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檐雨滴在天井里的麻石板上。军统的枪手警戒着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正屋的门紧闭,两名枪手拿着重武器在那里警戒。

屋子里烟雾缭绕,空气混沌。沉默。

卅四闭着眼睛在想什么。坐得最靠近他的是湖蓝和靛青。湖蓝忽然轻轻地咳嗽了一声,他不吸烟。在靛青的一个眼色中,所有的烟都掐掉了。也就在这时,卅四抬头开始说话:“鬼子想杀我。”

湖蓝一脸鄙夷:“闷半天就说这么句?不是新闻了。”

“你们实力强悍,刺客全军尽墨,我想冰室成政要有好一阵的心痛。是的,湖蓝,一赔十的买卖,你觉得赚了。你就不想为什么?日本特工没多大本钱,凭你们上海站的实力就能清他出局,他怕你们,一直就怕,怎么忽然就甘冒奇险了?”

“为了你。”

“我又有什么价值?我只是个但望天下无事,好在西北埋骨的老头子。”

“过谦了。从你出山的第一天,就比修远还要危险。”

“只是因为劫先生习惯把任何不顺从他的人当作死敌。你们说是也不是?”

沉默。在座都是劫谋的得力手下,但正因如此他们很清楚劫谋处世为人的风格。只有湖蓝对此是毫不犹豫的:“先生说你是敌人,那你便烧成灰也还是敌人。”

“跑题了。我对日本人有什么价值?”

“密码。”

“和他们对抗的共产党武装绝大部分连电台也没有。一份可以与延安直接通话的高级密码,对他们并不如对你们来得有价值。”

“这只是你说的。”

“这不是我说的,是他们做的。”卅四开始解去一直裹在伤口上的那条围巾,然后是解开他的衣服,向面前的所有这些人坦露他的伤口。

湖蓝没说话,也没去阻止,他一直也想看看卅四到底伤得怎样。

“好吧,密码本是蛋,我就是鸡,杀了我就是鸡飞蛋打,因此你对我一路照拂,可鬼子怎么就那么急着鸡飞蛋打?”卅四坦露了他的伤口,“水银弹打的。湖蓝说这东西贵得很,也费事得很,你们也只对必杀的紧要人物才用。来杀我的人全部用的这种子弹,什么时候我老头子变得这么值钱了?”

连靛青在内的军统都把视线转开了,只有湖蓝还直视着,直视一个不忍卒视的东西,他会把这当作对自我的一种挑战。但终于连他眼里也流露了某种的恻隐之心:“盖上吧。”

卅四盖上了伤口,他看着所有人,依靠自己的痛苦,他目的的一小部分终于达到:“现在你们不觉得我在玩笑了吧?”

沉默。是的,没人会把这样重伤者的话当成玩笑,谁也不会拿自己的命这样玩笑。

卅四的脸色已经是彻底的灰败,一个伤成那样的人不可能经得起这样通宵的折腾,可现在的状况是他舍了命在折腾别人:“靛青站长,事发的当天是你在带队吧?”

“什么叫作事发呢?最近没少出事,你说的哪次事发?”靛青是全然在抵触。

“就是袭击我们的上海联络总站,这次打响的第一枪。”卅四好脾气地提醒。

“第一枪是中统放的,也许是共党。这个问死人才知道。”

一旁的湖蓝开了口:“靛青,这种时候说话用不着负气。弄清事情对我们也没有坏处。”

靛青因此而稍改了一下态度:“我们合围的时候卢戡和北冥的人马已经打成了一团,我们进去的时候地上已经不少尸体。”

“北冥已经全军覆没了。”卅四说。

“你那意思是我说什么也死无对证?”靛青瞪着卅四,板着脸,为了一桩必须掩饰的错误,“你们共党也是一样。双方下手都够狠吧?”

“那天活下来的人就全在你们的上海站了,所以我亡命地赶过来。谁参与了那天的行动又觉得有什么不对,能否说出来?”卅四叹了口气,看着这一屋的军统,苦笑。“列位,你们在场的知道什么却又不说,我这千里外赶来的再怎么演绎也是个瞎子。”

回应他的是大大的呵欠,却因为湖蓝的面子而尽可能地无声。

“湖蓝站长,可不可以让他们抽烟醒醒神?”卅四说。

湖蓝因为这忽然公事化的称谓而愣了一下:“抽吧抽吧。”

一屋除了卅四和湖蓝外都是烟枪,顿时开始了打火声和在空中抛扔的烟卷。

卅四继续说:“列位,如果有什么阴谋,未必就是针对我们共产党,再怎么说,在上海,你们才是日本人真正忌惮的实力。换句话说,如果跟一个身在上海的日本特工说起眼中钉肉中刺,他第一个会想到的就是你们。”

靛青点燃嘴上的香烟,一口气吸掉了小半枝。每一个人都用烟塞住了嘴,沉默而用力地吸着。没人去看摇摇欲坠的卅四,尽管他说话和吐血差不多。

沉默。这是有意识的冷场。屋里的烟逐渐厚重得如要凝固。

卅四无奈地看着眼前如同固态的烟幕,军统们也许很高兴有这么道雾障可以藏起更多不想说的东西。困是不困了,但麻木和私心绝不是几枝烟就能去掉的东西。

湖蓝嫌恶地把烟幕扇开。沉默。

“靛青站长。”只有卅四开口,“这次来也颇有要向贵站道谢的意思。您以往向我方提供的几次情报,对我方的敌后抗战实在是帮了大忙。不论眼前这事如何,我们是一定要向重庆申谢站长的鼎助了。”

好话人人爱听,何况那意味着实在的功劳,靛青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好说好说。”

“我方提供的那些情报也还用得过吧?”卅四又说。

“用得过用得过。南边的几个胜仗,我方将士若是知情就该对贵党说个谢字。只是……嘿嘿。”

“胜了就好,其他都是小事。而且当前时局,站长能这样说话,实在难能可贵。”

“人敬一尺,我还一丈。在上海混了这么久,这点起码还是懂的。”

“我就想站长绝无斩尽杀绝之心。曾经的误会,也许是我方处理不当,也许是中统贪功心切。”

靛青倒摇头不迭了,反正嘴巴上的好人人人会做:“人死了我倒要嘴上积德了。你们上海卢站长,那人是不错的,要说他处理不当我是第一个不信,多少次我要跟中统的家伙白进红出都是他在说和。倒是中统的北冥,那家伙就……哈哈,嘴上积德啊……他跟老卢处得不错,可我就亲眼看着老卢死在他的手上,我是想救没救得上。”

“谢谢。”卅四看着总算开了话匣子的靛青。

靛青倒有些心虚了:“什么意思?你不信。”

“我信。谢谢是因为你也觉得应该救下卢站长,你觉得不该互相残杀,我就该说谢谢。”

湖蓝嘴角现出些不屑的笑意。

靛青挠挠头,他不习惯这样说话:“互相残杀自然是不对,可是……反正该死的不该死的都一股脑死了。”

“靛青站长说得很对,所以我来也绝不是追究责任。说句实话,我们也没有向贵方追究责任的能力。”

“那这从晚上到白天的一通絮叨要干什么?”靛青不解。

“阴谋。”

“什么阴谋?如果我们要灭你们上海剩下的几个小鱼小蟹,还需要什么阴谋?”

卅四疲倦地苦笑:“一上来我就说了,日本人的阴谋,很可能是针对你们的阴谋。靛青站长,你零零碎碎也说过那天的大概,就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吗?”

靛青说:“中统是咎由自取。”

“除这个呢?”

“好好的上海,就被他们搞乱了。”

湖蓝终于忍不住拿手指敲了敲桌子:“靛青说点有新意的。”

卅四则在苦笑。湖蓝对诸如此类的平庸推诿只要生了厌离之心便可躲入自己的世界,卅四却得赔了老命去征服:“靛青站长,你袭击我方联络站的目的是什么?“

靛青看湖蓝一眼,看到湖蓝点头。这才说:“其一,我们确认卢站长那天会携带密码;其二,你们有一笔巨款要从上海转道。”

“不是要灭门吧?”卅四问。

靛青又一次急了:“谁他妈的要……”

湖蓝又瞪了一眼:“靛青!”

靛青住嘴,而湖蓝更不客气地转向卅四:“别再做这种明知故问的发问。你清楚得很,国难当头,现在灭共党不是什么大功,大家互相利用,说得过去罢了。”

“是的。我想靛青站长要的是不伤一人,又避免共党坐大,又可以向总部请功,而再见卢戡、北冥之类的旧识又还可以说得过去。这是上海,文明地方,动辄灭门的不是赢家是输家,是不是?”

“是的。”靛青答。

“怎么忽然就成了血流成河?我们可以退一步,死了的同志也就是死了,可你们和中统还是不共戴天。整个上海现在一团混乱,军统中统地下党,个个都自保不暇,再也不能为抗战尽力。那天发生了什么,靛青站长?”

靛青在沉默。

“靛青站长,如果能及早地发现一桩错误。它不是你的错误,是你的功劳。”

靛青于是又看湖蓝。

湖蓝说:“想起来就说。你记得,听你说话的这个人是在我们掌控之中的。”

卅四居然笑了笑:“他说得对。你可以放心。”

“刘仲达。”靛青终于说了一个名字。

湖蓝皱了皱眉:“那是什么玩意?”

卅四解释:“卢戡的助手。”

靛青说:“是中统投靠我们的特工,他多少年前就混进共党内部了。这次行动的情报全是他提供的。事发那天他说中统看出他破绽了,求我们赶快救他。”

湖蓝又开始不屑的神情:“一个长三张脸的家伙?我倒想见上一见。”

卅四笑:“我只怕他还有第四张脸。”

靛青向橙黄递了个眼色。

橙黄点了两名手下,无声地出去。

卅四将疲倦和剧痛着的身躯靠在椅背上,军统们无声地等待,湖蓝则目不转睛地看着卅四。卅四对他疲劳而宽慰地笑笑:“总算快有个结果。”

湖蓝绷着脸:“这事完了我有话问你。”

“我知道是什么。”

湖蓝狠狠瞪了他一眼。

天井里刘仲达正被橙黄几个带过来,一个军统已经抢前几步去开门。报务员抓着一张电文纸,后发而先至,抢到门前。

橙黄有点愠怒:“抢什么?”

“先生电文!”这四个字立刻让橙黄萎了下来,报务员进屋,放眼一望,全屋都是自己人,他立刻开始电文内容:“立止。”

湖蓝吼道:“住嘴!没看见有外人!”

“没了。”报务员说。

“什么意思?”靛青问。

“就是不管在做什么,立刻停止的意思。”湖蓝看着所有人,“明白了?”

有几个正在喝茶的把这话理解成放下茶杯,几个正在抽烟的忙掐灭烟头。

湖蓝气不打一处来:“都给我出去!”

困顿不堪的军统立刻蜂拥向房门。

卅四一脸的无奈和悲悯,苦笑着瘫倒在躺椅上,腹部的血渍迅速扩大。

橙黄仍和刘仲达站在天井里一个不妨事的角落。一个军统过去对橙黄附耳。橙黄向刘仲达说:“去吧。”

“嗯哪。”刘仲达唯唯诺诺,仍是那副不怕烫的死猪样。

卅四在昏沉中勉力看着刘仲达在天井里转了个弯,消失。

湖蓝目不转睛地看着卅四。暴怒地低声嘶吼:“你他妈的是在玩我!”

卅四苦笑:“这么急着和我算帐,孩子。”

“你装神扮鬼让我送你到这里,根本不是为了密码!那东西就不在你身上!”

“可是为了你们,不是吗?”

湖蓝冷笑:“谁要相信来自共党的好意。”

“以后你就会知道这个死老头子是为什么来的,那时候,你可能会稍为有一点想这个死老头子。”

湖蓝还想说更狠一些的话的,但看着卅四几乎正在迅速枯竭的生命,只是将头转开。

“今天见到你的同仁,我才知道,你是劫先生唯一的希望。”

湖蓝看着外边:“不要再说奇怪的话了。”

“每个人都在推诿,明知有些地方不对。大堤怎么会溃于蚁穴?因为每个人都犯下更大的错误来掩盖当初的小错,用一次撒谎来圆了上一次的撒谎,好像这样火就永远不会烧到自己身上了。你是唯一的例外。”

“迟早有一天,先生将疏清这些滥竽充数之辈。”

“永远不可能。你的同仁不缺乏才干,恐怖让他们滥竽充数。你的先生只会制造更多恐怖。你平心而论。”

湖蓝沉默。

“孩子,小心那个叫刘仲达的人,我想唤醒良知,他却勾起人的劣根。我今天败得很惨,不是败于口舌和计谋,是狭隘、惰性、偏执、仇恨……”他充满失落地说着那一个个词汇,每一个词都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还有劫先生越发膨胀的野心……”

一根手指如枪口一样指到了卅四的鼻子跟前:“不要再说先生的坏话。”

“你也在纳闷在生气,何以上海的部下和共党一次碰头,会让千里之外的劫先生说出立止。”

“先生自有深意,凭你也不会了解。”

“可能我了解呢?要知道我第一次看见的劫谋跟人说话还会脸红。”卅四看着湖蓝笑了笑,“像你一样的革命军中马前卒,有为青年。”

“不过说你是老朽一个罢了。”

“要不要听这老朽说说你那先生的深意呢?”

湖蓝犹豫一会,走开两步,那表示默许,他实在很难忍住这份好奇。

“你的先生确实是个大智大勇的人,他能在刀尖上跳舞,对别人是危险,对他,则是机会。”

“算你说了句实话。”湖蓝嘴角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听人夸奖劫谋比听到夸他自己更加欢喜。

“别乐早了。生灵涂炭,对他也叫机会。窝里斗本是惨事,在总部成了他清除异己的机会。他坐镇于朝,你们拼杀在野,这段时间抢来的地盘要几倍于以前和中统的数年争夺,这种时候不能揭破,所以立止,劫先生不想放弃他王国的疆土。”

“如果是这样,先生做得对。”门阖上,湖蓝出去。

卅四独对着这间空落无人的简陋小屋,他疲惫地笑了笑:“如果是这样,你又何必放弃分辨是非的能力?”

湖蓝在空空落落的天井里踱步,手杖敲打自己的假腿。他对纯银招了招手:“李文鼎有什么消息?”

“我方在中统的内线报告,他被中统西北站长阿手逼得跳了长江,活下来的机会渺茫。”

“我要活的。”

“会很费事……为什么要为一个假目标费大气力?”

“那老头子可能才是最大的烟雾!给先生去电。”

纯银已经拿出纸笔准备要记,但是湖蓝挥在半截的手却一直停顿着:“先算了。”

纯银讶然,这样的当断不断在湖蓝身上很罕见。

湖蓝仍在天井里踱步:“哦,我是不是说过让你们验老家伙的伤?”

“是。已经安排。”

“不用验了。”

“是。”纯银继续看着湖蓝在那犹豫难决。

湖蓝再一次把手挥了起来,也再次地停顿,然后终于放下:“给老家伙找个医生。我要去睡会,我很困,不要打扰我。”湖蓝瘸着腿走开,他没有任何睡意,谁都能看出来。


湖蓝再次从他屋子里出来时,已是暮色四合。他阴郁而心事重重地径直去卅四所在的房间。进屋后,湖蓝看着躺椅上的那个老人,他迅速注意到这屋里没有任何变化,没变化就是没有医生,没有药,和他走时一个样,连一杯水也没有多出来。湖蓝看着卅四那张灰败的脸,他几乎认为那老头子在漫长的旅途后终于断气,他伸手去触摸卅四的呼吸,却被烫了一下。

卅四在湖蓝的触碰下醒来,笑了笑,说话已经有点接不上气:“能不能……给颗药?这样……睡不着。”

湖蓝愣了半晌,转身出去,直冲到了天井中央:“纯银。过来。”

纯银刚近身,就着了湖蓝重重的一记耳光,他退了一步站直,全无疑惑地看着湖蓝。他知道是为了什么。

“我说过让你给老家伙找个医生。”

“说过。”

“你做了吗?”

“先生来电,不能给他医治。”

湖蓝愣了一下:“给我看电文。”

“不是电文,是电话。”

“胡扯。先生从来不用电话。”

“你睡后先生来过电话。你说不要扰你,先生也说不用叫你。先生还说不准给他医治。

“会死的。我们拿一具尸体没什么用。”

“先生说这个人在死前一定会做好所有该做的事情,那也就是他的破绽。他如果急着做好要做的事情,他又没有时间,他就容易出错。”

湖蓝沉默。

门嘎呀响了一声,卅四蹒跚而艰难地从屋里出来,他先眯着眼睛看了半晌阴霾的天空,然后转身看着湖蓝:“孩子,我们晚上就住这里么?”

“不。我是西北站长,不会长住上海站的站点,这是一向的规矩。”

“是啊,劫先生深知争权的坏处,其实他比谁都清楚。”卅四蹒跚着走过天井,走向另一间屋子。

屋子里,靛青正坐在角落,烧开了一个烟泡,他打算为了最近的辛苦好好犒劳一下自己。门轻响,靛青起身,当看见卅四进来时,第一个反应是摸到自己的枪。然后连他也觉得多此一举了,那老头就像一口气就能吹死,况且卅四进来后,湖蓝也跟了进来。靛青忽然想起不该让人看见自己在干什么,只好用身子挡住他的烟具。

卅四显得很疲惫:“靛青站长。”

“你再问什么我都不会答话的,这是命令。”

“我知道。立止嘛。”

“知道就请回吧。”

“可是,至少让我见一见我的人。”

“什么你的人?这里没有你的人。”

“你抓的人。坦率一点好吗?他被你们抓前发过电报的,所以我才会到这里。”

靛青很难集中精力看着对方,因为湖蓝在周围踱来踱去,一直踱到他的烟具前,拿手指沾了一点,嫌恶地闻闻:“鸦片?是先生严令部下吸食的。”

“湖蓝老弟,给点面子。你知道在上海这地方活着不易。”

湖蓝弹了弹手指:“让他见。”

靛青愣了愣,然后沉默地走向门边。


门开了,然后灯开了,靛青和湖蓝几个进来。客人没有回身,正在那转身都不易的空间里做健身运动,直到听到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拖沓而苍老。客人转身,看着最后进来的卅四。

卅四一步一挨,脚步几乎擦在地上,任谁也都能看得出他已经快到了尽头。客人怔住,从来风云不变的神情像是被人一棍子打蒙,又像是看见了世上最让他哀恸的事情。

靛青注意着泪水迅速充盈了客人的眼眶,他几乎没想过还能看到这人会有这样的表情。湖蓝疑惑地看着他,靛青摇头以示无解。

湖蓝把一张椅子一脚踢过去,那意味着卅四能靠近客人的最近距离。

卅四坐下时,客人仍看着卅四发愣:“老师……”

“孩子。”

“你怎么……怎么就成了这样了?”

“这一路上走得不易啊。这辈子怕是不会有更难走的道了。”

“你们干什么这样对他?!他不是跟你们作对的!根本是为了你们!不不!你们就早死早投胎好了!你们根本就是日本人的帮凶!”客人开始对卅四身后的军统嘶吼。

卅四在一臂所及的距离上摸到客人的手:“别偏激,这场战争他们没落在我们后边。也别失控,孩子,当年教你的事情之一就是自控。”

客人的怒火在他的触摸下熄灭,悲哀却一点点升起:“我一直做得不好,老师。”

他们俩的手立刻被几个军统扳开了,连指甲都被细细地检查。于是他们在一臂的距离上隔了铁栅望着对方,客人擦去了眼泪。

“别怪他们。仇恨是放出笼子的鬼,要收回去就不是那么容易。再说,也不是他们打的我。”卅四苦笑。

“日本人?”

“是的。你及时发出了警报。”

“可他们至少该给你治啊……你是在帮他们。”

“很不巧,有几个人希望我死,劫谋正好是其中一个。”

一颗很大的眼泪掉在铁栅里边的地上:“老师,我不知道这都是为了什么。”

“你会知道的,而且你不知道你也这样做了,我真为你骄傲……说件高兴的事吧。”

客人强笑着:“好啊,我想听到高兴的事。”

“他也来了。”

正像卅四预期的那样,客人的笑不再是强笑了,简直是欣慰:“我很高兴。我真想他。”

“他很棒。”

靛青看看湖蓝,那意思是不能再继续下去。湖蓝点了点头,他也没听出任何有用的信息。

“走吧。”靛青说。

卅四向铁栅那边点了点头,吃力地起身,客人没有告别的表示,只是静静看着。

“问句话,我抓到的这个人是谁?”靛青说。

卅四看看客人,客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卅四又看看靛青:“你们都知道他的。你们也一直想抓到他,他是零。”

湖蓝终于开始正眼看着栅栏里的男子,瞳孔有些收缩。靛青如释重负地吁了口大气。

“活下去,零。”卅四最后看了一眼他的学生,然后艰难地离开。

“放心,老师,我会像你一样。”客人抓着栅栏,看着卅四的背影几乎被押送者遮没,离去。

靛青关掉了灯,让这屋回复棺材一般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