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产名侦探 第四回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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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帝景花园,光听名字就知道是个高档小区。自打溥仪逊位之后,称帝的人不但没减少,反而增多。有的称帝还不过瘾,直接称天王。这些天王都有人数众多的粉丝团,其中膜拜者有之,殉道者也不少,很像那些虔诚的宗教徒。历史上有造神运动,如今有造星运动,一字之差,本质上又有多少区别呢。神要权钱兼得,星只要钱,不要权,如此而已。时代在变,宗教形式也在变,敛财的目标是不会变的。人人嘴上都喊反封建,但人人心底里却都巴望着享受皇上的待遇,帝景花园就是一例。

帝景花园是调查的第三个目标,杜月华的校外住所。打从一进门我就感觉不对。这地方的房子,每平米15000起,月租金怎么也得3000。研究生一个月补助就几百块钱,还经常不按时发放,这对还在读书的情侣怎么负担得起如此高昂的房租?难道他们有别的生财之路?

青山绿水的环境并没有让我心旷神怡,反倒想起1000年前杜甫的诗句。所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真是永远也不过时。来的路上刚看见八个睡天桥的乞丐,一眨眼的工夫却已经人在画中游了。20年前大家还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现如今呢,有钱的跟欧美接轨,没钱的跟非洲接轨,旱的旱死,涝的涝死。套用著名笑星范大脸的话:都是灵长类动物,差别怎么就那么大呢?

“又瞎琢磨什么呢?”见我一脸义愤,孔秋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调侃,”没见过这么豪华的住宅吧?羡慕了?流哈喇子了?羡慕也没用。所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别忘了人家杜月华可是个美女,哪能跟咱们一样住平民窟呢。那样风险成本忒大,万一让人劫了色不又得劳动咱们仨国产侦探么。”

陈敬东火上浇油:”据我观察,汉明兄不光怀疑杜月华的钱财来路不明。而且扩大打击面,把矛头指向整个富人阶层。他肚子里现在肯定在说:阶级斗争一定要天天讲。”

孔秋深深点头,道:”要不怎么说是闷骚呢。外表忠厚老实,内心奸诈无比。瞧着群众个个都不像好人——这倒是当侦探的天赋。可是疑心太重也不好,牢骚太多防断肠嘛。人家有钱,你就气,留神得胃溃疡。其实赚大钱无非两条路,一是出卖智慧,一是出卖色相。一般说来胸大无脑,漂亮姑娘都没什么智慧。汉明兄肯定怀疑人家被包养了,是不?也难怪,现在很多人眼里,二奶三奶不希奇,七奶八奶不嫌多。优良传统么,跟封建帝王学的。你要敢说人家不是,人家马上抬出三宫六院来教育你。”

“一边和未婚夫同居一边被人包养,难度系数大了点。”陈敬东跟我们处的久了,也学得油嘴滑舌。

两个人一唱一和,跟说相声似的,一个捧哏,一个逗哏,现场表演起脱口秀。我还没来得及插话,孔秋又说道:”还没调查出什么来,仇富心理就先入为主,把人家划到地富反坏右的黑五类里面去了。一进这个小区,他先是对着气派的大门说了个‘操’,看见后面的连绵起伏的山景,又说了个‘操’,加上对着湖水抒情的那个‘操’一共是三个。刻骨的阶级仇恨溢于言表。现在谁要发他一把三八大盖,他马上就敢打土豪、分田地去。”

实在听不下去了,我义正词严,奋起反击:”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呸,我肚子里没蛔虫,什么虫都没有。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就是想了又怎么样?活动活动心思不可以啊?还有没有思想自由啦?解放区的天还是不是明朗的天啦?我只不过有个构思,又没有说出来。构思一下都奸诈,我要真干了你还不把我吃了。上哪说理去呀?”

“别激动,上升到思想自由的高度就不好了。你就说,我们猜的对不对吧。”孔秋说。

“我承认看见这些宅子,心理是有点不平衡。搁谁谁也得不平衡。咱社会主义是讲按劳分配的吧。凭什么农民工累死累活一个月就挣千把块,这帮丫挺的劳动量能比农民工大?”我振振有辞。

“一听就是中学政治课没好好听,断章取义。”陈敬东跟孔秋统一战线,帮着反对我,”按劳分配为主是没错,后面还一句哪,叫其他分配方式为辅。这地方的业主都属于后者,懂不?”

孔秋冲陈敬东伸出大拇指,谄媚地说道:”高,实在是高!”

继续争辩下去于我很是不利。毛主席去的早啦,如今无产阶级内部居然有人替资产阶级说话,我手里又没有专政武器,奈何不了他们。双拳难敌四手,好汉不吃眼前亏。审时度势,我决定闭上鸟嘴,不再言语。孔秋和陈敬东懂得穷寇莫追的道理,也不再理我,走在前面扯起别的话题。这两个忘恩负义的阶级叛徒,也不想想,要不是我从网上下载到杜月华的照片,你们能找到这里才怪。


提起照片的事,我必须感谢一个网名叫做”北方的狼”的网友,要不是他的无聊,调查的过程可能还要经历不少周折。这位网友是在我校BBS上一个非常活跃的人物。前一段时间,有一个国家级无聊网友发了个”中国十大高校校花”的帖子,火暴一时,点击量好几十万。我校的无聊网友当然不甘落后,立马跟风,炮制出一个”N大学十大系花”的帖子,其中恰好就有杜月华。

本来我只是想到网上碰碰运气,没想到在搜索引擎里输入杜月华的名字,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我们把照片下载到手机里,四处向人打听。

漂亮的姑娘当然让人印象深刻。曾经作过我的苦海明灯(参见前文)的黄房虫阅人无数,一打眼就认出照片中人。黄房虫平日里一门心思扑在房地产事业上,看报纸只看地产消息,还不知道照片中的美女已经成为古人。一见之下,很说了些猥亵的话语。自己猥亵不要紧,丫还特希望别人都是正人君子,一再告诫我们杜月华已经名花有主,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否则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无可奈何,孔秋只好装成淫虫跟他交流了半天性科学,从同性恋一直说到双性恋,感情培养得极其深厚了,黄房虫才极不情愿地把杜月华的地址告诉我们。


距离目的地渐行渐近,我的两位伙伴停止胡扯,开始考虑正事儿。

“待会到了怎么进去啊?私闯民宅可犯法。杜月华的男朋友和咱们素不相识,能搭理咱们吗?”我问道。

“本来也没打算进去啊。”陈敬东说,”在周围转转,熟悉一下地形先。如果没估计错的话,杜月华的男友此时应该不在家。经历了这样的不幸,他不是在配合公安的调查,就是在接受朋友的安慰。一会咱们假装按错门铃,探探虚实,然后随机应变。”

不大工夫到了楼下。我抬头看看402号的空调,心中一喜,说道:”有人嘿,空调转着呢。”

陈敬东对孔秋招招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他上前按铃。按着惯例,冒充各色人等的工作一向由他出面。孔秋深吸一口气,在防盗门的对讲装置上按下房间的号码。

“喂,谁呀?”扬声器里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

竟然是个女的?!始料未及的情况令孔秋慌了手脚,不知如何作答。陈敬东连忙临危受命,替补上阵。

“呃……我们是杜月华的高中同学,在本市X大学念书的。今天放假,我们来看看她。”

对方沉默片刻,说道:”找错了,这儿没你们说的那个人。”说完就挂断了通话。

不可能吧,黄房虫给的地址应该不会错啊,他就是吃这碗饭的。孔秋又按了一次门铃,这回还没张嘴就给骂了回来,对方大声说道:”告诉你们找错了听不懂啊?耳朵有问题是不是!别按了!”咣一声,又挂断了。

三人面面相觑,均感非常意外。

“现在怎么办?”

“分头行动。孔秋,你的人缘好,朋友多。到学校里去打听杜月华的社会关系,尤其是他的男朋友吴铁雄。把这些人的生辰八字,政治面貌,民族籍贯什么的,有用的没用的统统搜集起来。汉明,你也回学校,去图书馆查查什么毒药会让人吐血。对了,某些疾病也会导致吐血,顺便也查查。我留在这里蹲点,三个小时后,孔秋来替换我。好不好?”

不知不觉间,陈敬东已经成为校漂三人组的领导。虽然没经过任何选举程序。但我和孔秋都心甘情愿接受他的安排。这有点像红军长征时候的情况,毛主席的决策总是正确,虽然名义上只是军委委员,却成为实质上的最高领导。一个团队如果总是由意见最正确的人领导,自然战无不胜,选举不选举,也就差别不大了。


第四回

陈委员给我安排的差使很轻松。我大学四年浸淫史海,从汗牛充栋的史籍中找出只言片语有效的信息乃是家常便饭。在图书馆泡到关门,又去孤狗的网吧上了一小时网,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有了毒手药王的自信,对各种毒药了然于胸。晚上9点,各路人马结束了一天的奔波,齐集贝壳街221号。连夜召开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经验教训总结大会。

会议从孔秋的牢骚开始。

“不公平!太不公平了!这蹲点真他妈不是人干的活。汉明这小子倒清闲,空调吹的挺爽吧。瞧瞧我这一身被叮的大包。快快快,花露水伺候。”

我被他气急败坏的样子逗得直笑,说道:”小鬼,不要说怪话嘛。你掏大粪是为人民服务,我当国家主席也是为人民服务。革命分工不同嘛。你们蹲点,我也没闲着呀,查了一下午资料,眼睛都酸了。”

“去你的,你才掏大粪呢。”孔秋粗鲁地喊叫,他祖宗那么温文尔雅,到他这辈怎么就这样了,”你都查到什么了?赶紧跟组织汇报。”

“不是让我查什么原因会导致吐血吗。”我一本正经地介绍学习心得,”这吐血呀,一般有三种原因,分别是中毒、疾病和头部遭到撞击。因疾病而吐血呢,又分为呼吸道疾病和消化道疾病。呼吸道疾病出血量比较小,医学上成为咯血。消化道疾病吐出的血通常呈咖啡色或暗红色,而杜月华嘴边的血是鲜红色的。因此这两种情况都可以排除。”

“排除了你还说什么,哪那么多废话,痛快点成不成?”孔秋还是不耐烦。

“那么我们考虑第三种情况,会不会是头部遭到打击呢?……没人抢答啊?好,我自己说,头部遭到打击,肯定会留下明显的伤痕,很容易看出来,即使是外行……

“很容易看出来就不必说了,直奔主题吧。”陈敬东也不耐烦。

“剩下就是中毒了。这毒药的种类主要是三种。第一是植物类,如断肠草、蓖麻子、毒菌伞,武侠小说里都见过吧。第二是动物类,有蛇、蜈蚣、蝎子、蜘蛛和蟾蜍,这叫五毒。当然,自然界里还有许多比五毒更厉害的。最后一类,就是化学类了。这一类品种繁多,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比较常见的就是砒霜、氰化物、农药什么的。你们猜哪种最毒?”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后针。两者皆不毒,最毒妇人心。妇人心最毒。”孔秋又说文言文了。

“这话你敢当着女性的面说么?别胡扯,讨论正事儿呢。动物类最毒的是方水母;化学类最毒的是氰化物。植物类里没有最毒,只有更毒。中了这几种毒,一般都立刻发作,短短几分钟就没命了。即使有解毒的办法也来不及。因此我在这里要郑重的告诉各位,一定要珍爱生命,远离毒品。记住,这不是玩笑。”

“毒药和毒品是一回事儿吗?你忽悠谁呢。方圆百里地你给我找一只水母看看。还说我胡扯,自己满嘴跑火车。”

陈敬东感觉会议气氛过于活跃,急忙出来调停:”走题走远了。你说的断肠草啊、鹤顶红啊、情花啊、七星海棠什么的好象都是小说里的。”

“你错了敬东。断肠草其实就是葫蔓藤,非常常见。鹤顶红的学名叫红信石。红信石没听过吧,其实就是砒霜。它们化学成分都是三氧化二砷。服用了砒霜会怎样,你们应该在电视里看过。会吐血!而且砒霜对于搞化学的人来说,也并不难搞到手。当然,氰化物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这东西极其可怕,毒性极大,隐蔽性也高,同时又非常容易得手,几十粒经过高温烘烤的杏仁所含的量就足以致人于死地。在侦探小说里,氰化物是经常被使用的毒药。”我看孔秋正在磕瓜子,旁敲侧击吓唬他。”当然,我个人以为,蓖麻子的可能性也很大,这玩意要是混在瓜子里,一不小心吃上两粒……”

孔秋一听,连忙把嘴里的瓜子吐出来,把手里的放在灯下面仔细扒拉了一遍。看了半天,没发现任何异状,撇着嘴发出”嘁”的一声。

“孔秋,你那边怎么样?”陈敬东问道。

“成绩显著,比他显著多了。”孔秋把瓜子放下,喝了口茶,说道,”说半天就是砒霜啊。星星还是那个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山也还是那道山,水也还是那条水。连毒药都还是古代的毒药。都21世纪了 ,怎么不想着与时俱进哪。我还以为这犯人是一特高智商,特高科技的呢,不过如此嘛。”

“国产货,将就将就吧,你以为你是谁呀,机械战警还是白头神探啊?”我没好气地揶揄。

“从帝景花园一出来,我就向同志们发出了江湖告急令。各路神仙积极响应,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纷纷派出手下四处打探……”

“停,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打断孔秋,“学生里面怎么还有岛主洞主?黑社会呀?”

“自封的,你管的着么。有人都敢自封天王,人家封个洞主就不行?还有叫扛把子,揸fit人的呢,跟电视里学的呗。”孔秋皱着眉头冲我说,“打断别人说话不礼貌,知道不?我刚才说哪了?”

“四处打探。”

“对,打探。你别看我那帮兄弟平常都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一听说打探别人隐私,劲头大着呢。我没怎么煽动,一个个就主动毛遂自荐,嗷嗷叫着往上冲。老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今儿我算彻底明白原因了。”

我哈哈一笑,感叹道:“真是一帮大仙。”

陈敬东听着也不禁莞尔,笑道:“结果怎么样?”

“结果再一次证明辩证法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报道里说杜月华人缘很好,其实那是表面现象。人缘再好,也会与身边的人有矛盾冲突。有矛盾就有斗争,有斗争就会有伤亡。只不过有的是文斗,有的是武斗罢了。”孔秋扯起哲学,故意吊我们胃口。

“别白话这个,直奔主题成么?”刚才他跟我抬杠,现在轮到我报复了,“我马哲考90多分呢。你这是关老爷面前耍大刀,孔夫子门前卖文章。”

“你看,我刚说完,周汉明就跟我斗上嘴了,这属于文斗。”孔秋的理论被实践所检验,得意洋洋,“斗嘴皮子是我拿手好戏,今个没空,以后咱找个时间好好PK一下。先说正事,这位杜月华呀,还真是个有故事的人……”

孔秋不慌不忙,娓娓道来。我自忖嘴上功夫不如他,也就不再打岔,认真听讲。

原来杜月华与身边的各色人等果然存在着不同程度的矛盾。首先,她与周围的同学虽然表面上和和气气,但是出众的外表和优异的成绩难免会引起一些人的嫉妒。与杜月华同寝室的女生一共三个,全部姿色平平,她们有意无意地搭帮结派,将杜月华孤立起来。其中有一位名叫田卫红的农村学生是寝室长,从小家境不好,却极其好强,而且工于心计,经常在背后含沙射影地说些怪话,是另外三个女生的头头。田卫红学习非常刻苦——当然,这可能也是她唯一的出路。而杜月华的成绩虽然稍逊,综合素质却远高于她。系里保送博士生的名额只有一个,围绕这个珍贵的名额所展开的明争暗斗从半年前就已经开始了。两位最有力的竞争者不光在斗分数,也在斗人脉,斗心计,她们之间的利益冲突显而易见。如今杜月华被人杀害,田卫红保送博士几乎是板上钉钉,可她非但没有表现出一丝喜悦,反而在记者面前“泪飞顿作倾盆雨”,大谈自己和杜月华生前如何惺惺相惜,如何情同姐妹,把记者忽悠得泪水在眼眶里打了100多个转,差点没掉下来。

其次应该注意的是一个叫庞娟的女生,她阴差阳错之下作了回红娘,把杜月华和吴铁雄凑成了一对。庞鹃认识吴铁雄在先,心中对这小伙子很有好感。可是这位四肢发达的运动员情商不高,一直把她当朋友看待,还托她给自己介绍女朋友。庞鹃面上不好推脱,心里却酸溜溜的,一万不情愿。后来转念一想,美丽和丑陋是相对的呀,我长的虽然不漂亮,可也看跟谁比。现成就有一片绿叶,跟她一块出现,不就衬得我是朵红花了么。于是约齐了田卫红和吴铁雄在自习室认识。吴铁雄一见田卫红的面,自杀的心都有,把庞鹃拽到门外说“你怎么介绍这么一个人给我认识,脸长得跟车祸现场似的”。庞鹃要的就是这效果。正为自己的神机妙算得意,不巧杜月华抱着书也来自习了。月华是个有礼貌的姑娘,看见同学就打招呼,庞鹃想装不认识都不行。无可奈何,只好给二人互相介绍。这二人“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一来二去,很快就成为校园里的神雕侠侣,人见人羡。只可怜那庞鹃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正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此后她虽与二人依然正常来往,可心里的创伤究竟痊愈了没有,谁也不知道。

第三个女生叫孙仪,其父四年前死于意外,对她造成很大打击,以致于一度精神压力过大,无法继续学业,不得不选择休学一年。这个人平常有点孤僻,与同学没有过多交往,但是也不会得罪人,目前还不知道她和杜月华之间有什么过结。

杜月华的社会关系并不复杂,除了这三个同寝室的女生外,平日相处的人只有男友吴铁雄和指导教授童继尧,另外由于谋求保送博士的原因,与系里的行政领导也有一些过从。至于那些痴心不改,毫无自知之明的追求者们,纯粹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杜月华压根不会拿正眼瞧他们。

岛主洞主们也作出了自己的猜测。他们认为,吴铁雄是个体育特招生,一介武夫而已,不大可能设计出如此周密的杀人布局。而教授童继尧和行政领导都算是社会上的成功人士,单从智力上讲,他们是有能力进行这样高智商犯罪的,可是动机呢?实在很难想象他们会放弃大好前途去铤而走险。

说到这里,孔秋停了下来,一脸严肃地望着我和陈敬东说道:“以上提到的几个人物的照片都存在我的手机里,一会你们可以拿去拷贝。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下面是记者提问时间。”


第五回

我和陈敬东完全不理会孔秋的无厘头,对照片暂时也没有兴趣,别过脸去保持沉默。隔了片刻,陈敬东说道:“在没有足够的证据以前,不应该放弃对吴铁雄等人的怀疑。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任何可能性都不能忽略。”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我现在也是看谁都可疑,包括我自己。我甚至幻想是不是自己梦游的时候夜行百里,取人首级……”

“吁……不带这么美化自己的啊。”孔秋坏笑着说道,“你白天走20里地都能累趴下,还夜行百里。再这么幻想下去可没边了。别告诉我案子是火星人干的啊,我受不了这么大恶心。”

“火星人?哎,这想法很新颖,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那个保安怀疑鬼,你怀疑火星人。你俩很有共同语言嘛。以后你们俩可以一个写恐怖小说,一个写科幻小说,弥补中国文学在这两个领域的不足。任重道远啊,小鬼。”

我嬉皮笑脸地拍拍孔秋的肩膀,扭头一看,陈敬东正用失望的眼神盯着我俩。我不觉暗暗羞愧:刚才的说话确实无聊,这么扯皮下去不知何时才能揭开真相。我们已经在找工作的事情上一败再败,如果以后还总是浑浑噩噩,干什么事都不会成功的。想到这里,我立刻收敛起玩世不恭的态度,正容道:

“刚才是开玩笑,缓解一下令人压抑的气氛。还是继续讨论案情吧。我认为,犯人恐怕与死者积怨甚深,不然也不会用如此复杂的手段去杀人。一个保送的名额,或者一个暗恋的对象,怎么能引起这样不共戴天的刻骨仇恨?人性不至于那么邪恶……”

“哼。”孔秋冷笑一声,不以为然地说道,“比他邪恶一百倍的人都有。你不是学历史的吗,我帮你回忆几个邪恶的古人你就明白了。白起、董卓、张献忠,这三位你应该知道吧。想想他们的故事,然后再评价人性,或者还可以公允一点。”

陈敬东点头道:“孔秋说的是对的。我也不主张把人性看得多么神圣高尚。如果人类都是菩萨心肠,那这世界也不就需要警察了,更不需要私人侦探。人虽然是万物灵长,可终归还是有一个动物的躯壳,说到底也不过是种高级动物。我们身上既有神性,也有兽性。用马克思的话讲,叫社会性与动物性并存。依我看啊,有不少人比禽兽还邪恶呢。”

“好好好,你们说的有理,我收回刚才的话。不过就算这些人都和杜月华有仇,都有非杀之而后快的心思,又能说明什么呢?他们有作案的时间吗?我们现在只知道杜月华尸体被发现的时间是晚上11点15分左右,由当时的火势来作个初步的判断,假设她的死亡时间就在10点到11点之间。那么在此时间段内不在现场的人是不是就可以免除嫌疑?”

听了我的话,孔秋拿手掌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大声道:“真笨,我们居然没有调查不在场证明!”

陈敬东也猛然醒悟,颇有些泄气地自责:“是啊,先前我一直觉得好象忘了件很重要的事,怎么也想不起来,原来就是不在场证明!天哪,我们怎么会犯这么幼稚的错误,白看那么多侦探剧,真是丢人丢到家了……唉,看来破案真不是看看电视就能学会的事。”

孔秋的心理素质很好,一瞬间又恢复了自信,反过来鼓励陈敬东:“明天再去问问就是了,谁都是打幼稚过来的,圣人也难免犯错误嘛。我们就是仨俗人,不是福尔摩斯,也不是金田一耕助,没那么神奇的本领。不过也不必妄自菲薄,老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咱俩没想到的,周汉明想到了;或许以后他没想到的,咱们想到了。互相取长补短、集思广益呗,我就不信集体主义干不过个人英雄主义。现在咱们手里掌握的情报也不少,田卫红和庞鹃的故事警察就未必知道。只要能赶在警察前面查出真相,咱这回真人侦探游戏就算没白玩。”

见陈敬东仍垂头丧气,我也赶紧过去安慰:“我也是一边琢磨一边说,没怎么过大脑。以后我也肯定有头脑短路的时候,还指着你们挽救我呢。其实要不是我和孔秋总斗嘴,把侦破工作搞成一个挺不严肃的事儿,也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我先表个态,我愿意在本案调查的过程中和孔秋同志结束冷战状态,结成战略合作伙伴关系。有什么矛盾,等案子完了再私下解决。”

孔秋被我顾全大局的崇高姿态所感动,热泪盈眶地扑过来。我们在对方脸上左蹭一下,右蹭一下,最后还深情地互吻了彼此的脑门子。就这样,一段小小的波折在热情的阿拉伯贴面礼中落下帷幕。

陈敬东摆脱了低落的情绪,面带苦笑看着我和孔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也知道,要我们这对冤家真的和睦相处是难于登天。不过正如孔秋所说,我们三人的性格和才能存在很大的互补性,缺了任何一个,都不可能完成破解迷案的任务……


时钟指向十点钟,不知不觉“会”已经开了一个小时。各人都微微感到有些疲倦,陈敬东建议由最具想象力的孔秋进行最后的总结性发言,根据所有已知的线索,对案情进行大致的梳理。

我并不认为自己的想象力弱于孔秋,对陈敬东的建议略有不服,忍不住说道:“好吧,就让他幻想一下吧。看看他能妄想出什么东西来。”

孔秋瞪了我一眼,说道:

“设想,不是幻想,更不是妄想。既然大家信得过我,那我就献丑了。其实经过一天的调查,我心中还有很多疑点有待解决,但也不是一点眉目都没有。

“首先我要谈谈对犯罪过程的猜测。我认为,作案的第一现场肯定不是302房间。也就是说,杜月华是在另一个我们还不知道的地点被人下毒杀害。理由是,距离事发地点不远的保安没有听到呼救的声音;死者周围的东西整整齐齐,表明她没有任何挣扎的举动。面对死亡的威胁,一个人有可能不呼救——吓傻了嘛,但是有可能不挣扎吗?那是本能反应!当然,我也知道有人会例外,邱少云就是烈火烧身,一动不动。可人家是烈士,一般人绝对没有那么强的意志力。

“犯人在别处杀害了杜月华,又将尸体运到实验楼,固然是给警方的侦破造成了困难。但他同时应该想到,犯罪的过程越复杂,越容易留下破绽。这个举动无论是在白天还是黑夜都是件非常危险的事。如果在运送途中被人发现,那不就成了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把自己往监狱里推?因此就有了奇怪的鬼火。放一把火,一切证据都会灰飞烟灭。

“至于那火焰为何是绿色,道理也非常简单。一个有初中化学知识的人就知道,那是磷,一种会自燃的物质。在温度达到40摄氏度时,不需要点,磷就会自动燃烧起来。人的骨头里就含有磷,在墓地里会看到的所谓‘鬼火’,就是由于死人骨头里的磷发生自燃现象而产生的。现在是夏天,夜间气温也有30摄氏度,只要在杜月华的皮肤上撒一些磷,过一段时间就会起火。这段时间里,犯人可以从容地制造出密室,然后逃离现场。

“还记得白天在帝景花园里那个奇怪的女子吗?我一直在想,她是谁?为什么会在不合适时间出现在不合适的地点?又为什么会作出那样不正常的反应?唯一的解释是,吴铁雄和杜月华之间的感情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圆满。他们之间很可能存在第三者,而这种情感纠葛足以成为一个杀人的动机。水浒传里西门庆和潘金莲合谋害死武大郎的桥段就与此类似。现在我们遇到的情况,也难保就不是这个桥段的翻版。”

孔秋作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已经说完。本来会议到此就该结束,可是我脑袋里突然有了个新想法。我说:“刚才孔秋妄想的时候,我一直在琢磨一个问题。你们不是说我把人想得太善良了么,那么好,现在我换个角度,把人往坏里想。我琢磨着,这杜月华也不见得外表和心灵一样美丽。根据那些岛主洞主的说法,她正在谋求博士生的保送名额,跟系里的领导接触比较频繁。这里面就有说道了。咱们学校的领导素质,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是吧。时间有限,我也就不过分批评他们了,总之用四个字就能形容:衣冠禽兽。我这么说你们能接受吗?”

孔秋和陈敬东同时点头,表示赞同。

我接着说道:“好,你们都同意,那我就放心了。其实也不光是咱学校,现如今整个教师队伍的形象都不如过去了,学术腐败日益风行,禽兽教师屡屡现眼,干的那些事儿连杀人犯听见都得替他们脸红。当然,我也不是说这拨人良心都坏了,纳粹里面还有辛德勒呢。”孔、陈二人边听边频频点头,看来颇有共鸣,这增加了我往下说的兴趣,“现在如果有人跟你们提灵魂工程师的说法,你们还信么?反正我是不信,不仅不信,我还要当面耻笑他的愚蠢。——话扯的有点远,回到本案来说:各位想想,一个美女如果有求于禽兽,会发生什么事?……我都不好意思说,大家心领神会就算了。”

孔秋和陈敬东都不说话,嘴角露出会心一笑。当时我脑海里浮现出灵山会的场景。佛祖拈花,迦叶微笑,大概就是这样的吧。(一不小心把自己比成佛祖,实在是罪过罪过,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所以我现在觉得传说中那位行政领导很可疑。在他身上很可能发生过一个肉体换学历的曲折故事。”我开始天马行空的幻想,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故事起码能编成一部二十集的电视剧,三角恋加婚外情加师生恋,杂七杂八,胡编乱凑,最后以女主角的死亡来个悲剧收尾,留给观众无限遐思。这主意不错,多么缠绵悱恻的剧情啊,肯定能换来不少人的眼泪,实在太有卖点啦!”

“哎,醒醒嘿。”孔秋推推我,说,“这么编下去可就没完没了了啊。您的题材太低俗,广电总局那关就过不去。最好还是坚持主旋律,老老实实做你侦探这份有前途的职业吧。还说我妄想,你都不只是妄想了,简直是空想嘛。说半天你琢磨的问题就是这个?”

“不,不是这个。我是这么想的:孔秋认为嫌疑最大的是吴铁雄,而我认为更合理的假设是行政领导,敬东的想法恐怕又不同。——敬东,你也挑一个怀疑怀疑呀。”

“我还没有成熟的想法,不过心里一直在想孙仪这个人。”陈敬东说。

“啊?你居然怀疑她?也好,这样大家就有不同的怀疑对象了。不如我们来个比赛,看看最后究竟谁的推理能力更强。你们说好不好?”

“好啊,谁怕谁啊!”听到这个建议,孔秋两眼放光,“不过我要补充一点。比赛嘛,要有彩头才有趣。我都帮你想好了。白天我塞给保安那一百块钱本来没打算报销,既然有人自投罗网,那我还客气什么。这样,以后调查过程里难免还有花销。如果有人猜中,那么花销由剩下的两个人均摊。如果凶手另有其人,那就三个人一人一份。如何?”

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心里一阵懊悔。可是主意是我出的,想耍赖又拉不下脸,只好默许。

陈敬东也没有表示反对。他看了看表,说道:“时间不早了,洗洗睡吧。”

孔秋带着胜利的微笑,兴奋地说:“不反对就等于同意。我宣布,第一届国产名侦探大赛——正式开幕啦!”那得意的神情,让人觉得好象他已经赢了似的。


第六回

冲完凉水澡,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一会是裸体女尸的恐怖景象,一会是行政领导的丑恶嘴脸,虽然身体很疲劳,可精神却一直处在亢奋的状态。迷迷糊糊过了几个小时,感觉膀胱里水压有点高,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我决定先泄个洪再接茬睡。

厕所的灯泡坏了三个,还剩一个15瓦的硕果仅存。在昏黄的光线下,我对着马桶一泻如注,临走想起”来也匆匆,去也冲冲”的名言,便顺手按下冲水的按钮。

等……等等……,马桶蓄水池里流出的水……竟是血……血一样的颜色!突如其来的意外差点把我的心脏从胸腔里吓得跳出来,多年以来养成的唯物主义世界观险些崩溃。这是怎么回事儿?活了20多年,灵异现象从来与我无缘,难道是有人恶作剧?我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作好看见任何恶心东西的准备,大着胆子揭开了水箱的盖子。

一汪明澈见底的清水出现在眼前,水箱里没有任何异常。这比看见女生站着撒尿更让人惊奇和不解——是无厘头吗?我怀着一肚子疑惑再次按下按钮,马桶里的血水被冲了下去,一切又恢复正常。

奇怪,难道是把眼睛睡花了?我把眼镜摘下来,使劲揉了揉眼睛。再戴上的时候,眼前出现了更可怕的一幕。厕所的窗户上突然出现一个人形的剪影,不,与其说那是人影,不如说是魔鬼的影子。它嘴角微翘,像在发出邪恶的笑声,一双眼睛黑洞洞的,正在向窗内窥视。最不可思议的是,它的身体竟像团黑色的火焰般飘忽扭曲,摇曳不定。

我本能地大喝一声:”什么人?”紧跟着抄起一根通厕用的皮搋子,猛地将窗子一把推开。

窗外明月高悬,灯火稀疏,除了在空中飞舞的蛾子和草丛中鸣叫的夏虫,没有任何生物活动的迹象。玻璃上的人影居然在一瞬间就平空消失了。

我那本来就不多的勇气被一连串无法理解的状况彻底摧毁,失声呼叫:”鬼!来人啊,有鬼啊!”。

…… ……

“醒醒,大半夜的不睡觉,喊什么喊呀。现在是北京时间凌晨5点整,该起床掏大粪去了啊。”朦胧中感觉有人在推我的身体,那人的声音很熟悉,像是孔秋。

我缓缓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孔秋和陈敬东熟悉的面孔。再看看四周,发现自己并不在卫生间,而是安安稳稳地躺在床上。——感谢上帝,原来是场噩梦。

我半坐起身子,一边愣神一边平息自己的紧张情绪,等到心跳慢慢恢复正常,才把刚才的梦境讲述给两位伙伴。

听完这个荒诞的噩梦,孔秋哈哈大笑,说道:“梦是反的,梦见水就是要发财呀,您终于盼来拨开乌云见太阳的一天了。梦见幽灵说明什么?是不是要遇贵人呀?这我也不懂。敬东正好是学心理学的,让他给你来个‘周公解梦’吧。”

“是么,那就解解呗,反正现在也睡不着了。”

陈敬东有求必应,微笑着说道:“《周公解梦》没研究过,《梦的解析》倒是看过半本,凑合着用用吧。根据奥地利著名心理学家弗洛伊德的理论,人的精神世界里除了理性和情感以外,还有一个层面,叫做潜意识层。那里面是你成长的经验,被压抑的欲望,以及原始的冲动等。或许你本身并不知道,但它确实藏在你的大脑深处。就像一座浮在海里的冰山,我们只能看见它露出水面的部分,却不知道水面以下有一个更大的山体。当人在清醒的时候,行为通常由理性和情感来支配。而一旦睡着,潜意识便浮出水面占据上风,控制了你的思维。于是就有了梦。”

“第六感是在潜意识层里吗?”我问道。

“不知道。我不是说过只看过半本么?回头我翻翻书再告诉你。”

“顺便也查查第七感是怎么回事。”孔秋道,“小时候看动画片,说是有第七感就成黄金圣斗士了,小宇宙一燃烧,比超级赛亚人还厉害。这事我一直没整明白,你帮我查查。”

“去,哪凉快哪呆着去。”我不满地说道,“动画片里说的能信吗?几岁了你?”

“敬东,咱俩说,别理他。你刚才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我在书上也看过类似的理论,好象是叫什么‘精神分析法’。不过我这个梦实在太清楚了,就跟美国大片似的,特清晰,颜色特鲜艳。以前的梦都是模糊的,像国产黑白电影,醒过来就忘了。我总觉得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梦,似乎像是什么事的预兆。你看过诺查丹玛斯的《诸世纪》么?那里面写了很多预言,后来据说都灵验了。这个诺查丹玛斯,好象就是通过梦境预见未来的。”

孔秋把手伸到我额头上探了探,自语道:“没烧呀。这孩子怎么说胡话了?”

陈敬东也对我的精神状态甚为担忧,说道:“预言这种事,我也说不好。如果未来每天发生的事自己都知道,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气象台的预言我信,科学家的预言我也信。至于说拿梦来预见未来,目前我是不能理解的,也没必要理解。这个问题以后再说吧。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能继续参与调查么?”

我试着动动胳膊动动腿,发现周身零件都运转正常。虽然不能说精力充沛,但也并无疲惫之感。这得归功于大学生涯里在网吧包夜的长期锻炼。遥想熬夜当年,铁门初关了,网战爆发,汗满纸巾,谈笑间,强虏灰飞烟灭。啊!多么怀念那段无聊的时光啊!怀念得我都会填词了。

“没问题。今天轮到我蹲点了。让我们迎着朝阳——出发!”


清晨6点,我左手煎饼,右手豆汁,出现在杜月华家楼下。这个钟点儿大多数人还没起床,除了小区的清洁工人和卖早点的小贩,周围很少有行人路过。谁说早起的鸟儿虫有吃?明明是早起的虫儿被鸟吃嘛。那些把劳动人民当成虫吃的大款们,此刻当然不会闻鸡起舞,说不定正趴在女人的胸脯上,做着荣获年度经济人物的美梦哩。

小区的露天停车场里停着不少私家轿车,左右无事,不妨先欣赏欣赏。

车的档次呈纺锤形分布,两头小,中间大。最高档的奔驰和最便宜的奇瑞QQ占据了纺锤的两头,都只有一辆,剩下的是些别克、海马之类的中档车。咦?有钱买奔驰,没钱买车库?这八成是一死要面子的中产阶级。不管他,第一回有机会近距离观察名车,先转着圈看个饱再说。

我一边观赏奔驰,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四周的动静。可能是这样看东西有点鬼鬼祟祟,引起了一个巡逻保安的注意。他朝我快速走了过来,面色很是不善。哼,这厮定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怀疑我要对他主子的鸾驾动什么手脚。也太小瞧人了!我不露声色,镇定自若地吃完最后一口煎饼,然后很注意公德地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苏烟,悠然地吸了起来。

那保安看见烟的品牌,脚步明显放慢。待发现我只吸了几口就把半截烟扔掉,更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亲爸爸,一脸恭顺地转个弯,往别处去了。

哈哈,又成功了。这一招对付势利眼真是百试不爽。这帮人就是这个德行,永远不能透过现象看本质。其实我在苏烟盒子里放的是三块钱一包的劣质香烟。以次充好,以假乱真,都是跟兵法里学的。此招乃是三十六计之瞒天过海,俗称打肿脸充胖子,对任何狗眼看人低的家伙均有良好疗效。

又过了一会,晨练的老人陆陆续续出现在楼前的空地上。这些老年人,个个精神矍铄,鹤发童颜,手持各种兵刃,有宝剑、片刀、红缨枪、娥眉刺……其中一位打着赤膊的健壮老汉居然还扛着一把关刀。光看他们目不斜视的眼神和不苟言笑的神情就知道,这是些特有社会正义感的大爷大妈,说不定平时还兼着义务治安巡逻的差使。如果他们也像保安一样对我起了疑心,三十六计就没有一计管用了。

所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这奔驰车的旁边不可久留,可周遭又一片空旷,全无藏身之处。我该到哪儿去呢?此时几个拿着倚天剑的师太已经在远远地对我上下打量,指指点点——不会是把我当台湾特务了吧。情急之下,我赶紧快走几步,找了个人少的角落,旁若无人地打起从学校里学来的杨式简化太极拳。

当初上体育课,我没好好听,因此是个二把刀的水平。只模糊记得太极拳讲究以慢制快,四两拨千斤,打得越慢,越有味道。于是我采用慢镜头分解动作,将招式尽量使得温柔含蓄。

一套拳打下来,用了约莫有20分钟。那位扛着关刀的大爷实在忍受不了我如此侮辱中华武术瑰宝,在边上看得直吹胡子。

“恁这是弄啥咧?”大爷将关刀斜靠在树上,走到我面前,操着河南口音说,“打太极拳咧?还是学机器人咧?成心捣乱咧吧?”

大爷一头白发,胸肌强健,双目炯炯有神,颌下还长着二寸长的银髯,无论模样气质,都与《三国演义》中的老将严颜有几分相似,因此我姑且管他叫“严大爷”。

我被严大爷几句话问得心虚胆寒,心里估摸着跟他单挑肯定落不下好。况且尊老爱幼又是传统美德,咱一个知识分子,还是让他三分吧。

我挤出笑容,柔声说道:“没,我哪敢呢。这不是练太极锻炼身体呢吗。就是随便练练,有什么不到位的地方,您老多多包涵。”

“恁这样练可不中,老是不中!恁今天遇见俺了,俺就得说道说道。”严大爷见我还算懂礼貌,声音也明显和蔼起来,“俺是河南人。天下的功夫都是打俺河南少林寺出去的,知道不?恁打得这是啥呀?糟蹋玩意呀!幸亏这地场都是中国人,要有个外国人看见恁打的太极拳,不丢国家的人么?”

“不好意思,这一层我倒真没考虑到。您说怎么着才算不丢国家的人?”说我丢中国的脸,我可不干。

“恁得这样!”严大爷拿起关刀,大声说道,“光说不练,假把式;光练不说,傻把式;又练又说,那才是好把式。退后,瞧好了!”

话音刚落,严大爷把关刀高高抛起,平地一跃,在空中又将刀操在手中。刚落地,只见关刀已经化作一团白光,将大爷紧紧裹在其中。一阵阵刀风发出呼呼之声,激得我面上隐隐作痛。我靠!真是个高手!

说时迟,那时快,一忽儿的工夫,严大爷已将一套刀法展示完毕。末了大爷来了个旱地拔葱,想从空中使一招“力劈华山”,将旁边的一棵大树砍为两半。多亏了有人出声制止,才硬生生地收回,改用刀背在树上重重一磕。碗口粗的梧桐树立刻落叶纷纷,很明显,受了内伤了。

伴着“噗”地一声轻响,严大爷单腿落地,使一个“金鸡独立”牢牢站定。这个姿势足足保持了10秒钟左右。此时旁边的观众早围了一大片,看见他如此有型的pose,不禁齐声发出“轰”的一声喝彩。大爷听到彩声,颇为满意,这才缓缓地将另一条腿放到地上。

我被大爷的神技惊得目瞪口呆,愣了片刻,才勉强回过神来。这时听见观众中发出的声音并不都是喝彩,也有些不和谐的声音。一个大妈说“这疯老头,又犯病了”。另一个大妈说“就是,臭显摆什么呀,抓紧看病才是真的”。还有几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一脸坏笑地往严大爷面前丢硬币,都是一毛一毛的,一边丢一边说“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喽”。看见这些丑恶的嘴脸,我心里浮现一个并不严谨的推理:这些起哄的老头,当年肯定都是红卫兵。

严大爷把刀往胸前一横,怒目盯视丢硬币的老头们,口中发出“哇呀呀”的恐吓声。众人先是面露惧色,既而哄笑一声,各自散去。

严大爷喝走了观众,转脸对我说道:“瞧清楚了么,这才叫功夫。小年轻,打那软绵绵的拳作甚。恁要练,就练俺这个。不光能练出个好身体,还可以对付坏人。恁看俺一喊,他们就吓跑了。”他放下刀,脸不红,气不喘,只微微出了些汗。

我口中唯唯称是,把严大爷拉到一条公用长椅边上,请他坐下,然后恭恭敬敬地说:“您真是太牛了!古人说‘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这回我算是信了。您简直跟电视上那些大侠一样啊!”

“电视是假的,俺这是真的。”严大爷顺着杆往上爬,不用我拍,自己就吹上了,“他们那些功夫是花拳绣腿,好看是好看,真打起来就不中啦。俺这都是真家伙。恁摸摸这刀刃,小心点啊。”

“嚯,开过刃的!”

“真材实料,童叟无欺。这能开玩笑吗。”

“佩服佩服,望尘莫及。您老身体真好,贵庚啊?”

“贵庚?……哦,俺吃过了,吃的炸酱面。恁吃了么?”

“呃……我也吃了,吃的煎饼果子。我是想问您,您今年多大岁数了?”

“喔,问我岁数啊。还小,才八十。哈哈……”严大爷表面谦虚,内心很为自己的长寿而骄傲,从“哈哈”的音量里就能听出来。

“八十岁!真了不得。您这身子骨比年轻人都好,我看呀,您肯定能活一千年。”

“胡说,人哪有活一千年的。千年王八万年龟,恁当俺听不出来啊。再胡说俺揍恁。”

“别,别。我是真心希望您老万寿无疆,完全没有您说的那个意思。”我敛起笑容,一本正经正经地说道,“我是个学历史的大学生,特别爱听以前的故事。您老这么大年纪,就是本活的历史书啊。您能给我讲讲吗?”现在电视里流行“口述历史”,正好遇见这位人瑞,不采访一下实在可惜。

“历史……,历……史……。往事不堪回首。”一提历史,老爷子的沧桑感就出来了,话音里带出些许惆怅与感慨,“俺们那时候,可比不上现在。赶上的尽是倒霉的事。打仗啊,逃荒啊,闹瘟疫啊……说起来都闹心。反正是难得过几天太平日子。”

“是,您说的太对了。就讲讲您年轻时候的事呗。顺便讲讲,您这一身武艺是从哪学的?”

“中,看恁有诚心,俺就讲给恁听听。”严大爷看着远方,沉思了片刻,回忆起那些早已逝去的岁月。

“那时候俺还是个小伙儿,差不多就像你现在这个岁数。俺记不得是哪一年了,反正是个夏天,那年日本人已经打到华北了。天挺热,哗哗地下着大雨。俺一家人正在家里吃饭,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喊‘黄河决口了,大水就要冲过来啦,父老乡亲们,赶紧逃命啊’。俺爹听见喊声,吓得连鞋都没穿,三步并作两步,急忙跑到窗户边往外张望。再转过身来,脸上一点人色都没有了,冲俺娘和俺兄弟四个大吼,‘还坐着干啥哩?真发大水了,快他娘的跑吧’!俺和俺弟兄还不信,也想跑到窗户边上亲眼看看,让俺爹一脚一个踹了回来。一家五口慌里慌张地收拾东西,把值钱的东西都带着,披着棉袄棉被就从屋里出来了。当时是六月天呀,可是不拿上棉袄不行,得逃难啊。俺四处扫了一眼,看见到处都是黄汤,都没了磕膝盖了,而且还在一直往上涨,当时就吓傻了。好么,这可往哪逃啊?俺爹扛着米缸,拿脚踢我,一边踢一边说‘发啥臆症呢,跟着村长走’。这时候俺才看见村长也出来了,正扯着嗓子高声喊‘不要乱,不要乱,都跟着俺,往西边高处走’。”

说到这里,严大爷似乎想起了很痛苦的事情,声音竟有些颤抖。

“全村几百号人跟着村长,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停,哪里没有水,就往哪里走,到最后连方向也搞不清了。一路上到处都是逃难的,哭爹喊娘的有,突然饿倒在路边的也有。阴间的黄泉路也没有这样惨。——以往年成不好的时候,俺也逃过慌,到附近收成好的地方要饭,撑一撑,也就过来了。可是这回的水灾太大了,到处都是无家可归,妻离子散的人,哪还有余粮呢。走了半个月,俺爹俺娘相继饿死了。俺娘临死前从怀里掏出几份干粮分给俺弟兄三个,说是干粮太硬,她吃不下,留给俺三个小伙儿吃,让俺们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活下去。”

严大爷的眼角湿润了,顿了一顿,继续说道:“走到铁路边上,发现铁路也冲断了,想爬火车都不行,只好继续走。又过了几天,死人越来越多,有的就漂在小河沟里。天气热,尸体腐烂得快。喝了小河沟里的水,就闹起了瘟疫。难民就像割麦子一样,一茬一茬往下倒。能活下来的,都是像我这样身体不错的。后来俺才知道,这一次水灾,一共死了80多万人。”

“80多万?我知道了,您说的是黄河花园口决堤,1938年的事。那是国民党为了减缓日军攻势干的蠢事。他们想掘开黄河淹日军,结果日军只死了1000多人,中国老百姓却倒了大霉。”我插话道。

“没错,就是国民党干的。娘的,日本人还没打来,国民党就淹死了俺一家四口。俺能不恨他们么?后来俺走到洛阳,进了难民营,总算是有口饱饭吃了。但是俺心里总想着报仇,一是报日本人的仇,二是报国民党的仇。咋报仇呢?当八路呗。后来俺也不知道咋回事,稀里糊涂地就当上八路了。先打小鬼子,完了又打蒋光头。这八路军里面河南老乡多的很,有不少都带着功夫投军的,还有少林寺的和尚哩。俺一边打仗,一边就跟他们学功夫。”

“不会吧!八路军啊!失敬失敬,您可是老革命啦!”

“那可不,俺一辈子就是闹革命,相当老的老革命了。打完国民党,英法联军又打到北京,俺就加入了义和团,跟这些洋鬼子打。在天津的廊坊,俺一个人就砍了二十多个洋人。再往后,就是太平天国咧。忠王李秀成知道么?俺就是他的贴身保镖,跟着他三打祝家庄……”

“等等,大爷,我脑子有点乱。您容我想想。”

前面还是那么回事,后面听得人直犯迷糊,这都哪跟哪呀?严大爷是《寻秦记》看多了吧,动不动就穿越时空。说着说着怎么到宋朝了?想起刚才围观群众的议论,我恍然大悟。原来严大爷的脑子真的有毛病。会不会是老年痴呆症呢?有点像,又不全像。至少他讲述花园口事件的时候,情真意切,不像是胡编。难道老年痴呆还有间歇性的?一会迷糊,一会清醒?唉,口述历史是听不下去了,还是问问他杜月华的事吧。

“大爷,您的故事很丰富,很曲折,而且特别有教育意义,以后有时间我一定再来听您细说。现在我有个事,想向您打听一下。”我从手机中调出杜月华的照片,拿给严大爷看,“照片里这个人,您见过吗?”

“俺打得曾国藩跳河那回恁不想听了?”

“以后听,以后听。您先看看这个人。”

严大爷眼睛并不花,拿过手机仔细看了看,缓缓说道:“这个小妮子俺认识……”

“太好了!您知道她?”我一阵激动。

“知道,她叫孙传芳,住俺对门的嘛。”

“孙……孙传……芳?孙传芳是北洋军阀,而且还是个男的。”我哭笑不得,“您再好好看看,别逗我玩了,这样一点都不好玩。”

“逗恁干啥?俺说的是真的。喏!”严大爷拿手一指不远处的公寓,“俺住401,她住402嘛,俺们两家是对门。”

我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心中突的一惊。果不其然,严大爷的话对了一半,那正是杜月华的家!


第七回

就在我和严大爷鸡同鸭讲,费力交流的同时,孔秋与陈敬东也按照计划开始分别行动。

孔秋为了寻找相关人物的不在场证明,再一次去实验楼阿谀那位著名的保安。

那保安是个轻度自恋狂患者,平生最大的爱好之一就是对失业大学生落井下石。每看见比自己学历高的人混得不好,他就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快感。有一次报纸上刊出教育部某人的言论,说大学生跟农民工抢饭碗是件很正常的事。此论传到耳里,保安的兴奋之情难以自抑,撒丫子狂奔就到小卖部打酒去了,一路上见人就喊:号外,号外,大学生成普通劳动者啦!

依着他的脾性,本来是不大愿意理睬孔秋的。但一来受人钱财,与人消灾;二来见孔秋一副敏而好学,不耻下问的样子,不由的勾起了好为人师的欲望。在大学也待了不少日子了,总没得着机会教育这帮不成器的东西。反正工作清闲,门庭冷落,就在保安室里开个小规模讲座吧。

孔秋忍辱负重,耐着性子听名保安讲述那些早听腻了的做人道理。足足泡了1个小时,终究还是没能看到案发当天的监控录象。名保安告诉他,那盘录象带早就被公安局的拿走了,连他自己也没看过。无可奈何,孔秋只好退而求其次,拿出照片请保安回忆当天的情况。保安皱着眉头看了几眼,挥挥手说道:“当时我忙着短信聊天呢,没一直盯着,况且进出大楼的人那么多,谁记得住啊。我最近运气好,新捡了一个手机,这东西还真好玩啊,功能特别齐全……”

后来孔秋告诉我,那一刻他突然感到人是世界上最可笑的动物:一个上班时间玩短信的人,居然热中于教别人学好;一群每天坐在麻将桌旁的家长,居然要求孩子们五讲四美三热爱;一群包着二奶,搂着小秘的官员,居然天天在呼吁建立社会主义法治社会。自己犯了重婚罪,还让别人都懂法守法;自己一身白毛,还说别人是妖精。这就是人,万物的灵长,上帝的杰作。

孔秋并不是一个容易被失败击倒的人,他蹬着20块钱买来的赃物自行车,跑遍了任何有可能得到线索的地方,访遍了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甚至乔装成清纯男生与田卫红等人一一搭讪。可是结果总是令他失望。

有道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就在孔秋拖着疲惫的双腿徘徊踯躅,无路可走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一阵令人作呕的歌声:“今年过节不收礼呀。不收礼呀,不收礼,收礼只收……”

“哪个孙子把我的铃声给改了?肯定是周汉明,丫也太无聊了!”孔秋一边心中暗骂,一边摸出手机。是陈敬东打来的电话。

“喂,敬东,什么事非要打电话啊?不是说好发短信的吗?”

“短信里说不清楚。现在接电话又不要钱,你激动什么?”

“噢,不要钱啦?他们终于改邪归正了。也不知会我一声,害我白担心。有什么事你慢慢说吧,不着急,我现在很有时间。”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告诉你一声,不用再找那些人的不在场证明了。今天的报纸上都登出来了。”

“我的个乖乖,登出来了!你怎么现在才说啊?我腿都快跑断了,精神也在崩溃的边缘。你人在哪呢?过来骑车子带我吧,我已经不行了。”

“我在去帝景花园的路上,到时间替换汉明了。听你的声音中气挺足,不像快死的样子呀,自己骑回去吧。记住路上别看汽车,看步行的人,心理就平衡了。就这样吧,电话费挺贵的,挂了。”

“喂,喂,喂……”

手机里传出“嘟嘟”的声音,显示对方已经挂机。孔秋看了一眼屏幕,自言自语道:“真的挂了。技术掌握的不错嘛,正好1分59秒。简直可以参加心理时钟挑战赛了。


孔秋那边厢柳暗花明,我这边厢也渐入佳境,费了老半天劲,终于从严大爷的叙述中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要知道大爷的语言风格是很另类的,属于“什么什么邦威,不走寻常路”的那种。荒诞中夹杂着真实,真实中又透着荒诞,颇有些魔幻现实主义的味道。我取精去糙,汰沙见金,历尽九九八十一难,总算搞清楚了哪些是魔幻,哪些是现实。不仅如此,在谈话的过程中我还赢得了大爷十分的好感,与他成为忘年之交,受邀到其家中作客。

严大爷的居所还算正常,小康之家的装修,井井有条的布置,与普通的中国家庭并无太大区别。唯一有些超凡脱俗的是他的书房。这间书房有十来个平米,同时兼有武器仓库的功能。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基本上全齐了,大件的在武器架上搁着,小件的就直接悬挂在两边的墙壁之上。正对着房门的一壁才是真正的读书区,顶天立地放着一个硕大的书橱,里面摆放着最少上千册的图书。

我是个嗜书成癖的人,乍看到这座小小的书山,一双眼睛就像见了美女,立刻被吸引过

去。

这么多的书,光看目录也要一整晚,全部看完怕要一辈子了。时间有限,我没有抽出书来浏览,只大致观察了一下书目。其中有大量武术、兵法方面的书籍,不消说,这是严大爷的最爱。可是令人稍稍感到意外的是,书橱里还有不少侦探小说!从柯南道尔到克里斯蒂,从横沟正史到江户川乱步,有名的作品几乎全部囊括。除此之外,这里竟然还好多只有刑警才会读的专业书籍,如:《犯罪心理学》、《大案要案年鉴》、《证据学》、《痕迹勘验技术》等。

难道严大爷年轻的时候是个警察?有可能。俗话说:“当兵不习武,不算尽义务”。刑警虽然不是兵,但起码也得有两手功夫,这样才能在面对犯罪分子的时候减少自己受伤的几率。怪不得严大爷武艺高强,原来不是跟八路军学的,而是当刑警的时候打下的底子。

“哇!了不得!博览群书啊您。我说,严大爷……”我一不小心说走了嘴。

“咦,恁咋知道俺姓严哩?俺没告诉过恁呀。”严大爷略感惊讶。

是啊,我怎么知道他姓严的?中国那么多姓氏,居然让我蒙对,看来要抓紧时间去买

彩票了。

“我是私人侦探,用头脑推理出来的。”我糊弄大爷。

“私人侦探?就是专门跟踪人家捉奸的吧?”大爷很不给面子地说。

我急忙辩解道:“哪啊?误读,纯粹的误读。私人侦探的工作是很神圣的。我们的职责是协助公安部门维护社会治安、保障国家安全,乃至促进世界和平。能够为全人类的福祉作出一点贡献,那是我们最高兴的事。当然,捉奸这种小案子,我们有时候也接。不过是搂草打兔子——捎带手就办了。”

“喔,这工作听着挺重要,能挣不少钱吧?”中国成年人普遍的毛病,稍微熟点就侵犯别人隐私,直接打听对方收入。

“别提钱,提钱就俗了。钱财如粪土,道义值千金。干我们这个工作,必须要有‘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觉悟才行。”

“俺明白了,只有‘啃老族’才能干这个差使。”

嘿,这老头,糊涂的时候说话可笑,清醒的时候说话可气。连“啃老族”这么时髦的词汇他都知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他直接就戳到我的短处,挤兑得我无话可说。

我四处张望,掩饰自己的脸红。过一会,羞臊劲过去了,才继续说道:

“您真的八十了?”

大爷点头。

“八十了还看侦探小说,不容易啊,看这玩意费脑子。哎,这些书看上去挺新的。”我指一指刑警专业书,说道,“按道理20年前您就退休了,怎么还钻研这个?”

“俺钻研哪个?”

“喏,《犯罪心理学》、《痕迹勘验技术》。”

“你这个脑子……让驴踹咧?俺钻研那玩意干啥?”严大爷一边说,一边像母猴给小猴找虱子那样来回摸我的头,像是想找出我的智商长在哪里,“那是俺孙子看的书。俺看的书在这哩。”

严大爷拿手指着《纪效新书》和《孙子兵法》,用蔑视的眼光看我。

“您还有孙子!”

“废话,没孙子谁给俺养老?”说到这,大爷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忧郁,似乎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事。

我注意到大爷情绪上的微妙变化,忙改用亲切的口吻说道:“您孙子应该是名光荣的人民警察吧。实话跟您讲,我最佩服的就是警察了。金色盾牌,热血铸就,危难之处显身手。多伟大呀。我小时候一直梦想当个警察,当初考大学,我的第一志愿就是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后来分数不够才进的N大学。毕业以后我历尽苦难痴心不改,这不,当了私人侦探了。怎么也算跟警察沾点边,您说是不?”

“警察不是那么好当的。”严大爷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说出口来,“俺儿子、儿媳都是警察,年纪轻轻就披着国旗,进了革命公墓。留下俺一个孤老头,和一个刚上中学的孩子……唉,小彬呀,恁爹恁娘不让你再当警察,恁非要当。万一再遇上啥……唉……”

没想到严大爷一家满门忠烈,出了这么多尽忠报国的好警察。我心中的敬意油然而生,扶着大爷走到外面客厅,一起坐到沙发上。

“小彬就是您的孙子?他叫严小彬?还是严彬?”我说道。

“俺孙子名叫严彬。咦,神了,恁咋又知道咧?恁还真是侦探噢。”

“过奖过奖。我的智商虽然确实比一般人高一点,但是也不用神话我。您老也不用伤心,要是不嫌弃,您就当我是您的孙子。如果不够,赶明儿我再给您带俩孙子来,一个叫孔秋,一个叫陈敬东,都是根红苗正的好孩子。好不好?”

“不中,俺不要当恁的爷爷。”

“啊?为什么?”我微感意外,一般电视剧里剧情发展到这种程度,认干爹或干爷爷是顺理成章的事呀。

“俺要当教父,外国电影里那种。你得管俺叫‘噶德发日’。”严大爷是个紧跟时代的好大爷,居然还关注好来坞电影。

“好,god father就god father。就这么定了。”我拉过教父的手,轻轻放在手心里,高兴地笑了起来。


就在我沉浸在浓浓的亲情中,和教父感情渐笃的时候,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出孔秋无耻的笑脸。

“喂,你是哪庙的和尚?”我没好气地说。

“我你都听不出来?孔秋,孔大大。”孔秋的语气很急躁。

“孔什么?”我故意装作没听清楚。

“大大!”

“哎,嘴挺甜。找你大大有什么事?”

“我被警察抓啦!赶紧过来救我。他们非要身份证不可,我没带在身上。你到我抽屉里找找。第三个格子,旧版的。找到以后到派出所来领我。快点啊!”

我看看手机上的日历,心说今天不是愚人节,怎么开这么没意思的玩笑?

“你犯什么事了人家就抓你?调戏妇女了?”

“没有,什么事都没犯。你先别问了,到派出所见了面再说。这回真不是开玩笑!”

听口气确实不像假话,还从来没见孔秋这么着急过呢。

“好,我半个小时以内到。跟警察叔叔态度好点,别油腔滑调的,省得人家从严处理你。”

我挂断电话,匆匆跟严大爷告别,快步跑下楼梯。一出楼梯口,就看见陈敬东正在空地上抓耳挠腮,来回转着圈踱步。原来我和严大爷聊天聊得太热乎,忘记了交接班的时间。

“找半天没找见你,怎么跑上面去了。”陈敬东也看见了我,远远地对我喊道。

“啊,你来得正好。”我顾不上跟他详细解释,一边开自行车锁,一边说,“孔秋那边出了点事,我得过去看看。这边也有新进展,来不及说了,回头再告诉你。”

陈敬东不知所云,待要再问,我已经跨上车子,绝尘而去。


第八回

半小时后,派出所接待窗口。

“你好,刚才有个和我岁数差不多的男性公民被你们逮了,说是没身份证。我把他的身份证带过来了。劳驾您告诉我,他人在哪啊?”我用《动物世界》解说员般温和的嗓音问道。

“上三楼,左转第三间。”接待民警正在作日理万机状,头也没抬,冷冰冰地回答。

“谢谢政府!政府辛苦!再见!”

爬上三楼,转过一个弯,来到第三个房间门口,我先用耳朵听了听。一点声音没有。不对呀,有孔秋的地方肯定有噪音的。我轻轻叩门。咚咚咚、咚咚咚……

“干什么的?你找谁?”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吓了我一跳。

我回头一看,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壮硕警察,肩章上有一条银色的横杠,三朵四角星花。前一段新闻曾经报道,某地的一个刑警队长因为市民不认识自己的警衔而龙颜大怒,将之活活打死。因此,为了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我有专门下工夫学习辨认各种警衔和军衔。一杠三花的肩章,说明此人乃是一级警司。用江湖黑话说,叫做“一司”。一司先生膀大腰圆,比我足足高了一个头,肚子里像是塞了个篮球,高傲地向前突着,显得很不友好。

“报告长官,我是良民。您瞧,我带着良民证呢。”我把自己的身份证拿给他看,然后又掏出孔秋的身份证,说道,“这个人不知道犯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被带到这里来了。我是来给长官送身份证的。”

一司先生直视我的眼睛,想从心灵的窗户里判别我的话是否属实。我也用极其诚恳的眼神望着他。对视了片刻,他败下阵来,伸出左手,指着楼道的尽头,说道:“走到头,往右拐,门上有笔录室牌子的办公室,去吧。”

一司的动作很快,但还是被我发现了一个细节:他的左手小指缺了一节,上面套着一个肉色的塑料壳用以掩饰。后来我才知道,这一节手指的背后,也有一个非常动人的故事。当然,这是后话,以后再说。

领导的水平果然比接待民警高。有一司指点迷津,这回我总算找对了地方,见到了身陷囹圄的同志。笔录室的门敞开着,孔秋就坐在里面,正低眉顺眼地接受一个长得挺帅的年轻警员的盘问。看到我的到来,孔秋兴高采烈,以打开城门迎闯王的热情将我引了进去。

年轻警员一副冷峻的面孔,毫无表情地看了看身份证,说道:“这种旧版身份证20块钱就可以办个假的。为什么不换成新的?”

孔秋满脸堆笑,说道:“警察叔叔,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我大学刚毕业,还没找到工作,户口也不知道落在哪。万一我以后不留在本市,还得重新办。所以……”

“告诉你多少次了,别叫我叔叔。我今年才20多。”

“辈分大,辈分大。呵呵。”孔秋言不及义,不知道说什么好,傻笑着拿出香烟,说,“您抽烟么?”

年轻警员不答话,冲着墙上“禁止吸烟”的牌子努了努嘴。孔秋笑容僵滞,尴尬地说:“您真个是文明警察,讲究人儿!汉明,你看现在警察的素质多高。是吧?”

“谁说不是呢。”我连忙帮腔,“不吸群众一颗烟,不收群众一分钱。不放过一个坏人,但是也决不冤枉一个好人。长官,孔秋就是个好人,您可不能冤枉他。”

“我们没有冤枉他,只是请他来问问话,喝喝茶而已。警察和人民群众是鱼水一家,问几句话有什么大不了的。”年轻警员义正辞严,扭过头看着孔秋说,“不过你这个人态度很不正常,过于低三下四。身正不怕影斜。你怎么这么怕警察?”

“我以前骑车带人总被交警罚款,看见穿制服的我都害怕。”

“哼,瞎话顺嘴就来,还装得一副天真。你以为警察是那么好骗的?我注意你很长时间了。说,你今天为什么要故意找三个不认识的女生搭讪?”

“警察叔叔,您这么说就不对了。男生找女生搭讪,还需要理由吗?都是荷尔蒙惹的祸呗。”

“荷尔蒙都出来了,看来还是个有文化的花花公子。你这么有文化,应该也懂法喽,知道你的行为触犯哪条法律了吗?”

“不知道,我只是跟她们说了几句话,属于人民内部正常的情感交流。一身清白,天地可表。”

“哈,正气凛然嘛。你认为那是交流,我看见的却是骚扰。严重一点,也可以说是性骚扰。我国《妇女权益保障法》中明确规定:‘禁止对妇女实施性骚扰。受害妇女有权向单位和有关机关投诉。’学校里没教过你?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可以判多少年刑?”

“判刑?玩笑开大了吧?”孔秋收起笑容,为自己辩护道,“你还真不用吓唬我。改革开放以后流氓罪就取消了,性骚扰罪立法也不明确。大马路上那么多露乳沟露股沟的,你怎么不说她们性骚扰我?且不说那三个妇女压根没受害,就算真受害了,也得是她们先投诉,你才能抓我。”

“说得好。”孔秋态度一强硬,年轻警员反而客气起来,“你早该这么说了。其实我找你来,并不是因为性骚扰……”

“警察同志,你再提性骚扰,我就要投诉你诽谤!你在我朋友面前这样败坏我的名誉,是不是不太好啊?”孔秋真的有点急了。

“好好好,是我口误,我郑重向你道歉。”年轻警员参加工作不久,官僚作风还不甚严重,很有礼貌地说,“不过请你来自然还有其他原因。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为什么不找别的人搭讪,而单单找这三个人?她们对你来说很有魅力么?”

“魅力倒谈不上。这仨人的长相你也看见了,相当凑合。”对方道了不是,孔秋的口气也软下来,不过依然假话连篇,“但是人家心灵美,有学问呀。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这个人平生最感兴趣的就是化学,什么门捷列夫、爱因斯坦、三浦友和……这些大化学家都是我最崇拜的偶像。正好听说化工系有三个高才生在这方面造诣很高,就想跟她们探讨一些学术上的问题,又正好被你看见,而且还正好没带身份证。于是就发生了这场误会。现在误会解释清楚了,身份证你也看到了,该还我自由了吧?”

年轻警员嘴角露出一丝讥笑,说道:“没想到你还是个有理想有追求的人。了不起!追求得连三浦友和都成化学家了!……好了,别兜圈子了。实话告诉你,你今天搭讪的那三个人,都与最近发生的某案有重大牵连,正处在警方的高度关注之下。我在调查她们,你也在调查她们。根据我的了解,你和其他几个同学四处向别人打听这个案子的细节,好象在学外国的私人侦探,是不是?”他尽量不露出不屑的表情,但从语气里还是听出来了。说到“其他同学”的时候,眼神还朝我瞥了一瞥。

我避开他的目光,摇着手说:“别看我,这里面没我的事。”

年轻警员继续说道:“你们的行为不仅超出常理,而且很幼稚,已经妨碍了警方的侦破和调查。再发展下去,我们可以依照法律,以涉嫌妨碍侦破的罪名对你们进行传唤。到那时候,这个游戏就一点也不好玩了。”

孔秋一直静静地坐着,不作任何反应。直听到他说我们的行为幼稚,一腔怒气才忍不住爆发出来,大声反驳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这回呢?你凭什么把我弄到这来?你有《传唤通知书》吗?你以为我真的不懂法?按照规定,警察必须拿着《传唤通知书》,同时出示相关的证件才能把我带到这里来讯问。而且讯问的时候,侦查人员不得少于两人。而你呢,一没有出示证件,二没有作笔录,这合乎规定么?我作为一个市民,在没有看到这两样东西的情况下和你单独谈话已经差不多一个小时了。你还想怎么样?别以为警察就了不起!”

年轻警员没有为孔秋怒气冲冲的质问而动容,依然保持冷静。他用缓慢而又坚定的语气说道:“你说的没错,我再次向你道歉。不过我还是要警告你,侦探游戏不是那么好玩的!请你以后不要再插手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否则……否则下一次我会带着《传唤通知书》,正式请你来喝茶!好了,没事了,你们走吧。记住:中国的私人侦探必须执照营业!”

孔秋用不服气的眼神看了他片刻,一句话也没有说,站起身就走。我也不好再说什么,跟在后面离开笔录室。

走到楼梯口,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喊叫:“严彬,队长的电话!”

严彬?这名字很熟啊!我下意识地转过头,惊奇地发现刚才那位年轻警员正快步向隔壁办公室走去,一边走一边应声道:“来了!”

我一把拽住走在前面的孔秋,问道:“你听见了么?那个警察叫严彬。”

“听见了,那又怎样?”

“你也听见了?哈,那证明我没有听错。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好什么好?你没听见吗?他让咱们别插手公安的事儿。还恐吓呢。”

“此一时,彼一时。刚才你还说他辈分大呢,现在嘛,我宣布,你的辈分长上去了!”

“Why?(为什么)”孔秋听着希奇,一高兴说了句鸟语。

我也觉得用中文无法表达此刻激动的心情,回了他一句:“Don’t ask me any question,just follow me.Ok?(别问我任何问题,跟着我就行。明白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英语突然说得很溜,而且带着美国纽约郊区的黑人口音,特纯正。

“Oh,shit!Can you speak Chinese?(噢,屎!你就不能说中文吗?)”

“Come on ,baby!(走吧,宝贝!)”我带着神秘的笑容说道,“当侦探的,不故弄玄虚怎么行?想知道‘why’,再等一等吧。”


没错,所谓无巧不成书,严彬正是我新认的“教父”严大爷的孙子。换句话说,我确实比他要大一辈。

这位年轻的实习刑警不仅长的帅气,而且有一颗正直的心。在他这样年纪的城市男青年,有的在梦想着不劳动就发大财,有的像我们侦探三人组一样,毫无目标地混日子,还有的长的帅的以及不要脸的,在满世界跑着参加选秀节目……总之,像严彬这样外形俊朗、气质儒雅而又安于基层岗位的,实属凤毛麟角。

我对自己这个晚辈很是欣赏,孔秋却不然,不停地当着我面说“小白脸子,没安好心眼子”。直到见了严大爷的面,他才闭上嘴巴。因为他知道,任何人敢在严大爷面前说他孙子的坏话,都会得到残废的下场。

严大爷得知我二人与严彬已经认识,但是关系却不大和睦后,先是沉吟了片刻,既而主动请缨,出面斡旋。我们自然喜出望外:这种情况,就是联合国秘书长来说和,也不如他老人家好使。

严大爷是个雷厉风行、说干就干的脾气。临行前他只说了一句话,“老身的薄面,他们还是要卖的”!这句古装戏文虽然有些不合时宜,却真正掷地有声。有他这句话垫底,别说警局了,天罗地网也要去闯一闯!狐假虎威嘛,谁怕谁呀?

于是,我们两只狐狸趾高气昂地跟在严大爷这只老虎的后面,气势汹汹,再度杀奔警局。留下一直在门口蹲守的陈敬东,有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严大爷与那些警察的渊源到底有多深,这里就不细表了。单凭他一家为警察队伍贡献出两条生命这一点,就应该知道,他属于很受尊敬的烈属。

一进公安局大门,接待窗口里那个无事忙的民警就直接从窗户后面蹿了出来,满脸堆笑地对严大爷嘘寒问暖。问明来意之后,还一再坚持非要亲自扶着大爷上楼不可。

严大爷的身子骨别说爬楼,跑马拉松都不带喘的,哪用得着别人扶啊?当即婉言谢绝了接待民警的好意,大步如风,直奔三楼而去。我和孔秋在后面尽力跟随,还是被甩下了一大截。

三楼的刑警队办公室门户洞开,里面坐着七、八个警察,官阶有大有小,年龄有老有少,严彬和那个缺手指的“一司”也在其中。平日里这些人民卫士的脸上永远写着八个字:“请勿靠近,违者罚款”,此刻一见严大爷来了,顿时换上一副温情款款的面孔,齐刷刷地站起来,向老人家微笑致意。

严大爷在门口找了个位置站住脚,用严肃而不失亲切的口吻对众刑警表达问候:

“同志们好!”

“大爷好!”刑警们异口同声,就像排练过一样。

“同志们辛苦了!”

“为人民服务!”

礼毕,为首的“一司”首先走过来与大爷握手。看样子他是这帮人的头儿。

“哪阵风把您老吹到这来了?快进来,坐下说!”

严大爷并不移动脚步,还是站在门口说道:“没风,俺自己来的。恁忙着,俺就不进去了,俺找小彬有点事说。让他出来一会中不中?”

“那有什么不中的。小严!”一司对严彬招招手,说道,“把你爷爷带到会议室,那儿现在没人。小李,给大爷泡杯茶。”一个女刑警应声答道:“是,队长。”

这时候一司发现了我和孔秋,略带诧异地问道:“你们俩怎么还没走?”

我正待回答,严大爷抢先说道:“这两个小朋友是俺带着来的。一会就走。”

一司皱着眉头打量我和孔秋,像是在说:这俩人怎么会跟严大爷攀上交情?以他的智慧,这个问题过于复杂,思索了几秒钟,便放弃努力,任由我们跟着严大爷一起进入会议室。

严大爷在会议桌的主席位置上坐定,伸开两手,示意严彬坐到左手边,我和孔秋坐到右手边。然后清了清嗓子,正式开始主持和谈。

孔秋的口才和外交能力此时派上了用场。他首先从战略的高度论证了警方与民间的共同利益远远大于分歧,强调双方应该本着求同存异,高瞻远瞩的态度来面对彼此的关系。并希望双方能够在增进理解,加强信任的基础上取得共同的繁荣和发展。继而对坊间一直盛传的“民间威胁论”给于了有力的批驳,承诺中国的民间侦探力量会永远坚持走和平崛起的道路。表示“我们的崛起,只会给社会治安带来更多正面的影响而不是威胁”。最后孔秋引用了“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的诗句作为结束语,形象生动地将警民关系与经典诗句结合起来,起到了推波助澜、画龙点睛的作用。

严彬作为警方的代表,一开始态度甚为顽固,连听都不愿意听,几度想要离场。幸亏严大爷是主持人。在他的淫威之下,任何人都不要想破坏和谈,孙子也不例外。严彬无可奈何,不得不坐下来继续听孔秋忽悠。在一番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长篇劝说之后,他的思想终于有所动摇,承认以我们的身份参与此案,可能会收到比便衣警察更好的效果。

承认了这一点,下面的事就好办了。其实谈判的结果在一开始就已经注定。因为坐镇的这位爷谁也得罪不起,而且过去也确实有过市民协助侦破的先例。虽然严彬在谈判过程中还是屡屡显出为难状,但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和平统一的要求符合在座所有人的愿望。因此,三方会谈尽管波折不断,最终还是顺应历史发展的潮流,达成了初步的共识。

严彬的松口标志着会谈取得阶段性成功。他说道:“好吧,我被你们说服了。我个人愿意和你们合作。”

我和孔秋一起长出了一口气,心说以后总算名正言顺了。不成想刚刚看到一点乐观的前景,严彬又提出了自己的顾虑:

“虽然此案的调研工作由我负责,而且我也认为你们确实可以起到某种程度的作用,但这件事我说了不算,还要请示队长才行。”

“啊?你说的是那个黑铁塔吗?”

“对,那个块头最大的就是我们队长。”

闻听此言,我和孔秋一下子又从云端跌落到谷地,像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瘫坐在椅子上,失望到极点。20多年的人生经验告诉我们,要让一个领导转变脑子里固有的观念,比让一只猪开口讲话都难。我们沮丧地摇了摇头,向严大爷投去求助的目光。这当口,只有他或许能够力挽狂澜。

严大爷沉默不语,低头沉思。想了许久,眼神竟变得浑浊起来。他把手伸口袋,颤颤巍巍地摸出两枚已经有些斑驳的金黄色警徽。他轻轻地抚摩着那两枚警徽,像是在回忆一些人、一些事。

“拿着这个去找你的队长,他会同意的。”大爷很小心地把警徽交到严彬的手里,缓缓地说。


第九回


十五分钟以后,严彬带着好消息回到会议室。在他离开的时间里,严大爷向我和孔秋大致讲述了两枚警徽背后的故事。我从来没看过严大爷那样深沉、哀伤的神态,那一刻他所显露出的苍老,才真正是一个八十岁老人的正常特征。

这并不是一个特别离奇,特别感人的故事。在电影电视量化生产的今天,几乎每个人都曾经看过类似的情节。可是当这种不幸发生在自己亲人身上的时候,叙述者本身的情感就足以打动人心。

说起这两枚警徽的历史,差不多和我的年龄一样长了。

将近20年前,当严彬还是个懵懂顽童的时候,父母就永远地告别了人世。如果没有相片,他甚至不会记得父母的长相。因此那天他虽然跟爷爷一起参加了遗体告别仪式,却没有留下丝毫记忆。

仪式结束以后,严大爷亲手将儿子儿媳佩带的警徽摘下,悄悄放在口袋里留作纪念。本来除了警察以外,任何人都不得私藏警徽。但是当时在场的人全都心照不宣,没有一个出来制止。此后漫长的岁月里,严大爷一直把警徽带在身上,每念及亲人,就拿出来观看抚摩,把上面的金属镀层都磨掉了不少。

那场巨大的悲痛对严彬的影响并不大,他那时太小,还不懂得失去亲人的痛苦。生活在爷爷的羽翼下,他感到这个世界很安详,很美丽。爷爷武艺高超,性格火暴,从来没有人敢招惹。如果别的孩子敢嘲笑他是个孤儿,爷爷就会直接去揍那孩子的父亲一顿。但是爷爷从来没有打骂过严彬。每次他犯了错误,爷爷就会让他跪在父母的照片前,静静地忏悔。

后来严彬渐渐长大了,知道大多数的孩子都有疼爱自己的爸爸妈妈,他却没有。这是件令人懊恼的事儿,严彬觉得自己的父母是不负责任的父母:他们把孩子带到人间,却又匆匆地走了。留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和一个乳臭未干的幼童相依为命,实在是太不应该。

他的烦恼当然瞒不住爷爷。爷爷告诉他,等你再长大些就会明白,你的父母是天下最有责任心的父母!

后来严彬知道自己的父母是为公务牺牲,心中的不满很快就变成了崇敬。但他始终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为了一次怎样的公务而牺牲。这个谜底,直到今天他拿着警徽去见“一司”,才真正地揭开。

一司的真实姓名带有很浓厚的中国特色,叫做刘国庆,官称为“刘队”。在官本位的社会环境之下,直呼其名就是不敬,入乡随俗,我也姑且管他叫“刘队”吧。

当年刘队的年纪还轻,刚加入警察队伍不久,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劲。他的顶头上司就是严彬的父亲。在抓捕一个穷凶极恶的通缉犯时,由于刘队的疏忽,导致犯人狗急跳墙,与警察展开了激烈的枪战。警察人数上虽然占优,可犯人受到过很好的军事技能训练,手里拿的又是冲锋枪,双方在火力上悬殊太大。结果不仅严彬的父母在枪战中双双阵亡,整个抓捕行动也彻底失败。最不可原谅的是,事件发生后那个狡猾的通缉犯就像突然在人间蒸发了一样,直到今天也没有被逮捕归案。

事情过去快20年了,这么长的时间,足够遗忘很多事。可是那一次惨痛的教训至今还经常出现在刘队的梦里,成为他心灵上永远难以痊愈的一道伤痕。眼前的两枚警徽就像在伤口上又洒了一把盐,使他对往事的记忆更加清晰。面对严彬的无理请求,他完全可以不加任何理由便断然拒绝,可是面对战友的亡灵,也可以随随便便就拒绝吗?战友的情谊与组织的纪律,究竟谁先谁后?跟随感情还是听信理智?——这是一个问题,一个令刘队左右为难的问题。

当然了,刘队不是哈姆雷特,不会那么优柔寡断。没用多长时间,他就向感情宣布投诚,并决定冒一次违反纪律的风险,同意严彬的请求。这个决定和他的名字一样,也具有浓厚的中国特色。在这个人情社会里,一个人如果在进行抉择的时候不考虑感情因素,反倒不大正常。要知道,本故事并无奇幻色彩,那种严重违背情理的思维方式是绝对不会出现的。

刘队所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严大爷会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助三个刚刚认识不久的年轻人。这个疑问不仅他想不通,我也从来没想通过。事后我向严大爷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正赶上他的间歇性老年痴呆发作,居然用《教父》里的对白应付了事。他像马龙白兰度那样,带着神秘莫测的表情,用含糊沙哑的声音说道:“我们相识多年,这是你第一次来找我帮忙。我记不起你上次是何时请我到你家去喝咖啡了。何况我太太还是你独生女的教母。我坦白说吧!你从来就不想要我的友谊。而且你怕欠我人情。”……


我没有太太,更没有独生女。不过我很重视严大爷的情谊,也确实欠了他一个人情。回报这个人情的最好方法,就是不辜负他的全力支持,尽快揭开真相,

与严彬的合作,使得我们与真相的距离大大缩短。他手里掌握着许多我们不知道的情报,而且这些情报的可靠性要远远超出岛主洞主们的小道消息。那些如没头苍蝇般四处碰壁的时光一去不复返。终于鸟枪换炮了!从今天起,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挡我们前进的脚步!

为了庆祝这个历史的伟大拐点,那一夜,我们多喝了几杯。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脚踏着祖国的大地……”三个人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在回家的路上,旁若无人,放声歌唱。

“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总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孔秋还会两嗓子京剧,这时候也亮出来了。不过这曲子不适合在行进时演唱,节奏太慢。唱着唱着脚底下就打了绊,一个跟头摔在马路崖子上。

我和陈敬东哈哈大笑,鼻涕泡差点没喷出来。我弯腰看着孔秋,用母亲般和蔼的声音鼓励道:“乖,宝贝儿,摔倒了要自己站起来。加油,你做得到的!”陈敬东也是喝高了,一改平时的老成持重,醉醺醺地笑道:“人行道上有黄色实线,这里不准停车,快起来!”

孔秋醉眼惺忪,赖地上不走,口齿模糊地说道:“不走了,我就在这蹲点了。不等到吴铁雄那小子出现,我就一直在沙家浜扎着。这里好吃好喝,我准备留在这打游击。你们大部队先走吧,不用等我……”说完又唱:“啊朋友再见,啊朋友再见……如果我在战斗中牺牲,你一定把我来埋葬……”

我和陈敬东对望一眼交流意见,然后一左一右拉住孔秋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这孩子脑子已经不清醒,只能架着走了。

“还蹲什么点啊?”我一边扶着孔秋,一边说,“这种枯燥而又效率低下的活儿,以后再也不用干了。有我的教父在他对门一天到晚守着,你就放心吧。一有消息他就会通知我的。哎,说话呀,你怎么也不感谢感谢我的教父?没有他哪有我,没有我哪有你啊?(唱)是谁带我们得解放哎……是亲人严大爷,是教父严大爷……呀拉呀拉唢来呀拉唢……”

歌词是我现改的。有这个能力证明我还没有真的喝醉。不仅如此,大脑神经在少量酒精的刺激下,反而更加兴奋。我清楚地知道,这一次小小的会餐,不过是为了舒缓压抑的情绪而进行的短暂休整而已。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的事等着我们去做。

一天的调查下来,收获不可谓不大。与严大爷的一段奇缘自不必说,乃是头号大功。那就像天上突然掉下一个馅饼,又正好落在我的口中。这样的好事只有用运气才能解释。不过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渐渐理解到,其实偶然的缘分里,也有着一些难以捉摸的必然因素。如果今天我没有碰到严大爷,如果我没有打那一套不象话的太极拳,如果我那天根本没有看那份报纸……只要有一个如果,人生都会改变运行的轨迹。这或许就是命运吧,因果循环,无穷无尽,前因后果,报应不爽。

第二个收获就是认识了严彬。他作为调研员,已经详细调查了可疑人员的不在场证明。这份调查比报纸上的详细许多,对我们几个而言,就像久旱逢甘霖,来得再及时不过。

首先被排除的人是杜月华的导师童继尧。他当天去外地参加了一个学术会议,根本不在本市。

其次免除嫌疑的是化工系的行政领导,也就是那位曾经被我当作重要怀疑对象的系主任。他当晚忙于工作,与某赞助商在一家卡拉OK厅里通宵达旦地探讨业务上的事宜。为了事业,他一个人就干掉了三瓶XO,醉得连小姐都没有叫,完全丧失了男人的能力,更别提抽身去犯罪了。

陈敬东的选择也被淘汰,他一直怀疑杜月华那位有点精神障碍的室友孙仪。可是孙仪那天晚上并没有出现在实验楼的监控录象里。她声称自己当时心情抑郁,一个人去看了晚场电影,并且出示了电影的票根作为证据。

杜月华的男朋友吴铁雄也有不在场证明。他说自己在案发的时间段里,正在出租房观看篮球比赛,身边没有一个人。询问到比赛过程里的一些细节,他也回答得头头是道。虽然我们并不认为这足以证明他真的看了直播,但监控录象里没有他的身影。除非他会隐身,否则也不可能犯案。

最后剩下的就是杜月华的另两位室友,杜月华和庞娟。录象显示她们都曾不止一次进出大楼。

田卫红是个喜欢拉拢群众自立帮派的人物。同寝室一共四个女生,杜月华不吃她这一套,孙仪跟谁都保持一定距离,庞娟就自然成了最合适的统战对象。

庞姑娘心里从来没瞧得起土里土气的田卫红,却接受了统战,跟她成为好朋友。一来是排遣寂寞,二来是为了衬托自己。庞娟认为自己除了学业,处处都比田卫红优越。每天跟她在一起,就有一种错觉,好象自己是白雪公主,田卫红是七个小矮人。杜月华搬出寝室以后,这俩人就走得更近了。上课、吃饭、自习都搭着伴。在外人看来亲热地好象一双姐妹。

案发当晚,两人几次进出实验楼。一会是庞鹃要出去买吃的,一会是田卫红忘了带卫生巾,麻烦事一件接一件。不过从头到尾,两人都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跟粘一起的两块狗皮膏药似的。到最后谁也不能证明她们到底干了什么,两个人只能互相证明对方的清白。

这样的证明当然是无效的。谁能保证二人不是串通好了统一口径?况且他们都与杜月华有不同程度的矛盾,难保不会同谋。

一圈排查过后,结果似乎已经很明了。最有可能犯案的人,就是田卫红与庞娟!


线索一变,结论就跟着变。严彬提供的情报使我们将目标锁定在田、庞二人身上。作为回报,他要求我们想办法接近二人,以获得新的线索。这个任务并不很难,我们几个不化装就是学生模样,在校园里活动不会引起任何怀疑。可是由于孔秋先前已经搭过一回讪,这一次只好由我和陈敬东来出面了。

从警局一出来,我们本打算继续行动,可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看看时间已经到了傍晚,除了早上那个煎饼,这一天都没吃过什么东西。于是叫齐了陈敬东,破例下馆子吃顿好的。

大家心情都很高兴,不停地碰杯干杯。先是祝愿党和国家的领导人身体健康,然后祝愿2008奥运会顺利召开。等最后祝愿我们自己的小小成功时,地下的啤酒瓶子已经有两打了。计划总赶不上变化,这样一来,搭讪活动不得不宣告延迟,改为上面醉酒放歌的一幕。

当时孔秋最兴奋,喝得也最多,他张着沾满啤酒泡沫的嘴,以一副小人得志的神态说道:“还记得我们之间的比赛吗?你们已经没有赢的可能了!哈哈,行政领导和孙仪都有不在场证明,这两位种子选手第一轮就出局啦。虽然对此我也很遗憾,不过亲兄弟,明算帐。愿赌服输,是吧?今儿的饭钱你们俩结,以后消费也是你们买单。不好意思啊。”

“案子还没结束,你着什么急。万一你猜得也不对呢?”我说。

“我的胜算很大。而你们呢,已经被淘汰了。现在最大的嫌疑犯就是田卫红和庞娟。就算她们是同谋,并列冠军也有奖金。”

“怎么也得等案子结了再提钱的事,这是咱中国的规矩。你见过哪个中餐馆是先给钱后吃饭?别吃两顿外国快餐就学得斤斤计较。那些经常发布霸王条款的垄断企业为什么老被人骂啊?就是因为他们老让咱预付费。老祖宗的优秀传统你不能不继承。先欠着,到最后少不了你的!”我理由充分,直接提升到传统文化的高度。

孔秋一时语塞,想不出什么好词来反驳,勉强答应道:“好吧,都是知识分子、体面人,我就相信你们一回。完事可不准让我痴心换绝情啊!”

陈敬东微微一笑,许诺道:“不会赖帐的,放心吧。”

陈敬东的信用一向很好,有他这句话,孔秋也不好再说什么。追讨赌金的话题到此结束,席间的气氛更加融洽。我们有意避开案情不谈,天南海北地说些和自己无关的八卦趣事,以放松疲惫的身心。

放松不意味着放纵或懈怠。中国哲学讲究无为而无不为,只有劳逸结合,举重若轻才能办成大事。反观那些老外侦探,神机妙算固然了不起。但从头到尾一副眉头紧锁,冥思苦想的样子,看久了难免让人心中生腻。

三杯下肚以后就会畅想美好的未来,这是我的个性。那一天我对孔、陈二人放了几句狂话。我说:“将来会有那么一天,咱们三个一起步入名侦探的殿堂,对着开山鼻祖爱伦坡大叔说:‘大叔,我很崇拜你。可是恐怖压抑的风格已经落伍,现在刮起的是一股乐观轻松的推理风,风力——12级,风向——由东向西!刮风啦,下雨啦,赶紧收衣服吧!’”


第十回


就像听到了我的呼唤,风刮起来了,雨也稀稀拉拉地落下来。雨点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杂乱无章,毫无节奏可言。这种噪音与酒精同心协力,催我入梦。

又是一个荒诞的梦!

梦里我回到了无聊的大学时光,和一万多学生挤在广场上,参加一场建校50周年的庆典活动。台上的校长带着虚伪的笑容,先是霸着麦克风讲了很多他自己都听不明白的话。然后扯着嗓子宣布:“下面有请国际著名歌星迈克尔杰克逊为大家表演歌舞《众人划浆开大船》!希望我们的学校像这首歌里唱的那样……”

话没说完,整个广场就陷入尖叫和口哨的海洋。紧接着音乐声起。迈克尔杰克逊脚踏祥云,飘着就出来了。他对着人群一个飞吻,以纯正的北京话说道:“朋友们,你们可想死我了!”这个举动立刻引起一片骚乱,喝彩声响彻云霄。群众一起高喊:“迈克尔,我爱你!迈克尔,我想你!迈克尔,我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见此场面,杰克逊志得意满,摆出他的招牌动作诱惑大家。他侧过身子,左手扶着帽子,右手放在大腿根部做了几个下流的动作。然后用诡异的目光斜视台下,等待群众的反应。

太刺激了!观众彻底被迷倒,每个人都用自己的方式表达心中无比的兴奋之情。几个意志力薄弱的女生当场昏厥,被人们以手工传送带的方式运到场地边缘。

眼看再摆几个姿势就要出人命了,杰克逊见好就收。他右手打了一个响指,示意乐队开始奏乐。旁边的合唱团早已准备就绪,伴着乐声一齐开吼:“同舟嘛共济海让路,号子嘛一喊,浪靠边,百舸嘛争流,千帆竞,波涛在后,岸在前!”

狂乱、浮躁、集体无意识、低级趣味、丧失理性……一群人?一群蝗虫?我已经分辨不清。正所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后来的表演我记不清了。只记得杰克逊演出过于卖力,在一个高难度旋转后,脸上的假鼻子在离心力的作用下直接飞向观众席,落在我的手里。

激情燃烧的歌迷像海啸一样扑过来,想把鼻子抢走。我一着急,用意念把手里的鼻子变成一罐大力水手牌菠菜。然后一仰脖子,把菠菜倒入口中。台上的乐队很合作,在我变身的时候适时地加入了音乐效果。一段熟悉的旋律响过,广场上演出了《黑客帝国》里的场景,一个个穿着黑色校服的学生被大力水手打得满世界乱飞,场面乱成一锅粥。

不一会儿,地上就躺满了呻吟哀叫的人,惟独我像英雄一样屹立不倒。我骄傲地看着自己的双拳,心中豪情万丈。咦,有点不对劲!我突然感到双手一阵麻痹,菠菜的效力渐渐消失。可是我的胳膊并没有恢复原状!上面纹着的船锚图案还在不断地扭曲,萎缩。一瞬间,原本年轻光滑的皮肤竟变得像老树皮一样干瘪,布满了皱褶。

我心中充满了惶惑和恐惧,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这时候,幸存的迈克尔杰克逊从地上爬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喘着粗气对我说道:“抵抗衰老,恢复青春,就用肉毒杆菌素!您瞧准了,中美合资,联合除皱!”

都什么时候了,还敢跟我这儿作广告!我提起右腿,打算一脚踹在他脸上。杰克逊赶紧使双手护住,大声告饶:“踢哪都行,不准踢脸!我就是靠脸吃饭的!”

校长这时候也爬了过来,他牢牢抱住我的腿,哀求道:“不准殴打外宾!你要听我这一回,我就给你办个特困生证明,免掉以后的学费。”

“去死吧!”我断喝一声,双腿连环,在校长身上印了无数个鞋印……


“搞什么搞?你的毛巾被怎么飞到我床上来了?”孔秋怒气冲冲地质问道。

我迷迷瞪瞪地戴上眼镜,发现不只毛巾被没了,床边的电扇也翻倒在地。两位伙伴半躺在他们的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我又做梦了。”我吐了吐舌头,带着歉意说,“还是个噩梦,你们想听吗?”

“不想!”二人齐声怒吼。然后用被子把头蒙住,睡自己的觉去了。


不听是他们的损失,事实很快证明,我的梦境并非毫无价值。

第二天一起床,我们就得到一个惊人的线报。庞娟因为食物中毒,生命垂危,已经被送往医院抢救!

昨天还兴高采烈的孔秋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下就蔫了。我和陈敬东也颇为震惊。直觉告诉我们,这肯定不是一个意外。

医院的检查结果表明,庞娟胃里的食物含有一种叫做“肉毒杆菌”的毒素。听到这个名词,我不禁轻轻的“啊”了一声,脑海里一片空白。

“肉毒杆菌……联合除皱……迈克尔杰克逊……”我喃喃自语,失魂落魄。

孔、陈二人对我的反应有些奇怪。对于他们而言,肉毒杆菌只不过是一个陌生的毒药名称。而对我来说,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意义。这种毒素的毒性虽然很大,但还不足以让我闻之色变。真正令人感到恐惧的是:我竟然在昨晚的梦里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它的名字!这是怎么回事?是偶然的巧合,还是我身上真的有什么特殊的功能?这世界上有那么多“托梦”的传说,难道并非虚构?

“怎么了?你还好吧?”陈敬东关心地问。

“没什么。”我望着天花板,一边想心事,一边不经意地回答。

“这个肉毒杆菌和迈克尔杰克逊有什么关系?”孔秋说。

我不搭理他,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孔秋还以为我是摆谱,不高兴地推了我一把,说道:“你不是对各种毒药都了解吗?平常不该插嘴的时候老插嘴,现在该你说话了,怎么又装哑巴?快说说,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我也不高兴,回了一句:“没什么特别的,和酸奶里的益生菌一样,没事你可以多吃点。补补身子。”

“嘿!来劲了!忽悠我是吧?上次让我吃蓖麻子,这回又改肉毒杆菌!我招你惹你了?”孔秋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说道,“对我有意见你就明说,老拿话刺我是什么意思?”

“是你先跟我挑衅的。”我毫不示弱,用充满敌意的眼神回敬对方。

俩人互相瞪视,较量了一分钟杀气,结果双双泪流满面。

“吃饱了撑的是吧?”陈敬东最不耐烦看我和孔秋斗法,“你们俩也太无聊了!以后谁要再弄这一出,就先跟我走几个回合。三招以内放不倒你们我就不姓陈!信不信?”

“信!”我和孔秋异口同声地回答。

“遇见你们这样的,就不能给好脸,非逼着我使用大棒政策才老实。”陈敬东说,“好了,汉明,赶紧说说那肉毒杆菌的事儿!”

毒手药王显能耐的时候到了。我把心中的疑虑放到一边,面带矜持的微笑,开始给二位同伴扫盲。

“这是一种专门侵害神经系统的致命毒素。其毒性之强,比砒霜还大一万倍!肉毒杆菌本身是无毒的,它衍生出的外毒素才是真正的杀手。一旦经肠道吸收后,就会专门侵害神经肌肉接头处,以及植物神经末梢……”

“太专业了!能翻译成白话文说么?”孔秋又打岔。

“我说的就是白话文。听不懂只能怨自己是文盲。人家著名作家写的书都是给高级知识分子看的,我说的话也是给大学教授听的。”

“你瞧,敬东,这不是我脾气暴啊,他老跟我过不去。”

“一个巴掌拍不响。”陈敬东各打五十大板,转过来又对我说,“汉明,你最好能说得通俗点。我也听不大懂。”

“好吧,那我把毒性发作的机理略过去。简单的说,肉毒杆菌是一种细菌,它普遍滋生于各种食品中,比如猪大肠、鱼、蔬菜等。只要吃一点点到肚子里,就会导致神经系统麻痹,四肢无力,说话不清楚,甚至完全发不出声音。再严重点会引起呼吸器官停止工作。不喘气,人就挂了。人为什么要吃加热过的食品?就是为了杀死这种细菌。”

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不过这种毒素也并非只有害处,没有益处。现在最流行的美容除皱法,就是注射肉毒杆菌。这玩意吃到肚子里会死,注射到皮下却能除皱。据说美国好来坞那些老太太就是用这个的。”

“伊丽莎白泰勒就是用这个,我知道。”孔秋说,“这东西很贵,一般人打不起,只能做做拉皮,拍个黄瓜。”

“没错,泰勒奶奶就是用这个的。还有很多名人也和这东西有瓜葛。咱国家伟大的诗圣杜甫怎么死的?据说就是因为穷,吃了过期牛肉而暴毙身亡。学术界说是牛肉吃多了撑死的。依我的考证,他应该是死于肉毒杆菌中毒。——杜甫连自己吃几碗干饭都不知道,能当诗圣吗?再说吃撑了能暴毙吗?当然了,我人微言轻,说出来也没人信。等我以后成名了,可以把这个考证写一个十万字的论文,拿出去震慑一下。到那时候……”

“到那时候全国人民都改吃素,肉联厂的能派人把你暗杀了。”

“停,又走题了!”


中午,酷热。

我们最熟悉的避暑场所有三个地方。一是外国快餐厅,二是银行,三是学校图书馆。前两个地方虽然也免费,但是待的时间长了会惹人白眼。囊中羞涩,底气不足,还是去图书馆最合适。

走进图书馆,就像从地狱一下到了天堂,浑身舒坦地不得了。三人找一张桌子坐下,各读各的书。

我拿了一本《梦的解析》细细研究,陈敬东则随意地翻阅一些推理小说。孔秋对这些没兴趣,把一份报纸颠过来倒过去地细看,希望能够找到案件的后续报道。

整个上午几乎没有一点进展。医院的门进不去,严大爷那边也没有任何消息。严彬为了庞娟食物中毒的事忙得焦头烂额,只与我们通了一个电话。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已经断了,这个时候,我们所能做的只有等待。

庞娟是在昨天夜里被送往医院的,症状和我预想的一样。虽然没有生命危险,但暂时还说不出话。

据严彬说,庞娟昨天是在学校食堂里吃的饭。别的人都没事,只有她一个人中毒。很明显,这是某个人处心积虑想要致其于死地。庞娟有爱吃零食的习惯,毒药应该就是下在零食里,然后被吃入口中。

所有的情况都对田卫红很不利,最方便下毒的人除了她还能有谁?真相似乎马上就要浮出水面了,可是所有人都感觉有什么地方出了错,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吧。

自从参与案件调查开始,连续两晚我都做了奇怪的梦。尤其是第二个梦境,居然与现实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如果梦境真的是现实的镜像,那么第一个梦又说明什么呢?今天晚上我还会做梦吗?我得赶在新线索出来以前,解开自己心中的迷团。或许这种奇异的生理现象,会对侦破的进程有所帮助。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梦的解析》实在太枯燥,看得我昏昏欲睡。这本书拿来当枕头正合适。我把脑袋侧过来靠在书上,开始打盹。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迷糊中突然感觉有人在戳我的后背。我懒洋洋地睁开眼,不用转头,也知道是孔秋。

孔秋凑到我的耳边上,神秘兮兮地说道:“慢慢地,动作不要太大,往九点钟方向看看那人是谁?”,

谁啊?用得着这么郑重的语气吗?我可是经常做梦见鬼的人,就是撒旦显灵也不怕的。我缓缓地扭过脖子,往九点钟方向瞟了一眼。只一眼,浑身就变成了雕像,再也动弹不得。我看见的不是撒旦,也不是希腊神话里的女妖美杜莎,而是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孙仪。

她怎么会在这儿?不是做梦吧?我使劲地挤了挤眼睛。然后掐了一下孔秋的大腿。孔秋的脸憋得通红,愣是没敢发出声来。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孙仪,虽然隔得很远,还是能感觉到她身上有一种很浓的忧郁气质。她有一双很大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恍惚迷离,放在那张窄小的脸上,显得不成比例。裙子也不大合身,肥肥大大的,走起路来就像漂浮在空中。当初在看到她的照片时,我就认为她与某位名人有些神似。现在我才知道,那位名人就是整形后的迈克尔杰克逊。

孙仪飘到科技类书架旁,抽出一本蓝色封皮的书,站着浏览。

我的视力并不是特别好,但还是看清了她手中那本书的标题。那本书名为《大自然里的剧毒杀手》!两天前我在这里查阅毒药知识的时候,恰恰也是看的这本书!她为什么会看这本书?

难道……难道她是在学习如何用毒!这个几乎被我们遗忘的人,居然就是……

我全身跟过了电似的,一动也不能动,只有大脑在飞速运转。

不,还不能过早地下结论。慢慢来,我需要推翻脑子里一切已经成型的概念,重新作出判断:

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孙仪,因为我们不知道她有什么样的杀人动机。现在回想一下,这绝对是一个愚蠢的判断。不知道动机不等于没有动机。而我们已经知道的动机,比如田卫红的保送名额和庞娟的感情纠葛,真的足以引起一场谋杀吗?也许,也许会吧。可是为了这两个动机,值得绞尽脑汁来设计一个精巧的密室吗?要知道,犯罪手法越复杂,越容易留下漏洞。一个有能力设计密室的人,不会连这点常识都不知道。

退一步讲,即使田卫红和庞娟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要致杜月华于死地,也有更简单的办法。比如下毒就是个不错的选择。事实上已经有人对庞娟这么做了。这个人是谁?为什么她要对庞娟下手?如果两次事件是同一个人所为,为什么要选择难易程度如此悬殊的两种方法?

答案似乎只有一个。那就是第一个案件里留下了某些漏洞,而这些漏洞不小心被庞娟得知。出于灭口的目的,凶手才仓促进行了第二次犯罪。

第二次犯罪显然并不成功,因为庞娟还没有死。此刻她虽然不能开口讲话,但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恢复健康的希望是很大的。凶手的时间很紧迫了,必须尽快让庞娟彻底闭嘴。肉毒杆菌失败了,还有别的毒药。大自然里还有无数种可以让人彻底闭嘴的剧毒杀手!

孙仪,你是想从书里找出新的致命毒药吗?你还想继续第三幕杀人表演吗?省省吧,国产名侦探在此,你不会再有机会了!


第十一回


我和孔、陈二人的推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致。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同时露出胜利的微笑。图书馆里不方便说话。陈敬东撕下一张纸,分成三份交在我们手里。我们把自己的想法迅速写下。我写的是:百密一疏。再看孔秋:马有失蹄。而陈敬东的纸上也是四个字:狐狸尾巴。

这三个词组连在一起的意思是:凶手机关算尽,但还是百密一疏。人有失算,马有失蹄,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三个闲人会在这儿等着她。藏了很久的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孙仪把书放回书架,很自然地向出口走去。我们赶紧也站起身来,不即不离地尾随其后。出了图书馆,陈敬东简单的交代了几句,安排大家分头行动。孔秋昨天与孙仪有过接触,为了避免出错,由陈敬东来进行跟踪;我的任务是立刻联系严彬,把这个新发现告诉他,以便采取必要的措施,保护庞娟的安全。孔秋则继续去搜罗与孙仪有关的消息;

严彬的推理能力并不比我们差。庞娟中毒之后,他也想到凶手可能会有下一步的动作。为了暗中保护庞娟的安全,他已经化装成一个大夫,驻守在病房附近。

严彬的易容术虽然简单,却很实用。要不是他主动跟我打招呼,恐怕站在对面也认不出来。

“怎么这副打扮?跟医托儿似的。”我觉得严彬脸上的大口罩有点可笑。

严彬把食指伸到嘴边,示意我小声说话。然后把我拉到一个没人的角落,说道:

“执行任务呢。你跑这来干什么?”

“我来跟政府汇报点情况。很重要的情况。”

“有多重要啊?快点说吧!我这忙着呢。”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谁呀?”

“孙仪。”

“哦?有什么证据么?”

“没有,推理出来的。哎,别走,别走,听我说完啊……”

我把在图书馆里的发现和自己的推理向严彬讲述了一遍。严彬面无表情,闭目沉思。大概过了两分钟时间,他才缓缓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说道:“没错,一定是她!看不出来,你们还真有两下子。我爷爷没白疼你们。”

“那是。”我说,“不过现在你们还没有理由抓她,没证据啊。”

严彬笑道:“不用我们去抓,她就会自投罗网。猎物已经现形,我们只需要布好陷阱,等它钻进来就行——抓现行犯是不需要证据的。呼,这个案子终于该结束了。”

严彬长长地出了口气,胸有成竹。的确如他所说,按着正常的逻辑,只要抓住孙仪,一切就真相大白了。生活不同于侦探小说,没必要再去推理凶手的犯罪动机和手法。预审科的同志自然有办法让她竹筒倒豆子,一一坦白。

“但愿如此。这案子搅得我好两天没睡好觉了。”我打了个哈欠,说道,“杜月华的尸检报告出来了吗?是被砒霜毒死的吧?”

“不是呀,她是心脏病发作而导致死亡的。”

“什么?心脏病!心脏病会吐血吗?”

“有时候会,不一定。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

“没有,我还以为她是被毒死的呢。先前报纸上说导致吐血的原因没有提到心脏病,把我引入了误区。这么说来,凶手的犯罪手法也和先前设想的不同了。真想快点知道啊。”

“我也很想知道。快了,就这两天,她一定会来的。”说完这句话,严彬把口罩戴上,冲我挥手告别。


不必等两天那么久,当天夜里,犯人就按耐不住了。

半夜12点,整个医院静悄悄的。一个人影蹑手蹑脚地走进配电室,手持一把大号老虎钳。他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会,找到了主电线,刚准备举起钳子,周围突然亮了起来。三束手电筒的光芒打在犯人脸上。拿着手电筒的人,正是侦探三人组。

正如我们所料,犯人没办法在重症看护病房里直接下手,只有先来切断电源,然后乘乱行凶。

“是你!”看到犯人的脸孔,我们不禁发出惊讶的叫声。

天哪!这个人竟然不是孙仪,而是吴铁雄!

“你们是谁?”吴铁雄也吃了一惊,他把钳子紧紧握在手中,作出一副随时准备格斗的样子。

陈敬东嘿嘿笑道:“别紧张,先把钳子放下。有话慢慢说。”

“说你个头!”吴铁雄大喝一声,突然挥舞着铁钳,向陈敬东扑去。陈敬东将身子蹲低,躲过一击,然后腰脊一扭,手上使出太极缠丝劲,借力打力。只听“砰”地一声闷响,吴铁雄庞大的身躯被重重地摔在地上,手中的钳子落在一旁。

吴铁雄怎么说也是个运动员,不会这么容易就认输。他翻身跃起,双手箕张,又向我扑来。

我心下大骇,疾声呼唤:“护驾!护驾!”

陈敬东应道:“来了。”右手一甩,一件暗器激射而出,直奔吴铁雄面门飞去。那暗器带着呼呼的破空之声,一边飞一边发出灼目的光芒,原来是一只手电筒!

吴铁雄反应也不慢,连忙侧身避过。可是避得了上面,避不了下面。此时陈敬东已经欺身而至,一个扫堂腿踢在他胫骨之上。这一腿不知道踢中了什么穴位,疼得吴铁雄满地打滚,几次挣扎着想站起来,都徒劳无功。

陈敬东站起身来摆了个很酷的POSE,然后学着李小龙的口气说:“为什么?为什么你要逼我!”

孔秋早躲到了十米开外,见危机解除,才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一脚把地上的钳子踢远,笑嘻嘻地对放弃抵抗的吴铁雄说道:“唉,你很幸运啊。他是我们三个里功夫最差的了。刚才你要是偷袭我,现在就成植物人了。”

“你跟他罗嗦什么!”陈敬东放松了肌肉,恢复常态,说道,“赶紧通知严彬,大鱼没抓到,抓到只小鱼。”

联系严彬是我的任务。我边掏手机边说“对,我这就打电话。赶紧让他来做个见证,咱这属于正当防卫。时间长了说不清楚,别弄到最后还得赔医药费。”

不一会,严彬一路小跑着就来了。他把吴铁雄的双手和配电室的防盗窗铐在一起。然后对我们说道:“怎么会是他?孙仪呢?”

我摇了摇头,答道:“不知道。你不是让我们不要继续跟踪,以免打草惊蛇么。”

“打草惊蛇!”孔秋突然想起了什么,神经质地大叫道,“坏了,严彬到这来,庞娟那边岂不是危险了?咱们中了调虎离山计!”

“不好!赶紧回病房!”四人齐声大叫,拔腿便跑。留下吴铁雄在背后不停哀叫:“喂,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很多蚊子啊!放开我,放开我!”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病房,可还是比凶手晚了一步。庞娟双目紧闭,手臂上插着一根注射器,已经停止了呼吸。

四个人都沮丧极了,一屁股摔坐在地,垂头丧气,束手无策。

不能就这样放弃!我还会心肺复苏术呢,再试试!我从地上跳起来,使劲捶击庞娟的胸腔,然后嘴对嘴进行人工呼吸。反复做了一遍又一遍,累得我满头大汗,可是她始终没有反应。

“醒醒!醒醒!算我求求你,快睁开眼睛吧。你不能就这样死了啊!”我一边不停地做心肺复苏术,一边用世界上最悲怆的声音呼唤着。看到这真情流露的一幕,连孔秋都被感动得流下了泪水。


“你死了算了!天天晚上闹,我的忍耐已经到极限了!”

哎,刚才还激情燃烧的岁月呢,怎么转眼冷冷的冰雨就在脸上无情地拍了?转折有点突兀,不过我已经习惯了。

我砸床板的声音第三次剥夺了二位的睡眠权。虽然联合国人权宣言里没有明确提到睡眠权是否属于人权的一部分,但我还是感到很过意不去。连续三天了,总是半夜鸡叫,只有毫无羞耻的周扒皮才会这么干。

“好,我这就死。我要睡得像只死猪一样,谁也别拦着我。”


睡觉会有人拦吗?会。

在某个年代,某些地方,执法人员为了逼供,会使用所谓“疲劳攻势”。简言之,就是不让嫌疑犯睡觉,轮番对其进行审问,直到他说出令人满意的供词为止。

我不知道警方审问孙仪的时候是不是用的这个办法,但她的确交代了自己的罪行。

只要嫌疑犯开口,侦探的工作就结束了。剩下的疑点都会从犯人的嘴里得到解释,这比让侦探弯着腰,眯着眼睛四处寻找要省力的多,也可靠的多。

孙仪最终还是没有想出第三种杀人方式。这不是因为她智力不够,而是因为这个世界没有玄幻。

一个瘦弱的女子要潜入层层戒备的重症监护病房,然后不露痕迹地杀死一个人,再全身而退,其成功的概率比火星撞地球还要小。除非发生奇迹,否则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恐怖分子和特种部队才能完成这么高难度的任务。我不是不相信奇迹,但几天之内连续发生奇迹,却只在《圣经》里看过。

上帝不会眷顾一个罪人,不管她有怎样的理由,杀人都是绝不可以容忍的罪行。被逼到绝路的孙仪左右为难:如果她不进行第三次犯罪,苏醒后的庞娟就会把一切告诉警察;如果进行第三次犯罪,又找不到万全之策。做也是死,不做也是死,她决定拼一拼。

孙仪跟着十几个同学一起去医院探望庞娟。就在病床边上,她表演了一个小戏法,把带有氰化钾的吸管变到田卫红的手里。妄图使人们再次产生错觉,将一切罪过转嫁到无辜的田卫红身上。

这个看似完美的魔术还是失败了。如果我们不是事先就推断出她是犯人,时刻注意她的一举一动,这个计划恐怕真的会得逞。

当警察冲进去逮捕孙仪的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纰漏。她先是装无辜,为自己百般辩护,然后又很有法律意识地要求警察出示逮捕证。

严彬面色如铁,用手指着墙上的挂钟,告诉她“那是个摄像头”。

剩下的话不用多说了,聪明人之间对话,点到为止即可。再者吸管上也留有她的指纹,铁证如山,赖不掉的。

当着十几个人的面被揭穿面罩,孙仪的精神障碍又发作了。她一会大哭,一会大笑,把医院当成了琼瑶电视剧的拍摄现场,将人类所能作出的各种夸张表情一一展示给群众。

警察当然不会纵容她如此胡闹,准备将她押回警局再细细审问。这时候,孙仪不得不使出了最后一招,她伸出舌头在衣领外侧舔了一下,面带凄惨的笑容说道:“不用麻烦了,我自己了断。”

一股淡淡的杏仁味渗入众人的鼻孔。很快,这种气味又淹没在弥漫着药味和水果味的病房里。

又是氰化钾,真不愧是搞化学的高才生,连自杀都这么高科技。可惜她服毒的地方是医院。换了别的地方,这一舔肯定会致命,惟独在医院里却未必。

通常人们认为氰化物中毒会立刻死亡,无药可救,其实是不完全正确的。只要摄入的量较少,而且在几分钟内立刻施救,这种毒还是可以解的。

几分钟的时间,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白衣天使争分夺秒,使出浑身解数,在革命的人道主义精神的指导下,在医院领导的大力支持下,终于将孙仪从死神的手里抢了回来。谁说医疗产业腐败了?他们给孙仪开的是绿色通道,压根就没提预缴住院费的事儿!

感谢政府感谢党,孙仪的命总算保住了。可是由于缺氧,还会有一段时间处于昏迷状态。她在大吵大闹的时候,已经断断续续地说明了自己杀人的动机。至于杀人的手法,只有等她苏醒后才能得知了。

那一段支离破碎、如泣如诉的自白实在让人闻之心碎。听完之后,在场的人全部感到心情非常压抑。国产名侦探虽然玩世不恭,但也不是铁石心肠,这一次,我们是真的被感动了。

孙仪的父亲死于意外,这是我们早就知道的。然而那是怎样的一次意外啊!

一群人性泯灭的所谓“公民”,眼睁睁地看着孙仪的父亲从18层的高楼上坠下。没有人报警,也没有人劝阻。他们把这看成是一场免费的特技表演。当人体从高空坠落的那一瞬间,一种不可言喻的快感流淌在看客的四肢百骸。

血花夹杂着脑浆飞溅出去,开出一朵血红的玫瑰。

玫瑰花的花蕊是孙仪的父亲,他死了,就死在看客的众目睽睽之下。

还记得《呐喊》自序里鲁迅所描写的看客吗?


“有一回,我竟在画片上忽然会见我久违的许多中国人了,一个绑在中间,许多站在左右,一样是强壮的体格,而显出麻木的神情。据解说,则绑着的是替俄国做了军事上的侦探,正要被日军砍下头颅来示众,而围着的便是来赏鉴这示众的盛举的人们。”


这是在中俄战争时期,“旧社会”里一群麻木的国人形象。为了医治这些东西的脑袋,鲁迅先生才弃医从文,走上了改造国民思想的漫漫长路。

思想的疾病与肌体的疾病一样,一旦复发,有时候会比原先更为严重。在我看来,那时的看客已经很人道了,他们只是默默地看着,“显出麻木的神情”。而今天的看客,审美的水平肯定是有所提高的。他们更加懂得与表演者进行互动。

“杜丘,你看,多么蓝的天,走过去,你可以融化在那蓝天里,一直走,不要朝两边看,明白吗?杜丘。快,去吧!”

一个农民工打扮的看客如是说,他的话引起了同类的一片笑声。

“从这儿跳下去!昭仓不是跳下去了!唐塔也跳下去了!所以请你也跳下去吧!你倒是跳啊!”

另一个中年男子也来推波助澜。他们引用的都是日本电影《追捕》里的台词,彼此投以赞许的目光。

并不是所有国人都有这样的“幽默感”,大多数人喊得更加直接:

“你他妈的到底跳不跳啊?老子在这等了半天了。要跳就快跳,不跳就滚下来!”

“一个大男人家的,干事情拖泥带水,要跳楼你就跳嘛,犹豫什么呢?”

“快跳,男子汉大丈夫,说跳就跳,不跳不是男人啊!”

“嘿!我脖子总这么仰着可受不了啊。麻烦你快点,我火上还炖着汤呢。”

…… ……

跳下去,就会融化在蓝天里。跳下去,所有的痛苦就会结束。跳下去,就会与这些冷酷的动物永别。

孙仪的父亲在临死的一刻,心里大概就是这么想的吧。若说留恋,这个世界还是有很多地方值得留恋的。亲情、友情、爱情……都是人间最美好,最值得留恋的东西。这些东西他都拥有,可是惟独没有金钱。

他曾经拥有过很多金钱,但是现在他破产了,资产已经成为负数。余下的人生还很长,除了还债,还能做什么呢?算了,还是死吧,一了百了,省得给家人添负担。

他缓缓地移动脚步,走到天台的边缘上,望着下面如潮的人群,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最后喊道:“畜生们,听着!你们全都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等着吧,我们阴间再见!”

说完,他真的张开双臂,纵身一跃,投入了蓝天的怀抱。


第十二回


按照佛教的说法,自杀的人死后会不断重复自杀的过程,在地狱道里经受无休止的折磨。基督教也认为,自杀的人不能进天堂。

在我看来,死后去哪里并不重要。真正的天堂和地狱本来就在人间。有爱的地方即为天堂,无爱的地方就是地狱。

父亲撒手人寰,使得孙仪的世界变成了暗无天日的地狱。她的精神遭受了巨大的打击,根本无法继续学业,只好申请休学一年。

一年后,经过心理治疗,孙仪基本上恢复正常,重新返回校园。以前的同班同学比她高了一级,寝室也换成了新的。

孙仪努力想融入这个新圈子,与她们成为朋友。可是她们瞧不起留级生,更瞧不起精神病。没办法,她只好强迫自己去习惯孤独。

孤独的她喜欢在网络上寻找精神的慰藉,网友不知道她的背景,不会嘲笑她,孤立她。只有在网络上,她才感觉到自己是一个有尊严的人。

一个偶然的机会,孙仪在网站上浏览到一个点击率很高的视频文件。打开视频的一刹那,她简直吓傻了。就在离自己一尺远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令她彻底崩溃的一幕:自己的父亲从高楼上坠下,摔得血肉模糊,旁边的人喊着,闹着,欢呼着……

孙仪在电脑前痛哭流涕,肝胆俱裂。她怎么也不能理解,人类当中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无耻无聊、狼心狗肺的东西。那些围观起哄的人固然可恨,可是这个上传录象的家伙比那些人更加可恶!法律不可能一一惩罚这些人,那么就自己来吧!她咬着牙发誓,一定要让此人得到最严厉的报复!

为了找到这个人,孙仪自学了不少黑客技术。工夫不负有心人,通过在互联网上长期的搜索,仇敌的本来面目终于露出来了。

上传录象的就是孙仪的室友,杜月华。她貌美如花,人人称羡,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这造就了她喜欢吸引别人注意的天性。不光在现实生活里如此,在网络这个虚拟世界里,她也希望得到比别人更多的关注。

孙仪父亲跳楼自杀的那一天,杜月华也在现场。她没有参与起哄,而是平静地拿出手机,把一切拍了下来。这是一个难得的纪实画面,放到网上,肯定会吸引许多眼球。杜月华没有想过点击率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实际的利益,她只是觉得享受。看到点击率不断上升,渐渐到达一个别人无法企及的天文数字,她就会有莫名其妙的成就感。

杜月华有一个很好的网名,叫做“幸福天使”。然而也就是这个看上去很美的网名,最终把她送上了死亡之路。

孙仪锁定了“幸福天使”的IP地址。令她稍稍感到奇怪的是,这个IP竟然就在本市。仔细想一想,也正常。能够拍摄录象的,当然是本地人。继续追踪下去,得到的结果越来越不可思议。老天!这个“幸福天使”,不会就是自己身边的杜月华吧?

网名是很容易重复的,还需要进一步确认。

孙仪当着杜月华的面打开视频,装作不经意地说道:“这个上传文件的人真没道德。人家都要跳楼了,还有心思拍录象。”

杜月华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说道:“道德?哼。这关道德什么事?拍录象的人只不过是真实记录了当时的场面。和记者干的是一样的事。媒体上放的画面比这血腥的多了,你能说媒体都没有道德?”

“媒体是媒体,这个很明显不是记者拍的,而是用手机拍的。”孙仪继续试探道。

“老百姓也可以用手机记录生活。生活并不总是美好的,没有些丑陋的东西,怎么来衬托出美好呢?”杜月华后半句一语双关,她一边说,一边在镜子里欣赏自己的容貌。

“我记得你的手机也有摄像功能的,你也经常在网上发自己拍到的画面吗?”

“当然,现在有一种新的网络科技叫播客,可以把自己的生活拍下来当成日记。你不会没听说过吧?很时尚哦,年轻人都喜欢的。”

“这个画面不会就是你拍的吧?”

孙仪如果不杀人,真是一个很好的侦探材料。她突如其来地问出这句话以后,用一种仿佛能看穿人心灵的锐利目光直视着杜月华。

杜月华没料到她居然会有这么一问,不由一愣,支支吾吾地说:“你瞎说什么呀,我怎么会拍这种东西。讨厌!”

接下来不必再说什么了,从杜月华欲盖弥彰的语气里,已经可以听出端倪。

孙仪的心中燃起熊熊的复仇之火,她要让杜月华死。不,死还不是最大的折磨。必须设计一个完美的圈套,让杜月华也体验一下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痛苦。


这个圈套太复杂了,以三个实习侦探的智慧和身份,几乎不可能想得明白。这不是妄自菲薄,而是实事求是。推理的基础是逻辑,可是精神病人的想法和行为恰恰是不合逻辑的。凭空推理靠不住,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

自从孙仪服毒以后,整个案子就陷入停滞的状态。虽然只要静静地等候,答案就可以自动揭晓。但是出于天生的好奇心,我们并没有停下调查的脚步。在这段空白的时间内,我们走访了田卫红和吴铁雄这两位相关人员,并亲自进入了案发的302室,再加上从严彬那里得到的消息,可以罗列出以下几个新的发现。


1、第一天在吴铁雄所租的公寓中,与我们通过对讲装置对话的那个奇怪女子是谁?

答案就是孙仪!这个答案是我从田卫红那里听来的。据她讲,孙仪与吴铁雄的暧昧关系早就是是公开的秘密,只有杜月华还被蒙在鼓里。之所以田卫红等人帮着孙仪隐瞒,也是出于一种等着看笑话的心理:谁让你每天自我感觉那么良好呢,等有一天发现自己的男朋友被人抢了,看你怎么下台!

或许有的人会说,吴铁雄怎么会背着如花似月的女友,与一个相貌平庸的女子相恋?天理何在啊?的确,这是很不合逻辑,但事实的确如此。别忘了爱情也是不讲逻辑的。女追男,隔层纸,孙仪故意要接近吴铁雄,想必也不是什么难事。

2、杜月华的死因是什么?

据尸检报告证明,杜月华并非死于中毒,而是冠心病。导致这种严重心脏疾病的是一种很常见的镇痛药。这种药物服用少量可以起到止痛的作用,长期服用则会导致后天的心脏病。为了防止小朋友们模仿,我就不公开它的名字了。

可以想象,孙仪是个比较偏爱毒药的凶手。她很可能在与杜月华长期接触中,暗地里在食物中加入了这种慢性毒药。这就像用钝刀子拉肉,比一剑封喉更加残忍。

3、案发当天,孙仪真的去看电影了么?

用电影票来当不在场证明,实在是一个愚蠢的想法——任何人都可以买了票而不去看电影。当初我们没有对此产生怀疑,主要是基于监控录象里没有发现她的身影。我们一直低估了孙仪的智慧,认为她必须要通过实验楼的入口才能犯罪。

可是事实很快证明我们的对手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通过检查孙仪的电脑,发现里边安装着大量的黑客软件。这些软件的使用记录已经全部被删除,删除的日期正是9月3号的晚上。这样的处理看似精明,实际上却应了一句老话,叫做“此地无银三百两”。

4、杜月华死亡现场的情形究竟如何?

直到孙仪被捕,302房间才解除了封锁状态。在此之前我们也只是从严彬提供的照片里见到过内部的陈设布局。

这地方其实没什么特别之处,一点都不神秘。

进门的右手处有一扇小门,通向一个非常狭窄的卫生间。里面的摆设很简单,除了马桶和洗手池以外,还有一个淋浴喷头可以用来冲凉。

房间里的主要家具一共只有四件,分别是写字台、电脑桌、药品柜和沙发。

写字台摆在采光最好的窗户下面,台面左侧有一盏台灯,右侧则整齐地码放着一摞化学专业书。打开抽屉,里面全是些很普通的办公用品,没什么异常。

电脑桌上是一台不新不旧的笔记本电脑,后面通着网线。这台笔记本的操作系统已经崩溃,按下开关以后,屏幕上提示缺少重要文件,无法启动。

药品柜上着锁,根本没有任何人动过。

最后就是沙发了,我们仔细看了半天,发现这是张正气凛然的沙发,完全可以无罪释放。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杜月华死的时候是趴在写字台上的,可是椅子却在电脑桌前。

这应该是一个基本上完全封闭的密室,除了空调孔和厕所的排气扇与外界相通,其他地方的缝隙都微不足道。


让我们回忆一下杜月华死时的状况吧。她赤身裸体地趴在写字台上,口角流出鲜血,背上闪烁着绿色的火苗。周围的东西整整齐齐,只有书籍被烧掉了很小的一部分。

孙仪当天真的没有到现场来过,她坐在寝室的电脑前,如何能够杀人于“千米之外”呢?退一步讲,即使她真的有隔空杀人的手段,又怎么能让杜月华乖乖地脱光全身的衣服,并且背上冒出火来呢?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

还是一步一步来吧,就目前所知道的新线索,至少可以作出些新的推论。那台坏了的笔记本电脑显然是孙仪的杰作。她的黑客技术虽然并不高,但如果使用木马软件,就可以很容易地对其他电脑进行远程控制。

要让杜月华的心脏病在特定的时间发作,能用什么办法呢?一是恫吓,二是电击。在电脑上发些恐怖图片来恫吓?似乎幼稚了点,一般人应该不会被这些东西吓着。那么电击呢?也不大可能。房间里没有裸露的导线。除了电脑以外,剩下的两件电器一个是空调,一个是台灯,经过检查,都很安全。

为了搞清楚孙仪究竟对杜月华的电脑作了什么手脚,警方已经把硬盘卸走,带到技术人员那儿研究去了。以现代的技术,只要不是物理损坏,专业人员就可以对硬盘上的数据进行恢复,从而重现9月3日晚间的记录。

这些线索加起来,虽然还不足以揭开所有真相,但已经可以构成一个模糊的轮廓:那天晚上,孙仪控制了仇敌的电脑。她通过网络发去一些文字或者图片,严重刺激了对方的心脏。在这个过程中,对方似乎不光电脑被控制,精神也像中了木马一样不由自主。她脱光了浑身的衣服,在自己的背上撒了一些磷,然后趴倒在写字台上,口吐鲜血,暴毙身亡。过了不久,背上的磷自燃起来,引发了一场小小的火灾……

现实中有这么荒诞的事么?怎么看都像三流编剧胡编乱造的剧本,或者……或者又像我前几天做过的那些怪梦!

我早就说过那些梦不是没有意义的,可就是没人听。第一回孔秋和陈敬东还知道表示一下关心,第二回就兴味索然,到了第三回,孔秋居然说让我死了算了!咄!燕雀安知鸿鹄之志!我周汉明是一般人吗?我能毫无原由地做那些古怪离奇的梦吗?周公周大大和弗洛伊德弗大大都说过……原话我忘了啊,咱就说这意思——反正梦境和现实间存在某种微妙的关系。到这个节骨眼上,我睡梦罗汉也该显真身了。

在第一天的梦里,马桶的水变成了血色,窗户上出现幽灵的影子。

第二个梦则是迈克尔杰克逊向我推荐好来坞的整容秘方。这个梦应验的最快,第二天庞娟就被肉毒杆菌放倒。而迈克尔杰克逊唱歌时台下众人的迷乱状态,又与孙仪之父跳楼时围观的人群有几分相似。

第三天梦也应验了一部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吴铁雄和孙仪有一腿,但在梦中却遇到他拿着钳子到医院去剪电线,与孙仪合作演出了一场“调虎离山”。

后两个梦都与案情有关,如果不出意外的话,第一个梦应该也有所象征。马桶、窗户、幽灵之眼……好象在302室也有马桶和窗户,杜月华是个心脏病患者,如果她在窗户上看到一个幽灵……

不对,即使这样也无法解释所有的问题。唉,线索已经互相缠绕在一起,变成一团乱麻。再想下去我或许也会疯掉,还是跟孔、陈二人商量商量吧。


孔秋和陈敬东面色凝重地听完我的讲述,一次都没有打岔。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点上香烟,现出一副苦苦思索的表情。

沉默中,时间仿佛过得特别慢,我的脑袋像电风扇一样转来转去,一会看看孔秋,一会看看陈敬东,盼望着能从他们的眉宇间看到一个闪亮的灯泡。

不知过了多久,陈敬东突然神经质的大笑起来,把我和孔秋吓了一跳。他平常可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呀!怎么冷不丁的来这么一下,别是也中毒了吧?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陈敬东,等他笑完了才说道:“我知道我的梦是有点可笑。可也不至于笑成这样啊。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没有,我不是笑你。哈哈……”说着说着他又乐开了,“我是笑……我是高兴的!”

“高兴什么?赢我们几百块钱就笑得跟吃了毒蘑菇似的?”

“和钱没关系。”陈敬东渐渐恢复常态,以一种神秘而又得意的语气说道,“我知道孙仪的手法了!”

“不会吧!知道了还不快说!”

我和孔秋又是欢喜又是沮丧,欢喜的是真相终于大白,沮丧的是自己又一次输给了陈敬东。

“说出来就没意思了。”陈敬东调我们的胃口,摇头尾巴晃地说道,“这个手法过于复杂,用嘴也不好说明白。今天晚上,我们就到那间密室去,来一个案情重演!”


第十三回


晚上10点整,N大学实验楼的302房间,好戏即将上演。

所有与本案有关的人都如约前来,在隔壁的大实验室内静静地等候。302房间已经安好了摄像头和麦克风,观众可以只要坐在监视器前,就可以知道那里发生的一切。

陈敬东请了孔秋作为助手。两个人从下午开始就不见人影,直到现在还没露面。等人的滋味当然不好受,可是大家都急于知道真相,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不耐烦的情绪。

10点20分,孔秋才姗姗来迟地赶到现场。他身穿花色连衣裙,脚踏高跟鞋,浓妆艳抹,扭捏作态。看来陈敬东给他的任务是扮演杜月华。只是这副造型着实让人哭笑不得。我一口茶喷在名保安的腿上,严大爷手里的扇子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孔秋冲大家嫣然一笑,嘴里骂了声“讨厌”,然后扭动腰肢,走进了隔壁的302房间。

正式开演了!暂时忘记刚才那滑稽的景象吧。众人恢复肃然的表情,目不转睛地盯着监视器。

只见孔秋——不,应该叫“杜月华”了。只见“杜月华”走到电脑桌前坐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这台电脑的硬盘已经换成了新的,可以正常运行。

“杜月华”用电脑上了一会网,屏幕上突然跳出一只熊猫。这只熊猫面相还算和善,前爪里捧着三柱香,嬉皮笑脸地鞠了三个躬,然后嘴边出现一个对话框。里面写着:“对不起,您的电脑已经被我控制。请不要关机,否则一切资料都会丢失。”

“杜月华”慌了神,关机也不行,鼠标键盘又都失灵,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候熊猫又说话了:“我不是黑客,而是一个冤魂。一年前,你曾经用手机拍下我跳楼的录象。你还记得我吗?”

说完,屏幕上出现孙仪父亲跳楼惨死的画面,某些特别血腥的镜头还被刻意放大。“杜月华”不忍心看,把头深深埋了下去。

“我可以给你申辩的权利。现在我开启对话功能,你可以把想说的话告诉我。”

熊猫图案缩小到屏幕的右侧,正中间弹出一个类似MSN的对话窗口。

“杜月华”试了试鼠标,又能动了。她在对话框里输入:“我不相信鬼魂的存在。你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我不会害你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个秘密。有关你男朋友吴铁雄的秘密。”

“什么?”

跳楼的视频换成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孙仪和吴铁雄很亲密地搂在一起。

“杜月华”盯着照片看了几秒,醋劲渐渐上来,她的嘴角略微抽动了几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用photoshop改的吧?你骗不了我的。孙仪长的比我差远了,吴铁雄怎么会喜欢她?”

熊猫说道:“孙仪的心灵比你美一千倍。你面如桃花,心如蛇蝎。你眼睁睁地看着我从楼上跳下来,非但没有一丝悲悯,反而以此为乐。我的灵魂被困在你的手机里了。我会永远跟着你。”

“胡说什么,哪来的灵魂?你到底是谁?”

“你不相信我说的?哈哈,白天我奈何不了人类,可是到了晚上,我就会附着在你的身体上。你近来是不是感觉睡觉的时候总是胸闷,心悸?有时候你的心脏还会莫名其妙的快速跳动?”

“杜月华“被人说中了心事,脸上现出惊讶的神色。她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颤抖着打下几个字:“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当然知道,因为我是鬼!一个永世无法超生的冤鬼!你听说过“鬼压身”么?想想吧,你睡觉的时候是不是总感觉四肢无力,好象身上压着一块大石板?哈哈……”

“哼,如果你真的是鬼,何必通过电脑来跟我对话?有种你就现出原形,看本姑奶奶怎么收拾你!”“杜月华”色厉内荏地说道。

“好吧,我就现出原形给你看看。你可不要后悔!闭上眼睛数十个数,我就会出现在你面前了。”

熊猫的话到此告一段落,电脑屏幕上突然现出一张恐怖的鬼脸,把“杜月华”吓了一跳。

再傻的人也不会在这时候闭上眼睛。“杜月华”站起身来打量房间的角落,强作镇静地做了几下深呼吸。

在隔壁房间的我不自觉地在心中暗暗数了十个数。数到十的时候,只听到楼道里传来一曲非常熟悉的音乐:“今年过节不收礼,不收礼呀不收礼……”

监视器里孔秋正演地投入,乍一听见自己的手机铃声,脸一下子变得通红。他跑到门外鼓捣了一会,重新走进302房间,对着麦克风说道:“不好意思啊,音响效果放错了,请大家原谅。你们数完数以后,应该出现的是这个声音。”

“喀哒”,“喀哒”……一阵由远到近的脚步声。

“咚咚咚”,“咚咚咚”……似乎是有人在敲302房间的门。

“你不是想见我吗?我来了!快开门!”门是虚掩着的,这个人为什么不直接走进来?

房间里的孔秋迅速入戏,又化身为杜月华。她急忙将门顶住,手忙脚乱地从里面上了锁,隔着门板说道:“我不想见你,你走!”

门外没声音了,那个人走了吗?如果走了,为什么没听见脚步声;如果没走,为什么他又不说话了?

此时的房间已经是一个密室了。门从里面反锁,窗户也关的很严——在南方生活过的人都知道,夏天不开空调就会热死。要开空调,就一定要关紧窗户。

在这种幽闭的环境里,人的心理压力会陡然加强。“杜月华”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像个侦探一样仔细地观察房间里的隐蔽空间。生怕突然又冒出什么希奇古怪的东西。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脏似乎也隐隐作痛。

“杜月华”转了一会,额头上就渗出亮晶晶的汗珠。她捂着心口,坐到沙发上休息。这时的她成了一只长期被困在笼子里的小鸟,虽然门可以打开,但她已经失去了飞向天空的勇气。

现在房间内还有两件东西可以用来与外界联络,一是电脑,一是手机。那台中了木马的电脑是无论如何不敢碰的,还是打电话吧。

“杜月华”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依常理判断,任何女孩子在遇到危险时,首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男朋友。(为了演示地更加清楚,孔秋开了免提功能)

“喂,是铁雄吗?我现在遇到一些怪事,我很害怕。你现在在哪里?”

手机的扬声器里传来几声凄厉地怪笑。接电话的不是吴铁雄,而是刚才门口那个人!

“我就在你门口啊!你害怕就把门打开吧,我一点都不可怕……嘿嘿……”

“怎……怎么会……你……难道,你真的……”

“杜月华”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唉,我早就说过,我是被困在你手机里的冤魂。你就是不信。鬼魂是一种电磁波,手机信号也是一种电磁波。波和波之间会互相干扰,这你总知道吧?”说到这里,那声音转为柔和,“你放心,我真的不会加害于你,只希望能够趁着今天这个节日离开你的手机,到我该到的地方去。如果过了今天,下一次的机会可就是一年以后了。你能帮我超脱吗?”

“节日?今天是什么节日?”“杜月华”听到对方说不会加害自己,心情轻松下来,大着胆子问道。

“七月十五,鬼节!传说在这一天,地藏菩萨打开了地狱的牢门,阴间的鬼魂蜂拥而出……”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只要你别再骚扰我,要我怎样都可以。”

“哈哈……好,你只需要做一件事,就是打开窗户,把手机狠狠地扔出去,扔得越远越好。手机摔碎了,我也就自由了!我们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

这当口“杜月华”八成已经相信了对方真的是个鬼魂,也顾不上心疼手机了,她打开窗户,照着“鬼魂”的指示把手机使劲朝空中掷去。隔壁众人一齐发出“啊”地一声,尽皆愕然。倒不是因为故事情节出人意料,而是孔秋演得过于投入,当真把自己的手机扔了。

“好演员,好演员啊!”众人情不自禁地鼓掌喝彩。

监视器里孔秋痛苦不堪地捂着自己的心脏作吐血状,仿佛他也得了心脏病似的。

我通过麦克风提醒道:“吐一会就行了,快继续表演吧。11点就要断电了,时间有限啊。”

“我那手机算工伤行吗?”孔秋哀求道。

“你先演完再说手机的事。”这时候严彬说话了,“杜月华家很有钱的,明白我的意思吗?”

“噢!破了案有赏金是吧!”孔秋的沮丧一扫而光,“你不早说,害得人家小心肝扑通扑通直跳!还等什么,继续!”

说到后半句,声音已经女里女气,他不当演员真是可惜了!

时钟已经指向10点50分,再有10分钟就要熄灯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还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呢?

刚才陈敬东所使用的工具,除了电脑以外,主要是手机。这两件东西制造恐怖气氛倒是可以,不过怎么可能杀人呢?第一部手机应该是在门外,只要事先录好声音并设置为来电铃声,在合适的时间拨打,就会出现任何想要的效果。第二部用来装神弄鬼的手机本来应该是在吴铁雄手中,接电话的却是孙仪。为什么?这个问题不用解释,连华生大夫都能推理出来。我所不明白的是:孙仪用心理催眠的办法使杜月华扔掉了自己的手机,可是门外那部手机将如何处理呢?

带着问题,继续观看孔秋和陈敬东的案情重演吧。再过10分钟,结果就会出来了。

“杜月华”扔掉了手机,顺手把窗户关上。电脑屏幕上的鬼脸消失了,似乎那个鬼魂已经自由,不会再纠缠她。

夏天的蛾子很多,这种动物有很强的趋光性,喜欢朝有光亮的地方飞。刚才打开窗户,就有几只飞到室内。“杜月华”很讨厌这种毛茸茸的昆虫。她随手拿过一本书将蛾子拍死,又将书打打干净,放回原处。然后用一张纸小心翼翼地把蛾子的尸体铲起来,准备扔到垃圾桶里。

这个房间不光没有垃圾桶,连纸篓都没有。“杜月华”只好走进小卫生间,把死蛾子连纸一起倒进马桶。

她轻轻按下冲水的按钮,只见一股血红色的液体从水箱里流出,那情形与我在梦中见过的一模一样!

别人看得目瞪口呆,我却直想笑。想必她是没有胆子像我一样把水箱盖掀起来看的吧。直接转头看看窗户吧,上面还有一个幽灵哦。

“杜月华”果然没敢打开水箱,她傻傻地站在马桶边,几乎变成了木头人。等水重新蓄满以后,她再一次按下按钮。这一回,水又清澈了!

周星弛说人在遭受一连串刺激以后会产生神经官能障碍,此论甚是。此时的“杜月华”已经没有任何夸张的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卫生间,面如死灰,心如止水。在香港电影里,这时候人物内心的独白一定是:到底边个(谁)在整蛊我啊?

整蛊还没结束。11点到了,一阵熄灯铃打过,整个房间一片黑暗。灯熄灭的一刹那,玻璃上突然出现一个面目狰狞的幽灵之脸,扭动着,摇曳着。

“杜月华”没什么反应,只是呆呆地看着鬼影,嘴里喃喃自语道:“你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我!”


笔记本电脑在电源切断后仍然可以工作,屏幕上出现陈敬东的脸,他笑呵呵地跟大家说道:“Cut!好,收工了!下面的情节因为技术难度太大,无法表演,由我口述给各位听。”

“切——有点职业道德好不好!”隔壁的观众发出不满的嘘声,齐声起哄。

孔秋从302房间走到大实验室,一边卸妆一边说:“下面该烈火焚身了,谁乐意演谁演。反正我是不打算为艺术献身。”

陈敬东等群众的情绪平息下来,说道: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部分了。请大家静一静,听我慢慢道来。断电以后,空调停止工作。这个房间的密封并不好,室内温度会迅速升高。提前放置在被害者背上的磷在很短的时间内达到临界燃烧温度,就会发生自燃现象。在一系列的惊吓以后,这个自燃现象成为致命的杀手,导致杜月华的心脏病最终爆发。以上情节虽然并非纯属虚构,但毕竟是我自己揣测出来的。真正的过程未必如此。”

严彬摇了摇头,不以为然地说:“前面用电脑和手机恐吓的部分还像那么回事,后面就太离奇了。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杜月华是被血水和鬼影吓得精神崩溃的?”

陈敬东把一张卡片和一本书放在镜头前展示了一下,然后说:“这是孙仪的借书卡,上面记录了她最近借阅过的图书。其中有一本被我从图书馆搞来了,名字叫《电影魔术》。这里面介绍了很多拍摄恐怖电影的特技。这些特技绝大部分需要有高科技支持,惟独我刚才使用的两个比较简单。而且这两条特技下面留下了孙仪的笔迹。她写着:爸爸,你终于可以安息了。来,我给个近景,大家仔细瞧瞧。”

严大爷听不大懂,叫道:“到底是怎么弄出血的?快跟俺说说!”

“点破了其实没什么神秘。血水的制法是在水箱和马桶里分别放入碱性液体和苯酚。两种液体本来都是无色透明的,混合以后却会变成血色。而玻璃上的鬼影,是我事先在上面涂抹了飞蛾的性激素。蛾子在很远的地方就可以感知到异性激素的味道。只要把这些激素画成个幽灵的形状,方圆几里地的蛾子都会赶过来附着在玻璃上。它们的翅膀一扇一扇的,就好象幽灵在动。”

原来是这样!我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梦究竟是什么意思。那天在图书馆我也曾经信手翻阅过这本书。没想到自己果然是睡梦罗汉下凡,居然有在梦里进行无意识推理的能力!等等,即使这样也还有一个很大的漏洞:杜月华的衣服和门外的手机是怎么消失的?

我把疑问向陈敬东提出,没想到他竟腆着脸说道:“门外的手机应该是被第一个发现现场的保安私吞了。前两天他不是刚刚成为一个短信聊天爱好者吗?而且此人见钱眼开,有便宜不可能不占的。至于衣服的问题,嘿嘿,我也没想明白,还是等孙仪自己来解释吧。”


尾声


几天后,庞娟和孙仪相继恢复了健康。她们的口供弥补了很多推理上的不足,可是关于杜月华的衣服究竟去了哪里,连孙仪都感觉莫名其妙。

体现社会主义优越性的时候到了,这个问题只有警察才能解决。名保安由于私吞手机,被严彬带到警局严加审问。不知道用了什么着数,他就把情况全部招了。

原来那天门外的手机是放在门框上的,两个保安踹门引起震动,手机跌落下来。当时他们只顾着救火,没抢手机。救完火以后,两个保安为了手机发生争执,分赃不均。后来名保安见杜月华身上有不少值钱的首饰,就把首饰扒了下来,反正救火的时候现场已经乱了。偷东西不会引起怀疑。可是如果杜月华身上只有首饰不见,又显得画面不太协调。索性把她浑身衣服都扒下来烧掉,冲进马桶。这样警察只看见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思路必定会被引导到别的方向。这和把一颗树隐藏在森林里的做法正好是反的,要让别人不知道某颗树是我偷的,就把整个森林都烧掉。

孙仪毒害庞鹃的理由其实很好笑。只为了一句无心的戏语,庞鹃就险些送了小命。在9月4号那一天,庞娟揶揄了孙仪一句:“杜月华死了,有些人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双宿双飞了!”于是孙仪就误以为对方抓住了自己的把柄,演出了一系列的续集。精神病的思维,真是不可以用逻辑来推断。

这件案子到此就结束了。最后引一下语录: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国产侦探,外国侦探,抓到犯人就是好侦探。抒情的话就不说了,下集再见!

(初稿完)

2007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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