霸占在土路上,一左一右,土路的两侧一地柿子碎片,金灿灿地,两侧还是那两棵柿子树,但光秃秃的。

这是我第一次见识步兵的“五大技术”之一。我们谁都没有想到过,我们谁也没有看见过,手榴弹能这么厉害。全连都看傻了:炮弹也未必能打这么准,计算兵也未必能算这么精,这是我第一次感受投弹的魅力,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感受手榴弹爆炸,也是唯一的一次,当兵以前没有,当了炮兵之后就更没有了。

最后,我那战友又补扔了一颗手榴弹,这是没的商量的事。

连长没帮他什么,他自己投的,投得不错,事后,他拿着拉火绳给我看,对我说:“真……真他妈过……过瘾,过瘾。”

尽管他补投了,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还是比较蔫。大家还常提起他投弹的那点事,开他的玩笑,学他结巴。

连长成了我们的偶像。谁吹牛吹过了,就有人会顶上一句:“多面手啊!”

老兵说,团长是炮兵出身,连长是步兵出身,但是,团长偏爱步兵出身的人,团长说,步兵靠自己,炮兵靠机器,步兵的主观能动性强,一个人,一杆枪,几个手榴弹就能战斗。

连长就是被团长从步兵团调来的,团长直接把他从步兵班长提成我们团的炮兵排长。

老兵说,老连长不仅步兵技术好,炮兵技术也好。武是不错,就是文差点。


新兵连结束后,我们都下连队了,我们3人还在同一个连队,开始,新兵连的连长是我们连的副连长,后来,一个意外的机会,连长转业了,他当了连长。我和我那个战友不在同一个排,我在指挥排,他在炮兵排。

六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那一段时期,部队的任务很庞杂:“三支两军”,“批林批孔”,“政治挂帅”,读《反杜林论》,《哥达纲领批判》等5本书等等,当时连队的批判会也多:批刘少奇,批***,批林彪,批孔老二,批“大比武”,批《水浒》等等,要学习的文件也多。

这些任务具体到连队就成了“天天学”,“天天讲”,“天天批”“天天会”了,会多了自然练的就少了。

记得1971年,林彪事件后,部队开展批林批孔运动,经常写批判稿,大会小会学习,发言。

那阵子,我那战友表现特突出,他能写,也能讲,班排连开批判会,他都是第一个带头发言,每次发言,他都是讲的最好的一个,全连瞩目。

一天,连长问我:“这小子过去结巴吗?”

“没有啊,”我根本没有这种记忆。

“他一紧张就结巴?”连长又问。

“不会,”我肯定地回答。我知道,他当过红卫兵,长于辩论,还是学校红卫兵的头儿,什么场面都见过,他能讲着呢,他亲眼见过周总理,什么场合都不吝。”

连长的眉头梳开了,“那就看这小子的吧。”

后来我才知道,连里是在考虑让他代表我们连去参加营里的批林批孔大会,为的是再参加团里的选拔,没想到,这小子一路过关斩将,成了团里的代表,还写了一篇震动很大的大批判文章,最后代表全团参加了军里的批林批孔大会,而且载誉而归,军首长表扬说,他的文章和发言正中林彪要害,有论有据,语言流畅,铿锵有力,很有战斗性。

他一下子红了,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新兵投弹时的那点窝囊气从此烟消云散。他成了我们这批兵中最先入党,最先提干的领先者。

也是那个时期,老连长出事了。

一天, 连长自己一个人用挂包装着手榴弹,跑到山沟里去扔手榴弹,结果,被团里一个首长发现了。

那几天,有一位团首长进山沟里去溜达,见到有几棵柿子树上没有叶子,像剃了头一样,而树下一地柿子树叶,当时正值夏天,很明显。他就认定这一定是连长在山沟里炸柿子树了,因为我们是炮兵团,别人没这本事,谁能把柿子树留着,单把树叶子都炸下来呢。

后来,不知这事怎么传到军里去了,军里一位首长亲自找连长谈了次话,就确认是他干的无疑,要处理他转业。

本来,这点事儿是可以瞒过去的,因为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只要连长不承认不就完了吗,再说,也没有伤人。

那时候,部队枪弹都在连队,当兵的人枪弹一体,不分离。

我们当时都不解,怎么首长跟他谈了一次话就认定是他呢?这太主观了,我们都特同情连长。

那些天,连长的情绪很低落,他都准备收拾东西转业回辽宁老家了。

一天晚上,连长把我叫去了,给了我8根拉火绳,他说:“这4根是新兵连那次扔的,也是我投得最痛快一次。我扔过那么多手榴弹,包括在步兵连的时候,新兵连那次最叫劲,也最过瘾。我是想让你们都知道,手榴弹这玩意儿是好东西,轻便实用,一个人就能干,别看我们是炮兵,真打仗,这是保命的东西。”

“这4根是前两天我在山沟里扔的,这是我扔得最不痛快的一次,这几年憋屈啊,行伍行伍不练武,天天坐那儿讲,整天忽悠,讲的那些玩意儿咱又不懂,说错了还犯错误,都是些新名词,大道理,咱也学不会呀!”

“你喜欢拉火绳,你就拿去吧,我以后也不扔这玩意儿了,谁稀罕哪,一般人还不认识这玩意儿是什么呢,以为跟电影上那样,拿起手榴弹就扔出去,落地就炸。”

那天晚上,我问了连长:“你跟军里首长怎么谈的?你承认了吗?”

他说,他刚开口说话,军里首长就认定是他了。

军里的首长凭什么呢?我一直不解。

后来,团长护着他,做了不少工作,本来事儿也不大,最后,老连长没有转业,但背了一个严重警告处分。

后面的故事就比较简单了。

七十年代中期,我们就分开了,先后都离开了那个连。

老连长后来的路走得比较平缓,他承认,他这个人最大的缺陷就是不会说,也没什么理论水平。他在部队一直干到退休,虽说职位不是很高,但他说,他知足。时代变了,一个时代一套磕,原来那一套磕他就没整明白,现在这套磕,他就更不知道该怎么讲了。

老连长说,他原来是步兵,后来成了炮兵。他当步兵的时候挺顺,就是练,开始当炮兵的时候也挺顺,那时候只要吃苦肯练就顺,后来就不行了,与我在一起在连队的时候,正是他过坎的时候。

他总结自己的经验教训,会说现行的套话是第一位的,不然就混不下去,会不会扔手榴弹不重要。

老连长问我那位战友的情况,我告诉他:他后来的路走得挺顺,七十年代中期他离开连队去上军事院校,后来在军事院校当教员,教员当得挺好,讲课作报告的时候从来不磕巴,溜着呢,是优秀教员,也算是名嘴了,再后来他又去了部队,他当的官不小,比老连长强。

老连长问:“他还结巴吗?”

我告诉他,除了那次扔手榴弹的时候,他再也没有结巴过。


几天前,我们几个战友聚会,老连长和我那位战友,还有原来军里那位首长都到场了,事先说好都带家属出场。没事,就是喝酒,吃饭,叙旧。

那天,我把那8根拉火绳都带去了,谁都没想到,多少年没见这玩意儿了。

大家一根根捏在手里,看,摸,那种感情,那个认真劲儿,就像现在人们识别真假人民币一样仔细,认真,爱不释手,结果,第一杯酒,大家提议为拉火绳干一杯,而且,必须是二两的高脚杯,一口干。

我问原来军里的那位老首长:“您当时怎么就知道炸柿子树的肯定是老连长呢?”

“我还不知道他?他当时跟我说:‘我……我……我哪能干那……那事呢?那……那是别人瞎……瞎忽悠。’我一听就知道是假话!他这号人,一说假话就结巴。别说是假话,空话,大话,套话,教他都教不会。他是我接来的兵!我还不知道他吗?他要是个会说假话的结巴,我都不要他了,结巴能当兵吗?”老首长还说,“他连唬老婆都不会,你们问她。”他老婆直点头。

大家哈哈大笑,老连长一脸窘像,羞得满脸通红。

老首长说,当时就是想吓唬吓唬他,怕他出事。真手榴弹这玩意儿,没几个人敢玩。

老连长把拉火绳排在大腿上,一根一根地数,自言自语:“一共8枚,四八三十二,一箱手榴弹是32枚,正好是一个步兵班的一个弹药基数,不含枪弹。箱子里的手榴弹是架起来横放的,弹头弹尾交错……”他说他多少年没见到这玩意儿了,好东西啊,他笑得合不拢嘴。

大家喝得痛快了,说得高兴了,就逗我那哥们的老婆,问:“他是结巴你知道吗?”

“啊?不可能。他从来不结巴,他还在电视台讲过呢!”

大家都兴奋了,七嘴八舌:“那都是他说假话,空话,大话,套话,车轱辘话………。他当然不结巴啦;”

“不到要命的时候,他是不会结巴的。忽悠别人的事情,那还不容易吗,反正又不是要他的命。他要是结巴了,那肯定是说真话,那肯定是真要他自己的命了;”

“受骗了吧,不信,给他一个真手榴弹试试,他肯定结巴!你还不信?你问他!”

他老婆一脸茫然。

他笑而不语,最后,他对他老婆说:

“真……真手榴弹,真……真……真他妈要命。”这肯定是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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