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戒刀 第一章 风萧萧兮 第三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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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伯父是从我家侧墙的偏房溜走的。是深明大义的翠翠放他走的。我祖父为了防他逃跑到山西去打日本,特别叮嘱家丁要严加看守,如果不是我婶子给他行方便,他是插翅难逃。我伯父走到自家的大门前,望着布满泡钉的黑漆大门和门前的两尊石狮子,心里突然涌动出一离别的酸楚,他双腿一跪喃喃道:“爷爷,奶奶,爸,妈,恕孩儿不孝,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国难当头,儿只能选择为国尽忠了。”我家大门口专门有笔墨和纸,是为过路的文人墨客准备的。我伯父磕完三个头,饱蘸浓墨,挥笔在我家的粉墙上写到:

卢勾桥上晓月高,黄河岸边风萧萧。

忍看国土成焦碳,冤魂哭声传云宵。

举目相送爷娘泪,倭寇铁蹄凶且骄。

热血男儿横戈去,东洋鬼子头颅削。

写完,掷了笔,大步流星地向东,上了清风桥。


我伯父和翠翠的认识很有戏剧性。每年农历四月四日,是桑镇的古会,主要是为了纪念圣人杨双山的诞辰,也是我家乡庄稼汉人搭镰割麦前的最后一个农村贸易集会。我家在渭河北岸有七十亩水浇地,这一年风调雨顺,七十亩麦子长势喜人。这七十亩麦光靠长工收割是根本不行的,为了让这七十亩的没眼眼珍珠割到地里,碾到场里,收到囤里,就必须叫大量的麦客。四月四这一天,我伯父和驼背管家老张来到桑镇街道叫麦客。那时侯,从甘肃来关中割麦挣钱的穷苦人多的很,不太宽的桑镇街道上,三个一群、五个一堆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穿的破破烂烂的甘肃麦客,这些人一脸饥锇色,人人都背一个露出棉花套子的铺盖卷,一边吃旱烟,一边胡说浪片。这些出力淌汗的下苦人,出门三辈低,见了叫客的当地人不管大人小孩都叫“叔”叫“爷”,以图人家给自己一份活路。驼背管家在桑镇拾“赚货”,精的像猴一样。这个戴着蚂蚱腿腿眼镜的老叟,钻到人堆里讲“镰钱”。

“天天响午油泼面,顿顿白蒸馍尽饱吃,去不?”这是我家的驼背管家在空手套白狼。有一位见过世面的麦客问:“镰钱咋算?”管家狡黠的眼珠在石头眼镜片后面转动了一下,说:“光管饭。”麦客吧嗒吧嗒地吃着旱烟坐下来,白了他一眼,说:“光管饭?我叫你哩!”一个毛毛糙糙的年轻麦客说:“我们又没在甘省,你出门背锅吗?”管家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压低“镰钱”,他慢腾腾地说:“一亩两毛(国民党发行的一种纸票子)吧。”一个穿着烂夹袄左眼生萝卜花的麦客说:“我不如睡下哩!”驼背管家笑了笑:“睡下,肚子咕咕叫着要吃饭嘛!”另一位枕着一块青砖躺着的麦客说:“人不出力,自在哩!”驼背管家蹲下身子,轻轻拍了拍躺在地上麦客,客气地说:“乡党,已经下来喽,一亩两毛,镰钱不错。不是我东家有眼头,看出过几天有连阴雨,你白割我还嫌减产呢。”一位喀嚓喀嚓啃着生红薯的麦客说:“你东家又不是雷公电母,能算出天爷的行云布雨?”驼背管家站起来,佯装生气地说道:“咱说正事,你召啥闲木头,能顶饭吃,还是能当衣穿?”一位老年的麦客过来劝道:“娃娃家说话没掂斤,你老别见外,你老人家心善,可怜我们下苦人,就直说吧,管饭一亩地多钱?”管家见“赚货”已经上勾,便装做很痛心似的说:“一亩三毛,行吧?!”麦客们沉默了,他们躲到一边商量去了。


就在驼背管家和甘肃麦客为“镰钱”讨价还价时,我伯父却从田家馍坊买了两提笼冒着热气香喷喷的白蒸馍,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叫住了跟在管家屁股后面的几十个甘肃麦客,伯父把提笼望地上一放,揭开盖在蒸馍上的白布,对麦客们说:“老乡,来,过来先吃馍。”驼背管家说:“大少爷,你这是弄啥嘛?”伯父说:“老张,你不用怕,我爸那里有我呢,另外,我买馍的钱是我自己在西安当校对是挣的。”管家急红了脸说:“他们还没做活呢!”伯父说:“没做活就不能先吃馍,谁家的王法?”驼背还要争辩,伯父燥了,说:“你别说了,天塌下来我一个人撑着。”几十名穿的破破烂烂的麦客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伯父一手抓了三个白蒸馍,一边往麦客手里递,一边笑着说:“咋?黑牛瞅刀子呢,放心吧,天底下不是所有的有钱人都心瞎,刚出锅的热蒸馍,吃吧,吃吧,男人家,扭捏啥?”那个年龄稍大的麦客红着一张布满皱纹的粗糙的脸,讪讪地说:“大少爷,你的情我几个下苦的领了,俗话说,老牛吃草先犁地,母鸡啄粮先抱窝。还没做活呢,不好先吃饭,坏咱雇家主人的规矩,咱先到地里割麦。”驼背管家哼了一声,骂骂咧咧地说:“夹瓤核桃砸着吃的东西,我家大少爷好心买来了,一个个扭捏的像个大女子,是不是还想让人给你喂?!”驼背管家踢了蹲着的一个年轻麦客一脚,骂道:“还蹲在地上给球算卦呢……”我伯父瞪了他一眼,斥道:“你咋跟个婆娘家一样,动不动就说粗话骂人,真是瘦狗扶不上墙。”驼背把说到嘴边的半句骂人话咽了回去。下苦人可怜,出门见人三辈低,叫叔叫爷不算啥,异乡里挣个钱挨骂忍气受熬煎。就在麦客们接蒸馍在手,大口吃的时候,突然从东边张耳墓方向传来了年轻女子喊“救命”的声音,只见一辆硬轱辘马车飞也似地从张耳墓的坡上,一路狂颠着由西向东,朝桑镇街道驰来,车后扬起了一片烟尘。这时候,太阳有一竿高,并不宽敞的桑镇街道,已经涌满了潮水般上会的男女老幼。这是渭河沿岸方圆数十里三夏大忙前的最后一个古会,买农具的、粜粮食的、扯布做单衣的、给圣人爷烧香磕头的、家里有了难事抽签算卦的应有尽有。还有一些闲人专门上会吃凉粉拌牛肉。这凉粉拌牛肉是我桑镇的一道风味小吃,粉红的凉粉切的透亮,满满地调一盘子,刚出锅的水煮牛肉,热腾腾,香喷喷,捞出一块,切成薄片,倒在马勺里放些盐、醋、香料、蒜汁、红辣油,用竹筷来回一拌,倒在蓝花花底子的白瓷盘子,买两个白蒸馍就上,啧啧,把人能香死。当那辆受惊的马车向街道驰来时,卖油饼的支开了锅,算卦的摆开了卦摊,做买卖的开始了交易。“热油饼哎——”、“麻花,卖麻花”、“定盘子定称”、“掐八字算命哎——”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桑镇街道东面的十字路口,兔瓜村的“鸡暮眼”老汉田老瓜和女儿翠翠正拉着满满一架子车早熟的黄瓜来桑镇街道来卖,田瓜老汉是个鸡暮眼,看啥都一片模糊,远处狂驰的马车他是一点也没看清。老汉在前面汗流满面地拉,闺女在后面费劲地推,前几天下过一场雨的黄土路面尽是些深深的车辙,架子车的一只胶皮轱辘轮子陷在了深深的车辙里,田家父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无法把架子车从车辙里推出来。从东望西的马车一路呼啸着狂驰而来,眼看着一场惨剧就要发生。


在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只见我伯父内提一口气,施展他的轻功,像一只大鸟一样,一路飞了过去。他双脚落地的同时,把田家父女一前一后地掀到路沟里,伸出簸箕般的大手,把那装满刚从田野里摘的白黄瓜的架子车拨了一下,那有几百斤重的架子车,立即像纺线拐一样呼噜噜地转了好几个圈,像路旁的麦地撞去,白生生的黄瓜落了一地。刚把架子车拨开,那辆受惊的马车便从满地的黄瓜上轧了过去,直直地向赶集的人群冲去。我伯父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紧紧抓住马车后面的档板,两脚使劲往地里一蹬,用上了“老藤缠枯树”的功夫,两条铁轴一样的胳臂使劲一拉,狂驰的马车便在“嘎啦啦———”的响声刹住了。好悬啊,马蹄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正站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小男孩手里攥着一根麻花,傻呼呼地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任一街两巷的人呼喊,像被鬼捏住了一样。受到惊吓的三匹枣红马,在受到羁绊的时候,仍然“咴咴——”地抛蹄嘶喊。伯父一步也不敢松手,大约过了二十几分钟,那受惊的三匹马才慢慢地安静下来。浑身是汗的伯父这才松了一口气,慢慢地松了手。这时候,赶车的车夫才从后面跑了过来。


伯父转身要离开,从马车上跳下一位上身着月白色偏襟短袄,下着黑色套裙的少女来。在少女下来的同时,一位年过半百的妇人也下了车,一边下车一边说:“哎呀,妈呀,吓死我了。”少女和妇人来我桑镇的主要任务,是给***堂的意大利传教士约瑟夫送《圣经》来了。少女笑吟吟地说:“等等——,你叫什么名字?”伯父转过身,他看见了一位风铃草一样的姑娘。那姑娘最多有十六岁,留着一头齐耳短发,白皙的鹅蛋脸上,弯弯的柳叶眉下,一双眼睛像水中的上玄月一样,那挺秀的鼻子,红润的嘴唇,像春天田野的空气一样,让这个偏远的小镇耳目一新。伯父看了姑娘一眼,有点心慌意乱,他羞红了一张白皙而英俊的脸,不好意思地说:“这个重要吗?”少女伸出手,大方地说:“来,我们认识一下,我叫邓亚玲。”如果是在西安城里,伯父肯定会和这个刚见面的少女大大方方地握手,而这是在自己的家乡,他真有点不好意思了。他看了一眼从街道西头人市上跑过来的驼背管家,低下头尴尬地伸出了手,说:“我叫赵强。”他突然听见少女说:“呀,你的手受伤了!”伯父听了,连忙把那只背上划破的手缩了回去,藏在自己身背后。呐呐地说:“不要紧。”那个名叫邓亚玲的少女说:“不行,要包扎一下,不然伤口会感染的。”那伤口是伯父在拉马车是让后档的一可铁钉划的,因为一直紧张,所以没在意,殷红的血蚯蚓般顺着手背往下流。邓亚玲掏出一条干净的手帕,从我伯父的身后抓住了他的手,仔细地给他包扎起来。

他们的举动让桑镇街道一街两巷赶集的人大吃一惊。嘴里噙着旱烟锅的老汉惊地瞪大了眼睛,小媳妇们吓得捂住了眼睛,坐在小吃摊前吃凉粉拌牛肉的小伙子看的忘记了吃东西,一位正走路的浮浪弟子咽了一口口水,一头撞在牵驴的汉子身上。


“看样子你不像个农村人。”

“哦,我咋不像个农村人?你这话倒问的怪?”

“是从农村来这里走亲戚的?”

“这里就是我的家乡。我是喝着渭河水,唱着咪咪猫,上高了,金蹄蹄,银爪爪,扑棱棱都飞了的歌谣长大的”

“不可能。”

“有啥不可能,这桑镇的冢疙瘩我小时侯不知爬过多少回。”

“看样子,你家也是个大户,你读书了吗?”

我伯父笑了。

他说:“我在西安中学里读高中。”

“是吗,那我们是同学,我也在西安中学读高中。”

“你读高几?”

“我读高三。”

“我也是。”


正在邓亚玲帮我伯父包扎伤口的时候,浑身黄泥的鸡暮眼老汉田老瓜手里攥着两把被轧烂的黄瓜,一把揪住了我伯父的衣襟,恼怒地喊道:“赔我的黄瓜,你以为你救了人家城里的女子娃,就能走吗?”我伯父还没开口,管家老张燥了,骂道:“鸡暮眼,你是吃屎长大的,还是吃茶饭长大的,狗咬吕洞宾不拾好人心,没我家少爷,你和你女子早见阎王去了,这会还有脸来要黄瓜,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看看自己是个光脸还是个麻脸?”老张一把拽下了老汉鸡爪子一样的手。田老汉不行,趁势抱住我伯的腿,坐在地上耍开了死狗:“乡党们,赵家仗势欺人,轧了我满车的黄瓜,一分钱不给,我辛辛苦苦务做的黄瓜呀,没卖一分钱,我这穷人家咋接这个夏粮呀,谁给评评理?”一街两巷的人都知道这个老汉在讹人,没人理他。有人唾,有人嘲讽,有人骂他“亏先人”。邓亚玲蹲下身子问:“老人家,他是因为救我才把你的黄瓜轧了,你的黄瓜多少钱,我陪你。”田老汉瞪了邓姑娘一眼,说:“盐里有你吗醋里有你,谁稀罕你的钱,冤有头,债有主,谁轧了我的黄瓜,我问谁要钱。”我伯父说:“田大叔,我身上的钱全给甘肃麦客买了蒸馍,要不你跟我到家里去取。”田老汉一听乐了,两眼脒成了一条缝:“好,好,还是大少爷懂礼数,做事仁。”老汉刚站起来,就被驼背管家推了一把,骂道:“去不成!屎趴牛上了香春树了,谁给你惯的毛病,救了你的命,不感恩,还想讹人,再纠缠我踢死你这耍死狗的白眼狼!”田老汉瞪了管家一眼:“大少爷都同意了,你沟子拉屎球鼓劲,抄的啥闲心?”驼背听了一急,便煽了田老汉几个耳光。这一下把这个牛粘粘若下了,他就势在地上打滚,哭着骂:“娘呀,爸呀,人家把你娃往打呀,狗都欺负咋穷汉家……”


田老汉的女子田翠翠是个贤惠的女子,她走过来,对父亲说:“爸,你这样也不嫌丢人?!”说完,一个人拉起一架子车黄瓜去街中心去卖。

佰父苦笑了一声,对邓亚玲说:“你去办事去吧,我回西安再找你。”我佰父便背起田老汉上了桑镇的坡。田老汉扯开破锣嗓子唱秦腔花脸:

章韩打马上北坡

新坟更比老坟多

新坟埋的汉高祖

老坟埋的汉萧何

青龙背上埋韩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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