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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药 皮

王根林今天下工比往常早，但更不寻常的是，今天他是被一辆中型客车送回来的，车到了他家住的杨浦工人区的弄堂口时停了下来，这比往常要步行半个小时去上班轻快多了。今天早上他所在的江南造船厂的领班通知他，到一个锅炉厂去上班，那里有一批焊接要求高的活需要人手，他是厂里的电焊高手，所以厂里派他去了。到了那里，已经有二十几人到了，一问都是电焊工，有的甚至是从南京、长沙等地来的。等人都到齐了，一个西装革履的人出来说，近期有一台大型的船用锅炉需要焊接，技术要求相当高，是为一家外国的轮船公司制造的，并说在这要好好干，凡是在这干的，原来厂里的工资照发，这边另外还有津贴，干不好，这里的工资没有，原来的工资也得扣发。中午吃饭时开的是小灶，有肉吃，管够。王根林吃饭时虽然放开肚子吃，但还惦记着早上从家里带出的饭盒，那是老婆早上给他带作中午饭的，一撮青菜，一碗米饭，早上来这里时忘在厂里了，不吃到是浪费了，他有点心痛。工头说，以后到这上班，中午就不用带饭了。王根林一听，心想家里到是可以省一些了。只要是电焊工的活，他不相信干不好，从二十年前从宁波老家来上海学徒，他对各种各样的电焊活可以说是驾轻就熟，有些活他闭着眼睛都能焊好，前年有一条外国的船坏了，到他们厂里修理，需要焊接的部位在一个旮旯里，正常站位根本就无法够到，他在仓面上铺了一块麻袋，侧卧着伸一条胳膊进去，不用眼睛看，一刻钟就将里面焊接好了，那艘船上的外国大副打着手电检查了焊接处，完全符合要求，对着他连树大拇指。

下午大家也就认识认识，需要焊接的设备还没来，所以等于是白相了一天，下班前还发了一天的津贴，专门给他们配备了一台中型客车送他们回家。“今朝交了好运”王根林坐在车上心里说。

车到了弄堂口，他下了车，司机说：“王师傅，明天一早还在这接你，再会！”他也打招呼：“谢谢你”。待车开走了，他满意的转过身来，瘦削的身材不禁得意的摇晃起来，来到弄堂口的小店，掏钱买了一包哈德门香烟，以前他都是抽三枪牌的，今天意外的得到了一个银圆，他也抽一包好烟，顺便给家里的儿子、女儿买了零食。

第二天，刚到那家锅炉厂，昨天那个西装又安排他们几个焊接一个高大的工棚，地上已挖好了坑，几根十几米长的钢梁竖了起来，底座被灌注了水泥，他们的任务就是焊接横梁，这个活比船厂的焊接技术低多了，难道让我们来就是干这个的？王跟林心理纳闷起来。过了几天工棚建好，一个锅炉的底座被一辆平板拖车拉了进去，还有整整三卡车的钢管。那西装说，王根林他们的任务就是将那些卡车上的钢管焊接到锅炉的底座上去。

正式的活来了，他们这些老焊工摩拳擦掌的准备干了，可是仔细的一看，这活没法干。有经验的焊工只要用锤子一敲钢材，就知道要用什么类型的焊条。这批要焊接的钢管直径只有25毫米，以他们的技术，再小的直径都能焊，可是这批钢管的材质不同，是罕见的高级合金钢，要想把它们焊牢就必须用同质的合金钢焊芯的焊条，可是当时世界上还没有这种材质的焊条，只能暂时停工。

消息传到“一二五工程”指挥部，其赭立即命令攀枝花来人协助解决问题。此时攀枝花以建好了小型的机场，对外交通已可以快捷多了。第二天，攀枝花来人了，同时还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用化学方法实验提取钒、钛纯金属获得成功，并带来了几公斤样品。

其赭立即带着来人来到王根林他们工作的锅炉厂，这是“一二五工程”的一部分，与双水内冷发电机配套的中间再热50吨锅炉。钢管又叫锅炉的冷凝壁，是攀枝花最近优先生产出来的供“一二五工程”使用的，抗拉强度、冲击韧性、冷弯性能均达到了设计要求，但是焊接因没有相应的焊条，质量就难说了，如若采用现有的低炭钢焊条焊接，锅炉在运行的过程中极有可能因漏水而发生爆炸。那穿西服的是负责此工程的管事，一筹莫展，接连请了几位在华的洋工程师也没解决问题。看来只有先制造出符合质量的合金钢焊条再说了。

停工了一个星期，王根林他们这几天都没干活，中午倒是天天吃肉，吃了几天，他们也吃不下去了。王根林找到管事的，问起合金钢管的来历，管事的懂得化学成分，便说出了这钢管中含有钒、钛等有色金属，要专门的制造出同质的焊条是一件极麻烦的事。“能不能把这个钒、钛加到药皮里去呢，焊芯熔化的时候，不就混合到焊缝中去了吗？”听王根林一说，管事的立即来了精神，“可以试一试”。管事的立即和其赭联系，把王根林的想法说了，其赭说：“那就试一试吧。”

焊条分为焊芯和药皮两部分，药皮就是包裹在焊芯外面的一层粉末状的保护膜。电焊时，药皮产生大量的气体和焊渣，当金属熔滴从焊条经由电弧过渡到焊缝中去的时候，焊渣覆盖在熔融的金属上，使它慢慢凝固，增强了焊接的强度。王根林的想法，也就等于是将制造专门的焊条工序省略了，将钒、钛金属加入药皮，在焊接过程中直接冶炼，达到了使用合金钢焊条的效果。

其赭将攀枝花送来的钒、钛纯金属，和金红石、钛白粉等矿物一并提供给王根林做实验。经过两个星期，近二百次实验，终于成功了。

在药皮中掺入有色金属直接焊接合金钢母件，使得低碳钢焊条也能直接焊接高级合金钢材料。省工、省力、省时。焊接锅炉冷壁管的工作，在王根林等人的努力下，三个月就完成了。汽轮机转子叶片的焊接也是由他们完成的，在“一二五工程”开始十个月后，中国已经能够生产大型的火力发电机设备了，双水内冷发电机在当时的世界上也是领先的。掌握了这项领先的技术，接下来，对当时国内使用的进口的气冷透平式发电机进行了改造，将原来的发电能力提高了50%。

考虑到保密的需要，所有参加“一二五工程”的技术人员都在计划完成后统一迁到了湖南株洲，那里建立了专门生产一万二千千瓦发电机的电机厂和汽轮机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