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长

大漠冷月124501 收藏 1 206
导读:首长 文\大漠冷月 我第一次见到崔森,是我从即将解散的部队调到无锡某部机关,这次调动纯属偶然,我当时在汽车连当文书,一天指导员对我说:“团长要从我们连借用一名司机,到无锡某部,我看我们连只有你比较合适,现在部队马上要整编,你早早地退伍也没啥意思,不如出去闯闯。”我说了句“服从组织安排”。 “那你明天就去报到。”指导员说。 七八个小时的车程,车到了江南这个富裕的城市,不一样的街道,一句也听不懂的吴语,使刚刚下车后的我有点不知所措,跟一个三轮车夫谈了半天的价,花了我半个月的津贴,车夫将我拉到了某

首长

文\大漠冷月

我第一次见到崔森,是我从即将解散的部队调到无锡某部机关,这次调动纯属偶然,我当时在汽车连当文书,一天指导员对我说:“团长要从我们连借用一名司机,到无锡某部,我看我们连只有你比较合适,现在部队马上要整编,你早早地退伍也没啥意思,不如出去闯闯。”我说了句“服从组织安排”。

“那你明天就去报到。”指导员说。

七八个小时的车程,车到了江南这个富裕的城市,不一样的街道,一句也听不懂的吴语,使刚刚下车后的我有点不知所措,跟一个三轮车夫谈了半天的价,花了我半个月的津贴,车夫将我拉到了某部机关的门口。

将我的证件给门卫看完以后(是门卫,不是哨兵。这可能是机关与基层的区别吧,当时我这样想),门卫告诉我,我要去的战勤科在三楼。

大楼比较老旧,后来听人说这楼曾是当地有名的建筑之一,一看就知道是五十年代老苏援建的那种风格,古板但坚固,久风经雨。楼里时不时看到一些军人匆匆来去,眼里似乎根本没看见我这个灰头土脸的新兵蛋子。

到了战勤科门外,我整理了一下衣服,冲着虚掩着的门往里吼一声:“报告!”

“进来!”

我推门进去,只见不大的办公室里放了两张写字台,坐在靠窗的那个人头也没抬,也没见有什么动作。只是他后面的那个年纪较大转过头来:

“什么事?”他问道。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威严,目光中甚至有一点凶光,皱着眉头在看我。

“请问,哪位首长是崔森?”

“什么事你?”威严依然,凶光依旧。

“这是我们团长给首长的信!”我从身上掏出信,双手呈过去。

他接了信后,利索地展开,我木头一样地立着。

“你叫冷月?”他边看,边问,目光仍在信上。

“是!”

“多大?十八?”

“是!”

“刚到?”

“是!”

“我就是崔森!”他用手弹了一下信,对我说道。然后又对着窗边的坐着的那人说:“一中,宋团长借给我们的司机来了!你先把他带到招待所安排一下住的地方。”

坐着的那位慢慢地转过身,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我一番,起身后,眼里仿佛没我这个人,对着空气说道:“跟我走!”

住几天后才知道,那天领我来招待所的人是后勤的战勤参谋,叫李一中,这是服务员告诉我的。在我住招待所的几天里,我知道了不少机关的事,全是没事的时候听服务员说的,知道崔森以前侦察参谋,军事素质特强,李一中一直是他的下级,后来他们的部队整编,分到机关后仍在一起。崔森在机关里虽说只是个科长,可他是这个机关里最早干到团职的,这点他自己也觉得牛逼。他平时见了谁都板着个脸,仿佛他就是后勤部长,不,司令一样。以至于他的手下李一中也跟他差不多的脾气。记得刚来时他带我登记时,服务员问他,李参谋,这是你弟弟吗?他头一扬,一脸的不屑,正眼没瞧我一眼地说了句“我有这个福气吗?!”他这神情让我好长一段时间对他没什么好感。

崔森个子不高,很壮实,从野战部队调机关里只三十出点头,已经是副团职了。他走起路来目不斜视,表情严肃,典型的军人形象。他烟抽得很厉害,酒量也大(这是后来才知道的),他对那些舞文弄墨的政治部的人一脸的瞧不起:“拿枪杆子的拿笔杆子,有个鸟用!”虽然他从未上过越南前线,可他以前在野战部队时,在历次的军区大比武中,他带的侦察兵的成绩,在军区没人不知道的,这点让人着实不敢小瞧他。(李一中就是在一次大比武中成绩突出才由班长提成侦察参谋的)。但我一直纳闷,他为什么不到司令部的什么部门却到后勤呢?

如同他的军事素质不容人怀疑一样,他的坏脾气也是出了名的。他的儿子是机关的孩子中最顽劣的一个,但见到他如同老数见了猫。奇怪的是,我从未见他打过一次孩子。机关卫生所里有个军医,出了名的厉害,她男的也是我们机关的,职位比她低一大截儿,她老是有人前没人后地训斥他,好象是她的勤务兵一样。有一次不知道因什么事居然跑到后勤来找她男的训斥他,正好被崔森看到,他早知道她不讲理的,见她在这儿撒野,二话没说,过去瞪着牛眼对她一字一顿地:“你!向后转!跑步回卫生所!”女军医被他这么一震,居然头也不回地跑开了。事后大家用这事打趣那男的,崔森说:“你脖子再硬也不能让老婆上脖梗子!”说得那男的小脸通红。

秋天到了,无锡的秋天很美的,樟树依然象以前一样的绿,太湖水依然和天空一样的蓝,机关的小花园里晚上依然能听到虫儿的啁啾,只是早晚的凉意让人觉得夏天过去了。转眼间,借用的期限到了,我去找崔森:“科长,我是不是得回老部队了?”

“什么老部队?你的老部队在哪?”他边看简报,边问。

“老部队,射阳啊。”我说。

“告诉你,你的老部队早没了,缩编了。”我听出他的口气里有点幸灾乐祸的味儿,我知道他最瞧不起守备部队了,他说过,守备部队连枪都难得放几次,更别谈能上前线了,这种部队有个屁用。说这话不久,正好小平同志向全世界宣布中国裁军一百万,没想到我的老部队首当其冲,首先解散的就是这样的守备部队。

“那我怎么办?”我问道。

“我过几天让军动科把你的关系转过来!”听他的口气,好象省军区军动处的大印就在他的腰上挂着。

“你过几天回老部队,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再回老家看看,过了中秋再回来!我跟管理科说,就说你出公差,这样春节你又可以回去了。”

他这话刚一说完,我一下子觉得有点认不出他了,我一直以为他是个不近人情的军事机器,没想到他还有点人情味儿。

“我刚才到你宿舍,”对了,我已经从招待所搬到机关宿舍,跟李一中还有另一个人武干部住一个套房。“我看到你老爷子写给你的信,他身体不大好。你是应该回去看一下了。怎么?你一小孩子的信还有什么不能看的?又没女朋友!你老爷子是税务局的?”他后几句是看到我脸色不对才说的。

“是!科长!”我突然觉得他不象我的领导了,我觉得他和我固执的老爸一样。

“晚上我要招待一个战友,就在机关食堂的小单间,你也去!”

“是!”

我记不清我是怎么从食堂的小单间回到宿舍的,第二天李一中告诉我,我昨晚喝多了,有差不多一瓶茅台吧,他说。“老崔的战友当时直翻白眼。”

我说我一点也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开始的时候,崔森介绍我说,这是我的司机小冷,老家就住在酒缸边上,小时候闻的酒味比奶味多。当我被他说到半空中的时候,我也觉得我的酒量象他说的那样大,当我猛灌两大杯以后,我觉得有另一个我离开身体在说话。以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以后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不能这样喝酒,知道吗?”李一中这样对我说,经过几个月的相处,李一中给我的印象大为改变,他做事极讲原则,干什么都认真,平时话也不怎么多,但处处象个大哥一样的关心、照顾我。后来在我跟他的聊天中知道,他老家就是无锡市江阴县的,他是体育特招兵。他们全家酷爱足球,江阴县(后来改为江阴市)赫赫有名的李家班足球队就是他们家。入伍后就一直干侦察,身手异常了得,在一次军区大比武中,他带的班跟另一班搞对抗,他以带病之躯,一人一口气拿下对方三人。就是那一次比武,让他立功且提了干。我原以为我的身手还可以,可是,在一次晚上和他比试以后,我觉得别说赢了,象我这样的三五个想近他身都难。

“你知道他在老家都是怎么喝酒的吗?”李一中问道。

“不知道,”我说,“怎么喝?”

“他在老家和他的兄弟全用大碗,就你那点小酒量,跟他比就象江阴港和上海港比一样,你才多大点的吞吐量!”他揶揄道。

“知道吗,他可能要动了。”李一中眼睛看着别处,仿佛在跟别人说话。

“怎么动?到哪?”我一听,忙问。

“人武部要交地方了,很多象他这样老家不在本地的,都想留在无锡,进人武部是最好的办法。”

“他到人武部,我怎么办,老部队又没了,我的关系到现在还没转过来。”我有点急。

“你想不想跟他一起下去?如果下去的话,你就可以转成人武部的职工了。”李一中道。

说实话,我只想当几年兵回家,城镇兵那时候不愁没工作,我当兵时的户口在县税务局机关,正好就在这个时候,国家民政部和国防部发了个文件,要求凡是城镇入伍的战士,服役期间地方上全部要安排相应的工作单位,原则上是从哪当的兵就由哪安排,且由所在部门发相应的工资,退伍后也就到所在单位就业。我理所当然的在税务局拿工资了,就是说我还没退伍,工作单位也已经安排好了。再说了,家境优裕的我,一点也不象机关小车班里的那些个农村兵,削尖了脑袋想留在部队,到时候好转个志愿兵。可是现在听李一中这么一说,我有点矛盾,不知应该怎么办。

“你自己心里怎么想的?”他又问道。

“说真的,李参,我对留在无锡一点也没兴趣,我更不想转志愿兵,我只想在部队混个党员就回家,不然我老爷子不会饶了我。”我说。

“这就好办了,你跟他下去,不转职工就是了,下面还不知有多少人想转,你这样最好,不然一下去就得得罪人了。到退伍时候你走人就是了,到人武部党员比机关好解决。”听他这么一说,我觉得部队也复杂,我怎么转个职工就得罪人了?后来才知道机关和人武部也有好多人眼巴巴地等着那几个可怜的职工名额。

没过多久,崔森找我谈话,“李参找你说过了吧?”

“是!”

“你怎么想的?”声音不大,但有力。

“服从组织安排!”

“少他妈耍滑头!说真话!”这话从我的头顶直冲下来。

“是!我想跟您下去!”

“那明天跟我一起到无锡县人武部报到!”

“是!”


八十年代的无锡,城市建设远远没她的经济建设来得快,改革开放让这个鱼米之乡变成了轻工业生产基地,近上海傍长江的区位优势,让她的发展速度令全国刮目相看。这里的城乡差别应该是倒过来的,街上轰鸣着的进口大摩托大多挂着县里的车牌。精明的江南人用足了中央的政策,乡镇企业的异军突起造就了好多农民企业家。

无锡县人武部在无锡火车站不远的一个小巷子里,在机关的时候我随崔森来过,小车进出很难,巷道里全是些小店,乱哄哄的象个早市,每次进出都象一次驾照考试。崔森的职务是无锡县人武部副部长兼军事科长。县人武部总共只三十几个人,军事科占了一大半,报到的那天,县人武部的林雨龙部长就在食堂摆了几桌,欢迎崔部(县人武部的人都这样叫他)的到来。吃饭的时候,我总觉得那个林部长好象有什么心思,晚上回机关,我将这事跟李一中说了(我那时还住在机关),李一中说:“他当然得有心思了,你想,老崔的军事素质、人事关系、处人之道哪点不比他强?据说马上县人武部要不设副部长这个职位了,老崔又是上级机关下来的,你说老林能不考虑这些吗?”

正如李一中说的那样,军事科的十几个人个个原来都是部队的军事干部,原来主持工作的副科长是个老好人,对谁都打哈哈,工作上也没什么起色。军事科有点群龙无首的样子,现在崔森来了,他们早知道崔森的为人,个个吹呼雀跃。没事的时候就叫上几个在一起喝酒,只要崔森在,肯定得醉几个。军事科的工作也大为改观,连民兵们都知道县里有个崔部长,训练起来能要人半个小命。我觉得他这段时期好象是他最开心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没多久,有一天我在他办公室里看他阴着个脸,我给他倒了水,递给他一支烟(我在他的“熏陶”下,有时候也抽点),问道:“崔部,什么事?”

“有人向机关推荐我,说我是个人才,在县里可惜了,要机关还把我调回去!”他说,声音仍有力。

“这明明是不容人嘛!说得好听!”我有点愤愤不平。

“你懂什么?!乱弹琴!”

我见他有点恼怒,收了嘴。但心里怎么也不明白,县里的民兵训练老是跟不上机关的要求,他在这不是正好吗,怎么又有人不让他在这呢,后来一想,李一中的话是对的。这可能就是所谓的政治吧。我想。

没过多久,崔森就调到郊区(现在的无锡市滨湖区)人武部了,我理所当然地跟他过去了。

刚刚到郊区不久,李一中告诉我说,我的关系转过来了,现在放在司令部。我找到崔森,问他怎么办,他问我:

“小冷,你真的不想留在无锡?”

“当然,家里就我这一个儿子。”听他的口气,好象一定要把我留下,我赶紧找了这个我认为很充分的理由。

“屁话!家里一个儿子怎么了?要是打仗,家里一个儿子就不上前线了?”

“这不没打仗嘛,”我有些烦,嘴里嘟囔着,心里想,到现在我已经是老兵了,放野战部队里,都可以退伍了,可是到现在连个党员都不是。

他好象知道我的心思,望了我很久,说道:

“你组织问题还没解决吧?”

“没有!”我没好声气。

“这样吧,实话告诉你,机关现在正在整顿,象你这样的散兵游勇都要回机关。”他说道。

八十年代中期,全国都在大办公司,这种风气波及到部队,象我们机关这样,整天与社会打交道,加上金钱的诱惑,也办了好多实业,里面有很多现役军人,有军官也有士兵。这种风气导致军队纪律涣散,军心不稳。所以后来军委严禁军队办企业。我虽然不是在实业公司里,但象我这样处于三不管的兵,我们机关在外面有好些个。

“想不想回机关?”见我不说话,他又问道,“你回机关,我跟协理员讲你的情况,在你退伍之前,你的组织关系一定会解决好的,嗯?再问一次,如果想留下,现在跟我说。如果不想,明天回机关!”

我怎么都想不出任何理由留在那儿,我在回到机关后不久,机关协理员就对问我,你是不是老崔的亲戚?他三天两头打电话让我给你解决组织问题,可是机关里不是这个不在就是那个出差,小冷啊,你放心,好好干工作。等有机会一定给你办喽,哈哈!

从我回机关到入党,已经是近两年的事了,这期间我懂得了许多事情,原来在崔森的手下工作,根本不知道风雨,他一只当我是个孩子,老母鸡护雏似的带着我走南闯北。离开他以后,我少见了他那凶相的脸,见多了机关里阿谀的笑。我时不时地想起他的不怒而威的样子。李一中因坚持原则,拒不将他所管的油料由某领导发给社会上不明不白单位而被调到新成立的生产办,替他的是军医的男人,他以为这是个肥差,无原则地办事,没过多久就捅了漏子。挨了一个处分,当然,回家还少不了挨教育。

直到今天,我一直对他心存感激,是他让我从一个无知懵懂的少年,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军人。跟他在一起的几年是我迄今为止最快乐也是最难忘的时光。我永远都忘不了那个个子不高,说话不紧不慢,有一双大而幽深眼睛的崔森----我心中永远的首长!(完)



本文内容为我个人原创作品,申请原创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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