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以为南北江滨是可以相互转化的,从杜鹃转化为芦苇,或者从城市转化为山川,是以每当我一个人骑着单车经过橘园大桥的时候我总会自我造成这样的错觉。我曾那么真实地感觉到这两公里的横跨不再只是纯粹的一片江面,其中更包含了一个演变的过程。

后来,我开始在梦境里沉醉于此间的漂泊,它很容易地让人联想到流浪。江面的宽度让你就此忽略你的行进,正是在这样的氛围下,那些站在桥上的人群的故事情节才得以展开,潮湿、微咸以及温暖。

而最终他们都将幻化成你的形态,保存于你的潜意识里……



这时大桥就在我的正前方,我看到老人正在桥下等我。老人此刻坐在他的电动车上,双脚支地;等到我的单车经过他时,他突然叫住我。他说:“年轻人,这一切多么美好,就在桥的另一端,你可以找到自己的影子以及自己所需要的一切。”接着他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给了我一包东西。我没有拒绝,我把那些东西都别在后座的铁夹子上。老人说:“希望你能很好地保存他们。”

那一幕我们并没有耽搁多少时间,我记得之后我们又同时上路,顺着大桥延伸的方向。他跟在我后面,但我们没有说话,我能清晰地感受到我们的距离,同时我也能确定他一直都在跟随我,以一种随和而温暖的速度。

我已经不止一次穿行在这座大桥上,但似乎每一次都像是全新的体验。你不能否认江风每一刻都在交替,以一种顽强的生命力充满每一寸空间。它们来得如此新鲜,并因此感染了所有的生命。在这温馨美好的梦境里,我甚至还能触摸到鸟在空中的脉搏,鱼在水里的呼吸;我朝每一个人微笑,然后他们就用微笑回答我。偶尔我对其中的一两个人说着简短的话然后匆匆作别。我相信他们将永远记住我。

也有时是他们先找我说话。他们会提醒我车后座的东西开始偏斜很可能就此掉落,于是我下意识地放慢速度并侧身整理好它们。尽管如此,有几次那一包东西还是零零散散地掉落了,这时我又会看到他们跑过来将其捡起,再一路追赶我的单车企图把东西还给我。我转身对他们说谢谢,却没有停下来。后来他们理所当然地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

在这座桥上还有很多美丽的风景在等着我,我们同样迫不及待。



我后来经过的那些少年都已经达到了写诗的年龄。我看着他们搂着自己心爱的恋人,便坚信他们就是真正的诗人。他们的诗此刻都和水分子一样蒸发在空气里,但绝不是隐藏。有风经过的时候它们就被轻盈地念了出来。

接着我看到他们年少的恋人们都开始笑了,笑的那样腼腆。而后他们拥抱,接吻,面对类似于我的途径的单车并不予以回避。他们实在是太相爱了,在他们的世界不存在任何的杂质。偶尔他们也拌嘴,吵架,但最终重归于好;只有那么几次我看到他们一南一北背道而驰。这又该多么令人伤心啊。我保持在我的速度上审视着这其间的所有人,他们一直保留有幸福的理由,不管此刻是不是在承担着落魄和寂寞。就连我看到的一些坐在栏杆上抽烟喝酒的人们,这个时候他们依然还是诗人,只是他们的诗歌已不再纯粹于抒情和赞美,而是带着朦胧或疑问的口气。

我依然不曾因为他们的嬗变而有所停留。就在桥中央的地方我看到了桥下湍急的江水,一两艘客轮正缓缓驶向硕大的桥洞。这时有人朝桥下扔下软梯,软梯在悬挂的空间里左右摇晃,似乎给正在离别的人们留出最后的空间。当然也有人从软梯的下方上来,到达这宏伟的大桥。这一刻是喧闹的,所有的路面都开始氤氲在眼泪里,我已经不能够看清他们年轻的侧脸……



我在桥上下坡的时候强烈地感受到有种隶属于男人的沸腾轻易穿透了我。然后它们深入灵魂,形成不可抗拒的本质。在这个区域,这种本质并不是孤立的,而是普遍的。我看到他们牵手,咬耳根,热吻,所有这些都更加深了我对这一本质的认识。我甚至还能适时看到少女的乳房,她双手停在胸前,一面用关节以上的手臂遮住自己的身体,一面手抱他的脸颊。这时我看到了她的犹豫,她犹豫于抗拒或接纳,却忽略了自身本不可抵挡的温柔。

也就在那个地方,我听到另一对人的谈话。他抱着她的时候从不吝啬于自己的力度,但是他在跟她说话的时候却只用了三分的气力。这或许就是男人的温柔吧。他说一别多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接着他低头寻找她对应的嘴唇;而她却推开他,说她即将成为一个母亲。紧接着就是沉默,他们抱在一起哭,等着风干最后的脸颊再做着简单的永别。

所有的回忆在这时已变得诗意,但是那些男人却不再是诗人,彻底不再。



老人赶上我的时候我正在桥的另一端留恋于即将远去的风景。他再次把那一包东西给了我,我回头看了一下后座就埋下头来。原来的那些东西早已在我疏忽的意识里丢失殆尽,而他一直跟在我的身后,一点一点地重新为我收集着。

我想道歉,但是老人示意我什么也不要说。他再次把那包东西郑重地放在我的掌心,嘱咐我这次一定不能够再丢失了。我点点头,他就要走了。属于他的电动车已经在这座漫长的大桥上耗尽了能量,而他也没剩下多少自己踩踏的力气了。

我突然对他说,你要去哪里呢,我带你去吧。

这时他微笑着指向前方的一片芦苇地。我把老人抱上了我的单车,行程到达一半的时候他已经趴在我的背上安详地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准确无误地落进那一包东西里。他实在太累了。

到达芦苇地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草地上,并深深地鞠了一躬。我没有吵醒他……



——虫子于2007年5月17日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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