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便面杂说

铁血_001 收藏 10 35

西域耶和华先生大手一挥,说:“Let there be light!”,于是便有了光,然而只有光还是不成,于是在之后几天里陆续又添置了其他一些器物。与此差不多同时东边地面上,盘古同志也在从事类似的工作,关于这一位说法不太统一,一派说他貌似农民工,手上有茧子和铁器,做起事来方法比较简单粗暴——把天地凿开了然后头顶脚蹬,拿自己的身体去撑,一直撑了有九万里那么多;可也有一派说他是人面蛇身的——当然这就很难推测用什么器官去握工具。总之他最后是累了,一头倒下,捐出主要器官化成了日月星辰和山川大地。


这两位都是创业成功的好例子,不过两人都忘了创造一件重要的物事——很巧,也有东西两种版本,耶和华派的叫做TV meal,姑且翻做电视餐;而盘古派的就是方便面,即食面,快食面……随便你怎么叫吧。缺了这件宝贝,泥巴和泥巴肋骨后代中的一些特定人群,比如说学生和光棍,生活很悲惨。


四九年老美一帮搞雷达科研的一不小心发明了微波炉,然后TV meal自然就奉天承运,光荣登上历史舞台,为上述这些特定人群规划出了“电视——微波炉——电视”的两点一线的生存轨迹。而在东方,则是让大伙儿伸长脖子等到了五八年。


却不是在盘古的老家。


五八年,毛主席在河南徐水县亲切询问广大人民公社社员:“你们粮食多了怎么办呢?”,脸上红扑扑的社员们当时站在堆积如山的粮食前是怎么回答的我不记得了——他们怎么回答其实并不重要,放眼当时全国革命形势,活该大家没有方便面吃。而同一年在日本,战争虽然已经过去了超过十年,却有一个失意中年上班族,继续煎熬在战时粮食黑市的恐惧记忆之中。这位名字用英文发音有些不雅的老兄,反复试验,终于发明了一种东西:就是把熟汤面吸去水分油炸保存,吃的时候再用热水冲泡。“Let there be 方便面”,于是就有了第一种方便面,乃是鸡味的。这公司后来改名“日清”,截至上世纪末的一九九五年,他们前前后后总共卖掉了超过10,000,000,000包方便面,还在数有几个零吗?为大家节省几秒宝贵时间——那是一百亿。方便面日后被评为日本世纪发明创新之首,排位犹在Sony 随身听和Toyota汽车之上。


这些当然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第一次吃方便面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内河航船上。柴油气味之中,大家非灰即蓝,挤坐在类似火车布局的座位上。那面的具体品牌已不可考,就见大人们撕开塑料包装,把面块掰碎填进茶缸子里,然后跟船上服务员要了开水泡上,紧紧盖上杯盖子。我专心观摩了全过程,而后定定地瞪住这个新鲜事物守杯待面。


恰于此时沿过道走来一个用胡琴武装起来的乞丐,口诵他们那一行的标准唱词,正对着我伸出一只脏成棕色的手,不断晃动一个茶缸子,里头几个钢镚儿随之飞车走壁。眼前晃悠的茶缸子颜色灰败,搪瓷剥落,许多地方露出了黑色的铁皮坯,但定睛看去,跟我面前微冒热气的茶缸子完全是一母双生,所不同者,他的杯子上隐约可辨“人民铁路为人民”,咱们这边是“先进生产者”而已。据后来现场目击的大人们介绍,我当时如受催眠,眼光散乱,拿起咱们的杯子就要给乞丐的杯子来个醍醐灌顶,幸亏在座的都是练家子,出手如风,阻止得快。随后一阵大乱,呵斥的呵斥,掏钱的掏钱,那面什么味道,全不记得。


八十年代初,港澳同胞们的影响力渐渐地渗透了过来,遂有长发青年们着扫地裤扛四喇叭逛农贸市场的。咱家虽然贵为无产阶级,不免也有一二流落另三分之二水深火热世界的亲朋好友,国门一开,纷纷前来入贡。记得贡品之一就是一些塑胶碗,外头花花绿绿,且包着亮闪闪的塑料薄膜,上书三个大字:“公仔面”。毛手毛脚撕开看时,果然不同凡响:面块头儿明显要大,色作深黄,而除了料包之外,另有一透明小包,内有木乃伊状的蔬菜若干。这个排场让我肃然起敬,并对是否有“母仔面”或是“公公面”进行合理的想象……说实话,吃了一碗之后,除了面比较多,味比较重,倒也并没觉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好法。家里大人却已经把剩下的收藏起来以备重要场合之用——重要场合之间似乎总是隔得比较久,公仔们最后自然都哈喇掉了。


再后来上大学了,无此物不欢。每到晚间,整个宿舍楼便如《骇客帝国》里拿人当电池的那个能源站一般,无数电热杯电热锅红灯闪烁,白气氤氲,而散发出来的气味对自习之后空腹回来的不啻是一种严峻的肉刑。


楼下传达室大爷,于斗室之中投机倒把,蓄有资本主义的小尾巴一根,专营四件宝:曰方便面,曰白煮蛋,曰火腿肠,曰涪陵榨菜。而方便面中又有三足鼎立:曰华丰,曰超力,曰康师傅。开价是华丰五毛,超力八毛,康师傅一块二。而其中华丰面好,爽口筋道,超力料佳,香辣得趣,康师傅油汪,要用力涮碗。大家一般月初手头宽裕,追求生活品质,拿华丰的面就超力的料,偶尔康师傅;月中经济状况转恶,提倡开源节流,善加利用边脚余料,用剩下的超力面配华丰的料,康师傅基本绝迹;到了月尾,经济危机愈烈,开水票亦断绝,则清一色的华丰干啃。


方便面配菜亦有讲究,除了前述的传达室三宝,由于同学们来自五湖四海,常会有土特惊喜。本楼外经贸系统子弟甚众,间或会夹带些出口转内销的宝货。吾尝做中人撮合过一宗云南四川两省同学间的易货贸易:真空包装宣威火腿交换清蒸猪肉罐头,一文本钱也无而得火腿一包,罐头两个,在实践中领会了边际效用理论并认识到马大胡子之价值理论存在重大缺陷。宣威火腿也就罢了,比金华的总还差条狗腿,惟那清蒸猪肉罐底总有肉桂叶一片,货真价实,肉香醉人,丢进面汤里,有化华丰为神奇之效,多年之后不敢忘。


四年学校生活下来,学生们对于市面上各种方便面的优劣特性无不了如指掌。这一技来之不易,大都经过神农式的努力,千杯万锅的锤炼——“无他,吃得多尔!”这基本上已经是近乎道了。


接下来洋插队,老美不愧大坩埚之名,较大的超级市场里头往往专辟“东方食物”专栏。定睛看时:万字酱油芥末膏,印度咖喱春卷皮,倒也琳琅满目,主打的还是方便面一族,除了日清,亦有本地的杂牌,但几番试吃,买得最多的还是韩国货。


所住的研究生小楼俨然小型联合国,本地老美之外,有德国咸猪手焉,有高丽棒子焉,有日本鬼子焉,甚至有土耳其异教徒,轮流在洗澡房里扯开嗓子一唱,可谓“万方乐奏有突厥”矣。那时侯学业繁重,不免苦中作乐。翻出两付扑克,花个五分钟,给东夷西戎南蛮北狄们上一课“跑得快”速成班(争上游的某个弱智变种,对于上完课的头脑,玩拱猪太沉重),大家伙儿挥手就上了。很快各国人民就上了瘾,个个都会扯着嗓门用纯正的中文吆喝“一缺三!一缺三哪!”,下课后若是不跑上几圈卫生扑克,就寝食不安兼打哈欠流鼻涕——也算是小小报一下鸦片战争的国仇,至于当年没有参加而惨遭殃及的土耳其等国枉死鬼,按如今的时髦说法就叫collateral damage吧。由于洋大人大多重利轻义,且怕死,所以贴纸条喝凉水之类国粹推广起来阻力很大,只好割爱,就逐渐给他们发展出一种可乐本位制的货币体系,结果是毕业时候,土耳其人欠我大约半货柜可乐。


韩国兄弟“闲常最是赌直”,从不拖欠。偏是有一天,大概出门遇上过尼姑或是修女,手气顶风臭出去十八里地——盖这“跑的快”技术含量最低,没了手气无异于引颈待戮。于是虚幻中但见许多白盔白甲从他背后搬走了以宁式床为单位的可乐,实在是不由他不郁闷,那天就撒泼记了一回帐。然而此人实在是赌德大好,中夜之时良心折磨,起来招待大家方便面吃。那面的包装调料其红如火,丢到锅里,白气蒸腾,赤潮翻滚。一时吃得英美德土诸酋泪飞顿作倾盆雨,我却大呼过瘾,极口称善,遂去垃圾堆里拈起包装来细认。但见红底之上斗大一个黑字“辛”,当下脑子里灵光一闪,围棋界什么希望饲料杯农心辛杯,想来便是此物。于是牢牢记住,以后买起来都论箱。


近来于网路bbs厮混,见有小屁孩举事例,曰出国人员瘁死异国,公家所发餐费分文不动,而尸检胃中止有前数日之方便面云。不由失声而笑,出国攒钱买大件曾几何时居然也有了杨靖宇式的悲壮。方便面我阅之多矣,不到两小时肚子里就会空空如也,消失得涓滴不剩——焉能挺上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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