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狙击手》第二章 南京外围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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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一)   日本人的飞机消失在灰色的云层中,弟兄们从路边的田里爬起来,继续向西走。   萧剑扬一面在队列中赶路,一面拧着军装的下摆。   刚才忙着躲敌机,脚下没留神,半个身子滑进了一个小水坑。结果,蓝灰色的棉军衣上,整得又是水又是泥。十一月的冷风贼溜溜地吹过来,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队伍沉闷地行进着。离开上海已经十来天了,大伙儿基本就沿着这条叫做“京沪路”的灰带子向西撤。   据说这条路走到底,就是那座用石头砌起来的首都———南京。   此时萧剑扬脖子上的无边领章,已经是一条蓝杠加一颗


(一)

日本人的飞机消失在灰色的云层中,弟兄们从路边的田里爬起来,继续向西走。

萧剑扬一面在队列中赶路,一面拧着军装的下摆。

刚才忙着躲敌机,脚下没留神,半个身子滑进了一个小水坑。结果,蓝灰色的棉军衣上,整得又是水又是泥。十一月的冷风贼溜溜地吹过来,他不禁打了个冷战。

队伍沉闷地行进着。离开上海已经十来天了,大伙儿基本就沿着这条叫做“京沪路”的灰带子向西撤。

据说这条路走到底,就是那座用石头砌起来的首都———南京。

此时萧剑扬脖子上的无边领章,已经是一条蓝杠加一颗三角星。话说起来,他的这个下士军衔,也是师长王耀武亲自提的。

那一晚他从鬼子战线的后方摸回来,天亮之后在罗店的西面找到了自己的队伍。当时51师奉命后撤到施相公庙一带,构筑工事,坚守不退。

回到部队后,萧剑扬把从鬼子军官身上搜来的那张军用地图和几份文件,交给了担任代理连长的一排长。

当天下午,来了个传令兵,叫他到营部去一趟。

他钻进营部的掩蔽所,发现师长、团长竟然都在,赶紧立正敬礼。

这天,正好51师师长王耀武在305团团长张灵甫陪同下,来1营的前沿阵地查看布防情况。

此刻,他走到年轻的上等兵面前,手里抓着一张地图和几份文件,眼里满是笑意:

“好小子!你弄到的这些东西,顶得上两个团的人马!”

萧剑扬轻轻地咧了下嘴。不知怎的,他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王耀武当即下令,将上等兵萧剑扬提升为下士,另外发奖金一百元。

接着,他又问了问得到这幅地图前后的经过。萧剑扬大概地讲了讲自己在敌后的遭遇。

王耀武听得很仔细,还不时点一下头。这名普通士兵的经历,似乎给了他什么启发。

一旁的张灵甫倒是不作声色。

送走了师长之后,他又返了回来,上下打量了萧剑扬几眼,然后从自己的警卫班里喊出了一名中士:

“你,在战壕里跟他两天,除了拉屎之外不许离开半步!”

一边说着,他一边从衣兜里掏出个土黄皮子的小本本,递给这名中士:

“你给他记着,他每打倒一个鬼子,就记一笔。我倒不信,这个新兵蛋子的枪法有那么好!”

那个弟兄接过本子,塞进衣兜里,敬完礼,正准备跟着萧剑扬出去,张灵甫却又把他叫住:

“记着!他每打倒一个鬼子,你要仔细瞅着,要等半根香的工夫那家伙还没动静,才算打死。如果……”

他略微寻思了一下,接着叮嘱:

“如果那家伙是被拖走的,也算打死;可如果是给架着走的,就只能算是打伤。打死的,你在本子上画个叉;打伤的,你就画个斜杠杠。明白了吗?”

此后的两天中,无论萧剑扬在战壕的什么地方,屁股后面总跟着那个团长派来的中士。这位弟兄时不时地掏出团长给的小本本,嘴里还叼着个铅笔头。

两天过后,那名下士把小本本交还给了团座。本子里歪歪斜斜地画着12个“×”、7个“\”。

他还向团座报告了一句——

由于很多时候仗打得实在太凶了,下士萧剑扬还有不少的射击战果没法子得到确认。



(二)

第三天晌午,一批增援的后续官兵补充进了51师的战斗序列。同时,上面传来了师长的命令:

一线的各部队,抽调精悍的弟兄组成“袭扰队”——每队12人左右,配备一挺捷克造轻机枪,两支“花机关”。其余队员人手一支中正式,随身备弹两百发,胸前背后各4枚木柄手榴弹。

为了加强近战中的火力,每名队员都配了一把自来得手枪。

此外,每支“袭扰队”都编入了一名枪法出众的弟兄。

【自来得手枪——就是驳壳枪。当时在中国军队中,这种手枪装备得相当普遍。从史料中可以看出,当时中国军队的精锐部队中(如87师、88师),连轻机枪射手都往往配发有这种手枪。】

王耀武下这道命令,是经过一番考虑的:

刚到淞沪战场的时候,他曾下令组织过“奋勇队”对日军进行攻击。

这种战法尽管也取得了一些战果,但由于常常是“以强攻强”,自己方面的损失也很大。每次出击,活着回来的“奋勇队”弟兄寥寥无几———典型的“伤敌一百,自损九十”。

那天听了上等兵萧剑扬的一番叙述,再加上这几天来的仔细观察,他意识到了一些情况。

看来日军由于攻击进展过快,造成战线不严密,各部队的间隙比较大。这样一来,可乘之机就出现了。

因此他下令组织精干的“袭扰队”,趁暗夜渗透进日军的战线,袭击鬼子防备松懈的软肋。

在命令中,他特别强调了2条:

一、以强攻弱,欺软避硬。

二、绝不恋战,该撤就撤。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期内,51师的“袭扰队”频频出击。

在实战中,他们时而一支人马单独下手,时而几支队伍协同动作,能打则打,打不了撒腿就溜。

几仗下来,弟兄们的伤亡不大,战果却不俗,从不空手而归,每次起码带回一挺歪把子机枪、几支沾着血污的三八大盖。

下士萧剑扬自然是“袭扰队”中的一把好手。

“袭扰队”的屡屡得手,让全师上下士气大振,仗打得越发起劲儿。

一来二去,国民革命军陆军第51师在淞沪战场上打出了名气。

10月10日“双十节”那天,上海滩鼎鼎大名的《申报》不但刊发了报导51师战绩的文章,而且配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的内容,是51师在多次战斗中从日军那儿缴获来的战利品,高高低低的一大堆。

作为带兵的人,王耀武很会抓机会鼓舞部下的士气。他当天就派副官带了十来个兄弟,从北郊的施相公庙赶到市区,大批收购当日的报纸。

国币四分五厘一份儿的《申报》,一气收购了万余份儿,然后把这些还带着油墨香的报纸带回阵地,不管识字的还是不识字的,每名军官、每个士兵人手一份儿——看不懂字可以瞧照片嘛。

这一下子,全师上下的心都像被点着了一样,参战一个多月来的疲劳与伤痛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萧剑扬是班里为数不多的几个识字的人之一,这要归功于早年他爹供他念的那几年书。

在泥湿的战壕里,他捧着报纸,一字一句地读给其他的弟兄们听:

“……我驻守该处之王师(即51师),自本月1日起至5日止,无日不与敌浴血混战中。敌伤亡重大,我军乘敌顿挫之余,自5日晚起全线反攻,连夜予敌以奇袭,乘风雨黑暗之际,力求接近敌阵,以手榴弹、白刃突袭。敌迭遭重创,施相公庙、曹王庙前,敌尸遍地,除其拖回者外,尚遗尸数百具……

有些字他也不认得,就跳过去了。

吧嗒吧嗒嘴,他接着念:

“……经我军在敌尸身畔搜出的信物辨认,确证击毙之敌方军官,计有日军台湾第2联队第1大队长田中金少佐、中队长川口序市大尉、千田西男大尉、西原有田两少尉、布袋工兵大尉等十余员……”

旁边有个弟兄递过来一个水壶,萧剑扬接住喝了一口,然后又往下念:

“……敌损失在2000人上下。我军缴获日军步枪284支、轻重机枪10余挺、掷弹筒1门……”

【关于《申报》对51师战绩的报道及照片,刊登于1937年12月13日的《申报》第1张第7页、第2张第4页。】

当大伙儿带着满足而骄傲的神情散去之后,萧剑扬找到个抽烟的老兵,问他借了半包火柴,然后找了个僻静的角落,默默地把这张报纸点着了。

看着它静静地变为了一堆小小的纸灰,萧剑扬低低地吐了口气:

这回连长能合上眼睛了吗?

起风了。纸灰在风中飘飘荡荡,四散而去,像是在追赶一些看不见的身影。

仗打到11月初,战场形势却突然大变。


(三)

11月11日那天,师里下来命令:各部队迅速撤离现有阵地,向西转进。

从坚守了几十天的战壕中往下撤,弟兄们一个个都心不甘情不愿。然而让他们想不到的是,这才是一连串窝囊事儿的开头。

上海往西的公路上,挤满了各式各样后撤的部队。从头上看看,有的顶着的钢盔跟51师一样,德国货;有的顶着的东西,活像一口倒扣的圆锅;还有的干脆连钢盔也没有,身上背着个斗笠。

萧剑扬所在的部队,建制还比较齐整,行军的队型也保持得像个样子。

可其他兄弟部队的情形就一锅粥了,当兵的找不到当官的,扛迫击炮座钣的找不到扛炮管儿的。

这时的江南,已是深秋,大部分的队伍已经换上了蓝灰色的棉冬装。上海以西的大路小路上,汹涌着滚滚蓝灰色的人潮,望不到头尾。

直到退到苏州的地界上,部队才暂时歇了口气。萧剑扬和他的弟兄们,这会儿方才听说了这次大撤退的原由:

据说是11月初的时候,小鬼子在上海南面一个叫作金山卫的地方摸上了岸,从背后包抄过来。

在撤离上海的过程中,有两桩事儿,让萧剑扬一想起来就胸口发痛。

头一桩,那天下午,萧剑扬他们营撤到一座公路桥边。桥面上翻倒着两辆装辎重的汽车,倾斜的车身把桥面堵了一大半,只剩下不到两米宽的一条窄道。桥这边,成千当兵的挤作一团,都急着想过桥。越挤越乱,有几个蓝灰色的身影被从桥上挤落到了冰凉的河水中。

这时,走在队伍中的二排长扯起嗓子喊了一通,叫大伙儿紧紧贴住,后面的拽住前面人腰间的牛皮武装带,一起往前挤。

好不容易挤过了桥,可接下来的景象让萧剑扬一下子呆住了:

桥那头的公路两旁,排满了密密麻麻的担架,像一片片晒干了的鱼皮,一直铺展到很远的地方。有些担架甚至摆到了公路上,把路面挤压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走道。

担架上躺满了负伤的官兵。

呻吟声、哀号声、叫骂声,在深秋的冷风里响成一片。

萧剑扬和弟兄们低下头,尽量加快步伐。这一声声伤兵发出的叫喊,比鬼子炮弹的爆炸声还让他们揪心。

突然间,萧剑扬觉得自己的右腿被什么拽住了。他侧过头,看见了一张满是胡茬的脸,还有一只通红通红的眼。

这是个年纪不轻的伤兵,头上缠满了绷带,左眼也被裹在里面。绷带上尽是黑红的血污。

“兄弟,给饿补上一火吧!”

他用左手费力地撑起半截身子,右手死命地抱住萧剑扬的右腿,喉结在一下一下艰难地颤动:

“给饿补上一火吧,兄弟!别把饿留给鬼子……”

【“饿”———陕西口音,我。】

萧剑扬觉着似乎给什么东西在鼻梁上重重撞了一下,酸痛得眼窝子发潮。

这当口儿,走在后面的二排长赶了上来。他从胸前装手榴弹的灰布袋子里,摸出一个木头柄的家伙,然后弯下腰,把它递给这名负伤的兄弟:

“老哥,留到该用的时候用吧……”

这个伤兵缓缓地松开了右手,接过二排长递过来的手榴弹。

萧剑扬赶了两步,跟上自己的队伍。

没走多远,他忍不住回过头瞅了一眼——那个伤兵慢慢地躺回到了担架上,绷带外面的那只右眼,直勾勾地瞪着铅灰色的天空。

那个手榴弹被他放在小肚子上,用手攥得紧紧的。


(四)

这第二桩,也是跟桥有关。

上海这地方,河道太多了,隔不了几里路就有一条。有河,自然就少不了桥。

那天天快黑的时候,萧剑扬所在的队伍撤到了另一座桥边。河这边的桥头附近,聚集了不少部队,除了步兵,还有炮兵。

这支部队的大炮,跟萧剑扬以前见过的各种山炮、野炮都不一样:

不是用牲口拉,而是用汽车拽着,整班的炮兵弟兄都坐在汽车上;炮身又高又大,站在炮筒下踮着脚也摸不到炮口;长长的炮筒子,足足有大碗碗口粗细。

一共是八门大炮,默默地蹲在公路边,无精打采地望着河对岸。

很奇怪,无论步兵还是炮兵,都没人往桥上走。

萧剑扬他们一打听才知道,原来下午的时候,一支工兵部队奉命赶来在桥头埋地雷,为了防止日本人追过来。

也不知那支部队当官儿的是稀里糊涂呢,还是赶着逃命,他没等自己的军队全撤过桥,就下令开始埋了。

结果,甭说鬼子了,就连自己人也过不去了。

萧剑扬他们也停了下来。弟兄们骂着那个吃人饭不干人事的工兵头儿,气得嗷嗷叫。

可光骂也没有用啊,大伙儿只好走下公路,沿着岸边去找别的法子过河。

步兵倒还可以再去想办法,但那些炮兵们可就惨透了——那么笨重的大炮,离了公路可就挪不了窝了。

萧剑扬跟着连里的弟兄,穿过路边的那一排炮车,走向河岸。

他发现,炮兵部队的弟兄们纷纷从大汽车上跳下来,开始忙活了起来——

把大炮从汽车屁股后头卸开,一面从炮身上拆东西,一面把大炮往河边推。

看这架势,像是要把炮沉到河里去。

想想也对,既然拉不走,总不能留给小鬼子吧?

萧剑扬从炮兵队伍中一名军官的旁边走过。这个当官儿的引起了他的注意:别人都在忙,他却傻呆呆地杵在一旁,瞅着那些巨大的炮身,脸上的筋肉一抽一抽的。

瞧瞧他脖子上的领章:

蓝色的小长板儿上,两道金杠、两颗三角星————还是名炮兵中校。

【当时,国民革命军以领章的底色来区分各兵种:

红色——步兵

蓝色——炮兵

白色——工程兵

黄色——骑兵

黑色——后勤辎重兵

镀铬的银色——装甲兵

绿色——随军军医】

突然间,这名中校猛地用双手撕开了自己的衣领。一阵不成人样的哭嚎声,从他的胸腔里迸了出来。

在河岸边的暮色中,这声音让人听来心里发寒。

一门门曾经威风凛凛的大炮,正从他的身旁被推向河边。

【在当年淞沪战场上的中国军队中,有一支重炮部队——炮兵第10团。该团是当时中国最现代化的一支炮兵部队,也是中国第一支全机械化重炮部队,装备24门德制32倍口径150毫米重榴弹炮。

这种FH18重型野战榴弹炮,在当时属国际第一流的先进水平。当年德国国防军装备的是30倍口径的sFH18重榴弹炮。

口径:150毫米

炮管长:4440毫米

战斗重量:5512公斤

炮口初速:495米/秒

射程:13.250公里

射速:4发/分钟

而中国炮10团的32倍口径的重榴弹炮,射程比德军的还要远2公里左右。

据参加淞沪会战的国民革命军第1军第1师第2旅第4团第2营营长贾亦斌(此君曾于1949年在溪口差点刺杀蒋介石)的回忆:他在11月从上海撤退的过程中,曾看到一个现代化的重榴弹炮团,因公路桥被埋了雷,只好将150毫米重榴弹炮全部推入河中。

萧剑扬所见的8门大炮,应是一个重炮营的编制。

(炮10团是3营6连制,共24门炮。)】

萧剑扬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瞅见一个大老爷们儿当众哭成这样。

可说也奇怪,对于那位正在痛哭的军人,他在心里一点儿也没瞧不起。

他用手轻轻地拍了拍肩上的中正步枪:

“兄弟,咱哥俩啥时候都不分开,啊?”

就这么一路撤,一路窝囊气。

撤到昆山的时候,萧剑扬所在的305团接替兄弟部队306团,担任总掩护队,保障整个战区的部队撤退。

任务完成之后,他们接着向苏州转进。

在苏州歇了一宿。

半夜时分,空中传来飞机的声响。突然间,四下里冒起了好些个火花花,直蹿天空,活像过年时放的焰火。

紧接着小日本的飞机就开始轰炸了。

后来他们才听说,那些焰火是汉奸给日本飞机打的信号。

撤出苏州以后,他们又一路把许多个大城小镇留在了身后——浒墅关、新安、无锡、戚墅堰、常州……

两个多月前,51师的官兵也曾路经这些城镇。当时,他们正乘火车赶赴淞沪前线,士气高昂;当时,这些江南的城镇,就跟江南的闺女一个样儿,花枝招展。

可如今,鬼子的飞机已经把它们炸成八十岁的老太婆。

弟兄们默默地从一处处炸塌的房屋旁走过。

许多歪斜的屋梁上,依然冒着烟;一些坍倒的墙壁下,有沾着灰土的血水缓缓流出。

在瓦砾堆上忙碌着的老百姓,停下了手里的活儿。他们站在曾经是自己家园的废墟上,呆呆地注视着自己后撤的军队,一声不吭。

萧剑扬边走边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整个塞进钢盔里。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嘶叫着——

这仗咋就打成这样了哩?!

每个城镇的公路两旁,只要是比较完好的房屋,外墙上都会写着大大小小的字,有的是用粉笔写的,有的是用木炭条写的:

“XX军无锡集合”

“XX师武进集合”

“XX师句容集合”

……

伴着这些东倒西歪的字迹,萧剑扬跟弟兄们不停地西撤。

11月28日,他们终于在一个不大的镇子驻扎了下来。镇子名叫“淳化”。

这儿离南京已经不远了。

听上任不久的连长说,从这儿往西北方再走三十来里,就是南京城最大的城门——中华门。


(五)

南京,这两个字对于萧剑扬来说,并不陌生。

很早以前,他就听很多人说起过,南京是现如今的“首都”——这“首都”,大概就是老话里的“皇城”吧。

提起南京,平日里最爱唠闲嗑的二排长,可就关不住自己的话匣子了:

“说起这南京,操,可就大了去了。古时候,贼多贼多的皇老子,都把这儿当金銮殿。”

【唠闲嗑——聊大天,相当于四川话的“摆龙门阵”、北京话的“侃大山”。】

【贼多——热河一带的方言,很多。(东北话中也常见。)】

他半眯着眼儿,把烟屁股从嘴边拿开:

“光那城门,就有二十好几座!那条中山大道,操,三十多里长,天下第一啊!”

把烟屁股猛嘬了一口,他接着白乎:

“要说好吃好玩,那要属夫子庙了。操,那个热闹!裤子能给挤掉!”

【白乎——北方方言,讲述的意思,有点“信口开河”的味道。】

【中山大道——为迎送孙中山的灵柩到中山陵安葬,当时的国民政府于1928年8月,动工兴建了一条大马路,原名迎榇大道,后定名中山大道。

中山大道全程约15.22公里,据说比当时号称“世界第一长街”的纽约第五大街还要长。】

他说得眉头都开了花,好像这些都是自己亲眼见过似的————其实,他也从来没进过南京城,这些都是从别人嘴里贩来的。

二排长何进财,老兵油子了。

王耀武在当51师师长之前,在补充1旅任少将旅长。这支部队,是由保定编练处的人马改编而来的,队伍上大多是北方人。

这位二排长,当年就是从热河出来当兵的。

【热河——民国时期的一个省,辖境包括今天河北、辽宁、内蒙古各一部分。省会承德。】

他是机枪射手出身。多年在枪子雨里的爬滚,他养出了一手好枪法,不管是轻机枪还是重机枪,都整得漂亮。最绝的一手,他可以用二四式重机枪演奏出曲牌《小桃红》。

【二四式重机枪——民国时期国造重机枪,于1935年(民国24年)研制,所以叫“二四式”。

马克沁水冷式,以德国的MG08式为基础,同时吸取了英国Vickers式、德国1909式外销型、俄制M1910式的部分优点,在细节上作了一些简化(比如枪架)。总体性能不逊色于德国原版。

该枪主要由当时的金陵兵工厂生产,该厂位于南京城外的雨花台附近。】

除了机枪玩得棒,他还有一大特点———见了好看的娘儿们,腿肚子就变成豆腐做的了。

民国23年,补充1旅在江西跟红军作战,何进财被对方俘虏过。

红军挺仁义,不打不骂,教育了一番,说是想留下参加红军的,欢迎;想回家乡的,欢送,还发给一块大洋作路费。

何进财觉得红军队伍上清苦,自己待不惯,便接了那一块大洋,走人。

走在半道上,他一寻思,头年,老家热河已经被日本人占了,咋回?自己除了会打机枪,旁的什么手艺都不会,咋办?

思来想去,他掉过头,寻了个小镇子,在个窑姐身上花光了那一块光洋,然后拍拍屁股,又跑回51师扛枪吃兵粮了。

【1933年,在占领了山海关、九门口之后,日军于2月17日下令开始进攻热河省。日军第6、第8师团、第14混成团旅及伪军,分三路发起攻击。

张学良指挥下的中国军队抵抗不力,开鲁、赤峰、朝阳、凌源、承德相继沦陷。

1933年5月31日,《塘沽协定》签字,实际默认了日本对东三省和热河省的占领。】

不过从此以后,再跟中国人打仗,只要当官的没注意,他就会把机枪枪口向上抬那么一抬。

在淞沪战场上,由于下级军官伤亡很大,51师从老兵里临时提了一批,充任班、排长。

就这么着,何进财成了305团1营2连的二排长。

“说起这南京城,最来劲儿的还要属……”

这当口,见周围凑过来听的弟兄越聚越多,二排长精神头更足了:

“……这最来劲儿的还要属那条河,叫秦什么河来着。那河边的娘儿们,操,长得那叫个俊!”

他吸了吸鼻子,半眯的眼睛也瞪开了,从里面放出光来:

“那帮娘儿们,脸上抹得那叫个浓!一张嘴,粉直往下掉,操,整得那河里的水都是腻腻的……”

抹了把嘴角冒出来的水沫沫,他长长地嘘了口气:

“操……”

二排长一番神吹,让排里的弟兄都来了点儿精神。从上海撤出来后,弟兄们一直都闷头不响,无精打采。

这会儿,在二排长的唾沫星子飞舞中,大伙儿脸上总算见到了些笑模样。

萧剑扬的心里,也被整得有些痒痒。长这么大了,连东北老家的濛江县城他都没进过几回。

三个月前,他们在赶往淞沪前线的途中,曾经路过南京。

当时,他们是坐着火车,从江北一个叫浦口的地方渡江。火车车厢是搁在轮船上摆渡的。那是在夜间,船开到江心,还碰到鬼子飞机的轰炸,一场惊吓。

过了江,脚还没沾地,就被火车拉着朝上海赶去了。

如今,皇城南京就在脚边,要是能进去瞅瞅,那有多开眼啊。

可连里传来传去的小道消息说,部队要绕过南京,渡过长江,到江北整补。

听到这信儿,大伙儿的心情比较复杂。

淞沪战场几个月打下来,伤亡很大;撤退又撤得窝窝囊囊,一路上士气低落。如果真的能彻底脱离战区整补一下,当然好了。

可另一方面,到了首都的墙根儿下,却连一眼也看不成,没劲儿。

【整补——对战损比较大的部队进行整理、补充。】

11月30日,日头还没有出来,凄厉的军号声就在寒风中撕扯了起来。

这是萧剑扬他们连到达淳化镇的第三天。

弟兄们赶紧整好背包扛好枪,迅速在镇外一块不大的空场上集合。

列队完毕,新到任的连长,给官兵们传达了上峰的命令———

51师所属各部,停止后撤,就地展开防御。

死守南京。


(六)

“死守南京。”

个子不高的连长,把这四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空场上很静。

日头刚刚爬出来。清冷冷的白光,透过几棵干枯的麻栎树树梢,散布在一百多顶灰色的钢盔上,没有一丝暖乎气。

【麻栎——山毛榉科落叶乔木,高可达25米。广布于我国各地,在南京附近的落叶、常绿混交林带有大量分布。】

清晨浓重的寒气,轻松地穿透了士兵们身上的蓝灰布棉军衣,悄无声息地挤进他们的肌肤。

萧剑扬站在队列中,身子骨有点儿哆嗦。

这南方的冬天冷得真邪乎,没雪没风的,可却有股子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涌。

老家的长白山里,这时节早已是大雪漫天了,但好像也没这儿冷啊。

让他感到寒意的,不仅仅是天气。

“死守”,这字眼儿让他觉着不是滋味儿。

当年在长白山跟爹干义勇军那会儿,向来是能打则打,打不了就蹽——就像一股活水,流到哪儿算哪儿。

而这眼跟前的“死守”,他觉着好像是要让活水变成坚冰。

【蹽——偷偷溜走(在东北话中常用)。】

他用眼睛的余光,偷偷瞅了瞅队列中其他的弟兄。

大伙儿脸都绷得灰白,不知道是不是让寒气给冻的。

站在队列前面的连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二连连长毕铭成,弟兄们背地里给了他另外一个称呼。

他总是在军装的左上衣口袋里,插一杆很粗的黑自来水笔,还时不时地拿出来,攥在手心里。

正因如此,再加上他姓“毕”,所以大伙儿便暗暗地叫他——“笔杆儿连长”。

这位笔杆儿连长,老家四川,本是个在洋学堂念书的学生,民国23年,投考了设在南京的“中央陆军军官学校”,被编进第二入伍生团,是为黄埔十一期。

【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即我们所熟知的黄埔军校,在其发展史上,它有过多个不同的正式名称。

1924年在广州成立之初,叫做“中国国民党陆军军官学校”;1926年3月,更名为“中央军事政治学校”;

黄埔六期、七期的校址,有黄埔本校、南京本校之分,前者位于广州,后者位于南京。

1928年3月,南京国民政府将南京本校命名为“中央陆军军官学校”。

1929年5月,李济深以中央政治会广州政治分会的名义,将黄埔本校改名为“国民革命军军官学校”。

1929年9月10日,蒋介石曾以国民政府的名义,将“国民革命军军官学校”改为“国民革命军黄埔军官学校”。

1930年9月7日,蒋介石电令:“在第七期业后,埔校着即停办。”10月24日,位于广州的黄埔本校彻底结束。

至此,中国只剩下了一个位于南京的黄埔军校——“中央陆军军官学校”。】

这一年的10月25日,也就是淞沪战役打得正惨烈的时候,他们黄埔十一期第二团的600多名学员毕业了。他被分到51师,任305团1营2连的少尉连附。

【连附——正式的名称是“连部附员”,连长的助手,平时主要负责训练及一些日常事物,作战的时候协助连长指挥。不是副官。附员的军衔一般偏低。总体说来,一支队伍既有副职、又有附员的情况比较少见,但也不是没有。】

11月上旬,从上海外围撤退的时候,前任连长倒在了日本人的飞机炸弹下,副连长也受了重伤。于是他接过了连长的手旗。

【当时的连级指挥官手中有一面小指挥旗,称作“手旗”。接过连长的手旗,即继任连长一职。】

今天,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在正式场合给连里的弟兄们训话。可一时间,他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毕铭成心里很清楚,从上海撤下来的一路上,弟兄们的士气是如何的低落。如今又要奉命死守孤城,无怪乎大家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黯色。

顿了半晌,他下了道令,全连绕脚下的空场跑五圈。

几圈跑下来,大伙儿身上有了热乎气,笔杆儿连长心里也有了主意。

待全连立定站稳之后,他清了清嗓子:

“弟兄们,今个儿是我毕某第一次跟大家讲话。其实,我也么得啥子好讲的。这样吧,我来教大家唱个歌歌。我唱一句,大家跟着学一句。”

说完,他扯开腔唱了起来。

这歌的曲子简单有劲儿,容易上口;词儿也短小生动,好懂好记。没用几遍,全连的弟兄已经基本可以齐唱了。

“枪口对外,齐步前进

不伤老百姓,不打自己人

我们是铁的队伍

我们是铁的心

维护中华民族

永做自由人!

装好子弹,瞄准敌人

一枪打一个,一步一前进

我们是铁的队伍

我们是铁的心

维护中华民族

永做自由人!

……”

【毕连长教的这首歌,叫做《救国军歌》,冼星海作曲,塞克作词。

抗日战争爆发后,这首歌在抗日军队中广为传唱。比如国民革命军第13军的战地服务团,就在士兵中教唱这首歌。

这首歌的旋律简洁明快,雄壮有力,曾激励过无数中国人奋起抵御外侮。】

在歌声里,每顶钢盔下的黄脸膛上,渐渐有了一抹红色。

歌声落定之后,笔杆儿连长直了直腰,接着讲话:

“这个歌歌唱得很好啊——‘我们是铁的队伍,我们是铁的心’。我们这些在火线上跟鬼子干的弟兄,就是一支铁的队伍!不管到了啥个时候,我们都要像个军人!决不当龟儿子!”

他讲得有些激动,不知不觉中,又把他那只黑自来水笔摸了出来,攥在右手手心里:

“在我们的后头,就是南京城。南京,是我们中华民国的首都,是孙总理的安息之地。要是我们就这个样子甩手不要,把它让给日本瓜批,那我们的胯底下还配有卵子啊?!”

【瓜批——四川方言,混蛋。】

连里的队列中,不少弟兄们的脸愈发红了起来。

萧剑扬觉得自个儿的脸上也有点儿烧得慌。尽管笔杆儿连长满嘴四川口音的官话,他听着不太习惯,但大概意思还是懂的:

“胯底下还配有卵子啊?!”———不就是不配做个爷儿们吗?

“几天前,唐司令长官发表了讲话——誓与南京城共存亡。我们军人,当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唐司令长官——当时的南京卫戍司令长官唐生智。他曾于1937年11月27日对报纸发表讲话:“本人奉命保卫南京,至少有两件事有把握:第一,即本人所属部队誓与南京共存亡,不惜牺牲于南京保卫战中;第二,此种牺牲定将使敌人付出莫大之代价。”】

连长毕铭成顿了一顿,放缓了语调:

“我本人,在南京读了三年的军校,对这个城市是有感情的。不管发生啥子情况……”

他用左手拍了拍腰间的皮带,那上面拴着一个圆蛋蛋样子的手榴弹:

“我毕某肯定要跟南京城抱到一起死!”

【圆蛋蛋样子的手榴弹——英国的米尔斯(Mills)手榴弹。

它于1915年由英国炸药工程师Mills设计而成。它的许多设计思想(比如发火机构和延期机构),被后来数十个国家的上百种手榴弹所采用,影响深远。

米尔斯手榴弹在第一、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被广泛使用。

当时中国的抗战主力部队并不是以米尔斯手榴弹为主要装备,但在一些军官的手中保有少量的该种手榴弹。比如据史料记载,南京保卫战中,在教导总队的连级军官的身上,就见到过该种手榴弹。】

早饭之后,二连向西北方开拔,朝着指定的防御地域进发。

队伍行进了一段,走在前面担任值星官的二排长,扯起了嗓子:

“‘枪口对外,齐步前进’,预备——唱!”

“……

我们是铁的队伍

我们是铁的心

维护中华民族

永做自由人!

……”

歌声从一百多条嗓子里蹿出来,在冬日的阳光里飘来荡去。

萧剑扬走在队列中,也唱得很起劲儿。

他打心眼儿里喜欢这歌,特别是中间的那几句词儿:

“装好子弹,瞄准敌人,一枪打一个……”——太对自个儿的脾气啦!

边唱边走,他不觉地背紧了肩上的步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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