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狙击手》第二章 南京外围(二)

恨不抗日死 收藏 2 175
导读:  (七)   等部队开到了指定的防御位置,大伙儿都傻了眼。   师部的命令,是让305团在淳化镇的西北方构筑预备阵地,作为纵深部队。   命令中说的很清楚,以该地原有的国防工事为依托,在三日内构筑起足以抵御日军中口径炮火的野战工事。   【野战工事——野战工事按用途大致分为射击工事(机枪掩体和单兵立、跪、卧掩体等)、观察工事、掩蔽工事和堑壕、交通壕。   以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有关教范为例,完成一个步兵营建制内的野战工事,人工构筑需要4-5天(全营出勤率按85%计算)。】   可眼前这所谓的“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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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等部队开到了指定的防御位置,大伙儿都傻了眼。

师部的命令,是让305团在淳化镇的西北方构筑预备阵地,作为纵深部队。

命令中说的很清楚,以该地原有的国防工事为依托,在三日内构筑起足以抵御日军中口径炮火的野战工事。

【野战工事——野战工事按用途大致分为射击工事(机枪掩体和单兵立、跪、卧掩体等)、观察工事、掩蔽工事和堑壕、交通壕。

以中国人民解放军的有关教范为例,完成一个步兵营建制内的野战工事,人工构筑需要4-5天(全营出勤率按85%计算)。】

可眼前这所谓的“国防工事”,却是个半拉架——

堑壕只挖了半截,交通壕浅得像条车辙印儿,掩蔽部没有顶盖……最可气的是,单兵掩体就连胸墙下的崖径都没留出来。

【崖径——在构筑单兵掩体的时候,为了支撑肘部,要在胸墙下面留出一块平台,宽约15-20厘米。这个平台就叫做“崖径”。】

好歹有几座钢筋水泥的机枪掩体,可掩体的钢板门却用大铁链锁着。

【半拉架——东北方言,半道而废的事儿。】

【南京城外的国防工事——抗战爆发前,参谋本部下属的城塞组在南京外围沿大胜关—牛首山—方山—淳化镇—汤山—龙潭一线,选择防御要点构筑了部分钢筋混凝土的永久工事,种类有轻重机枪掩体、观测所、指挥所、掩蔽部等。

实际上,这些工事大部分都存在问题,没有按纵深配备,也没有形成侧射、斜射的火网。工事位置没考虑隐蔽问题,大都选在山顶部或棱线部分。

淞沪战役开始后,南京警备司令部参谋处负责制定南京的防守计划。他们发现原有的国防工事除少量可以作为观察所、指挥所,其余大部分都利用不上。无奈之下,他们只好重新选位置来计划构筑新的工事体系。

但新计划的制定、执行情况非常不好,人浮于事,虎头蛇尾。结果,当南京保卫战开始之际,所谓的“国防工事体系”,形同一纸画饼。

当年51师所处的方山、淳化镇一带,正是南京外围防御体系的东南主阵地。】

萧剑扬他们碰到这种闹心的事儿,不是头一回了。

二十多天前,从上海撤到吴福线的时候,上峰就下过令:利用原有的国防工事坚守。

可那些据说花了大把光洋修建的钢筋碉堡,也是被紧紧锁着。门上的大锁都生锈了。

听说开锁的钥匙在附近村子的保长手里,可等弟兄们找过去,那位狗屁保长早就撂挑子逃命去了。

【吴福线——1934年至1936年间,国民政府在南京、上海之间修筑了几条永久性、半永久性的国防工事防线,其中比较靠近上海的一条,从苏州一带至常熟的福山,被称作“吴福线”。

这些工事的设计很下功夫,人力物力财力的投入也相当巨大,但建成后的质量和效果存在多方面的问题。

淞沪战役结束之后,中国军队从上海后撤途中,这些工事基本未经利用就被放弃了,根本没有起到预想的作用。】

如今在南京城外又碰到了同样的一幕,弟兄们心里的火一下子冒了起来。

“操!”

二排长狠狠地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给老子砸开!!”

等大伙儿砸开门进去一瞧,又是一气——这种机枪掩体的射孔整得太大了,简直像个小窗户。

“哪个王八羔子盖的这玩意儿?!”

二排长气得嘴皮子直抽:

“这么大个口子?!操!还没等机枪开火呢,鬼子的炮弹早八辈子飞进来了!”

光气也没用,眼瞅着鬼子就快打过来了。弟兄们开始闷头抢修工事。

萧剑扬所在的一营,位于305团防线的右翼。一连作为营预备队,三连和他们二连,一左一右地占领主阵地。

他们后面400多米的地方,是营属迫击炮排选定的炮位;再往后400多米,是营指挥所。

营长下令把重机枪连的六挺二四式重机枪分散开来,配属到一线的各个连队。

萧剑扬他们二排,也分到一挺。

瞧着草绿色的重机枪被抬进阵地,二排长乐得直搓手:

“又碰到老相好啦!操……”

【草绿色的重机枪——当时中国军队使用的二四式重机枪,表面涂有一层草绿的漆。】

二排长在这厢美得不行,萧剑扬在那厢却愁得要命。

他发愁,是因为他升官了。

三天前刚到淳化镇的时候,他被提升为中士副班长。

在上海外围打了80多天,51师的老兵死的死,伤的伤,补充了好几次新兵。现在倒好,连当兵没几个月的萧剑扬,也成了“老兵”了。

他们班原编制是16个人,现在连他在内,只剩下11个人,其中刚补充来的新兵蛋子不老少。

【当时中国军队主力部队的编制,一个连在156人左右,一个排在53人左右,一个班在16人左右。】

萧剑扬的枪法,在队伍上是出了名的,当初在“袭扰队”,他便是好手一把。二排长跟连长一合计,推荐他担任六班的副班长。

让他当副班长,萧剑扬已经觉着不自在了——让他扛着枪在鬼子堆里转悠,他眼睛不眨一下;让他当兵头带着别人,他的眉毛就要掉下来了。

好在副班长的事儿不多,他硬着头皮接下来了。

可今天,他们六班的老班长又病倒了。

在部队撤到句容县的时候,老班长被鬼子飞机炸弹的弹片划伤了右臂。伤口原本不大,他也没在意。

可没成想,这两天伤口闹腾了起来——整条右胳膊都肿得老粗,人也发了高烧,净说胡话。没法子,只好送到后边的卫生队去。

老班长一走,班长的官儿帽子自然就落到了他这个副班长的头上了。

任命很快就下来了。

萧剑扬一听到风声,立马儿就急眼了。

他跑进连部的掩蔽所,手里正在挖战壕的工兵锹都忘了搁下:

“报告连长!这班长俺可干不来!”

笔杆儿连长正用他的那杆黑自来水笔,在一个布面的小本子上写着什么,听他这么一嚷嚷,侧过脑袋问:

“为啥子干不了?”

“俺打小野惯了,长官叫我放枪没说的,让俺带着别人……俺干不来!”

笔杆儿连长套好笔帽,站起身来:

“现在连里老兵太少喽。你枪打得好,正好可以教教新来的嘛。”

他苦笑了一下,把黑自来水笔插进上衣口袋:

“仗打成这个样子,损失太大喽,有啥子办法?你看,我这个刚出军校就干连长的,不也得鼓到整一哈?”

【鼓到整一哈——四川方言,硬着头皮干,勉勉强强也得干。】

萧剑扬苦着个脸从连部出来,边走嘴里边小声嘟囔:

“俺这兔子多咱也驾不了辕呐……”

【兔子多咱也驾不了辕——东北谚语,兔子到什么时候也当不了能拉车的马。(多咱—什么时候)】

三四天过后,305团的野战工事修得勉勉强强像个样子了。

第五天下午,东面偏南的方向已经传来炮声。

第六天晌午前,抬着伤兵的担架陆续出现在阵地前——那是前沿的友邻部队301团、302团的弟兄。

第七天的清晨,一阵杂沓的声响,打断了萧剑扬班长吃早饭的兴致。

【对于南京保卫战战役进程中具体日期、时间的记录,现存关于南京保卫战的各种史料彼此之间不大一致。

本小说中的日期、时间,基本以现藏于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的《陆军第五十一师卫戍南京战斗之经过》为准。

据该史料记载,12月4日下午5时,由土桥、索墅西犯之敌约500人,与51师淳化镇前进部队接触;同时由天王寺西犯之敌骑百余,后续步兵500余,则直趋湖熟,亦与该处警戒部队接触。】


(八)

这天依旧是个有老爷儿的早晨,只是冰冷的晨风中多了几丝不易察觉的烟气。

【老爷儿——东北方言,太阳。】

说起早饭,还是老一套,馒头、干菜。由于怕暴露阵地,不能生火,大家只能喝冷水。水壶里的水在夜里结了一层冰,喝的时候要使劲儿晃一晃。

忽然,从东面的远处,传来一种并不十分明显的声响。

萧剑扬立起身来,放下啃了一半的冷馒头,爬到掩体外面,把左耳贴在冰凉的地面上——没错,是马蹄声。

此时萧剑扬他们排,正奉命在营的前出阵地上警戒。

这前出阵地设在一个小土岗上,在营的主阵地前面大约500米的地方。说是土岗,其实不过是个小土包,比平地高不了多少。

他们二排奉命在这里构筑的是一个临时阵地。营长下达的命令是:

当敌人的攻击部队进入最有效的射程时,再开始射击。受敌压迫时应竭力抵抗,不得已时退归本来连队的主阵地,继续参加战斗。

这个前出阵地的作用,一方面是警戒,一方面是迫使敌人的攻击部队提早展开战斗队型,这样子可以迟滞敌人的进攻。

由于阵地是临时性的,加上时间仓促,因此工事构筑得比较简单,没有挖立射掩体,只挖了跪射的。堑壕也比较浅。

营里配属来的那挺二四式重机枪也没带过来,这样在后撤的时候比较利索。

不过,在这个阵地的伪装上,二排长倒是督促着弟兄们下了大力气。

他们把挖出的新土运到很远的地方倒掉,用地面上原有的旧土覆盖了整个阵地表面。然后又采来不少枯草枯枝,把掩体、堑壕都精心侍弄了一遍。

这时候,阵地前面派出去的两个步哨弯着腰一溜儿小跑地回来了,报告了敌情——来的果然是鬼子的骑兵。

很快,十几个高高的影子出现在了阵地的前方。

弟兄们七里八拉地将早就编好的草圈扣到头上,在自己的掩体里趴好,架上枪,手榴弹拧开后盖。

二排长何进财低低地吆喝: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操,不准暴露阵地!”

萧剑扬趴在自己的掩体里,眯着眼睛向远处张望。

十来匹高大的东洋马慢下了前进的步子。

不知道是马太大,还是骑马的家伙个儿太小,远远看去,似乎只瞅得见马,瞅不着骑马的人。

萧剑扬从自己的单兵掩体里撤出身来,沿着堑壕爬到二排长的身边。

二排长正趴在机枪掩体里,亲自操着挺捷克造轻机枪。原来的机枪射手,现在下放成弹药手了。

“排长!”

萧剑扬尽量压低声音:

“估摸是来踩盘子的。”

【踩盘子——土匪的黑话,侦察的意思。】

“你以为老子没长眼?”

二排长呲了呲牙,眼睛盯着前方:

“操!要不是怕暴露阵地,老子一梭子就让你们趴下!”

“排长,让俺摸到那儿……”

萧剑扬指了指阵地前方的北侧,那里有一小块儿凹地。

“……放两枪,撵走得了。”

“操,就知道放枪!”

二排长扭过头来:

“你现在是班长了,带兵的!回去待着,别乱动!”

萧剑扬挨了顿凶,默默地爬回自己的掩体,没吭声。

已经快一个月了,他的中正步枪没沾过荤腥,这会儿连扳机都好像痒得厉害。

这时,从他左侧的那个掩体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咯咯哒哒”。这声音在早晨的空气中显得细微而清晰。

那是由于紧张而发出的牙齿磕碰声。

萧剑扬尽管没扭头,可也知道,那声音是班里的小苏北发出的。

小苏北是个新兵,刚补充来不久,枪还不怎么会打。他年纪挺小,家在苏北的涟水,所以大伙儿就“小苏北、小苏北”地叫起来了。

这工夫萧剑扬可顾不上照看新兵蛋子了,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那十几只马猴。

那十几匹马停了下来。观察了一阵儿之后,有几个家伙摘下背上的马枪,冲着小土包的方向开了几枪。

噼里啪啦的枪声,在清晨的冷风中显得单薄。

“这帮东西老待在门前不是办法。”

这回,二排长爬过来找萧班长了。

“你去把他们吓跑得了。记住,只许放两枪!”

萧剑扬抬手敬了个礼,刚要转身爬开去,忽然又停下了。

“再多放一枪成吗?”

“操!”

二排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少废话!”

萧剑扬爬出了阵地。他先向后,接着拐了个弯儿,最后摸进了那个小凹地。

地面冰凉,还有未化的霜茬子。等他爬到位置,棉军衣的前半身又冷又湿。

他在几蓬枯草下面卧好,然后悄悄地抬起脑袋,用眼睛估摸了一下自个儿到鬼子骑兵的距离。

接着,他把左手的食指伸进嘴里,然后把蘸着唾沫的指头悄悄往上举了举,定了定风向。

这时,突然有个情况发生了,吓了他一跳。

就在他为狩猎作准备的时候,那十几名日本骑兵变了队型——所有的战马排成一条横线,每两匹马之间相隔几步远。

队型很快地列好了,队列中央一个较为突前的家伙,将手臂举起,然后向前一压。十几匹高大的战马向二排隐蔽着的小土包冲过来。

萧剑扬一惊:

莫非鬼子这就要冲锋?

他当年在长白山干义勇军的时候,遭遇过鬼子的骑兵部队。在他印象中,鬼子的骑兵一般都是下马之后再发起冲锋的。

【从史料中可以看出,在很多时候,日军骑兵并不是乘马发起冲击,而是下马徒步作战。(这种战法很像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澳大利亚的Lighthorse——轻骑兵。)

日军大多数的时候,并不把骑兵当作主要的正面突击力量,而是将其当作快速机动部队(俺将其称为“畜力摩托化部队”)。

就具体的战术使用而言,日军骑兵被用来从中国军队的侧翼或间隙部进行包抄、迂回、渗透、穿插。

小股的骑兵部队,主要的使命是进行战场侦察。一旦遇到抵抗,并不进行攻击,而是立即避开。

得到加强的大股骑兵部队,常被用来对中国军队的指挥系统进行突袭。当中国军队一线部队的防线被日军突破后,骑兵便从突破口向纵深快速插入,追打中国军队的指挥部(如团部、师部、军部)。

比如第二次长沙会战时,国民革命军第10军、第37军都曾吃过日本骑兵的大亏——第10军190师师部被日军骑兵突袭,师长负伤,副师长阵亡,师直属部队溃散;第37军军部遭袭,连军部的关防印信都丢了。两个军的军部都与其下属的各师、各团失去联系。】

难道如今他们改了脾性不成?

他在这边嘀咕着,那边的鬼子冲锋线却一下子停了下来。他们拨回马头,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王八犊子,敢情在使诈啊!”

萧剑扬差点儿给气乐了,“不过马骑得倒是挺溜……”

他稳住气,慢慢将步枪的枪身递了出去。

枪口所指之处,十来个一身土黄皮的骑手,在默默注视着那个小土包。

他们胯下的坐骑,又高又壮,一身油津津的皮毛,在早晨的阳光里一闪一闪地发亮。

萧剑扬选择了一个离自己较近的目标。那是一匹栗色的骏马,修长的双腿,厚实的胸脯,线条优美的脖子,神气的头颅。

它的高大和俊美,与它背上的骑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牲口!”

萧剑扬在心里赞了一声。

“可惜啦。”

他微微吧嗒了下嘴,轻轻地拨下了步枪上刀片状的保险片。枪身上的金属部分冰凉冰凉,扎手。

在射击之前,他还是习惯性地把右手凑到嘴边,轻轻地冲食指吹了口气,然后把食指平静地搭在冰冷的扳机上。

射人先射马,这个理儿他懂。

另外,由于天气冷,按理说他在开枪前应该先放两颗子弹来暖暖枪。可眼下肯定是办不到了。

所以,为了保证第一枪就咬着肉,他自然先得撂倒那匹马。

那匹漂亮的马儿似乎觉察到了点儿什么,它不安地喷了几下鼻子,用前蹄在地上重重地踏了几下。

然而,一切都晚了。

它突然间感到脖颈上被什么重重戳击了一下,好像在猛跑的时候撞着了一根粗壮的树杈。

那双深琥珀色的大眼睛倏地瞪了开来,两条前腿猛地向上一跃。从宽阔的胸腔深处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它庞大的身躯向右一歪,轰地栽倒下来。

它身上的那个鬼子骑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跟着坐骑一块倒了下来。

萧剑扬麻利地推上第二发子弹,迅速将枪口瞄向了旁边另一匹浅黑色的东洋马。

这匹马的主人,看到自己身旁的战友突然倒下了,便一拨马头,想过来救一把。

就在这时,第二发中国造的子弹赶到了。

萧剑扬这一枪原本也是冲马身去的,但恰好这第二个目标正拨动马头,将自个儿的身子迎了上来。于是,这颗子弹便老实不客气地钻入了他的右肋,在东洋骑手的体内开掘出了一条血肉模糊的巷道。

他一下松开了握缰绳的手,身子向后一扬,从马背上滑了下来。穿马靴的左脚被马镫套住了,没抽出来,于是整个身体像只土黄色的蝙蝠似的,倒挂在马背上。

那匹浅黑色的坐骑一个激灵,荡开四蹄朝一旁跑去。主人的身子被它在地上拖着,一颠儿一颠儿。

其余的鬼子骑兵这下可彻底被骇到了。

由于地形不熟,敌情不明,他们不敢恋战。

于是,像一窝受到了惊吓的老鸹,骑手们迅速调过马头,向后退去,把自己倒下的同伴抛在了身后。

【从史料中可以看出,日军对待自己的伤员是比较冷酷的。与美军强调的“Leavenomanbehind(不抛弃任何一个战友)”相去甚远。

在不少时候,日军甚至将自己的伤员与尸体搁在一堆,浇上煤油一起烧掉。(比如在山西的同浦铁路袭扰战中,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

被打倒的那匹马的主人,左腿被倒下的马身压住了。他费力地把脚从马镫里褪出来,艰难地从马身下抽出腿,爬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回跑。

那一摇一晃的土黄色背影,激起了萧剑扬的狩猎欲。他一下子就把二排长的命令甩到脑袋后头去了。

“再来一枪……就一枪!”

一面在心里念叨着,他一面顶上了又一发子弹。

枪声第三次响起,在冬天的原野中显得焦脆焦脆。

那个刚从骑兵改行当了步兵的家伙,双肩猛地往起一耸,身子向前一个踉跄,重重地扑倒在冰冷的大地上。


(九)

撵跑了鬼子的侦察骑兵,中午之前,日军的先头部队出现了。

萧剑扬他们给鬼子搂头敲了一棍子,让土黄色的队型提前展开在小土包前。

见鬼子势大,二排长按原定的计划带着弟兄们撤回了连里的主阵地。

鬼子真他妈的鬼,就在二排后撤时,突然来了个炮火急袭,死伤了七、八个弟兄。

撤回主阵地后,见鬼子一时半会儿还没攻过来,大伙儿喘了口气。

笔杆儿连长过来瞧瞧了大家,然后叮嘱各班紧着时间抓阄。

这是在淞沪战场上传下的规矩,为了对付鬼子的战车,每次战斗前班里要抓阄,找出两名弟兄。等鬼子战车上来的时候,这两名弟兄抱着手榴弹捆、一左一右地往跟前靠——基本没有活着回来的。

萧剑扬点了点班里剩下的弟兄,连他在内还有九名。他从背包里摸出半张旧报纸、一截铅笔头,把报纸撕成九小块,在其中的两块上用铅笔画个小勾。

在一旁的副班长捅捅他:

“整八个阄就够了,班长你不用抓啊。”——师里有规定,班长不参加抓阄。

萧剑扬摇摇头:

“啥班长不班长的。”

说着,他把九块小纸片搓成九个纸蛋蛋,然后摘下头上的钢盔,把它们搁进去。

九只沾着泥土和硝烟渍的手,依次探进头盔,抓出那个属于自己的灰色纸丸。

“我的……妈呀……”

小苏北盯着手里展开的小纸块,扯开嘴低低嚎了起来。

还有个弟兄默默地把手里的纸片又重新搓起来,脸上都是霜。

副班长瞧了瞧,伸手从小苏北的手里把那片画着小勾的纸块接了过来:

“不中,你连枪都还打不好,去对付鬼子的铁甲车肯定不中。”

副班长是河南人,以前在炊事班干,做得一手好烩面。

“嗯哪。”

萧剑扬点了点头。

【嗯哪——东北方言,表示肯定、赞同。】

这时,防空哨的哨子响起来了。

萧剑扬赶紧拾起钢盔往脑袋上一

钻窝棚!”

——他说的窝棚,其实指班里的掩蔽部。

三架飞机出现在阵地上空。

很快,黑乎乎的炸弹就接二连三地落了下来。

【中国军队刚上淞沪战场的时候,对野战工事的意义认识不足,也缺乏构筑经验。同时由于上海郊外的地下水水位也比较高,因此,中国军队的工事构筑得很不像样子。

在日军猛烈的轰炸、炮击之下,中国军队遭受了很大的原本可以避免或减轻的损失。

八月下旬,南京大本营派工兵学校的教官及学员多人,赶到上海筹划并指导大规模的野战阵地构筑。

(其中包括工兵学校教育长林伯森、教官黄德馨、黎玉絮等,以及工兵学校第五期学员——大多是送来培训的各部队所属工兵军官。另外还有工兵教导营营附及连长等数人)

在吸取了血的教训的基础上、在科学的野战筑城方法的指导下,中国军队构筑野战工事的意识和水平有了一定的提高。

当南京保卫战的外围战斗打响的时候,51师的野战工事已经大体像个样子了。】

萧剑扬守在自己班的掩蔽部口,向外张望。

他觉得挺怪,连里排里的阵地都花了大心思来伪装,怎么这鬼子的炸弹还是扔得不离堑壕的左右?

【当时的中国军队还是很缺乏在现代化的战争中作战的经验。

比如对堑壕的伪装,只注意了对其上沿和外沿进行伪装,却忽视了对堑壕的底部进行伪装。结果,当日军的航空兵飞临中国军队阵地上空的时候,还是可以很方便地辨别出堑壕的所在。】

正想着,一颗炸弹就落到了离掩蔽部口不远的地方,气浪猛地涌了过来,萧剑扬身子往后一晃,差点躺在地上。

鬼子飞机炸弹掀起的烟柱,成了炮兵良好的指示。飞机刚走,炮弹就赶上来了。

【当时中国军队的野战工事存在着很多问题。比如,工事的出入口多是直通的,对防炸防震缺乏保障。特别是人员掩蔽部只有一个直通的出入口,很不安全。】

掩蔽部的顶盖在颤动,棕黄色的土粒唰唰地往下落。

看着小苏北的脸煞白,萧剑扬拿话宽他的心:

“没事。俺们当初刚到罗店那疙瘩,鬼子的炮弹比这蝎虎多了。”

他想起了第一天上战场的情形:

“俺们那时候连这种窝棚都没有,就趴在战壕里挨鬼子的轰。俺亲手挖出来过一个鬼子的瞎鸡巴弹……”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这么老粗!”

【蝎虎——东北方言,很厉害。】

终于,鬼子的炮火转移了。观察哨的哨子响了起来。

弟兄们七手八脚地从掩蔽部里蹿出来,在各自的单兵立射掩体里就位。

隔壁的五班,却一个人也没跑出来——日本人的炮弹直接落在了他们的窝棚顶上。

萧剑扬跳进自个儿的掩体,发现胸墙边上长出了个怪模怪样的物件儿:

看样子是铁家伙,屁股上还有四片翅子,对称地竖起。

他顾不上细细端详这东西——鬼子的步兵上来了。

两排稀稀落落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土黄色的人形在荒枯的原野中若隐若现。

鬼子的队型拉得很分散,开始的时候走得并不快,像在地里踅摸东西似的。渐渐地近了,他们加快了脚步,腰弯得更低了。

“挺精啊!”

萧剑扬心里想

这时,他旁边的掩体里已经响起了枪声——新兵小苏北已经开火了。

“先别打!太早了!”

萧剑扬偏过脑袋嚷起来。

堑壕里的其他地方也噼里啪啦地响起了步枪的射击声。班上的那挺捷克造轻机枪也叫起来了。

队伍上新兵太多,瞅见鬼子的进攻就慌,再加上刚刚被飞机大炮轰得头昏心乱,结果还没等日本兵进入最有效的射程,就忙着开火了。

二排长在战壕里东跑西颠,气得大骂:

“都给我停下来!操!”

他路过六班的轻机枪掩体,那个新来的机枪手正在喘气——20发子弹一个的弹匣,他一口气就打光了两个。

二排长一脚踹在他的腿肚子上:

“操!你这不是糟践子弹吗?”

鬼子这次进攻并不猛,冲了一下就撤回去了。

紧接着是猛烈的炮击,照着二连的火力点打。

趁着日本人炮火的间歇,萧剑扬仔细瞧了瞧那个长着四个翅的怪东西——好家伙!敢情是鬼子飞机扔下的炸弹,没炸。

二排长也没闲着,他又猫着腰来到六班的轻机枪掩体。

那个被他踹了一脚的机枪手,是从浙江来的小伙子,脸本来就白净,这会儿更是苍白得能搓出面粉来。

“下回别那么慌了,啊?”

看他脸白成那样,二排长尽量放缓语气:

“多打点放,要短。”

【点放——那时侯中国军队的士兵,一般把我们现在所称的“点射”叫做“点放”。】

年轻的机枪手一面听一面拼命点头。

二排长撤身刚想离去,“啪啪啪”,轻机枪掩体的胸墙上溅起了三朵小土花。

排长何进财一下子乐了。

“呵呵,相好的在跟你打招呼呢!”

他冲浙江小伙儿挤了一下眼。

见小伙子没明白是咋回事,二排长接着说:

“这机枪啊,也会说话。这‘啪啪啪’,是小鬼子的机枪手在问你:‘怕了吧?’”

浙江后生笑得露出了一口白牙。

二排长倒严肃起来了。他抓过捷克造轻机枪,冲着小日本歪把子射来的方向,麻利地来了个三发点放——啪啪啪。

“知道这叫啥吗?”

他搁下机枪,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声。

没等回音儿,他就狠狠地自答开了:

“这叫‘操你妈’!”

黄昏之前,弟兄们打退了鬼子的三次进攻。不知为什么,日本人的这几次冲锋并不十分猛烈。

等小日本退下去之后,二排长督促弟兄们抓紧时间抢修工事。

萧剑扬跟班里的弟兄把那个没爆炸的鬼子炸弹刨了出来。

就着还没黯淡的天光,萧剑扬瞅见炸弹上印着些洋字母。其中有两个瞧的比较清楚,一个像小号的马蹄铁,另一个像条曲里拐弯的蚯蚓。

【“一个像小号的马蹄铁,另一个像条曲里拐弯的蚯蚓”——英文字母“U”和“S”】

正巧,笔杆儿连长来二排的阵地巡视。萧剑扬他们就把连长请过来给认认。

毕连长看了一眼,说是美国货。

这时,二排长迎了上来,跟连长说件他很不放心的事。

萧剑扬带着班里的弟兄退开了,搬着那个美国铁蛋往堑壕外挪。

【参加过南京保卫战的国民革命军第51师师长王耀武曾回忆,“日军飞机仍占优势,且常向我轰炸及扫射。据第305团团长张灵甫报告,日机投下的炸弹,查有美国制造的字样。”】

傍晚的风挺冷,吹来排长跟连长说话的声音——他们在谈重机枪的摆放。

听起来,二排长坚持把重机枪从原有的国防工事掩体中移出来,可笔杆儿连长不同意。

萧剑扬瞅了一眼那座水泥砌成的重机枪掩体。

掩体上跟小窗户似的射击孔,像张缺了牙齿的嘴,在暮色里僵硬地咧着。


(十)

第二天是12月7日,阴历的十一月初五。论节气,是“大雪”。


从这天起,萧剑扬他们正面的鬼子部队,陡地加强了攻击的势头。


首先是炮火更加猛烈了。堑壕前面弟兄们辛辛苦苦整起来的一大片鹿砦,给炸得七零八落。


日本人的平射炮更是打得凶,专找中国军队的火力点轰。班上的轻机枪给逼得东挪西藏,打几个点放就得换个射击位置。

【鹿砦——设置在防御阵地的前沿、用于防止或阻滞敌方进攻的障碍物。一般由树干、树枝经削制而成,下端埋在土里,露出地面的部分形似鹿角。

鹿砦大致分防坦克、防步兵两种。以削去小枝的较粗树干交叉设置,用于防敌方坦克的,又叫树干鹿砦;以削去小枝的树枝交错或并列设置,用于防敌方步兵的,又叫树枝鹿砦。】

鬼子步兵的冲锋也加上劲儿了。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排里那挺窝在水泥掩体里欢叫着的二四式重机枪,突然哑了。

趁中国人的压制火力一下蔫儿了,一个波队的东洋兵迅速逼近到二连的堑壕跟前。

双方对着甩开了手榴弹

半空中升起了两排黑色的小圆点,在硝烟中交错滑过——从战壕里向外飞的,是中国人的木柄手榴弹;从战壕外往里飞的,是日本人的铁瓣儿疙瘩。

【波队——日军步兵在向对方的防御阵地发起冲锋时,会排成几列波状的冲击线,这种冲击线被称作波队。每两列波队之间相隔几十米。波队的数目,少则3列,多则6、7列。根据攻击正面的宽度和己方的兵力数量,每个波队的人数少则十几人,多则几十人。也有上百人一个波队的情况。】

仗打到这个距离,步枪的意思已经没多大了。萧剑扬也放下了手中心爱的中正步枪,从单兵掩体壁上的崖洞里抄起手榴弹,拽开弦儿,玩儿命地往外扔。

总算是把鬼子兵砸回去了。

趁这拨鬼子退回去,下拨鬼子还没上来的间隙,二排长叫了两名弟兄,冲进那座钢筋水泥的重机枪掩体,去看个究竟。

萧剑扬也跟着钻了进去。

里面已经不像是人待的地方了——日本人的炮弹,准确地从那个大张着嘴的射击孔飞了进来,就在刚才。

【抗日战争期间,尤其是前期和中期,日军炮兵的射术相当精良。

在第三次长沙会战期间,1942年1月4日,日军炮兵轰击长沙城中的国货陈列馆(他们误以为这里是中国军队的炮兵观测所),连续三发炮弹从该建筑三楼一个朝北的窗户射入,造成伤亡。】

重机枪射手和他的同伴,基本没有完整的了,断胳膊断腿散落在地面上。灰色的水泥墙面上,是血和肉酱的图画。

那挺宝贝似的的重机枪,也散了架。枪身前部那个又圆又粗的冷却水筒,被弹片击穿了,里面的冷却水流了出来,和着地上的血水,聚成一汪。

草绿色的机枪枪身上,沾着块块点点的灰白色东西,粘糊糊的。

那是弟兄们的脑浆。

二排长何进财傻愣愣地站在里面,眼睛里像冒出了个血窟窿。

“早说要挪出来了……早说要挪出来了……”

他慢慢地蹲了下来,两只手在地上毫无目的地划拉着,一会儿碰到散落的重机枪零件,一会儿碰到残破的碎掌断指。

萧剑扬和弟兄们费了好大劲儿,才把二排长从水泥掩体里拖出来。

一出来,就看到笔杆儿连长也正匆匆往这赶。他一手拎着驳壳枪,一手握着指挥用的手旗。

等毕铭成也从重机枪掩体里钻出来,萧剑扬发现,连长的脸灰青灰青的,嘴角在不停地哆嗦。

旁边不知是谁轻轻嘟囔了一句:

“刚从军校出来的,就是呆……”

萧剑扬知道这指的是什么。

正在这时,观察哨呼喊起来了,嗓子像打摆子一样地颤抖着:

“上来了!……鬼子的战车!”

大伙儿的心都抽了一下,赶紧往掩体里各就各位。

枯草与弹痕交织的原野上,出现了土黄色的铁棺材。

铁家伙的后面,跟着半弯着腰的鬼子步兵。

“一辆、二辆、三辆……”

萧剑扬默默数了一下——一共是四辆。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瞅见这种铁甲战车了,尽管在淞沪战场上跟它们打过几次交道,可萧剑扬还是觉着,自己的后脊梁上升起了一股凉气。

这铁家伙的确是厉害。

移动速度快,火力凶,而且皮糙肉厚,别说是步枪了,就连二四式重机枪扫上去,也只是冒一阵青烟、几颗火星。

自己的队伍上,战防炮少得可怜。眼下只有靠人和手榴弹。

【战防炮——即“战车防御炮”,也就是现在所称的反坦克炮。

抗日战争开始的时候,国民革命军所装备的战防炮,多为德制的Pak35/36火炮,口径37毫米。部分精锐的中国部队(如36师、中央军校教导总队)还装备有一种苏罗通机炮,口径20毫米,可高射、平射两用。在平射时如使用穿甲弹,对日军的装甲部队能形成一定威胁。】

他扭回头,嗓音有点儿干涩:

“抓了阄的弟兄,准备上……”

副班长跟另外一个抓到了阄的弟兄,默默放下手里的步枪,解下子弹袋、手榴弹袋、挎包、水壶……

旁边有战友递过来两捆东西——每捆10个木柄手榴弹,用绑腿紧紧地扎着。

【在抗日战争初期,中国军队广泛使用集束手榴弹对付日军坦克。每捆集束手榴弹中手榴弹的数目由几枚到十几枚不等。

“1.28”抗战期间,国民革命军78师156旅6团的士兵,曾在上海闸北一带,用10枚一捆的集束手榴弹,英勇地抗击了日本侵略军的装甲部队。】

一旁的小苏北,身子在轻微地抖动。

他一下望望正迎面而来的日本战车,一下瞅瞅堑壕里的副班长——自从昨天副班长从他手里接过画着小圈的纸片,他心里就一直不塌实。

副班长倒是宽慰他:

“黄泉路长着呢,先走后走不差这几步。”

日本人的铁甲车越逼越近。土黄色的车身,跟冬天荒凉的原野混成一片。

副班长在堑壕里立起上半身。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收紧小腹,然后将腰间的皮带死命地往紧里一勒。

他用右手搂起那一捆手榴弹,夹在右肋下。堑壕壁上有踩脚的窝窝,他用左脚尖踏住这里,准备向堑壕外跃去。

在动身前的一刹那,他顿了一下:

“哥儿几个,来年清明,给俺坟头儿来碗烩面啊。”

他头也没回,噌地爬出了战壕。

其他班、排坚守的战壕里,也爬出一个个抱着手榴弹捆的灰蓝色身影。

萧剑扬不知怎的,觉得鼻头有点儿酸。

可这当口,哪还顾得了许多。他迅速据枪,瞄向鬼子战车后头跟着的步兵。

战壕里的不远处,二排长的嗓子也在扯着喊:

“机枪!扫住鬼子的步兵!”

四辆土黄色的战车,拉开距离,基本成一条横线,迅速地移动,像四幢长了脚的铁房子。后面跟着弯腰前进的步兵。

十来个灰色的人影,从中国人据守的战壕里爬出来,缓慢地向前匍匐,迎向这四座会移动的铁棺材。

萧剑扬觉得自个儿的手心里都是汗。

低沉的轰隆声从鬼子战车发出,让他的心也跟着乱跳。战车的履带折腾出的金属撞击声、摩擦声,更是让他心烦意乱。

他尽力地克制住自己的心绪,瞄准伴随战车冲锋的鬼子步兵射击。随着手里中正步枪的击发,不断地有土黄色的身影倒下。

但更多的鬼子步兵依旧在跟着战车前进。

战车吼叫着,颠簸着。

战车上射出的炮弹落在阵地上,腾起团团土色的烟柱。战车前头的机枪,也把子弹朝这里飞洒过来。

萧剑扬一边射击,一边不时地用眼角的余光找寻副班长他们俩的身影。

“咋爬得那么慢啊?”

他心里有点儿发急。

突然间,副班长的身子一下停住了。好像是给子弹或者弹片打着了。

萧剑扬心里一紧,他吃不准要不要再找弟兄上。

好在另一个夹着手榴弹捆的弟兄没事。他匍匐得很好,接近了一辆鬼子战车。那铁东西开得很快,朝六班的阵地猛冲过来。

灰色的小点和土黄色的大铁罐儿,两个大小悬殊的东西越靠越近。仿佛地面上有一个无形的旋涡,正把它俩往一块吸。

在它们即将交会的一瞬,灰色的小点儿猛然往起一跃,然后向右边闪开。

一团硝烟夹着土雾,遮住了土黄色的战车。集束手榴弹的爆炸声,压过了战车的吼声。

“打着了!”

萧剑扬兴奋地右手握拳,在胸墙上使劲儿捶了一下。

可转瞬间,他一脸的兴奋就变成了惊愕:

那辆鬼子战车从硝烟土雾中钻了出来!

它的车头向左面凶猛地一转——那个灰色的小点儿,消失在了它的履带底下。

刚当上班长不久的萧剑扬,遇到这种情况,一时没了主意。脑袋像给灌了洋灰似的,懵了。

“手……手榴弹……快……”

他冲着班里剩下的弟兄,嘶哑地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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