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最后的古典主义者

roninwei 收藏 0 57
导读:金庸,最后的古典主义者      如果还有什么书能够让我百看不厌的,那就只有金庸小说了。只要隔一段时间,哪怕不长,重读金庸小说,就有令人惊喜的新鲜感,我把这看作美妙的享受。就像黑格尔在《美学》里说的,艺术像一个友好的护神,把内外环境装饰的明朗些,对生活的严肃和现实的纠纷可以起到缓和作用,以娱乐的方式来排除厌倦。人们说金庸小说是“成年人的童话”,意思大概也是如此。   那么,看了那么多遍,有些什么感受呢?一些共同的东西,研究者或者爱好者们都已经说的够多了,我自己觉得,金庸,是汉语写作者中最后一个坚持古典

金庸,最后的古典主义者


如果还有什么书能够让我百看不厌的,那就只有金庸小说了。只要隔一段时间,哪怕不长,重读金庸小说,就有令人惊喜的新鲜感,我把这看作美妙的享受。就像黑格尔在《美学》里说的,艺术像一个友好的护神,把内外环境装饰的明朗些,对生活的严肃和现实的纠纷可以起到缓和作用,以娱乐的方式来排除厌倦。人们说金庸小说是“成年人的童话”,意思大概也是如此。

那么,看了那么多遍,有些什么感受呢?一些共同的东西,研究者或者爱好者们都已经说的够多了,我自己觉得,金庸,是汉语写作者中最后一个坚持古典主义立场的作家。这里所谓古典主义,不是指讲求“三一律”什么的,而是指金庸小说表现的审美倾向,文化观、宗教观、民族观等等,都是传统的。金庸正是以“武侠”的方式,返回古典,同时薪火相传,在现代化的浪潮下,顽强的保留着中国的传统文化。我们看金庸小说,就进入了一个境界,与现实世界距离遥远,既有“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的惆怅凄迷,也有 “落日照大旗,马鸣风萧萧”壮阔豪雄。


最初吸引我兴趣的,有这么几个东西,一个是曲折的情节,一个是美丽的爱情,还有一个就是义盖云天的侠义精神。


金庸小说的情节紧凑而并不离奇,偶然的巧合虽然比比皆是,但都能够令人接受,生命中本身就充满了种种偶然。所谓无巧不成书,收音机里单田芳播讲的评书也是如此。这个角度常有人拿金庸和古龙比,我看古龙虽然异想天开之致,终究破绽多多。像《白玉老虎》,第一册没看完,已经可以猜出结局如何了,所以悬念上是不能令人满意的。金庸小说情节张弛有度,又言之成理,不至于让人透不过气来,自然就引人入胜。《鹿鼎记》除了开头讲到顾炎武、吕留良以外,全书以韦小宝行踪为线索,无一刻离开,娓娓道来,风波迭起。传统的小说都是如此,人们说金庸是“新派武侠”,这个新字,就是说他是有继承的。我们看《三侠五义》之类的小说,也有这样的感觉。


关于爱情,金庸小说里描写了许多种类,我觉得写得最回肠荡气的,是萧峰和阿朱之间的爱情。这是一个悲剧,然而悲剧才有震撼人的力量。按照古希腊人的说法,就是悲剧能净化人的灵魂。人们常常愿意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这个想法的美好的,只是美妙的愿望往往不能实现。阿朱的愿望也没有实现,她仅仅希望能够和萧峰一起去塞外放几天羊。我记得《天龙八部》里这一章标题叫做“塞上牛羊约空许”,化用的是陆游的句子。阿朱的机灵古怪终究没有挽回她和萧峰的长相厮守,却宿命般的死在心爱的人掌下。这一段描写最能打动人,萧峰知道自己误杀的是阿朱,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如受伤的野兽般的眼神,绝望的奔跑,心志失常般的种种表现,写尽了人间的深情。所以说,只有悲剧才是震撼的。就同康德说的“崇高”一样。我看到这个章节,好几次眼睛都湿漉漉的。


至于侠义精神,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行侠仗义自然的很过瘾的,在中文里,跟“侠”有关的词语基本上都是褒义词,像侠骨英风、侠骨柔肠。“侠”里面包含着一种粗野豪放,一种潇洒自在,还包含着正义和良知。所以,一直以来,侠义精神都是人们所追求的。广义的说,《庄子》里讲到的剑客,行刺秦王的荆柯,都可以看作侠士。李白也向往这种行侠仗义,他说“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就连西方,还有侠盗罗宾汗、佐罗等侠士。

我觉得侠客大多是理想主义者,一类侠客类似于中国古代的士大夫,他们干君王,为国为民,建功立业,名满天下,像郭靖、萧峰,这在金庸小说里是侠的主流,和《鸳鸯刀》、《倚天屠龙记》中“仁者无敌”的思想是一致的。这也是儒家传统,君主是用“仁政”“王天下”,侠士则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另一类侠客则渴望改变现实社会秩序,也就是说,他们与时代格格不入,这跟美国《时代周刊》对知识分子的要求比较吻合,“必须是他所在的社会的批评者,也是现有价值的反对者”(《殷海光文集》湖北人民版),这一类的代表是黄药师和杨过,黄药师号称 “东邪”,他蔑视礼法,杨过则居然要娶自己的师傅为妻,《神雕侠侣》的故事发生在南宋末年,朱熹的理学抬头,那是嫂嫂落井,救与不救还要考虑是否合礼的时代,杨过这样是行止,确实石破天惊,当然他也付出了代价,那就是一条手臂,他真诚的捍卫了自己的理想,这也跟我们对知识分子的界定一致。殷海光说,人必须活在表里如一的气氛中。殷海光又说,做一个知识分子是有代价的,有时是生命。

那么,“侠”确实很好喽,我看也不见得。“侠”最主要的特点是打抱不平,这就需要暴力,也就是说,“侠”解决问题的手段只是暴力,一方面说明世上不平事太多了,社会处于无序之中。一个有完善法制的社会是不需要侠士的,这句当然可以说是废话,中国一向来是人治,绝对的导致腐败,所以侠反而成了混乱社会的一面镜子。另一方面,暴力是人性中邪恶的一面,动物性的一面。有人说人是野兽与天使的结合体,那么暴力体现的恰恰是兽性,乏善可陈。

以上都是从金庸小说本身来分析,如果从受众的角度,我看侠文化的流行,恰好是奴性思维的表现。鲁迅说中国只有两个时代,一个是做稳了奴隶的时代,一个是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说的真深刻。在想做奴隶而不得的时代,怎么办?盼望剑侠呗!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没有自己,自己不能够自觉的站出来,一味的幻想压迫者大发善心,或者剑侠横空出世,救民于倒悬之中,就是典型的奴性思维。《水浒传》就是这样一个小说,一群暴民,以暴治暴,而打出的旗号叫做“替天行道”,那么“道”是什么?这个“道”一定就在你的手中吗?以正义的名义杀人才是最邪恶的。还有最大的悲哀就是,你在行这个邪恶的时候,以为你在坚持正义。就像伏尔泰说的“播下的是龙种,收获的是跳蚤”!多大的讽刺!

所以人们说世界上有华人的地方就有金庸小说迷,我相信,因为中国的文化传统影响太深了,侠文化就是契合这种文化心理的。从来没有人来说“自由平等是天赋人权”。我们只有孟子说“民为贵,君为轻”,这个话的言下之意就是,我们一直在把“君”作为最尊贵的,所以一直是三跪九叩、顶礼膜拜的。所以乾隆皇帝才会要求英国公使马尔戛尼下跪,只是他觉得要平等,拒绝了而已。而我们,到20世纪还在自称“奴才”!

侠文化,可以休矣。


关于金庸小说语言。有论者以为金庸语言不行,不如一些经典的翻译小说。我不否认经典的翻译小说语言美丽,那些翻译家原本都是大诗人,像穆旦、王道乾,译笔自然是一流的,为此我深深的感激他们,为我们提供了文学滋养。但如果因此而否定了金庸的小说语言,我绝对不同意。那是谬论!

金庸的语言是能够一以贯之、一气呵成读下去的不多的作家之一,他的文字很有节制,因而显得富有张力,状写大场面时尤其显得气势不凡。《射雕英雄传》中铁木真写战书“你要战,我便战”,于是整个草原响起了这个口号,这一段着墨不多,然而把铁木真的英雄气概写得淋漓尽致。还有就是《天龙八部》里萧峰自杀一段,三军动容。没有深厚的语言功力,怎么能达到这个境地?

金庸的语言是传统的,介于文言和白话之间,我觉得他承接的是晚清和民初的小说,很好的表现了古典的韵味。当然这种古典韵味跟小说里随处可见的中国传统文化也有关系,比如围棋、酒、禅宗等等。但是小说语言的魅力还是如同闪耀的明珠。比如金庸说酒烈,只用四个字“入口如刀”,非常到位,现在我喝度数高的白酒,还是不由自主想起这四个字。还有写见到情人时的感受,也是四个字“如受棰击”。这种感觉是逼真的,想象不出能够用另外怎样美妙的语言的形容。

至于有人说金庸小说里谈的诗词歌赋、禅宗哲学、围棋剑法太浅这一段,我觉得真是可笑之极。小说家是杂家,他需要什么都了解,这是不错的,那么有必要什么都精通吗?那也不可能呀,金庸是人不是神,精通一门艺术已经不错了。你如果叫金庸和马晓春下围棋,那不是叫关公战秦琼吗?都哪儿跟哪儿呀!风马牛不相及。


以上说的是古典主义的美,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休养生息的地方。古典主义的另一个意思,就是说金庸小说不具有现代意识。时代并没有在金庸小说里留下印记,或者说,历史在金庸身上停滞了。金庸写作在20 世纪60年代,工业化、后工业化,并没有在金庸小说里反映出来。《鹿鼎记》里“文字狱”的隐射,也只不过是传统“讽喻”的用法,是孔子的“春秋笔法”。这是金庸小说最大的遗憾。所以有人说金庸小说里没有自己,大概就是从这个意义说的。

在西方,有一条很明显的路径,人性被压抑而日渐萎缩的路径。在《荷马史诗》里,我们看到的是博大的人性的张扬,战争表现了人类的力量,一种自信,而神和人类几乎是平等的。不说别的,我看到《奥德修纪》中的一个比喻,说早晨的太阳是“涂着葡萄红指甲”的,就为他的神奇的想象力所折服,这里包含了一种天真,一种人性的光辉。到歌德《浮士德》,博士的灵魂卖给了魔鬼。荷尔德林说出现了一个深渊,人和神割裂了。而到卡夫卡,格列高尔居然变成了一只大甲虫。也就是说,人终于从神变成了虫。作家们深刻的感受到了时代的问题,抓住了时代的症结所在,因而他们的作品就有力量,有自己切身的感受,直指人心,是使人战栗的。我们遗憾的发现,在金庸这里,当下缺席了,他没有对现实的感受。

当然会有一种说法,说对传统文化的回归,就是一种姿态,对丑陋现实拒斥的姿态。但是我们不要忘了,儒家是讲求入世的,是知其不可而为之,余英时说“担当精神”,有很多近似的地方。况且金庸自己也引到了表现这种气势的句子,《天龙八部》里,段誉的一句话,“虽千万人,吾往矣。”遗憾的是,金庸自己却没有做到。自然我们不能这样要求金庸,他的小说说到底是通俗小说,是消遣的,还是黑格尔的那句,对生活的严肃和现实的纠纷可以起到缓和作用,消解现实生活中的不如意。


尽管如此,我仍是爱读金庸,我还要说,同李白、苏轼、罗曼罗兰、雨果、马尔克斯、博尔赫斯等人一样,金庸同样给我提供了文学的滋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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