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绝世婉约沈园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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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的名字叫唐琬,人们知道我也许是因为我是所谓苏门四学士之一的晁补之的孙女。但是更多的,却是因为我是大才子陆游的发妻,曾经青梅竹马的表妹。


人们常用才华卓绝、柔情似水来形容我,对此我都是淡然一笑。我自幼文静灵秀,温顺贤淑,且,善诗善词。务观说这些都是他最为欣赏的特质。


说起务观,一起青梅竹马长大的游表哥,我就会不自禁的微笑。我很小就认识他了。确切的说,他是我姑妈家的小少爷,我是她的舅表妹。虽然身处南宋的偏安一隅之中,我们却相伴渡过了一段纯真美好的岁月。

现在想来,都是那么的真切,近在咫尺。


那是多么单纯快乐的日子啊,月落星河花开叶散的江南,山阴清澈的小溪,开的如织如锦的樱花花海,那风儿漫过,迎风而来的沁人幽香……


无时不飞花无处不天堂.


正值青春年华,诗词是我们共同的爱好。我们时常花前月下,吟诗作赋,互相唱和。我的琴声,游表哥是极喜爱的。他喜欢在我弹琴时挥毫泼墨。他说那里有着绝世的清澈,不染纤尘,沉浸忘我。而他年轻的生命,月白的长衫,飞扬的灵魂,无不令他顾盼神飞,俊逸非常。


常常,我会看着他出神……


是啊,情愫暗生,好像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在两家人眼里,我们也不啻为天造地设的一对。镇日里蹁跹嬉戏丽影成双。眉目间的甜蜜和谐有目共睹。


终于。有一天。于画船上。


姑姑以一只精美无比的家传凤钗做信物,订下了这门亲事。我自然喜不自禁,得偿所愿的兴奋溢于言表。成年后,一场鞭炮齐鸣,一方大红锦帕,一夜洞房花烛,我便成了游表哥的妻子。于是,我和陆郎更是鱼水欢谐情爱弥深,沉浸在我们自己的天地中。


起初,婆婆便对我们镇日里赏花观柳颇有微词,日日叨念不可废业,时常斥责我对夫君太过放纵,我只是笑笑,点头称是。而此时的务观已经荫补登仕郎,但这只是进仕为官的第一步,接下来还有许多路要走。


日子便在这幸福间或苦恼中悄悄留走。


转眼已过两秋。


两年之中,婆婆越来越频繁的指责,常令务观痛心不已。让娘子受委屈了是他最频繁说的话。我嫣然一笑,并不介怀。只是偶尔,在无人的当口,心底会有些许落寞.


我知道务观极孝悌,对含辛茹苦养大他的婆婆,他有着非常的爱慕与尊崇。


他时常给我讲小时候婆婆逼他读书时的场景,他说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母亲给他做的衣裳穿上去最舒服,很贴心的感觉;他说小时候坐在母亲怀中,听母亲给他讲他名字的由来时,他最期待;他说他希望成为母亲希望的那种人,不想令母亲失望;他说母亲煮的饭是最好吃的;他说母亲是他的天;他说百善孝为先…………


当然,这些都是在我进这个家门之前。


文章华采眷眷爱国之心并不是我爱慕务观的全部,更重要的一点,是他的孝悌。


是啊,官大钱多不应忘子女身份,位高财富不应忘尽孝之心。在这个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时代,孝悌是多难得的情质。一个人,若是连孝字都做不到,还谈何为忠?何为廉?何为义?所以,我对于婆婆的故意刁难只当是她自私的疼爱务观的一种表现。更或者,是爱屋及乌,喜她给了务观生命,爱她让我们今生得遇彼此没有错过,敬她把务观教育成顶天立地的好男儿。于是,尽心竭力的去服侍她。



务观是一个极爱国的人,他常常为奸相误国而忿恨愁苦。每每看了,我便痛心不已。常常,我会邀他沈园一游,希望能让他一笑展眉。


于是,沈园,便成了我和务观常常流连的地方。


沈园,位于城南禹迹寺附近。是一户沈氏的园子。因为园子的主人也极爱名流雅士,故把园子开放了来,供文人墨客们赏玩。游人也可留宿于此,当然,主人会用心的备置美食佳酿。素来有“越中名园”的赞誉,所以算是个很有口碑的地方。


沈园本身,却着实是恬静典雅的所在。


入春的沈园,是桃红遍地的胜极,是牵人情思的桃花雨。小径上,水榭边是我们的脚步。

盛夏的沈园,是荷香满园的绚烂,是柳翠葱茏的清凉。 荷塘边,垂柳下是我们的身影.

初秋的沈园,是丹桂盈袖的芬芳,是篱边把菊的适然。落叶下,花海中是我们的诗笺.

深冬的沈园,是银妆素裹的孤傲,是疏梅弄影的清寒。白雪中,梅香里是我们的泉思.


那里,没有奸佞之臣的排挤,没有秦相官僚的倾轧。那里,务观能够看得到满腹才情酬躇满志的自己.


只是这些,,对于一心盼望务观金榜题名好登科进官光耀门楣的婆婆是不会理解的,她看到的,只是务观留恋于温柔乡,是务观对她越来越远的疏离。于是,越来越频繁的抱怨没有孙儿承欢膝前的温馨,难享满室童稚笑语的甜蜜.


我知道当今朝廷昏聩无道。皇帝上行不正媚敌卑躬,下有秦桧专权排挤同僚。务观却因志在恢复中原而三试不中难登仕途.那么正直的一个人,文人风骨难折,怎屑于与豺豹为伍狼狈同朝?虽然他多希望能够戎马江湖驰骋沙场实现他的理想,对朝廷更多的,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力。而我,不会推他入虎穴。是啊,我所求的,不过是能够珍惜自己所爱的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以及务观终会得偿所愿的欣慰。


就这样,我们一日日的让婆婆失望。


于是,我不可避免的成了婆婆眼中的沙砾。成了他们母子矛盾下的导火线和牺牲者.


训斥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这是我最不希望的。我不希望让务观夹在我和婆婆之间更痛苦。虽然我一直努力一直谦恭一直隐忍一直附和。


这天,是婆婆的寿辰,为了让婆婆开心,我和务观把寿筵办的十分热闹。九桌酒席,宾客盈门。在吃饭的当口,婆婆忽然当着众人对我说“儿阿,今日为母想吃一种以前没吃过的食物,让大伙也尝尝鲜。其实也很简单,有蛋有面却吃不出面咬不着蛋,其貌如火烧似油炸,又面焦口酥质软。瞧着有盐实则也甜,入口滑腻盘勺不粘。如何?不会让为母等太久吧?”


我心里明白,婆婆又想为难我。


我并不迟疑的走进厨房。在盆子里熟练的打蛋,加白面和蜜糖清水,搅拌过细,及待油热倒入锅中搅成糊状时,再徐徐加入熟油仍不停搅动。须臾,色泽黄亮柔软劲道之物便出炉了。我把它取名为蛋黄糕。把糕点盛在一个盘子里,不忘撒上点儿细盐巴恭敬娴静的送上餐桌。


我相信我的手艺,这点事情绝难不倒我。不出所料,宾客们对这种新鲜的蛋黄糕赞不绝口,对我更是褒赏有加。直夸我心灵手巧乖顺聪慧。而婆婆的脸色,却更加气恼。

对此,我更多的,是习惯的默然……



三:


婆婆听信堂兄仲高的谋划,要为务观在杭州谋求官职。 我知道,务观是不会同意的。他不会向秦桧低头,而秦桧也不会让务观风顺。刚巧爹爹来信说荐举务观为福建一位官人的幕僚。也是爱国而满怀理想之人,.务观去那里定能一展抱负。但是这些必须是能过婆婆这一关为前提。


见到婆婆恹恹儿的半躺在雕花藤椅中,憔悴不堪。我和务观惊惶难言。婆婆的心思我们又岂会不知?那悲寂的眼神看得务观担忧不已。


“娘含辛茹苦的养大你,本指望你能伴我终老。你知道娘素来身体不好,并非有心要羁绊你。只是在这关头,你真要弃娘亲而去?你怎忍心与自己妻子恩爱甜美而置娘于孤苦无依之地?难道真个是儿大不由娘?不,娘知道你是极孝顺的孩子。你一直都是这么乖顺懂事,从不会伤了娘的心。儿啊,留下来吧,娘已经托付你堂兄仲高,帮你谋划前程。你在杭州一定能谋个一官半职,安生度日的。”


“娘,您先别难过,您明知道……”婆婆不听务观的辩驳继续说:


“儿啊,如果你们给我个孙儿承欢膝前我也随你们,可是……”然后哭倒在务观怀中。在务观看不到的角落,像是不经意的用恶毒的眼神扫过我,恶毒?是的,恶毒。目光寒似三尺冰雪,我浑身战栗。


这就是从小疼爱我的姑母,赠我凤钗的婆婆?只是,那种厌恶不屑的疏离为何让我有种彻骨的寒冷?我本想说“娘,如今奸臣当道,君王昏聩,依夫君的性情,若要强留在杭州当官,与秦桧定不能相容,只会被排挤,难伸恢复中原之志……”,我本想说“娘,陆仲高依附奸相,鱼肉乡里,素来为夫君所不耻…………”我本想说:“娘…………”可是我什么都说不出来。


双飞福建的提议使得婆婆的身体状况日渐下滑,更使得我和婆婆之间延伸了更大的沟壑。


终于,福建成了我们心中共同的遗憾。一时郁绪难平。


于是在这个初春的日子里,与务观相携来到沈园。暖暖的的风吹去了冬日的寒意,树木开始脱去枯萎的旧叶。细柳丝刚吐出嫩嫩的叶芽儿。入目的是一种特别滋润特别鲜活的绿。勃勃的生机。


柳丝下,我第一次见到了赵士程,宽挺饱满的额头,有丝温润的敦厚。那时,他悠闲的坐在藤椅上品香茗,旁边有苏州名妓李盼盼为他唱曲儿,一派适然的惬意。


赵士程极仰慕游表哥的文采。一翻客套寒暄后,便让李盼盼唱务观新写而士程新谱的那首


卜算子*咏梅 。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

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凄寂的调子让务观听后更落寞了。我温柔的为他斟满茶,他抬首便见到我眼中深深的理解和鼓励,还有,浓浓的情意。一旁的士程静静的注视着我,眼中有某种我看不懂的光芒闪过。当时他曾对我说过什么,我并没在意,也始终记不起来。


只是,我却怎么也想不到,两个并不该有交集的人,会有着近半生的纠缠。



四:


缘灭如灰,爱已不可为。


这一天,终于还是不可避免的来了。是的,或许我知道终会有这一天。或许我也一直在等待这一天。务观,务观……我知道这一天的到来是不可避免的。虽然,我也曾心存侥幸。离开。终于还是得离开呵。终有一天,不可避免的要离开呵。


秋九月,我在后院的秋千架上独坐,想着近日来婆婆冷厉入骨的言辞,无神的凝视着周围的含苞待放的菊花。


蓦地,一阵拔高至令人痛心的撕喊,划破寂静的庭园。“娘,不可以,不可以!!”那,是我的务观积蓄肺腑的力量。我慌忙跳下来,下意识的一手按着胸口急急奔向堂前。但是,我的脚步,却在到了房门口看到煞白脸色的务观后,霎然止定在长廊上动弹不得。婆婆说了什么?


“……所犯七出之条,情愿立此休书,任从改嫁,自此情尽缘绝……”

“情尽缘绝……???”要……务观休……了我……?不,不,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目瞪口呆不能言语。务观不舍的上前握住我冰冷无力的双手。

“你们没听错,这是我替务观拟的休书,务观,今日你非休了她不可,否则为娘从此与你恩断义绝!!!你大可同她双宿双飞,不顾为娘的死活……”

“娘,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这样?怎么可以?婉儿并没有错啊娘,并非是水火,为什么非要如此逼迫我和婉儿?”

“不,娘,这不是真的……”我颤抖的紧紧的握住务观的手,像是溺水前抓住的浮木般,汲取一丝丝能给我力量的支撑。

“不,这是真的。哼,没有错?我且问你们,七出的第一条是什么?”

“……无……”

“对,无子!!!你们完婚两年有余,至今仍无所出,首条你就犯了,还有何话说?”无子,这是我心中永远的痛,是婆婆永远让能让我缄口让我委曲求全让我隐忍不发的籍口。

“娘,这我也有责任的,岂能尽怪婉儿?”

“哦?那第三条呢?”

“不事舅……姑……”

“你敢说你恪尽职责深得姑喜吗?”

没错,我的确是弗获姑喜啊。只是,这是我的错吗?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啊……只是这些,我如何说得?我紧咬下唇,欲哭无泪。感受着务观掌心传来的点滴温暖中的满腔愧疚,我无言以对。唯有垂首在婆婆冰冷的眼神中接受最终的审判。

“第七条……”

“恶疾……?”

不,不,不是的,我没有,我很健康,我没有……我望着冷峻的婆婆无力的摇头。

“结婚将至三载,你未产一子,匪不孕为何?看看你自己,瘦质嶙峋,弱不禁风,体质较西施弱三分,这种身子岂能担负起传承香火之重责? 你教唆自己的夫君惰于学,得罪仲高断官路,你离间我们母子不孝敬公婆,害的务观倒运。你说,这些够不够理由休了你?”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是婆婆对我最强有力的控诉,我无力申辩。我知道这些都不能成为理由,我知道我的努力我的隐忍婆婆都无动于衷,我知道我若强说些什么只会给婆婆多了一条休我的藉口――口舌。


是的,口舌,七出之一。


“婉儿,不是姑姑要为难你,从小你就乖巧,姑姑等于看着你大的,岂能不知?只是,姑姑心中一直想要一个正常的家,可你如今让他……”婆婆苦笑着摇头,“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些已经不是孝顺与否的事情了,城中二十几岁的男子有几人还膝下犹空?婉儿,我这么做,无非是作为务观的母亲,一个迟暮之人的最后一点奢想,请你体谅一下姑姑的心,如果,你能离开务观,姑姑感激不尽……”


姑姑?呵呵,三年了,到头来姑姑仍旧是姑姑,原来喊婆婆的日子不过是发了一场春梦而已。一场五味混杂的梦。


婆婆在房中与务观还谈论了些什么,以及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我并不知道。我只知道,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恍恍惚惚,魂不守舍。务观有意躲避我的眼神。我了然于心。我什么都没说。我知道,以务观的慈孝,结局一定是这样。从一开始,我就知道。离开。终于还是得离开呵。只是,我还是本能的在期待。


直到有一天,务观幽幽的说我已瞒着母亲在沈园附近置了一处居所……呵呵,原来都已经盘算好了。我是不是该说可见你还是有心的?不,我银牙半咬,满目冤屈不忿的怒视着务观,紧握的双拳用力的捶打他的胸膛。是的,我伤心,我愤怒,我不甘,我不能接受 。把我立于如此孤立无援见不得人的境地。原来,这就是你的解决之道。此刻,我的簪环零落,乱发纷披。凄凉的神情让秋风多了些凝重。零落的簪环中,一朵圆润的红珠花最醒目,那分明是新婚时务观―――我深情的夫君帮我簪上的。上面犹留指尖的余温。然而,珠花不得不觅地容身。我一手按住胸口,那心肝五脏被生生扯将出来的疼痛让我不能自已。


务观把我安置在沈园附近的那处房舍。名字叫做小红楼,很幽静的地方。满园的菊花,还有幽幽的秋千架…

务观说娘以为我把你休回家去了,你先在这里委屈几天,等过几天娘的身体好些,我再好好和母亲商议。

务观说若不遵照母亲的意思,她怎肯善罢甘休?并且,她的身体不好你一直是知道的。

务观说你留在家里只会受苦,婉儿,我只能这样暂时休妻,等到母亲怒气平息了,我再设法说服她然后迎你回来好吗?

务观说琬妹,让你受委屈了,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只要记得我的心从来不曾变过。

务观说务观说……

我恨透了务观说的话,恨透了务观的迂腐恨透了务观的慈孝恨透了务观的一切……

那曾经是我多爱慕多崇拜的优点啊……


我凄然一笑。笑的好苦、好涩。


我不曾出过小红楼,不曾跟爹爹提及,不敢见乡邻四舍。毕竟,被休弃,并不是一件光鲜的事情呵。我,羞于启齿。我的生活只有务观和我的贴身丫鬟小红。务观,还是我生命的主体。小红是个体贴的人儿,无微不至的照顾我,常常借故排解我。务观会隔三差五的过来,带些他四处淘来的笔墨纸砚还有日常所需之物。只是最近,已有七日,未见他的踪影了。突然异常的牵念他,生怕他有什么意外发生。


我不得不承认,我始终还是放不下他。他的一切早已深深的镌刻在我的心口我的骨肉上,融进了我的灵魂我的血液中。


满园满园怒放的菊花,我一直最喜爱的菊花。我有没说过我对菊花有种特别的情结?曾经,我知道务观有头风症,于是便和务观一起采集菊花,晒干来做枕芯。缝制菊花枕,赋笔菊枕诗。陆郎曾笑说这是我们的定情枕。所以,每一年的秋天,菊花飘香的季节,你总能看到我在菊园中采菊的身影,满满的溢将出来的幸福的身影。


如今,却已经习惯了清寂的沉默,习惯了坐在藤制秋千架上看着满园的菊花,习惯了小红楼的篱笆隔绝住喧嚣的人群与过往。心中也滋生出许多满足与欣慰。就这样吧。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我还能跟务观在一起。这,比什么都重要。


习惯,有时候也是极好的一种姿态。


五:


人生的缘分真是很奇妙。你刻意追求的东西未果,不曾期许的却在会你淡泊不经意间灿烂而至。


赵士程,以另一种姿态越来越频繁的闯进了我的生活。他时常遣人送来一盆盆的菊花,都是我叫不出来的品种。五颜六色又孤标傲物。始终,他都不曾露面。许是怕我难堪,怕给我压力。我知道,他对我和务观的一切都知晓,他对于我们的处境有着深深的同情和怜悯。可是,同情和怜悯,这些,通通不是我所要的。


我想他懂得我的寂寞与无奈。或许。


这天,在秋千架上做久了,头有些昏昏的。


隔了多久?我见到了这个背母留妻,为我耽误青春志难伸的务观?见到他怜惜而懊恼的做在床沿。我想起多少夜绿腊无寐卧孤枕,多少夜梦中心悸姻缘绝。我呆呆的看着他。我在他哀伤的眼睛里看到了憔悴如飘零秋叶的自己。娇颜不在,生机全无。


我又咳嗽起来。抬眼望见的却是那个卖花的柳三娘,那个务观曾经托她为我抓药的女人。

柳三娘说老夫人发现了陆官人留你与此,气的病于床榻。

柳三娘说赵士程大人给了陆官人一张纸条,纸条上言秦宰相正在查抄陆官人的诗文,若有诋毁宰相之言者,密报之。故老夫人让陆官人远去福建。

柳三娘说老夫人身体不好,陆官人不敢违忸。只是可怜夫人你委身小红楼。

柳三娘说老夫人…还…还为陆官人寻了门亲事,是王员外的千金。

柳三娘说陆官人还有封信让我转交给你。

…………

老夫人、老夫人、老夫人……积愈满腔的痛苦与愤怒,终于无法隐忍。一股猩红的黏液吐在手帕上,月白色的手帕瞬间染成了绚丽的猩红。掩盖了务观曾经提笔写下的【月照梨花】。务观,我们终究还是逃不脱命运。你终究还是不属于我……


七日前他离开时,我还从背后抱着他月白长衫下曾经沸腾而今已同样的冰冷枯瘦的身躯。那月白的长衫是我去年中秋时为他缝制的。我喜欢他这样子穿着,极风雅潇洒。我哭着说不让他离开,我怕如果我放开他的手,我会永远的失去他。


可是,他放不下生养他的母亲却放下了同样深爱着他的我。终究,还是离开了。而且,是永远的离开了。


“什么其人如玉其心如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什么重圆有日待我百年?”务观,这是你的心声吗?这是你对我最后的诀别吗?我对你说放我回娘家去的时候是你要我隐忍是你让我坚持是你给我希望的啊?


是的,我恨!我怨!我恨为什么有情人不能成眷属!我怨他的愚孝葬送了我们的爱情!我怨他不够坚强不够执着不来告别就这么决绝而去!


我骇然直视着屏风旁铜镜中的女子,那个纤细憔悴的女子,那目中焚烧着的怒火,使得双眼变得异样锐利的女子。不,那不是我。我从不曾有过这么刻薄这么怨恨的眼神。一直以来,我都是温顺娴淑的。是的,一直以来……


务观,我何尝不想一直温顺娴熟的守在你身边?我一日日看着你眼中深深的伤痛,看着你扭绞着的刺痛煎熬的心,看着你深陷进退两难的双面凌迟中挣扎痛苦 ……我也会万般不忍呵!我天天对自己说一面是挚爱红颜,一面是舔犊情深,我并不想你为难。我珍视如生命的男子呵,这两年多来,我知道你夹在我和婆婆间并不快乐,我不愿再带给你磨难!我能体会到你所承受的折磨。毕竟,这折磨,一半是来自于我。我于心何忍啊?


可是为什么我会发疯一样的取来花锄,奋力捣毁满园菊花篱架?那些与务观的往昔点滴一起翻涌而出。一阵阵晕眩的感觉袭来。我竭尽全力的挥砍着眼前的一枝一叶,不遗余力的摧毁着在我面前招摇炫耀的花朵。那么的瑰丽诱人的花朵,变成了委屈凋零的落花,在我锄起锄落间,与钻进来的东风一起飞舞,竟是炫目的美丽。犹如滴血夕阳下我和务观站在菊花丛中时周身沐浴的灿灿金黄。


那些精致的菊花枕,那些甜蜜的菊花诗,那些温馨的菊花笺,都变成了园中铺就的金黄绸缎。那在空气中萦绕不去的一声又一声竹裂滕断的声响,刺耳尖锐的声响,如一滴滴鲜艳的碎片,如一把泛着寒光的长剑,深深的刺在我的心上。务观,那本该是你驰骋沙场的利剑呵。我的幻想我的期许,彻底的破灭了。受伤的心碎了一地,与锄头下无数委屈凋零的花瓣一起,恨归尘土。


唯愿得一心人,相约共百首。 原来,我也不过是如此平庸的一个女子呵。


我抬起头,无可回避的与柳三娘打了个照面。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随风飘舞的菊花雪,看着尽毁于无的菊花园,看着把盛怒和凄怆揉合成一种心碎的颜色的我。就那样静静的,无声的望着我……我不由自主的跌坐在地,别过脸不去触及那双惊愕迷茫又带着惋惜的眼睛。任发丝乱吹乱曳。那一瞬间,我听到三娘细微的无奈的叹息声。我忍不住伸出两手紧紧的环抱住自己,埋首在双膝里。


泪珠线断 雾锁眉间。


我就这么僵着忍着苦着等着……过后,是永久的麻木。


泪枯了,心死了。四下无觅。


爹爹心疼的把我接了回去。亭前院后,仍尽是务观的身影。此生不得与务观相携白首,早不知该何去何从。原来,心死了,仍旧会痛。我被休的事实让爹爹娘亲日日不得展眉,直叹儿苦命。于是我只能强颜排解,不露悲凄之色。不想爹娘忧心。


叹息。会有拨云见日时吗?



本文内容于 2007-6-25 13:14:34 被花若兮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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