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种爱情

逝去的阳光 收藏 13 2256
导读:爱情劈面而来, 像潮水,涌到我们的面前, 然后静止,静止, 等待,等待, 我可以逃走,我也可以留下, 爱情劈面而来, 但是,它会留给我们选择的机会…… (一) “世界上浪漫的爱情只有两种,一种是电视剧里的爱情,不论多么肉麻,都可以让你看得掉眼泪,另一种是自己正在经历的爱情,即使对方是只猪,你也可以痛苦到彻夜不眠。但是你要知道,别人看你为爱痛苦的样子,只会暗地里笑你是个傻瓜,没有人同情你,更没有人祝福你,大家只是站在旁边看好戏,包括那个不爱你

爱情劈面而来,


像潮水,涌到我们的面前,


然后静止,静止,


等待,等待,


我可以逃走,我也可以留下,


爱情劈面而来,


但是,它会留给我们选择的机会……






(一)


“世界上浪漫的爱情只有两种,一种是电视剧里的爱情,不论多么肉麻,都可以让你看得掉眼泪,另一种是自己正在经历的爱情,即使对方是只猪,你也可以痛苦到彻夜不眠。但是你要知道,别人看你为爱痛苦的样子,只会暗地里笑你是个傻瓜,没有人同情你,更没有人祝福你,大家只是站在旁边看好戏,包括那个不爱你的男人。”


我站在邹月的病床前,恨恨地不屑地说出这番话,因为她这个傻瓜,居然在情人节的夜里,泡在撒满玫瑰花瓣的浴缸里割腕自杀,更可气的是,她发了无数个哀怨的短信给那个男人,企图让他见到自己美丽的死相,而那家伙居然完全没有回音。最后还是我,加班回到家,把她从水里捞出来送到医院。


邹月闭着眼睛,默不做声。


她爱上了自己的顶头上司,日日魂不守舍,每天看着他的照片喃喃自语,而那照片居然是从公司的内部刊物上剪下来的,在照片中,一个面目模糊的穿西装的男人正与一线工人亲切握手。我原以为她只是少女怀春,没想到居然干出如此惨烈之事。


“我问你,为什么要去死?”我没好气地说。


邹月紧闭着眼睛,缩在被子里。


“你说啊!”我提高了八度的音量。


她还是没有开口。


“算了算了。”邹天在旁边拉我的衣袖。我一甩衣袖,冲着他大叫:“你们两姐弟,没一个省心的,都给我滚回老家去!”


邹天苦着脸说:“姐,你就别问了,让她休息一下,冷静一下吧,她心里肯定很难受。”


“她是有病!!单相思有什么值得同情的?有本事去把那个男人追到手,自己伤害自己算什么本事?”


邹月突然从床上翻起来,对着我大叫:“那你有本事去把姐夫追回来!”


我一下愣住了。邹月哀哀地哭起来:“我没有办法嘛,他根本就没把我放在眼里,我做什么都没有用……没有用嘛!”


我怔在这个愚蠢的小女孩的病床前,一时无话可说。


对,我离婚了,前夫爱上了坐在他对面的女同事,跪在我面前苦苦哀求我放他自由,我没有挽留他。对于变了心的爱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对,我是没用,但我不会伤害自己让别人痛快。”我转身离开了病房。


邹天跟在我身后离开病房,帮着她说好话:“姐,姐,小月她不懂事,你别生气了。”


我回过身对他说:“你今天别去上课了,看着她一点,她情绪不稳定,好好守着她。记住,你们俩千万别让妈知道这事。”


邹天连忙点着头应好。


走出医院,冷风迎面扑来,我的手机响了,是高展旗,我们是原来的大学同学,现在是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合伙人。他在电话里轻松地问:“邹律师,情人节过得很好吧?所里开会的事都忘了?”


“对,过得太好了,我马上过来。”我合上电话,闭上眼稳定了一下情绪,招手拦下一部出租车。




(二)


到了所里,高展旗迎面而来:“哟,看样子昨夜确实很忙,好像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我摇摇头说:“别开玩笑了,我一夜没睡。”


姓高的更起劲了:“一夜没睡?是谁啊?太生猛了吧?哈哈哈!”


我把他拉到一边,正色说:“老高,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


“你把小月介绍到致林公司,是通过谁?”


“他们的人事部经理。那个女的暗恋我好多年了,我发话,立马就办了。怎么,还有谁想进去,小天不是考上研究生了吗?”


“不是,你帮我打听一下,小月那个部门的经理,就是那个林总,是个什么人?”


“怎么了,性骚扰?还是办公室恋情?小月才去了一年,不会这么快吧?难道那家伙看上你了?”高展旗就是这么一个反应过快的人,有时跟他说话太费劲。


“好了,别问了,你去侧面帮我打听一下就好了,别这么多废话!”我转身向会议室走去。


高展旗跟在我身后,还在不停发问:“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吧,我问的时候才有重点啊。你昨晚一夜没睡,是和他吗?还是别人啊?你得先把机会留给我吧,什么时候也看看我的威力?……”


我根本不想搭理他。他不分场合地宣扬他爱我,但他同时也爱着很多女人,所以我并不把他的爱当回事,他即使永远轻佻地围绕在我的周围,也完全不会触及到我的内心。我离婚后,他曾摩拳擦掌地跃跃欲试,但被我毫不留情地拒绝过几次后,也就转移了目标。所以爱情永远是现实而急功近利的东西,没有人能真正地站在原地等待。


上午开会,下午开庭,等我再赶到医院,发现病房门口站了几个身份不明的人,邹天也站在门外。我心里一紧,赶忙走到邹天面前,问他:“出了什么事?”


邹天用嘴努了努门口方向,说:“那个人来了。”


“谁?”


“就是小月说的那个人。”


我明白了,想走进病房会会这个男人,被门外守着的人拦下,“对不起,请您稍等一下,林总想单独和小邹谈谈。”


我从门上的玻璃窗望进去,一个男人正背对着门站着,小月拥着被低头坐在床上。床边的小柜上赫然有一大盘水果。


我非常担心,不知道他会说出什么来刺激小月,不管三七二十一,推门走了进去。


门发出很大的响声,他回过头来,小月也抬起了头。


我盯着他看,企图向他传递出我对他的指责和不满。他带着诧异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着格外的冷漠。守门的人跟进来说:“林总,对不起。”


“这是我姐。”小月介绍说。


他点点头,向我伸出手说:“你好,我是林启正。”


我也不情愿地伸出手和他握了握,简短地答:“你好,邹雨。”


“我代表公司来看看她,祝她早日康复。我还有事,先告辞了。”他对邹月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病房。


我坐到床边,问邹月:“他和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要我好好注意身体。”


“他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吗?”


邹月摇摇头。我大惑:“你昨天不是发了很多短信给他?”


“他今天中午才从香港回来,也许他没有收到,反正他什么也没说。”


“那他怎么知道你在住院呢?”


“不知道,姐,他就是这样,我不知道他究竟心里有没有我,当我觉得他在意我的时候,他就表现得格外冷漠,当我死心的时候,我又总感到他对我的关注。我没有告诉别人我在住院,但他却来了,可来了之后,他说的又都是些很老套的话。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说着说着,她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流。


“你跟他坦白过吗?”


“我发过邮件到他的邮箱,还发过短信给他。”


“你并不确定他有没有收到?”


“我们汇报工作都是用邮件,我很少能见到他。他不可能单单没收到那一封。”


我的头在不断膨胀中,居然有一个在爱情上如此白痴的妹妹。“你有病啊,你居然都没有确认过他的态度,你就去死!要死也得死个明白吧?”


邹月的手在床单上狠狠地划来划去,许久说了一句:“他要结婚了,我听同事说,他准备今年十一结婚。”


我感到我的手掌在变得有力,我立刻站起来,走到窗边,不然我会忍不住扇她十个耳光。


我长舒一口气,平静了一下心情,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爱上他,但已经是这样了,我们来分析一下,现在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完全不知道你对他有意思,二是他知道你喜欢他,但是装傻。如果他知道而不回应你,那就是拒绝,如果他不知道,他都要结婚了,你也没必要让他知道,所以你百分之百是没希望。——你还是辞职吧,离他远点。”


邹月把头完全埋到了被子里,邹天走上去拍拍她的肩说:“二姐,大姐说的对,你还是别在那干了,我给你介绍个好的。”




(三)


小月出院了,我盯着她把辞职信打好,然后发到了公司人事部的邮箱。发完后,她用FOXMAIL收了一下邮件,好家伙,几天时间就有三、四十封新邮件,但她快速地翻了一下,就懒懒地关了机,爬上床躺着,我猜一定是没有她等待的那个发信人。


我只比她大三岁,但我们一直就是不同的两类人,她敏感多情,而我却强硬坚定。我前夫离开我时说过:“邹雨,为什么你不挽留我?如果你为我流泪,也许我会留下来”。当时我硬着脖梗说:“为你哭不值得。” 其实,婚姻惨败,谁说我没哭过,但我不会让他知道。


而邹月,从小就为不同的男人写情诗,记日记,长吁短叹,我已见怪不怪。只是这次,她表现得太过激烈。——我回忆着那个林总,当时为表现出不满,根本没有仔细打量他,好像很高,肤色黑黑的,还有那种冷漠的眼神。邹月为什么会爱上那样一个不可接近的人?


之后的两天,我一直在中级人民法院开庭,为一个抢劫团伙的首犯作辩护,虽然知道他罪不可恕,但还是想枪下留人,给他一条生路。刑庭相好的法官见我如此努力,好意地对我透露:“没什么希望,这个案子是肯定要杀人的,上面都定了,你也别太投入,别给家属太大希望。”


庭审时,我看着那个年轻人无知而求生的眼神,心想:人生,不是时时刻刻都留有余地。


休庭后,我急急出了法庭,不敢与家属做太多交流。


回到所里,刚坐定,手机响了。邹月在那头支支吾吾地说:“姐,我的辞职人事部不批,说是放我一个月的假,让我下个月回去上班。”


“你是不是搞了什么鬼?“


“没有,我也不想回去了。”


“哪有这回事,没有什么不批的,你不去上班就是了。”


“可是,人事处说,如果我擅自解约的话,就要赔偿三万元。”


“什么?!这是什么搞法?”


“我去年进财务部的时候,好像签过一个东西,具体什么内容我忘了。”


“你一个小秘书,哪有那么重要,我去想办法。你在家好好呆着。”我挂断了电话。


这时,高展旗哼着小调从我办公室门口经过,我高叫他的名字:“姓高的,过来一下。”他的小调未断,人倒退着走进门,一屁股坐在我桌上,深情地望着我继续哼唱:“我和你缠缠绵绵翩翩飞,飞越这红尘永相随……”


“好了好了,别唱了,烦着呢。”我用手指戳戳他的额头。


“怎么啦,需要我安慰?”


“不用。上次请你帮我打听的事,怎么没听见回音?”


他跳下桌子,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故做神秘地说:“其实我早就问了,但是不想告诉你。”


“为什么?”


“那样的男人,不该出现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是人。”


“怎么这么说?”我心里一惊,“变态、流氓、恶棍”之类的词在我脑海里直蹿出来。


“你看你这种表情,就像我那女朋友一样,说起他来就象饿了八百年的狼。”


我急了:“你不想说算了,别卖关子,出去出去。”


“好啦,别急,满足你的一切要求是我的宗旨。”他正了正身子:“林启正,32岁,身高不详,传说有180厘米,体貌不详,据称英俊不凡。现为致林集团财务部总监,也是致林公司董事长林洪的二公子,有哈佛商学院的硕士学位,精通英语、法语。为人低调,办事干练,至今未婚,与其兄在公司地位相当,甚至更为林洪喜爱,有可能成为上百亿家产的掌门人。”


高展旗用抑扬顿挫的语调说完上面这番话后,定睛注视我的表情变化,我漠然地望着他问:“完了?”


“完了,还不够吗?上百亿还少?”老高很失望。


我不禁笑了:“我又不是找老公,我是想问这个人怎么样,是不是个好人?”


“估计这么有钱的人,多半都有点变态。”


“小月想从公司辞职,人事部不同意,还说擅自解约要赔偿三万元,你找你那个女朋友说说。”


“还有这种事?我就打电话。”


高展旗拿起我办公桌上的电话,立马打了过去。与那边用格外亲密的口气说了半天后,挂上电话,抬头对我说:“是林启正指示她们不予批准,她们也没办法。怎么,姓林的真的看上小月了?”


我没有回答他,心想,看样子真得会一会这个万人迷了。




(四)


晚上回到家,我趁小月去洗澡的当儿,从她的手机上调到了林启正的号码,然后躲在阳台上,直接拨通了他的电话。


响了两声后,一个男声传出:“喂?”


“林总,您好!”我很恭敬地回答。


“你哪位?”


“我是邹月的姐姐邹雨,我有事想和您面谈一下,请问你这两天是否有时间?”


那边沉默数秒,回答:“你稍等,我不是林总,林总这时候不在,我帮你找一下。”


表错情,我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国骂。


隔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一个低沉暗哑的声音:“你好,我是林启正。”


“林总,我是邹月的姐姐邹雨,有关我妹的一些事,我想和您面谈一下。”我懒得寒暄客气,直奔主题。


“不好意思,我现在在外地。”


“那您什么时候回本地呢?”


“……下周三下午四点,我在办公室。”他挺干脆。


“好的,那到时候见。”


“好的,再见。”他客气地回答。


我合上电话,心想,搞了半天,这不是林启正的贴身手机,那么,小月的那些短信十有八九已被别人欣赏过了,好惨。走回客厅,正见邹月在浴室里揽镜自照,我心里泛起一丝酸楚,难道她不知道这一点吗?这个傻姑娘,到底在干什么?不被人珍视的爱情,就只是个羞耻的笑话。


我走到她的身后,拍拍她的肩,温柔地说:“早点睡。”


小月回头奇怪地看着我,恐怕是被我的殷勤吓到了。




下周三的下午三点五十,我站在了致林集团的楼前,作为资产上百亿的大公司,办公楼出人意料地低矮朴素,林家的低调作风在业内早已出名。


低调虽低调,保安措施却是出奇地严格,我经过金属探测仪,以及三个保安或前台的询问、登记和电话请示,这才站在了林启正的办公室前。一看表,四点过五分,我迟到了。


秘书轻轻地敲门,探头进去低声通报,然后转身微笑地向我点点头,请我进去。


我走了进去,办公室虽然大,但设施也很普通,最醒目的是靠墙放置的一大排书柜,高高矮矮摆满了书。我的视线扫过书柜,扫过办公桌,然后看见了靠着窗台站着的林启正,他的姿势,似乎是专程在等我。


下午的阳光透过半启的百叶窗,从他的身后射过来,我看不太清楚他的脸,但见他穿着深灰色的棉质衫衣和牛仔裤,与我上次在医院碰面时的大款派头相去甚远。我甚至怀疑是不是找错了人。


他站直身子,向我点点头,然后指着沙发说:“请坐。”


我走过去坐下后,他也在我的对面坐了下来。光线直接打在了他的脸上,确实是他,眼神还是那么冷漠、疲倦,而且,也不如传说中那么帅嘛,我暗想,五官太俊美的男人没有回味的余地。


秘书将一杯茶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盛茶用的是很精美的青花瓷杯,而非写字楼里惯用的一次性纸杯,茶水清沏碧绿,一看就是上等好茶。


他轻轻咳嗽了两声,开腔说:“对不起,有点感冒。请问你有什么事需要和我谈?”


我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正色说:“是关于我妹妹邹月,她到您公司工作有半年了,一直很感谢您对她的关心和帮助,但是,由于我妹妹身体不太好,所以想回家休养一段时间。”


“我已经准了她一个月的假,不够吗?”


“不是请假的问题,我妹妹觉得她不适合在这个公司做下去,她想换个环境,希望得到您的理解。”


“可是我觉得她做得不错,正准备升她的职呢。”


他和我说话时,身子斜靠在沙发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右手不停地将一个黑色的翻盖手机打开又合上,打开又合上,脸上的表情心不在焉。


我不想和他兜圈子,决定直入主题。“林总,我上个星期打的手机是您手里的这个吗?”


“不是,是我助手的。不过,那也是我对外的联络号码。”


“您的员工也不知道您手上这部手机的号码?”


“大部分不知道。”


“那您的助手有没有告诉您,前段时间那个手机上有些奇怪的短信?”


他玩弄手机的动作停了,低头想了几秒以后,他抬头说:“是的,是有一些。特别是情人节那天晚上,不过当时我在香港,不在这里,事后才得知。”


“助手为什么没有及时转告您?那天晚上差点出人命,您知道吗?”我有些生气,为了那个傻瓜小月。


他表情郑重地回答:“对不起,助手并不是总能联络到我,我也有私人空间。”


“那么,您对这件事怎么看?”


“一切都会过去的,她只是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而已。”


“可是,您要她怎么面对你,或者您打算怎么面对她?”


“我会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工作就是工作。”他坐正了身子,严肃地望着我:“我知道你今天来的目的,我也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对小邹有过任何过分的举动或言语,没有对她的表示做出过任何回应。今后我也不会对她有任何偏见。而且你放心,虽然我的助手知道这件事,但我已告诫他不得对外透露。”


“对,你是可以不当回事,可是,你考虑过邹月的感受吗?你虽然自认为没有过任何回应,但是你的一举一动,对她都有特殊的意义,现在你让她怎么做你的手下?”


“我希望她能调整好自己,也希望你能帮帮她。”


“我帮不了她,感情的事,谁也帮不了她,只有让她离开这个环境。”


“这个我暂时不能同意,小邹虽然没有负责什么具体工作,但是她在财务部,接触到了很多商业秘密,我不能让她离职。”


听到他这话,我有些恼火:“林总,我妹妹幼稚无知,自作多情,所以,就算她那天死在家里,我也不会认为你有什么责任。但是,你也要考虑她现在的感受,她毕竟只有24岁,如果让她继续在这里做下去,我不保证她不会干出什么傻事来,到时候一切后果由你们负责。”


“她当初与我们签订合同时,就已经约定了,如果她提出提前终止合同的话,要赔偿公司三万元,以及五年内不得在与我公司有业务往来的公司服务。你要知道,在这座城市里,与我们公司没有业务往来的大公司是不多的。所以我觉得小邹没有必要这样做。”


“你这样做不公平,我可以向法院起诉合同显失公平,违约条款无效。”


“不,合同很公平,如果我们要解雇员工,也要付很大一笔遣散费,例如像小邹这个级别,可能有十万。我们公司历来不喜欢员工流动频繁。这是个原则,我不能破了这个规矩。”


他的态度始终平和,似乎是有备而来。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后,我站起身说:“不论如何邹月不会再回公司来了,我会仔细研究一下那份合同,也许我们会在法庭上见。”


他也站了起来:“希望不是这样,我会非常高兴看见邹月回来工作。请你向她转达我的意思。”


“你可以自己对她说。”我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在身后回答我:“如果需要,我会说。”


我倏地转身,他这句话太轻佻,我走到他面前,恶狠狠地看着他:“别去惹她,别瞧不起她,虽然她很傻,但你也应该尊重她!我警告你,她还是个孩子,如果你让她出了什么差错,我会和你没完。”


说完,我摔门走了出去。秘书看到我的派头,吓得站了起来。




(五)


我拐上走廊,向电梯口走去,感到自己的情绪在燃烧,心里只有一句话: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可是今天的霉运还没走到头,一个办公室里冲出一张非常熟悉的面孔——我的前夫左辉,他也看见了我,两人都有一刹那的惊慌,他先镇定下来, 向我点点头:“你怎么在这里?”


我扯着嘴角笑了笑说:“有点事。”加快步伐擦过他身边,继续向电梯口走去。他却转身跟了过来。


“你最近好吗?”


“挺好。”


“上个月我打电话去家里,小月接的,说你喝醉了。”


“嗯,你有事吗?”


“没有,就问问你好不好?邹雨,别这样,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嘛。”他伸手抓住我的胳膊,想让我停下来。我甩开他的手,站住了:“我和你没必要做朋友。你有事就说。”


“你妈现在身体好点没有?”他问。


“就那样。”


“还是一个星期做一次血透?”


“对。”


“换肾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


“可是小月说医生认为有风险。如果需要我帮忙,你尽管开口。”


“不用了,我会自己想办法。”


“邹雨,我是一番好意……”左辉突然停住了口,对着我身后殷勤地喊了一句:“林总。”我转头一看,林启正从我后面走过来。


我趁机向电梯口走去,依稀听见林启正和左辉在寒暄。


我站在电梯口,抬头看着闪烁的数字,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睛有些模糊,伸手擦了擦,竟有些湿润。我暗骂自己不争气,永远都没办法面对左辉,然后深吸一口气稳定情绪。


这时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层,电梯门即将关闭的一刹那,忽又“叮”的一响,重新打开,然后,林启正走了进来。


我勉强挤出笑容和他打了个招呼,他也矜持地朝我点点头。


两人并排站在电梯里,他很高,身上有轻淡的香味,像夏天树林里,太阳晒过的树叶所散发的味道,锦衣玉食的公子哥的味道。


突然他开口了:“那个税务局的左处长,你认识他?”


“我前夫。”这句话冲口而出,让我自己都感到惊讶,我完全没有必要告诉他。


他一定也很震惊,我的余光看见他转头盯着我看。


我努力让面部毫无表情。


一楼很快到了,电梯口有几个人在等着他,我穿过人群,径直向大门走去。


时间已经五点多了,街上车流人流如织,潮红的落日挂在天边,我站在路边,想拦下一部出租车,但每台车上都坐着人,偶尔有一部空车,司机也赶着交班,根本不停。我只好放弃了打车的打算,向家的方向慢慢地走去。

六)


第二天,我把邹月的合同带到办公室,喊来高展旗,对他说:“你对劳动法方面比我熟,帮我看看小月这份合同,可不可以想办法避过违约责任这一块。”


高展旗很奇怪地看着我说:“干嘛?小月真的不干了?为什么?那么好的单位,工资那么高,什么原因不想干了?还闹到要打官司,没必要吧。我和我女朋友说一声,让她多照顾她。”


“你先帮我看看吧,有的事你不清楚,下次找时间和你说。我得赶到中院去,那个抢劫的案子上午宣判。”我拿上案卷,匆匆出了门。




一直等到十一点,法官才正式宣判,我的当事人,不出所料,定为主犯,被判死刑。当时那个男孩子就瘫倒在了地上,他的父母在旁听席上也泣不成声。


审判庭在三楼,闭庭后,我心情很差,走出审判庭,摁了下行的电梯钮。他的父母追上来,不停地求我救救他们的孩子。这时电梯开了,三个人拉拉扯扯地走了进去,他的母亲老泪纵横,紧紧抓着我的手说个不停,我也只好再三安慰她说,还有机会,可以上诉。突然,我听见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一转头,竟看见林启正站在我身后低头讲着电话,旁边照例还有他的几个跟班。他低声用英语在说着什么,完全没有要和我打招呼的意思。我也扭头装做没看见他。


电梯到了一楼,我和两个老人走了出来,他们继续留在电梯里,下到附一楼去了。


一直走出大门,来到马路边,两个老人都紧紧地跟着我,我扬手拦下一部的士,准备上车,这时,那个母亲突然跪倒在我面前,给我磕头,这可如何担当得起,我连忙转身去扶,又再三保证一定会尽全力上诉,为他儿子留一条命。


等我安抚好两位老人,再回头,那个的士早跑得没影了。中院地处市郊,出进很不方便,要等到一部空车还真不容易。


这时,一辆车突然在我们身后鸣喇叭,吓了我一跳,赶紧扶着两位老人往路边让让,不要挡住车辆进出的路。


可是车子缓缓滑过我们的身边,又停了下来。我低头往车里一瞧,是林启正坐在驾驶的位子上,他放下车窗,对我说:“我可以带你一程。”


我连忙摆手说:“不用,我自己打车就好。”


“或者,我们还应该再谈谈邹月的事。”


听他这样说,我只好打开车门坐了上去。两位老人站在车外,还在不停地拜托我,我也打开车窗,继续安抚应承着,直到车子驶离他们身边。


“你去哪里?”驶上大路后,他问。


“只要进市内就可以了,随便放我在哪里下都行。”


“好的,你需要停的时候说一声。”


“你不是还有一些人吗?”


他指指身后,我转头一看,后面还跟着两台车。


接下来,我们两人都没有做声,车内的气氛很沉默。


他按响了CD。音乐流泄而出。


我主动地提起邹月的事:“林总,邹月的事可不可以特殊处理一下。”


“公司的人事制度很严格,如果要破例的话,要上公司董事会讨论。”


“那你可不可以向董事会提一提呢?”


他抬抬眉毛,说:“好吧,我会提一下,但是我个人很希望小邹留下来,她确实干得不错。或许,我可以把她暂时调离我们部门。”


“可是她还是可以时时看见你,听到你的消息,恐怕很难彻底解决问题。”


“那不至于吧,其实我和员工接触的机会并不多。”虽是这么说,他的声音里却透出几分得意。


我问他:“那天你为什么去医院?你怎么知道小月在医院?”


他耸耸肩:“我早上从香港回来,才知道这件事,去医院一个是确认她情况如何,另一个也是想向她说明我的想法。但是,我确实不擅长干这个,还没说几句,你就进来了,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我也只好放弃了后一个打算。”


我转头看了看他,今天恐怕是办正事,他穿得很正式,西装革履,颇有英气。我在心里暗赞,真是个标准的金龟婿。


“过几天,等小月情绪稳定后,我再和她谈一次。”我回答。


“OK,如果需要我直接和她沟通,也没问题。”


我急忙回答:“暂时不劳您出马!”


他轻声地笑了起来。对啊,有异性为自己疯狂,总是件值得得意的事。


“你是律师?”他问我。


“是的。”


“刚才那两个老人是为了什么案子?”


我把案情大致介绍了一下。


“你认为上诉有希望吗?”他又问。


“我没把握,不杀的理由还是有,但是据说这个案子的判决结果就是上级法院授意的。”


“如果留下他一条命,你能赚多少?”


“没有钱赚,这是个援助案件。他家里很穷。”


“那你恐怕会让他们失望。”


“也许。但是确实还够不上枪毙,毕竟是年少气盛,误入歧途。”我感叹地说。


“做错了事,想后悔也不一定有机会。”他答。


我点头表示同意,望向窗外,又想起那个年轻人绝望的眼神。


很快就进了市区,我说:“林总,就在这里停吧,不耽误您了。”


他也没有多说,缓缓靠边停下了车,我说了声“谢谢”,推开车门,正准备下车,他突然开口说:“今晚,我约了高院的几个朋友吃饭,其中有一个好象是主管刑庭的,如果你想为那个当事人努力的话,也可以过来,我介绍你们认识。”


“可以吗?”他的这个建议真唐突,让我有些不敢相信。


“可以,你打我电话。”


“哪个电话?”


“哪个都可以,我会交待。”他看着我,答。


我下了车,三台车从我身边驶离,汇入车流中。正午的阳光突然让我有些恍惚。




(七)


整个下午,我都有些心神不宁,林启正今天的表现让我不知所措,以我与他的交情,他实在没有理由邀请我参加与朋友的聚会,莫非他是以此来安抚我,不要采取过激手段,以免影响了他的公众形象?这个可能性确实比较大,不管怎样,一个下属为老板自杀,老板再如何撇清说自己什么也没干,恐怕没有人会相信。或者他不让邹月离职,也是想待事情过去后再低调处理吧?


我突然灵光一现,心想,下次再与林启正谈小月辞职的事,我只需说一句话:“如果你坚持不让小月走,我就把这件事公开,让舆论来评理!”想必他必会瞠目结舌,乖乖放行。


一看钟,已近六点。我决定还是去吃这顿饭,无论如何,是个机会,像我们这种小律师,是很难有机会与省高院的领导直接见面的。


我拨通了林启正的那个对外手机。不出意料,两声铃响后,又是那个男人的声音:“你好。”


“你好,我找林总。”


“你哪位?”


“我姓邹。”


那边的声音突然热络了起来:“喔,邹律师吧,林总现在不在,他要我转告您,请您六点钟直接去天一酒楼的帝王包厢。”


“好的,谢谢你。”


“不用不用,再见。”


“再见。”我挂了电话,心生感叹,与有权有势的人哪怕沾上点边都是不错的,也许我该找个机会跟林启正合个影,万一他日后成为中国首富,我也好挂在办公室炫耀炫耀。


我抄起案卷,直奔天一。




决定下得太晚,所以我又迟到了,到酒店,已是六点一刻。在迎宾小姐的带领下,我很不好意思地走进包厢,抬眼一看,桌前已坐满了人,林启正坐在主位上,还有些面熟的领导模样的人物。林启正站了起来,示意我坐在他对面的空位上,然后说:“介绍一下,这是我的一位朋友,也是一位优秀的女律师,邹雨。”


那些领导热情地向我点头示意,坐在我旁边的一位大声说:“难得见到林总有女性朋友,应该坐到你旁边吧?”


另外的人也跟着说:“那是那是,快换换。”坐在他旁边的人果真站起身来,招手让我过去。


林启正笑着摆摆手说:“别动别动,今天把邹小姐安排在吴院长身边,是有事要向您请示汇报。”


原来我旁边这位嗓门颇大的人就是高院主管刑事审判的吴院长,只听吴院长回答说:“哎哟,林总的朋友,有什么要求尽管说,我们一定照办。”


林启正举起酒杯,说:“待会再谈工作,来,先喝酒!”


这餐饭一直吃到九点多,场面十分热烈,光是30年份的五粮液就喝掉了3瓶,在大家的言谈中,我才发现今晚到场的都是省里政法界的首脑,而且他们都似乎对林启正十分尊重,而林,虽然年轻,却由于财富撑腰,自有一种威严。


当然,我趁着吴院长高兴之际,也简单地把那个案子提了提,吴院长答得倒是爽快:“等案子到了高院,你再来找我,我和刑庭的同志说说,如果确实可以不杀,还是应该不杀嘛。杀人又不是什么好事。”


林启正倒是耳尖,听到了我们在说这事,隔着桌子对吴院长说:“吴院长,请您一定关照。”


吴院长马上说:“没问题,林总你放心,来,我敬你一杯。”


在酒店门口,大家热烈握手,各自散去。只剩下我,林启正,和他那几个不知何时钻出来的跟班。


林启正走下台阶,掏出车钥匙,打开车门,回头对我说:“我送你。”


我有些不好意思,客气地说:“不麻烦你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走吧,没关系。”


其实我已经没有情绪再和他应付,但他坚持,我也只好上了车。


坐进车里后,我回头望了望那几个跟班,发现他们也立马上了另外两台车。


林启正好像看出了我的疑惑,一边看着后视镜倒车,一边说:“他们是保镖加助手,没办法,年初公安部门通知我们,说有黑社会打我们家的主意,想绑架勒索,所以只好这样。”


我看着他,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解释,同情,还是恭维?和他在一起,总有点口拙。在路灯下,我发现他的眼睛泛红,下巴出现了泛青的胡茬,神情愈加疲惫。


他回头看了看我,自嘲地说:“其实有钱人过得也不容易。”


我笑了笑,说:“今天先谢谢你了。如果这个案子真能枪下留人,我再好好感谢你。”


“怎么感谢?”


“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怎么都可以,只要别请我吃饭。吃饭,对于我来讲,是工作中最痛苦的一部分。”


“难道你天天都这么吃饭?”


“基本上是这样。”


“确实是吃不饱,这样胃很容易坏。”我很同情地说。


前面到了个十字路口,他说:“左还是右?”


我连忙叠声说:“不远了,林总,不用特意送我,我下车,打个的一会儿就到家了,你也很辛苦了。真的真的……”


“左还是右?”他放慢车速,继续问,完全不回应我的推辞。


“右。”我只好说。


他熟练地将车转上了右边的马路,后视镜里那两台车也不远不近地跟着。


“你这么辛苦,哪来时间陪女朋友?”我想活跃气氛,仗着一起吃了晚饭的分上,找了个私人话题。


他专注地开着车,似乎没有听见我的话。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尴尬极了。转头望向车外,本来就因为酒精而发热的脸,此时更加潮红。心里暗骂自己:你是什么东西,真是自作多情,想和别人作朋友。


这时,我看见了自家熟悉的街口,赶忙喊:“林总,我到了,请停一下。”


他侧头看了看路边说:“这里是国税局的办公楼啊?”


“对,我就住在后面,走进去就好了,谢谢,谢谢!”没等他车停稳,我就打开车门,跳下了车。终于逃离了这个奇怪的人,我的心情轻松了许多,隔着玻璃,他举了一下手,向我示意,然后加大油门,完全不管交通规则,压过双黄线调头离去,后面两台车也随之加速离去。


“有什么了不起。”我嘟囔了一句,转身向家里走去。




爬上楼,打开房门,看见小月的房门虚掩着,里面透着灯光。我推开房门,小月正坐在电脑前,听见我推门的声音,她手忙脚乱地关掉了一个窗口。我冲过去,大声问她:“你在干什么?”


小月心虚地看着我:“没干什么,和同学聊天啊。”


“我看到你刚关掉一个窗口,老实说,在干吗?”


“真的没干什么。姐,我都这么大了,你就别管我啦。”


“不管你,不管你,你如果真能让我不管,我才谢天谢地呢?你干的那叫什么事儿?!”


“姐,我求你别说了,我再也不想提那件事了。”邹月有些急了。


我感到头有些晕,一屁股坐在她的床上,对她说:“小月,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爱林启正哪一点,就是因为他有钱?”


“姐,你喝多了,去休息吧,我不想说这些。”


“不,你告诉我,我一直想不通,有钱的男人多得很,姐也认识不少,改天给你介绍一个。”


小月背对着我,看着电脑屏幕,沉默了一会儿,开腔说:“我喜欢上他的时候,并不知道他很有钱。那时我刚进公司,上班第二天,见到他在公司门口,西装革履地蹲在那里和一个讨饭的老头说话,我当时很奇怪,后来他跟着我上电梯,用手机在安排别人给那个老头买回家的火车票,还再三交待要送上火车,另外再给五百块钱,我当时就对他印象很好。后来才知道他是我的部门经理,我们部门很大,有七八十人,我们这种小秘书,很难见到他,只有开部门全体会议时,会见到他坐在上面。他不爱说话,但说什么都很到位,很有力。姐,不只我,我们那里所有的女生都很迷他。”


“有钱的人做善事,只是满足于当救世主。”我说。


小月没有搭理我,继续说:“他总是那样彬彬有礼,对职位再低的人也很客气,上电梯他也会首先让女生先上,哪怕是送盒饭的乡下妹。但是,他又像是永远与别人有着距离,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他好像也没有朋友,没有爱人。他总是那样努力,又总是那样疲倦,我好几次看到他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发呆,一坐就是一下午。”


小月的这番描述,又让我想起了刚才的林启正,确实是这样,我不由地点了点头。


小月还在说:“他就像我一直幻想的那个男人,有着一颗高贵又孤独的灵魂,有着不为人知的痛苦与忧伤。等到我发现我爱上他了的时候,我已经没办法让自己停止下来了。”


“不至于吧?”这段话太文绉绉了,我有点受不了,忍不住说了一句。


小月猛地回过头,坚定地说:“不,我虽然不了解他,但我相信我的直觉。不过……”她的神色变得黯淡下来:“我知道我是在做不切实际的梦,所以,我不会再让自己做蠢事,就让这个梦永远留在我的梦里,成为我的回忆。”


我的头在酒精和小月抒情诗的双重作用下,愈发痛了起来,我站起身,拍拍她的肩,说:“这样就好,最好连梦也不要有,一觉到天亮。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我先去睡了。”


我回到自己房间,连衣服也没有脱,就倒在床上,率先做到了一觉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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