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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卅四象个财迷一样在点着刚刚拿到的那卷国币,拿出两张,和那一卷分开。呆呆看着树上落下的叶子,嘀咕着什么,声音如蚊声之轻:“比死还难熬的就是沉默,同志。”

监视者在看着远处的卅四。

卅四当他们是虚无,他看着儿子所在的办公楼,显然有点焦躁不安,但他还是下了下决心进去。

一间科室里坐着几个无所事事的人,桌上的茶冒着热气,有一多半的人被报纸完全遮住。

儿子坐在最近门,也最近扫帚和水瓶的桌边,他也许是全科室唯一在工作的一个,正玩命地抄写着不知内容的表格。

卅四进来,儿子抬头,麻木的眼神变得惊讶,并且尽量压低了声音:“你怎么来了?”

轻声仍让几张报纸放下了半个角,从报纸后探出几个好奇但并不关心的脑袋。

儿子忙自向着那几张脸微笑:“我爹。……他是教育家。”

教育家卅四像个入城农民那样向着整个科室点了点头。儿子在此地的全无地位,加上卅四的熊样和不起眼的打扮让报纸的长城又重新屹立。

儿子对父亲是一种责怪的语气:“爹,你来干什么?”

“我早上说过要来的,要……”卅四顿了顿,加大了声音说:“这钱你拿着。”

卅四的儿子讶然地看着父亲递过来的整卷钱,在大庭广众之下这让他觉得丢人,要是要的,但是接过来又觉得不对,于是说:“这东西你给小曼就行了嘛。”

“就在这里给。你看,没别的,就是钱。”卅四甚至把钱展开了让人们看见,“就是欠我的十五个月薪水。”

儿子开始拉卅四:“我们出去说。”

“就在这,不能出去说。就这里。”

“你到底要干什么?!”

科长在一旁说:“小马,你爹会办事呢!十五个月欠薪都能要来,上次有人要六个月欠薪要了一年半!”

儿子应承着:“嗯嗯,科长,我爸人缘广,他省里认识人。”

人缘广的卅四全心全意地看着儿子,他看不见别的,一只手摸了摸儿子的衣袖:“以后上班要多穿点,你们这里冷。”

“你怎么啦?”

“没怎么没怎么。该给小曼她们买点什么买什么,我对不起你。从小都是你妈把你拉扯大,我什么都没管过,每次回来看你都长大了一些,现在家有了,孙子孙女都有了,高兴。”

儿子讶然地看着父亲,老头子想哭,他看得出来:“我们出去说话。”

“不出去,不能出去。我就是想看看你,我走了。我这个爹做得不像样,从来就不像样。你们怎么对我都是应该的。”

“我们怎么对你啦?”

“都好。挺好。儿子,爹在外边,想起我儿子的那个家都要笑醒啊。”卅四毫无预兆地转身,要走,想起什么又转身把一张纸条交给儿子。“这是这钱的收条。全是政府该给的钱,你收好。”

“爹?”儿子看着,一向麻木的神情忽然也有了些伤感。

卅四从屋里出来,几乎撞上过道上正要窥探的军统特工,那人如临大敌地跳开。卅四匆匆走向楼梯。追踪者急匆匆跟上,卅四的样子很容易让他们联想到两个字:逃跑。

卅四匆匆从空地上走过。后边缀着三条尾巴,并且又惊动了在路口等候的另外三个。

卅四拐过街口,两条尾巴跟上。另外三条在路口商量着一个应急分工。还有一条径直跑向停在一边的车,车后座上放着电台。

卅四的儿子从楼里跑出来,但是他注定看不到他的父亲最后一眼。


湖蓝坐在桌上,在做一个城市里穷人孩子常玩的游戏。拿特工们抽空的烟盒叠成了三角形,放在桌上看一次能拍得多少张翻转。

果绿拿着一份电文匆匆过来:“老魁,西安有动静了。”

“不是他怎么花那十五个月欠薪的动静吧?”

“二号去了火车站。”

湖蓝霍然从桌面上跳了起来。


卅四走在车站外的穷街陋巷之间,火车的汽笛在响着,他的尾巴们在人群中掩映着。卅四找了一张油腻腻的桌子坐了下来,这桌子属于一家羊肉泡馍的档位。档名董回回。

几个监视卅四的军统围一张桌子坐了,一人面前一个盆大的碗,一人在掰一个馍,每个人的心思都是一半在馍上,一半在卅四身上。

卅四在他们斜对街的摊上,面前有三个盆大的碗,他一个人在掰六个馍,他掰得很细,每一碗掰出来的还都不一样,一碗撕,二碗掰,三碗搓,

即使是店伙计也因这老头子面前的内容和内行的手法而侧目。一般苦大力掰两个馍就顶一整天,他一个人就掰六个?莫不是这老头真是个老饕,每碗都掰得不一样,味道也就不一样,他是吃一,闻二,看三?

卅四在那里自得其乐地掰着,他一点也不急,他的神情像一个少小离家老大回的人看见家乡的土地,闻见第一口家乡的空气。

当三碗氽好汤的泡馍放在卅四面前时,卅四的眼睛也有些发直,董回回家的碗比军统所在的那个摊档还大,一个不讲究的人完全可以用它洗脸。他再也没有那种还乡者的闲适神情,而更像面对一场考验,这样吃泡馍对周围的任何人都是个惊世骇俗之举。

卅四苦笑了一下:“糖蒜。”

店伙计立刻就拿来了,还带着辣酱,他带一种敬畏而怀疑的神情看着眼前这个老头。

卅四开始慢慢地剥蒜。而后去端碗,碗太重。卅四把最细的那碗拖过来,看了看,叹了口气,埋头吃了起来,从他的表情根本看不出香甜。过了一会儿,卅四直起腰来,打了个饱嗝,那让他周围的食客难以掩饰失望的表情。三碗还剩两碗半。

卅四吃完那瓣蒜,定定神,双手把剩下半碗捧了起来。那又是个惊人之举,因为碗太大太重,这里的人从来是以头就碗的。然后他开始往嘴里倒。

店伙计停了手上的活,看着这长鲸吸水似的吃法,直到旁边的客人捅他。

足足用了几分钟,卅四终于把那个空碗放回桌上,叹了口气。他又拖过不粗不细的那碗,开始放辣酱,他基本是把所有辣酱全倒了进去,然后拌着,让一碗泡馍全成了红色。卅四吃着,刚吃了两口他就开始擦汗,那是辣出来的,他一边擦汗一边吃,在强忍之下仍打了个声震四座的嗝,一只手伸到腰间松开腰带。卅四在流汗,汗水滴进了碗里。不一会儿,又推开一个空碗,

店伙在担心地看着卅四:“老爷子您没事吧?”

“几年没回来了。在外边想的就是这口。”

“泡馍不是这么吃的。”

“这么吃好吃。”

“您别吃了。老板说难得您这么捧场,这第三碗不要钱。”

“哪能让你们亏呢。我这控控就好。”

卅四想站起来,可没成功,店伙计帮他把凳子搬开,卅四扶着桌沿才把自己撑了起来。他转身,几个军统闪电般把目光挪开。卅四看了看古城暮色低沉的天空,天空很模糊,他也知道所谓的控食只是个心理疗法,卅四吸了口气,转身,看着剩下的那个碗,他再次坐下,腰已经弯不下来了,他费劲地把碗端起来。

身后有人说:“再吃要出人命了。这老头子疯了。”

卅四苦笑,人们很长时间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一个人低头在盆大的碗里,传来咀嚼声。他终于把碗里的馍和着肉全给咽下去了,并因此宽慰地吸了口长气。

店伙计赶紧说:“老爷子喝点醋,醋能化食”

“原汤化原食。”卅四又喝光了碗里的汤,往后仰了仰,给人的感觉是他立刻就要仰天一下倒地死掉,但是卅四及时把住了桌子,站了起来。卅四把钱放在桌上,一向佝偻的身子已经完全给撑直了起来,人们几乎可以看见衣服下他肚子的轮廓,而卅四一向是个精瘦的人。然后他摇摇晃晃,像个喝醉的人一样离开。

几个军统木然地看着。

卅四蹒跚而艰难地在家乡的街巷上走着。


本来苍黄的土地已被暮色染成了金黄。西北的铁路运输并不繁华,铁轨交错并道,陈旧的车皮被停放在废弃的铁轨上,偶尔有一辆没挂几节车皮的机车远远驶过,空着的铁轨让人更强烈的感觉是一片萧瑟。这里只是个调度站,没有人流。远远的有鸣笛,四处横陈着车皮,廖廖几列还未发车的货运车扔在卅四的身边或前方。

坷坎不平的路面让卅四更加蹒跚,肚里太多的食物让他需要迈两三步才达到一截枕木的距离。

军统们远远地看着。

卅四慢慢地横向迈着步子,像是在消化够把胃撑破的食物,又像是在丈量家乡的铁路。他终于停下,在太阳将落的那一瞬间,铁轨、机车和他所在的世界都被染成了红色。一辆机车拖着它的煤斗车厢喷云吐雾而来,黑烟淹没了一切。

机车驶走。卅四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