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 第六章 卅四和湖蓝 42

本文全文阅读地址:http://book.tiexue.net/Book/13264/


黄亭郊外,一片漆黑荒凉。

零正在检查着昏迷的阿手。“是饿的。”零从怀里掏着,那是他在吃吉川给的食物揣在怀里的。“你喂他。我去找水。”他把食物给了麻怪,刚走两步,便听到狂热的咀嚼声。

麻怪正忘怀地自我大嚼。

“是喂他!”零叹了口气,“算了,反正他也不缺水。”零索性回来,从麻怪手上夺回一些食物。

麻怪并非恶人,他把剩下的食物又分给那孩子一小半。他只是无法把阿手当作可以分享食物的人。

零把食物凑到阿手的嘴边,食物沾唇时阿手也就醒了,他干脆在零的手上狼吞虎咽,直到意识到自己一直在零面前保持的尊严与身份,才有些赧然地看了零一眼。零说:“出来了。虽然不是逃出来的,可是出来了。”

阿手愣了许久后开始哽咽,把零的手和着食物一齐捂在自己脸上开始哽咽,在重生后他终于失控。

零拍打着他:“好了好了。你说得对,你我这样的人不是那么容易就死的。”

“操他妈的。”阿手骂了起来,“我再也不会跟你作对,我要杀光日本鬼子。”

“好了好了。”零拍打着阿手,宽慰似的,似乎一切终于有了个结果。

填实了肚子的麻怪开始打开那个布袋,里边是可以论斤算的钱。多,却贱。是日本人的伪币。麻怪往袋里啐了一口:“这什么?擦屁股都嫌硬啊!”

零看着他:“是日本人买你马队,连同货,连同朝勒门他们几条人命的钱。他们说,欢迎你再来。”

“还不值老子一个屁啊!这一堆还值不得两个铜板!就算值得两个铜板,在这除了死尸什么都没得卖的地方能买什么去?”

零耸了耸肩:“他们就给你这个。”

麻怪又啐了两口,不解气,又对着袋子开尿。

阿手说:“你又犯杀头的罪了。污损鬼子的钱要被鬼子杀头的。”

“鬼还来?再也不来了!老子半辈子积蓄这一趟就玩光了!”麻怪倒也洒脱,系上裤子就开步,走两步停下看着零:“我走了。你走不走?”

零摇了摇头。

“知道你就不会去。你是野羊,我是家羊,我们过不到一个群里的。”

“你才是野羊……麻怪。”

“干啥子?别跟老子哭,我讨厌汉人的那个。”

“带他走。”零指指那个从监狱里带出的孩子。

麻怪愕然看着那孩子,摇头,摇得很坚决:“我不要。他是汉人。”

“你是什么人?你爸爸是汉人,妈妈不知道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

“没什么用呢。我还是搞破鞋去。”

“破鞋会帮你生这么一个吗?”

麻怪挠着头。

“他能帮你放羊呢。你要是愿意,他就会叫你做爸爸。天冷了你们一块钻在羊皮下边,在火堆边睡觉。别人嫌你看不起你,他永生永世也不会。你这趟出来蚀老本了,可你赚到了他,是老天爷给你的,一个儿子,麻怪有了个家。”

麻怪开始呵呵地傻笑:“你他妈的这张嘴真是会说呢。”

“你不要,阿手就带走了。”零说。

“是的是的,我馋儿子,我缺这么一个。”阿手装出眼馋的样子。

麻怪用一种比谁都更快的速度拉住了那孩子的手:“走啦。你旁边那个人你要小心他,不是好人。”他仍是走得洒脱,零惘然地看着,麻怪连他的招手都没有看见。

零一直在目送,走不到几十米麻怪将手放在那孩子头上胡撸着,那无疑是一种怜爱。

“你居然能说服那块茅坑里的石头。”阿手看了看零,微笑,也许他忘了自己还会这么亲和地微笑。

“说服人只有一个办法,平心而论,以己推之。”

“我开始喜欢你了。”

“别逗了。”

“那就换个说法,在下对阁下颇有好感。”阿手笑了笑。

零瞟了阿手一眼:“走吧。”

共党的特工拉起了中统的站长,两个人相携相扶的在黑夜里走着,在两个人的记忆里也许都是一样,共产党与国民党从未走得这样近过。

“你要去哪呢?”阿手问。

零看他一眼,没说话。

“我要去上海。”阿手又说。

零又看了他一眼,如果刚才的一眼只是谨慎,现在已经带着警惕。

“我要去见修远先生,告诉他我的所得所见。他也许早就知道,可我还是要告诉他,这样的时候,同胞被这样的残杀,如果我们还仅顾着和劫谋做后院之争,那真是……”阿手摇摇头,叹口气。

“真是什么呢?”

“死后会下阿鼻地狱的。”

“修远先生相信有地狱吗?”

“他不信。他信老庄,可那只是为人处世之学,他不信鬼神,可是……”可是什么阿手也不大有把握,自己也在作难。

零像是希望又像是安慰:“只希望修远先生是个明白事理的人。”

“他明白事理。恩师很明白事理!你试想,我们从未像劫谋那样对你们不留后路地残杀。恩师说,贵党其实甚多好人,只是贵党的宗旨开罪了太多人,而且都是跺跺脚就能让中国发颤的人,”

“自以为能让中国发颤,也太过夜郎自大了吧。”

“哦?我只是形容。”他住了嘴,因为前路上有一个人影。

一个小贩,坐在自己的货郎担上歇息。

阿手过去:“有没有回龙镇的剪纸窗花?”

“只有五福临门,你要送子登科就得改日了。”

“你们来多久了?”

“两天前就到了。这里风声太紧,我们也没法搭救。站长。”

“做得没错。”阿手转身看着零,零立即保持了一个让人一下无法扑到的距离,甚至比刚才驻足的地方还要退了一段。阿手苦笑,他们短暂的理解与信任已经灰飞烟灭了。“是我的人。”阿手说。

“真好。那么我们可以……各走各路了?”

货郎问:“那东西?”

“闭嘴!”阿手喝止货郎,看着零说:“我重提旧话,你能理解我们的苦衷,我还是相信我们能合作的,很好的交换条件……”

“你能理解我的苦衷?”

“这两天处下来,不是朋友也是朋友了” 阿手苦笑。

“不是朋友,你会把一个拿枪对着你的人当作朋友?”

“我哪有……”

零在瞬时间闪身飞退,让从路基下冲上来的几个人扑空。他开始狂奔,身后的黑暗里四下闪现着现身追逐的人,来接应阿手的绝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组。

货郎掏出一枝盒子炮,转眼就接驳上了枪托,瞄准着黑夜里狂奔的那个身影。

“不要!”阿手阻止。

货郎讶然地看着他。

“追他!”阿手说着,并开始加入追逐的人群。货郎抛弃了担子跟在他身边,将一枝枪塞到阿手的手上。阿手在奔跑中心情复杂地看了一眼手上的枪。

零狂奔着,枝丛从身边飞掠而过,身后左右飞掠着追赶和包抄的人影。枪响了一声,一根断枝掉在零的身前,零跑得更快了。

阿手愤怒地吼:“谁开枪?!”

“他是共党!”

“会把鬼子招来!”

“这大晚上,鬼子怕共党的游击队。”

“会把共党游击队招来!”

“我们是联合抗日,不打我们!”

阿手因这份荒唐而气结,又跑了两步:“少开枪!”

然后一个家伙以树桠为支点,又砰了一枪。

阿手瞪着他。

“少开枪……就开了两枪。”那家伙申辩。

阿手不再说什么,他知道一种源远流长的仇恨根本不可能如此简单地改变,他只能无奈。

货郎摸着地上落的血,闻了一下:“打伤共党了。”

鬼知道!阿手想,他的伤就没曾好过。阿手看着树林尽头的那个人影,心情很乱。

零在奔跑,用尽了最后的潜能。零跑出了树林,这也意味着他丧失了屏障。货郎扑倒在地上,开枪。零趔趄,然后跑开,这回他是真被打中了。

阿手阴沉地从货郎身边走过。

零在蹒跚,瘸行,身周是一个半月形围过来的追捕者。

再没人奔跑了,也没人开枪。中统们看着零,仿佛看着即将落网的猎物。周围很静,有一种奇怪的声音从远处沉压着传来。那是大河奔流的声音。

零站住了,脚下就是断崖,这样的夜晚,看不见下边黑沉沉的深度,只能听见水声。

“下边是长江。”阿手过来,他试图再靠近零一些。

“我想也是。”零退了一步,再退就只能掉下去了。

“要去上海有很多种办法,不用做一具浮尸飘着去。”阿手说,“我送你去。”

“只是得把东西给你?”

“你已经没资格谈条件了,可我还是在跟你谈条件。东西给我,我们互相提携,这是我的诚意。”

“在鬼子的枪口下跟我谈这些事时,我觉得你比较可爱,敬业,现在……”零笑了笑,“觉得你鬼缠身。”

“你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可是把东西给我。”阿手焦燥地说。

“没有。有也不会给你。”

“得了,修远先生和卅四熟得很,他早已推敲过,东西绝不会在那位大张旗鼓的前辈身上,他惯常行险行狠,别人是舍车保帅,他就是舍帅保车,只要车上载着紧要的东西。”

零苦笑:“如果我有那东西,如果那东西被我吞进了肚子里,只怕也早被你们搜出来了。”

“是的。军统搜过,我们也搜过,我相信你把它藏在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了,我不做没用的事情,只希望你自己把它交给我。”

“因为我们是两天的患难之交和三分钟的朋友,对吗?阿手。”

“我很抱歉。我是只干脏活的手。”

“我也很抱歉,我让你们搞错了,我是棋子和炮灰,我连车都不是,只是过河的卒子。我很高兴。”

“别干蠢事。”阿手已经意识到他要干什么,“你有你的使命,我有我的事情,我很喜欢你,可我们对上了,这就是命。”

“跟你们比我从来就不算聪明人的,记得在三不管我被你骗得团团转吗?”零又往后退了一点点。

“好了好了!就算你是过河的卒子!你赢了!赢了的人不用这样!你知道这行的规矩,我们是联合抗战不是死敌!你赢了,你可以堂堂皇皇地回去!你不是很想回延安吗?是吗?”

“先经历你们跻身世界先进之列的刑讯?”

“我保证不会对你刑讯!”

“卅四说我永远不是个好特工,你说为什么。”零笑了笑。

“为什么?”

“我学不会妥协。”说完,零往后仰了一下身子,直挺挺地消失于中统们的视野。断崖下的黑暗迅速就把他淹没了。

“搜他。去找尸体,如果有尸体,就找那东西,如果没东西,带回来他的尸体。”阿手命令。身边的中统像鬼影一样散去。阿手独自一人面对着那片黑暗,悬崖之下仍然看不清楚。他双手合了什,指尖顶在鼻梁上,像在思忖,又像一个僧人在给亡灵做法事。

许久,货郎疲劳地返回,从这里绕道下到崖底再上来绝不是个轻松的路程:“没找到。”

“接着找。”阿手放下了手。

“从这地方掉下去,就算落进水里,活下来的机会不到十分之一。”

“从鬼子监狱里活出来的机会有没有千分之一?”

“如果你问我的话,没有。”

“去吧。”

“是。”货郎答应一声,迅速离开。

阿手将合在一起的手摊开,掌心放着零给他的那块铁片。天色渐这,阿手一直站在那里曾动过,只是不再那样双手合什着那块铁片,他把那东西在手里把玩,那东西已经被他抚摩得发烫了。

货郎和几个手下再一次过来:“找不到。”

阿手沉默,往前走了一步,现在零跳下去的地方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极高的落差,无底的江水,晨雾散去的地方能看见犬牙般的冲积石。喃喃地说:“共党,你如果没死我们就还是对头。这就是命。”

货郎麻木地看着阿手,把枪收回怀里。

阿手退了回来:“走吧。”

“去哪?”

“上海。”阿手最后看了一眼险得让人失衡的悬崖,“他要没死,就会去上海。我们也必须去和修远先生会合。上海。”


猜你感兴趣

更多 >>

评论

评 论

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