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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我们投宿在缙云山上的一所寺庙之中。

寺庙不大,但是建筑和陈设都很精致,估计庙里的收入还不错。一个长相市侩的中年和尚带着两个小和尚,老远就守候在路边,将鲍老爷子从寺外迎进寺内,嘘寒问暖,比我还会讨好卖乖,让我怀疑他是不是也想打人家女儿的主意。

后来才知,这位便是主持方丈。一所寺庙有这样一位好领导,难怪生意兴隆,香火鼎盛。

吃过晚饭,和尚给各位来宾安排了房间,不过没人去休息,大家都集中在鲍老爷子的房间看我下棋。我的对手是那个锦袍老者,听大家的称呼,他跟鲍老爷子应该是本家,一笔难写两个鲍。既然大家是亲戚,我也不为己甚,只是随便陪他玩玩,并不计较输赢。

夜已深了,锦袍老者下棋下上了瘾,只管抓着棋子不肯收手,旁观者闲得无聊,开始聊起了龙门阵。

一个说,听说某家的粮船在附近被抢了,运粮的船工民夫被杀了十好几个,据说是摇黄贼干的。

一个说,我也听说某家在某处的商铺被抢了,所有的伙计全部死于非命,据说也是摇黄贼干的。

听了两人的开场白,另一个就曰了:哪有此事,摇黄贼都在夔东那些鸟不生蛋的地方,怎会穿山越岭跑到这里来?

我本来就没认真下棋,听了旁边的议论,心思更不在棋上。

摇黄贼的大名我也听说过,我们温泉寨的那些部下,当年失去王左桂的领导之后,也曾当过摇黄贼。听他们说,摇黄的老大一个叫黄龙,一个叫摇天动,崇祯初年随着陕西农民大起义揭竿而起,由陕入川树起造反大旗。只是摇黄死后,他们的部下就乱了套,虽然仍用摇黄的旗号,却是互不统属,也不再跟官府作对,而是在川东至川北一带来回流窜,专门祸害百姓,为正统的农民军所不耻。王二猴他们也因此脱离摇黄,辗转来到重庆。

我问:“听说摇黄贼又称摇黄十三家,他们真有十三个首领吗?”

锦袍老者道:“这都是贼子们要讨个口采,只因崇祯八年,巨寇高迎祥召集天下流贼在荥阳集会,大小共有十三股,闯出好大的名声,从此贼子们凡有聚伙,不论多寡,都称十三家。”

鲍老爷子笑道:“那倒未必。荥阳大会便有摇黄参与,他们回到川东,自称十三家支党,自摇黄以下,计有争天王袁韬,震天王白蛟龙,整齐王张显,黑虎王混天星,必反王刘惟明,托天王李胜,闯世王周云龙,争世王黄鹞子,其他还有二哨杨秉胤,六队马超,行十万呼九思,过天星梁时政,九条龙王猛,不多不少,正好十三名匪首。”

我正在扳指头算数,忽听门外有人笑道:“好个缙云鲍老爷,没想到我等远在夔东,竟也将我等算计得清清楚楚!”

“什么人?”

几个年轻人闻声而动,纷纷从腰里掏家伙。房门轰然洞开,门外火把明晃晃的一片,一群黑巾蒙面的强盗执着刀剑一拥而入,为首一个却是空手,我们这边的小年轻挥刀舞棍扑上去,被他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三拳两脚就将之摆平,竟是一个武林高手!

“尔是何人?”我真服了鲍老爷子,这个时候还在玩文言,他如果会英语说不定还会玩英语。我的手悄悄握住衣襟里的手枪。

“小可袁飞,争天王袁韬属下。”为首的贼人恭恭敬敬答道。我心里一动,握住手枪的手松开。

“袁贼,尔等半夜闯入僧房,意欲何为?”锦袍老头声色俱厉,一点不将强盗放在眼里。

“既呼我等为贼,半夜闯入,当然是图财害命!”

袁飞笑吟吟地摆摆手,部下掏出备好的绳子,开始捆人。老家伙们没力气,大义凛然随他们捆,年轻人却不甘就缚,袁飞见有人反抗,大声下令:“老的留作肉票,小的通通推出去砍了!”

群贼轰然应喏,两个服伺一个,便将人往门外推。一个贼人手持利刃向我走来,我微微一笑,双手并拢往前一伸,来了个任凭处置的动作,反令他不知所措。

锦袍老头道:“冤有头,债有主,这位后生并非我温汤城子弟,你要杀人,却不可杀他!”

袁飞笑道:“强盗杀人,何分彼此,只要是人都可杀!”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旁边的贼人只是听,却没有进一步行动。这时我心里雪一般亮,已猜到他们是串通演戏来试探我。可能是我脸上表情太轻松,袁飞怕我看出破绽要给我来点刺激,他夹手夺过一把钢刀,嘿嘿笑道:“这位兄弟好胆量,刀架脖子上还有胆笑,正好老子好久没杀人了,便由老子来伺候你!”说着挥刀虚劈,向手下道:“你们信不信,老子这一刀下去,恰好要将他左耳斩落?”

群贼们有的信,有的不信,乱哄哄的闹成一团。锦袍老头不耐烦了,冷冷说道:“要杀便杀好了,何苦折辱人!”

袁飞愕然,转头向他看去。

我心里一惊,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冯燕的面容。

现在是明末乱世,这里又是天高皇帝远,既然那个马二郎可以为了一匹好马杀人,这些土皇帝又何尝不会因为怀疑我的来历而假戏真作?

不行,老子不能束手待毙!

我一脚将身边的贼人踢开,顺手拔出手枪,推弹上膛,先一枪将屋顶打了个洞,然后枪口对准袁飞,大声喝道:“要命的就不要动,动一动打爆你的头!”

所有人都为这意外的变故惊呆了,淡淡的月光从屋顶破洞洒落进来,僧房里一时鸦雀无声。过了一会,袁飞首先打破沉寂,小心翼翼道:“小哥,你手里拿的什么玩艺?”

“你说呢,看它象不象烧火棍?”我双手握枪,丝毫不敢大意。

“小哥说笑了,”袁飞干笑一声,“这分明是一支火枪,只是为何样式这般小巧?再者,你刚才已经放过一枪,为何还拿枪口对着我,却不重新装弹?”

袁飞说着,抬脚向我走来。

这小子是个武林高手,我可不敢让他接近我。

我也不管是否会产生跳弹,瞄准他脚下又是一枪:“站住,再敢上前一步,先将你狗腿打断!”

袁飞没料到我手里的枪居然可以连发,而且一枪响过,脚下的方砖竟然四分五裂,不禁脸色大变,惶然望着我身后,目光中首次流露出惊恐之色。

“误会,误会!”

鲍老爷子突然哈哈大笑,所有人的表情在笑声中一起放松。鲍老爷子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我过去,边笑道:“贤侄恕罪,只因贤侄来历不明,我等小人之心,担心贤侄是来自夔东的摇黄贼,故尔出此下策,还望贤侄见谅。”

锦袍老者也向我拱手道:“其实我大哥早已有言,称世侄胸襟开阔,出口不凡,必非草莽之辈,只是老朽冒昧,还想多试一试……飞儿,还不快向李世兄陪罪!”


缙云山之行取得圆满成功,不但还我清白,赢得鲍老爷子好感,我还结识了两位青年才俊。

首先当然是武林高手鲍飞。

鲍飞是鲍老爷子的族侄,他的父亲也就是跟我下棋的那个锦袍老头。鲍飞自幼好武,他家反正有钱,老爸就请了一屋子的高手来当他老师,稍长之后又跟着鲍老爷子走南闯北,鲍老爷子做官,他则拜师学艺,学了一身的好武艺。

我问鲍飞为什么怀疑我是摇黄贼,鲍飞说,往年摇黄贼多在川北仪陇通江巴州一带活动,去年朝廷布置六省重兵张网围剿,摇黄贼都被赶到川东与湖北交界的大山之中,现在风声已过,摇黄贼陆续返回老窝,兵锋先后扫过开县、梁平、邻水、长寿等地,最近重庆周边的合州、巴县也发现贼踪,偏偏我在这个时候出现,而且身上疑点颇多,人家自然会产生联想。

鲍飞的话给我提了个醒,因为温泉寨的人大多在摇黄窝里呆过,难免贼性难改,前阵出现财政危机,王二猴等人便四处张罗绑票劫道,甚至还建议我们攻打巴县县城,现在摇黄贼势复炽,政府必然展开严打行动,那群贼大爷千万别在这个时候顶风作案,否则我们也会让他们连累。

我打算立即回温泉寨报信,但转念一想,傅天钧和洪春雷都在重庆,他们是特工人员出身,老宋等人那么隐秘的间谍活动都瞒不过他们的眼睛,何况这点小事?再说,我这里又出现了一个新状况,事关重大,我必须妥善处理方能放心离开。

新状况的发端自然是我那支手枪,自从在庙里露了那么一小手,立即被人盯上。鲍老爷子倒也罢了,鲍飞这小子却是个武痴,不但喜欢习武,还喜欢收集兵器,就象现代那些发烧友一样,手枪一到他手就舍不得还。他说他走南闯北,也算见多识广,却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小巧犀利的火器。我听出他言外之意是想让我割爱,但这东西是我的护身符,哪能说割就割?只好婉言推托,说这支枪来自西洋,全中国只此一支,给了你我就没有了防身武器,我又不会武功,要是碰上真强盗,那还不是死路一条?

“这好办,”鲍飞轻松地说,“我们这里有个小鲁班,惯会造枪造炮,你只要把枪借我两天,我让他帮我仿造一支,原物就可以奉还。”

我没听错吧,十七世纪的明朝,居然有人可以仿造二十世纪的手枪?

我笑着说我这支枪非比寻常,不是说会造几杆土枪土炮就可以仿造。

鲍飞说有什么了不起,不就是一支洋玩艺嘛,洋人造的玩艺多了,还有比枪更复杂的,小鲁班也可以造。

见我不相信,鲍飞开始介绍这位小鲁班的事迹,在此之前他先讲了个故事。话说还是万历年间,洋人利玛窦到北京去给皇帝进贡,贡品是一架自鸣钟。本来按明朝的法律规定,外国人不允许住在北京,哪怕是来进贡的使者,礼物送到也要立刻离京。但皇帝这次却把利玛窦留了下来,因为他太喜欢那架自鸣钟了,没事就去瞎摆弄,三两下把那钟给摆弄坏了,这玩意是洋货,中国人从来没见过,只好把利玛窦留下来修钟,而且为了将来修钟方便,干脆法外施恩让他住在北京,从此开了洋人驻京的先河。

“你知道吗,”鲍飞告诉我,“我族叔家里有两架自鸣钟,一架买自西洋,一架却是小鲁班花了两年时间自己做的!除了没有洋钟花梢,其余跟洋钟一般无二,也可以走时,也可以打鸣。”

这么一说我倒信了,因为钟这玩意科技含量一般,也就是一个齿轮和发条的配合,原理弄通后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过这道理在我这种现代人看来简单,但不要忘了现在是明朝,这时代就有这种手艺的人,应该不多。

我让鲍飞给我引见小鲁班。我原以为小鲁班这样的能工巧匠应该是个白胡子老头,谁知人到面前,却是那个浓眉大眼的青年,大名叫李俊,小名叫李三。

李俊家的祖祖辈辈都是手艺人,原本住在大足,以打铁为生。明朝的手艺人每年都必须进京去为国家工作,称为匠役。李俊母亲早死,从小与父亲相依为命,后来父亲在北京打工时忽然暴病身亡,扔下李俊孤苦伶仃,这时候,鲍老爷子出现了,因为大家都是同乡,他便帮李俊收殓了父亲,并帮他除了匠籍,带在身边,后来鲍老爷子罢官,他也就跟鲍老爷子一起来到温汤城。

当鲍飞向我夸耀李俊可以仿造自鸣钟,我也认为他是个人才,但并不认为他有多了不起。不过当我听说李俊的家乡是大足,我的脑袋嗡的一下,忽然间无数灵光闪现,数不清的念头纷至沓来!

想必喜欢旅游的人都知道中国的四大石窟艺术:敦煌、龙门、云冈、大足。一般外地人只知道大足出名的是大足石刻,但我这样的本地人却知道,大足还有一样很有名,就是它的五金制造。

大足从唐朝末年开始兴建佛窟,开山凿石需要铁钎铁锤等相关工具,又因为是与石头打交道,对于铁器的质量要求很高,久而久之,大足的冶铁和制铁工艺都达到相当水准,并逐渐形成一个特色产业。到了现代,大足的五金市场已是全国知名的大市场,每年的交易量都以亿计,仅次于浙江的义乌市场。

最让我激动的还不是这个,而是一则我那个时代的新闻。

就在我来到古代的前两年,重庆发生过一起制枪贩枪案,公安机关顺藤摸瓜,一举起获制枪窝点──原来是个大足的铁匠,此人凭借祖传手艺,竟然造出了仿五四和六四手枪,性能与真枪相差无几!只是此人老实巴交,只知凭手艺吃饭,却不知道私自造枪违法,当时在社会上传为笑谈。

现在大家知道我为什么激动了吧?没错,我就是看到现代武器在古代的光明前景!如果这个李俊能够将92式在十七世纪还原,他就不仅是人才,还是一个国宝!

为了庆祝发现国宝,我建议鲍飞请我们喝酒。

席间我和李俊有一句无一句的聊天,从闲聊中得知,他的家族人丁凋零,虽然以前有父有母,还有两个哥哥,但是现在李家只剩下他一个独丁。还好鲍家对他不错,鲍君恩更是拿他不当外人,令他孤儿不孤,健康成长。

听到这里,我竟然有些嫉妒鲍君恩。难道他的眼光那么厉害,知道李俊是个国宝,这么早就来跟我抢?不行,我绝对不能输给他。

我对李俊刻意讨好,不停向他敬酒,谁知李俊外表长得粗眉大眼,酒量却不大,三杯酒落肚,便自己去装了一碗饭,一边吃一边研究那支手枪。见此情景,我只能懊恼自己不是柯以敏,身上挂满耳环手链什么的可以随手摘下送人。我和鲍飞大声猜拳,大杯灌酒,不知不觉世界在我眼前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