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云飞渡 第二卷 八、火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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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乱云飞渡 第二卷 八、火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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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也叫出丧,也叫发引,在当地分为趁凶葬和择日葬两种:死后十四天内任何一天发引都行(一般是在第5天、7天、9天、14天),不讲究任何避忌,叫趁凶葬;出了十四天,则需选择日期发引,叫择日葬。孟满仓是死后的第七天发引的,发引的前一天请来鼓匠开始吹奏“安鼓”,这天晚上还要移灵,就是把棺材移动一下。发引这天,直到下午起灵时还是晴空万里,众人将棺材抬到大门外的棺架上,管事的长声哟喝:“起棺——”吹鼓手一引头吹打,突然间乌云四合,狂风大作,上百面幡子和纸人纸马被吹得跌东倒西,前仰后合。银河之水刷一下自天而落。风雨中,凄凉的音乐象一把小钩子,在深藏于过去和未来的往事中翻拣、钩寻,又象锋利的指爪,撕破人的胸膛。它先笔直地逆着雨丝向着苍穹延伸,然后突然转折,在人心里打一个死结。

孟布云在棺材前面,用六尺白布拉着灵车,浑身让雨浇得透湿,一步一个泥泞。在灵车后头相送的亲友中间,面带冷笑地走着个一只耳朵的赵大头。赵大头伤口刚刚长住,还没有掉痂,脸上的绷带刚刚除去。次番以姑爷的身份来,临行前镇子梁的亲朋都劝阻再三,赵大头说:“孟老二割了我一只耳朵,此仇此恨不共戴天。这次他和后母通奸,又逼死了自己的亲爹,干出来这种不耻于人的事情,我赵大头非要去亲眼看看这场哈哈笑不可。”

春花来的突然,来的带着几分传奇。当时,棺材已经移入墓穴,并由阴阳先生“调向”之后,再把一些五色碎石,五彩花线以及死者生前用过的衣服饭钵等一并放入。孟布云和改香披麻带孝,一边跪一个。管事正要下令填土,这时孟布云突然听到了一声清亮的马嘶,这马嘶压过了亲友的哭泣和风雨下落的声音,使众人为之侧目。

人们看见孟春华骑一匹枣红大马,新盘的髻子已剪成了齐耳短发,腰间扎一条宽宽的皮带,红缎子绣花鞋换成了黑布鞋,绑腿一直打到腿弯处,显得英气勃勃。她跳下马,眼角含怒,眉梢上指,走路象风摆杨柳一样。管事举一件麻衣拦她,想让女孝子穿上,被她一推推个趔趄。她走过来,二话不说,先左右开弓打了哥哥四个耳光。孟布云跪得直挺挺的,鼻血流得满脸都是也不擦。孟春华还不解恨,拾起地上烧纸的瓦盆子就往孟布云头上砸,改香过来拉她,攥住她的手腕子。春花扭回头来,用两道灼人的目光逼视着她说:“都是你这只狐狸精惹出来的祸!”一瓦盆子抡过去,在改香额头上杵开一道血口,现场顿时乱了套。婆姨们好不容易才把她拉开,赶紧给改香包扎。春花痛哭一场,跪下磕了三个头,然后上马就走。

赵大头给自己带来的两个家人递了个眼色,三个人悄悄溜出来,趁人不注意,跳上马在后头疾追。

追着追着,眼看双方越离越近,赵大头就有点得意忘形,大喊:“贱女人,还不给老子站下!”春花就站下了,一拨马头,迎着三个人,手里黑黝黝沉甸甸地握着一把盒子枪,大小机头张开,枪口瞄着赵反臣的大头。赵大头刚一愣,春花的枪就响了,隔着雨幕赵大头似乎看见枪口微微一偏,枪身在春花纤细白净的手掌里冷静地跳动了一下,枪子出膛时拖出雪白的硝烟和尖锐的哨音。他跨下的坐骑爆叫一声失了前蹄,赵大头身体凌空,翻滚着跃过马头,重重摔在泥浆里。跟在后面的两个家人赶紧下马,把他扶起来,赵大头伤得到不重,但浑身是泥,惊吓得够怆,样子狼狈不堪。一检查马,一条前腿被打折了,跪在地上不停地抖,站不起来。回过头再找孟春华,早已不见半点踪迹。

完事以后,孟布云跪着不走,任谁劝也不听,谁拉也不动。劝得急了,他就拔出枪来往地上一拍,脸色瘮人。当着众人的面改香也不敢过去跟他过话。等回到家,好酒好肉地把众人打发了,这才又心急火燎地赶回墓地,一看,孟布云还在地上跪着,过去推他说:“你傻了?!想死也找个痛快点的法子。”

孟布云仰脸看天说:“我爹说的对哩,老天爷没眼。你看这满天又是雷又是闪的,咋就没把我劈死,我在这儿等了半天了。”

回到家里,改香给他烘脱下来的湿衣服。孟布云光着膀子,大口喝酒。在一连干了七八碗之后,他好象又恢复了往日的豪气,把改香拽过来,按倒在床上。改香推阻说:“别、别,咋也过了头七。”孟布云听也不听,他喘着粗气,鼻孔大张着,喉咙里发出牛鸣一样的声响,把改香的衣裳撕得稀烂,上手就又拧又咬。改香知道他心里难受,闭着眼任由他作贱。

就好象这一切都只是虚张声势,到了动真格的时候,他却败下阵来。还没有进入阵地,枪就先走了火。他萎顿下来,气焰一落千丈,虚弱的样子和刚才的张狂形成了对比,可怜巴巴地说:“我不行了……”

改香象安慰婴儿一样,拍着他的背说:“睡吧、睡吧……”

在孟布云入眠之后,改香静静地坐着,透过身边时起时落的鼾声,去聆听屋外房檐滴水的声音。屋里灯光如豆,照到她洁白妩媚的身子,照到她青一块紫一块的胸和腿,也照到她无声无息的眼泪和雍容华贵的表情。

到了半夜,孟布云突然“噢!”一声坐起来,身体一抽一抽的,接着就满床打滚,用抽成鸡爪状的手把自己的胸口挖得血淋淋的。

改香问:“你咋了?!”

孟布云眼睛一翻一翻地说:“我热,心口烧得不行,你救救我。”话没说完就又一声怪叫,揪住自己的头发往墙上撞。

改香也顾不得穿衣服,就光着腚,赶紧下炕倒了一杯凉茶,给他灌下去。孟布云“哇”地一口腥秽的东西吐出来,浑身哆嗦,面青唇白说:“冷、冷、冷。”改香把他用大被子捂着,抱进怀里,把他的脸贴在自己的乳房上。孟布云七尺长的身子蜷缩成一团,仰起一双被酒精烧得混浊不清的眼睛看着改香,叫了一声:“妈!”鼻涕眼泪一齐垂挂下来。改香的表情象观世音一样慈和,轻轻地拍打着他哼唱:一背背,两背背,背到姥姥家走一回。老娘问你几岁啦,和咱绵羊同岁啦。羊啦,庙儿后头吃草啦。吃甚草?菅草。草啦,雪埋啦。雪啦,化成水啦。水啦,和了泥啦。泥啦,抹了墙了。墙啦,猪噘塌啦。猪啦,剥了皮啦。皮啦,鞔了鼓啦。鼓啦,二小子卜棱卜棱,敲上走啦。

物影推移,天光渐亮,等孟布云再醒转来的时候,身上的一切不良反应都已经消失。一扭头,看见改香穿着一身平时舍不得穿的鲜艳衣服,刘海儿梳得整齐滑溜,手腕上套着自己给买的玉镯子,平静地躺着。孟布云过去一拉,手是凉的。再仔细一看,有两条血线从她的嘴角和鼻孔流出来,在她头下的鸳鸯枕套上凝结成了一滩。她找到了一种痛快的死法,把洋火头和镜子背面的水银刮下来,就着孟布云喝剩的半盏凉茶给自己饮用了。

“我王天存真是瞎了眼,交了这么一个无情无意,禽兽不如的小人!”王天存一拳砸在桌子上。他的亲信们趁机火上浇油:“近来,孟布云一直在偷偷地招兵买马,从溃退下来的中央军手里买了不少武器,来括充自己的实力。”

“很明显这一切都是冲着大寨主你来的呀!孟布云志在夺权,已经是司马召之心——路人皆知!现在他的网已经张开,随时都有可能向我们发难。”

“该下决心了大寨主!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王天存叹息说:“晚了。现在他气侯已成,羽翼众多,怕是凭我们的实力已经降服不了他了。唉,这都怪我呀,后悔当初没听薛队长的话。没看出来他孟老二是个脑后长了反骨的魏延!”

有人献策说:“为今之计我们只有联合八路军,趁他们现在忙着办丧事,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清除元凶,剪灭党羽,然后向三大队的弟兄们申明大义,方能稳定住局面。无论成败,总比坐以待毙强。”

王天存说:“好吧,也只有死马当成活马医了。我现在就写一封亲笔信,火速派人交给薛队长。你们立刻集合一大队和二大队的弟兄们,听我的号令,随时准备动手……”

窗外,有人在偷听。

阴暗的灵堂时,烛影摇拽,充满了香和纸灰的味道。孟布云一身重孝,脸上油腻腻,头发乱篷篷,跪在地上守灵。马银科象个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溜进来,附在他耳边说:“他们动手了。”

孟布云睁开肿胀的眼睛,疲惫嘶哑地说:“这几天血流得太多了,他们都是我的亲人啊!我不想再看到血了,我很累,让我安静几天吧……”

马银科不解地问:“二哥的意思是……”

“让他们知难而退吧。”

火把的光亮伴着急促的脚步和严厉的口令,人马正在集合。一个喽罗惊惶失措地跑到王天存面前,拖着哭腔说:“大寨主,不好了,我们被包围了!”

王天存腰跨双枪,端坐在马背上,抬手一马鞭子,斥责道:“没用的东西,慌什么?!”

那个报信的吃了痛,才稍稍镇定了一些,说:“二当家的派了人来,说要和大寨主面谈。”

王天存说:“把他带过来。”

这个“代表”就是雷金钟,他跪在王天存的马前说:“大寨主,现在三大队已经把各个路口和制高点都把守住了。几十挺机枪,两门山炮都正对着这个院子,只要孟司令一声令下,马上就可以让这里灰飞烟灭,血流成河。”

王天存冷冷地问:“从哪又冒出来个孟司令?!”

雷金钟说:“哦,我忘了禀告大寨主,二当家已经应民众之邀,就任振远保乡团的司令了。”

王天存放声大笑,说:“他孟老二是屁股上擦胭脂——好大一张脸。应民众之邀?也亏他说的出口,是他自封的吧?!说句痛快的,他想怎么样?”

“孟司令说:天无二日,国无二君,一山难容二虎。事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也是出于无奈,但他实在不想伤了弟兄间的和气,恳求大寨主知难而退,带上自己的人,带上嫂子和孩子,平平安安地撤回黄花岭去吧。”

王天存“哼”了一声,咬牙说:“算他孟老二够狠!有道是山不转水转,有老子跟他算这笔帐的一天!”说罢策马向前,两个大队跟随着。

雷金钟又追上去,拦住王天存的马头说:“孟司令还托我捎给大寨主一句话——希望大家再见面时还是兄弟。”

王天存说:“我也请你带给孟布云一句话——多行不义必自毙!”

那一夜,吴先生写书写累了,就放下笔,顺手拿起一份当天的《晋北日报》,就着灯光,一行大字标题印入他的眼帘:茹越口失守。副标题是:数百将士殉国,战况惨烈空前。吴先生心情沉重,他走到院子里绕阶徘徊,浅吟自伤:“王师旌旗去不还,苍山如铁夜如磐;又见胡尘吞汉鼎,哪堪两鬓已斑斑;拼将热血酬故土,扬鞭慷慨汾河弯;荒村野径听风雨,烈士折剑守中原。”他向远处眺望,只见通向黄花岭的山路上,有一条星星点点的火把组成的长龙在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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