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军营往事----男人记

我刚来当兵的时候,身高 1米83.5,体重只有101斤,标准的竹竿。加上从小生活在气候湿润的南方,所以生得细皮嫩肉,一直被父亲戏称为奶油小生。这对于年轻气盛的我来说是一种奇耻大辱,决心雪耻。


到了新兵连开始训练了。这下才知道老爸所言不虚。


第一关就是冷。到的当天晚上,门口的冰结到了我从未见过的厚度,别说人站在上面,就是轿车也压不碎它。要洗漱了,我问了班长一个现在看来很愚蠢的问题,“哪里有热水?”班长先是诧异,然后问我要热水干嘛?我说要洗脚。于是班长不再理会我了。许久我才反应过来,原来洗脚是没有热水的。后来才知道,那个冬天根本没有热水供应,热水洗脚对于新兵而言就是做梦。终于,第一天晚上睡觉,我没洗脚。第二天仍然没洗。到了第三天,终于忍不住了,凭着一种豁出去了的气概,我把脚放进了冰水之中。我终生记得当时的感受——连一声尖叫都发不出来了。尽管有心理准备,但仍没想到会有这种透骨的刺痛。这种感觉之强烈,完全控制了我全身的肌肉,导致僵硬,表情凝固和失声。到青岛的第二天早上洗漱,由于人多龙头少,很多人都乱哄哄的挤在水房里。等我接到水用毛巾擦脸的时候,忽然脸上一阵疼痛,原来毛巾结冰了,那些冰碴子划破了我那细皮嫩肉的脸。当然随着新兵连一天天的过去,生活也就慢慢习惯了。渐渐的我也开始见怪不怪,也学会了麻木。于是水也就不那么冷了,一切也就没那么恐怖了。再说原本我就不服输,别人能行的我也能。现在想想多亏父亲把这种性格遗传给了我,否则也没有今天。


第二关是脏。原本我是个白白净净的人,没想过还会有这样的生活。于是新兵连教育了我。到的当天,每人发粗瓷大碗2个——就像赵一曼用过的那种——筷子1双。放下行李,马上就去饭堂开饭。饭堂是间大房子,地面就是泥地,每次饭后用水一拖,立刻就变成了农田,走路要小心摔倒。这不,我们到的时候,人家已经开过饭了,地也拖干净了,于是毫无准备的我们立刻就有几个人四仰八叉的摔在泥地上——手中的碗也立刻牺牲了。这倒不是最主要的。最让我诧异的是,这么大个饭堂,居然没有桌椅,那怎么吃饭呢?事实又一次教育了我——从那天开始直到新兵连结束,我们都是蹲在地上吃饭的,那块“农田”就是我们的餐桌。洗碗的时候不光要洗掉残羹冷炙,还要把碗底的泥土清洗干净。那个盛馒头的笼屉大概从来没洗过,看不到本来的面貌,还散发着一种特殊的味道。当然了,这以后发生的一个月不洗澡不换衣服都已经不算什么了。


第三关是压抑。新兵连里什么都是你的错。做对了也没个好果子吃。这种委屈是我从来没受过的。在家别说冤枉我,就算真的是我错,也要讲回三分理来。但父亲一句要我去吃点苦头的话,让我学会了忍耐。从此我开始忍,再苦再难不就是3个月吗?其实这3个月中,凡是出房门就要和班长请假——包括上厕所。所有个人的事情都要向班长报告,连带来的钱也要上交由上级统一保管,等结束了再发还给我们。那种感觉让我想到了监狱——只是我们有时间还能集体到镇上走走。很不幸的是,几年后我到南京上军校,类似这样的生活伴随了我3年。在我看来,生活上的艰苦是可以忍受的,精神上的压抑才使最难受的。


第四关是思念。几乎到新兵连的第一天,我就意识到我开始想家了。当时我并不知道,从1992年12月13日我离开家到人武部报到开始,直到今天已经历时14年整,回家一直是我最大的梦想。好像一到青岛,人就立刻长大了,立刻就体会到家有多好。那时所有的逆反心理都消失了,青春期的儿子和父亲之间那种矛盾顷刻间就没了。到了青岛的第2天,我平生第一次给家里写信,报了平安。信封上的收信人是母亲。大约半个月后,我收到了平生第一封家书。看到信封上母亲的字,信还没看,眼泪就下来了。信里父亲向我提出了抗议,为什么我的信寄给母亲妈而不寄给他。从此我写往家里的信都是写他们两个人收的。也就是从那封信开始,我走到哪里都带着我全部的家书。同样,我寄往家里的也被父母一封封编号收藏。如今这些家书已经放满了整整一个大抽屉。父亲的来信内容最为丰富,包括一些他认为我应该看得诗、散文等等,他都会或抄写或复印,然后随信寄给我——有时还会画上一幅漫画,比如一头奶牛。这些读物在很大程度上丰富了我新兵期间的枯燥的精神生活。我写过的最长的家信是讲述当时比武情景的——也亏得他们耐着性子看完。就这样,随着家信的相伴,我经历了生病、失恋、工作上的不顺心等等等等。最后的家信大概是在1994年夏天写的,因为这以后有电话了。


新兵连第一次和家里通电话的时候是在李村镇上的崂山邮局打得。那时李村镇还没有普及公用电话。那个电话是打给母亲的,因为家里当时还没有电话。只记得当时就会在电话亭里抱着电话不停的喊着妈妈妈妈,然后就是大声的喘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倒是母亲一个劲的安慰我,说:“别急别急,慢慢说”。那种激动万分的心情至今仍历历在目。


第五关是饿。当年新兵连的伙食决不是今天能够想象的。从开始就是白菜炖粉条,直到新兵连结束一直是。在我的记忆里就是三个菜,白菜炖粉条、萝卜炖白菜、土豆炖白菜。馒头很硬,号称能砸死一个人,还不够吃的。这样一来,我们水土不服很快就表现出来了。我的下唇很快就裂开一个大口子,一吃馒头就出血。于是每天吃饭我都要和着自己的血一起下咽。


有一天馒头又一次不够吃,炊事班只好到镇上买。买回来的是一种叫火烧的东西。这东西刚拿回来时还是热的,圆饼子,烤得黄黄的,还有点香气。我抢到了两个。迫不及待的塞进嘴里——虽然拿在手上有点沉心里有点嘀咕——一口下去,我差点就哭了。那个火烧用的面没有经过发酵,所以很硬,而我们根本没有经验,一口下去没有磕掉大牙就是幸运的了。后来我才知道,那种火烧叫杠子头火烧,是专给那种喜欢练牙口的人吃的,很便宜。当时心想,我怎么就落到这么个地步?饿得要命,人家却给个这样的东西你吃,你还当个宝贝似的抢。那种感觉就像被人深深的侮辱了一样。从此我再也不吃火烧了,虽然它有好多种,我还是不吃了。不是因为味道,而是因为心里受不了。


经过新兵连这些日子,虽然伙食很差,但由于训练强度大,所以吃的就多。虽然依旧饿,但我的体重却在增加。一个多月后,我的体重增加到107斤,比来的时候重了6斤。到新兵连结束,我依然看上去像竹竿,但自己觉得已经能经得起风雨,已经是个男人了!


新兵连结束后,我仍留在训练队学习专业技术。由于我不服输,也比较刻苦,所以我的技术水平上升很快,成为训练队多年未见的优秀技术苗子,也因此受到了更多的指点。到我结业分配到连队时,我的技术水平已经比大多数老兵要高了。


来到连队是个全新的天地。当时的连队是个百余人的大连队,全是男兵。在那里我逐渐被感染被同化。我们连是个值勤连队,每天上午都是补觉的时间,因为晚上要值班。粗算下来,我在那里当兵3年,几乎有1年时间晚上没有睡过觉。


这个连队所在的营区历来缺水,父亲在来信中曾说这是上天给我的锻炼机会,终于让我尝到了缺水的滋味。只是这个滋味尝得太久了,多年以后我回到这个营区当另一个连队的连长时,水的问题依然时常困扰着我。


这个营区是个男人的世界,偌大个地方见不到一个女人,营区内没有女厕所,一切都是男人化的东西。所以也有很多男人的笑话。记得最深的有两件事。


一件事发生在一个夏天的晚饭后,很多人在楼前的篮球场打球,我则和其他人在旁边看。其中一个老兵光着上身,穿一条部队发的绿色大裤衩,而且把原先的裤腰绳换成了松紧带——只是很松——在那里上蹦下跳。每跳一次,裤子就会由于惯性而下垂,露出他半个白白的屁股。而他一落地就会很迅速的把裤子提上,然后继续。毫无疑问这成为了我们的一大看点,而他更大的兴趣在打篮球上,也无暇顾及。由于他个子高,防守他的人总是失败,所以他玩得很开心。终于那个防守队员乘他跳起投篮的时候,抓住了他那下垂的短裤——一直褪到膝盖以下。在我们的狂笑声中,更让我们吃惊的一幕发生了。他并没有拉起短裤,而是任由它掉在脚面上,然后很从容的,迈着蹒跚的步子向宿舍楼走去,一边走一边念叨:“我去找连长去,你扒我裤子。”在全体观众的哄笑声中,正好连长下楼来,见状大惊,厉声问道:“你干什么?”该同志完全没有思想准备,猛地跳将起来,非常迅速的在空中拉上了裤子,落地后支吾了半天才说出一句经典的话:“他扒我裤子”。在门口的我们的哄堂大笑中,有一个同志笑岔了气,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而连长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后来我当连长后体会到,其实碰到这种场面,当连长的也确实无话可说。


另一件事有我参与。一天我们屋的老兵在楼道的水房里洗澡。我和我的上铺两人合伙,借上厕所的机会把他的干净衣服和脏衣服都偷了回来,而他还不知道。随后我们就偷偷等着看笑话。没想到老兵居然泰然处之,用毛巾把下身一围,把脸盆往屁股上一扣,同时把洗发精瓶子捏在拿脸盆的手里,所以走起路来随着屁股的一动一动,洗发精瓶子不断敲击着脸盆,发出叮当叮当的响声,就这样一步步走向宿舍。我们一看没成功,于是就把房门锁上了。随后发生的事出乎我们意料。不知道是连长还是指导员,被叮当声吸引,走下楼来看个究竟。发现有人“裸奔”,便大喝一声“你干什么!”随后我们听到了“咣当”,脸盆掉地上的声音、连首长的叹气声和老兵委屈的支吾声。当然我们很快打开门,把我们的“裸奔英雄”放进来,然后蹲下,任由他发泄。


在这个男人的世界里,我学会了刻苦,学会了忍耐,学会了苦中作乐。1994年参加业务集训。期间我突发阑尾炎,但仍然坚持训练。训练中,右手食指被磨烂了,但我依然没有停下。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当年的比武中,我获得了全能第二名,年底荣立了平生第一个三等功。正是在连队的磨练,让我养成了吃苦的习惯。这使我在军校上学的时候,没有被压垮,还取得了比较好的成绩。到军校毕业时,我已经能够从逆境中去争取胜利了。


再回到老单位,但已经物是人非,虽然只有3年,连队也没什么变化,但是人大都不认识了。从那时开始,我已经是一名真正的老兵了,当然会责无旁贷的担负起训练新一代男人的责任。此后我当了3年的参谋,又回来在另一个连队当了3年的连长。


在我当连长的日子里,我的连队总有一股“野性”,他们总是保持着那种“嗷嗷叫”的士气。由他们的话讲,那是跟我学的。再后来,我的老连队开始有女兵了,整个营区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也许是我那些兵身上的野性吸引了她们,反正有不少女兵成为了他们的女朋友。对此,我也无话可说,知道了也只能笑骂他们“臭小子!混球!”,但说实话心里还是很得意的。


我的军旅生涯不知不觉过去了14年,如今没有人再觉得我还有哪些地方是可以用“奶油”来形容了,也不再像个小生了。我的体重已经涨到170斤了,这还是减肥以后的重量。男人就是这样长大的。

本文内容于 2007-5-24 18:34:25 被ewei7469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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